二
光滑的小板凳上衬着厚厚的垫子,垫子上是菱形图案,很漂亮。那是小英用废弃的旧布条做的。她把实在不能用的各种颜色的碎布洗干净,剪成手指宽的长条,对折,然后再顺长往中间对折,状如箭头,就像小孩子折叠纸飞机的前两步,然后把四个这样的箭头用针箭头对箭头缝在一起,接着外圈的箭头插在它们中间缝起来,以此类推,缝成大小适中的垫子。这样做的布垫子很厚,软软的,垫在板凳上坐着很舒服。
小英坐在这样的小板凳上做针线,暖和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有一种懒懒的舒服。小英没有眯起眼睛享受这微醺的陶醉,她在忙,飞针走线。那只很鲜艳的红色鞋垫上,粉色的荷花已经锈好了,有碧绿的荷叶扶着,亭亭玉立,就像被风吹着在微微抖动。接下来该锈那对鸳鸯了,她把各种丝线放在上面对比,看用那一种颜色的丝线合适。她做的很仔细,因为这不是平时用的,是自己结婚用的,人一生就结一次婚,所以半点都不能马虎,不然以后会觉得不满意,心里不痛快。她不愿意在今后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针线没有做好心里疙疙瘩瘩的,不是滋味。各种线在她手里闪亮,顺顺溜溜展示自己的漂亮,小英在比对着,好看的颜色让她的脸庞也鲜润起来,嘴角挂上不自觉的笑,很甜蜜。她坐直的一瞬间,肚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一定是那个小生命在长。将来的孩子(他或她)是象月文多一些呢还是象自己多一些?谁知道呢?怎么现在就想这个,她偷偷笑了。接着摇摇头。唉,她抬了一下头,天空很干净,蓝的有些虚虚的不真实,看起来真的很空,没有依靠的样子。她又摇了摇头,用右手去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肚子。
“姐!”
一个突然的声音有些惊慌地传来,吓了她一跳。小英有些恼怒:“怎么了?”
随着喊声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妹妹小芬,小芬的脸上有汗水流过的痕迹,顺着那个痕迹,新的汗水又流了下来。“姐,出事了。那个月文,他,他……”
“怎么了,什么事快说,结结巴巴那样。”听小芬说到月文,小英有些急,她站起来盯着妹妹,眼睛嫌弃妹妹的迟疑。
“他,他,他去跳崖了——”妹妹忽闪着眼睛,张皇地看着姐姐,姐姐的脸色在变,变黑变白,她看着姐姐的脸有点心虚的害怕:“姐……”
“什,什么?跳崖了?”小英轰然一惊,感觉自己也忽悠一下飘起来,就像自己从高空摔下来,眼晕,失控。“怎么可能?”
稍一停顿,她扔下手中的活儿就往外跑。“怎么了?你怎么了,月文?”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喊,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让她惊慌失措,她意识到月文肯定不行了,跳崖!那是闹着玩的吗?“月文,等我,等我啊……”心里猛然涌起的那一股酸就像猛然冲进喉咙一股陈醋,窒息的酸,眼里的泪被呛出来。“你怎么了这是?”那股酸楚洇溢开去,灌满整个腹腔,霎时间又像钻进了千万条毒蛇在啃咬,到处都是说不清的疼痛。泪水、汗水顺着她失色的脸流淌。她不顾一切地跑。“月文,等等我啊……”
街上有人连续不断涌向那座山崖,小英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浑然不觉。她的眼前是月文的影子,交叠着,重复着,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来来回回变幻,“还有我呢——”她在心里喊叫着,一种不可阻止的欲念让她发狂地往前奔,快,快!有人用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她视而不见;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呢?她听而不闻。快,快点!“月文,等等我——我来了……”“还有我呢,你怎么了?……”她抽泣起来,但是这样的动作影响了她的速度,她强忍着咽下去。快点,快点。她只想让自己再快点。
远远地,小英看见那座黑色的山崖了,接着她看见了山崖下围了一圈人。“月文,我也来了——”小英狂奔,速度更快。这时候有人过来企图阻止她,她伸手推开面前的人,还有一个人在她猛力的推搡下,一下子跌倒在地。
旁边的人看着她,小声议论着,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看着她眼里也含了泪。人们的眼睛跟着小英,心都提了起来:这叫什么事啊,这是?
终于,小英奔到了人群跟前,围着的人返回头来看她,所有人的眼里都是复杂。“月文!”她喊着,那些围着的人闪开,她从宽宽的两边是人的空隙里看到了倒地的没有声息的月文。整个脑袋已经成了一个红葫芦,分不清那是脸面那是后脑,身体变得很小,不!是很短,在那一堆狰狞的红色里漂浮着,漂浮着……在小英的眼前晃。
“月文……”天地一下子旋转起来,天空黑下来,小英在心底喊着月文的名字,觉得自己没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