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鱼
惊醒后，英子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并且她确信那个小男孩就是鱼娃。然而在地上躺了一段时间以后，英子终于又从梦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梦而已。”
“我的鱼，它到底去了哪里？”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英子就又想到那个涨大水的早晨，然后想到那只可恶的猫，接着英子的思绪就给活生生地切断了。她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证明她的鱼还好好地活着，活在她存活的那个世界。
因为，天气太热，还不到十一点，英子的爸爸和妈妈就从稻田里回来了，而且英子的妈妈还提了满满一袋子梨回家。
“英子，看我买什么回来了。”英子的母亲提了个鼓鼓的黑色袋子朝英子走去，英子看到那个黑色带子，思绪一下又被拉回了中午的那个梦中。
“来，尝一个，这梨子可甜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梨。”英子的妈妈说着往袋子里选了一个梨出来，递给英子。
“妈妈，你这梨是从一个高个子大伯那里买来的吗？那大伯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小男孩？”
“你怎么知道？”显然，英子的提问令她母亲感到非常惊讶。
“也就说，我猜得没错咯。”
“整体上说来应该是没错的。”
“那他们去哪里了？”英子一阵惊喜，急问。
“我只看到他们从山上走下来，走到我们家稻田田埂边上的那条小路上，卖完梨，只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估计是来村子里了吧。”
“怎么会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这个我就没太在意了。”
英子断定她母亲是不能提供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了，随后她又跑去问他父亲关于那两个卖梨人的去向的事，他父亲说那两个人好像在稻田里绕了个圈又回山上去了。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英子开心地想着。
这天，这个并不特殊的夏日的正午，谁也不知道在哪一刻，一种神秘的力量彻底捕获住了英子的心。她完全肯定了她的鱼还没有死，而且她还肯定了自己梦中梦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的鱼的化身。
就在这天中午，小小的英子也学着大人说起了严肃的话来，她很肯定地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要去重新找回我那条神奇的鱼。因为这个决定，英子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获得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她任这种力量支配着自己。
从这天下午起，英子就成了一个古怪的人，而实质上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因为对于常人，一个有秘密的人在行动上总是古怪的，而这种古怪程度总与他的秘密的深度有着巨大关系。
从英子作出决定的那天下午起，她就开始了她的实际的寻鱼活动。她想自己的鱼一定是趁她和她父母都不知道的时候跳出桶去，然后从后门或前门跳出屋的，接着它一定是顺着屋前的水沟游走了，所以顺着屋前的水沟找找也许可以找到那条鱼的大概去向。
下午英子顺着屋前那条水沟在村里很认真地左绕右转，最后来到了村前的那个鱼塘。那个鱼塘的湖面面积差不多有一千多平方米，而且最深处有三四米，对于一条鱼来说可以说是个相当理想的生长产所了，可对于一个希望能找到一条在这个地方可能存在的某一条鱼的人来说说，即使是只朝那汪汪的水面望一眼，毫无疑问也会感到心窃和迷茫。英子甚至还感觉到了手足无措。她尝试性地绕着那个鱼塘走了两三个圈后，心就如一粒灰尘被吹入了天空一样，因为太轻，飘了上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好飘渺，但她又是个不那么容易妥协的人，而且她始终在固执地相信着一个可以使她毫不妥协的所谓的事实，那就是自己的鱼还没有死，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而且正如自己渴望寻找到自己的鱼一样，自己的鱼也在尝试着以某种方式寻找到自己。
“它一定会出现的。”英子用这样一句厚重的话扫除了心中所有的飘渺迷茫。
塘畔靠村子的那面有一排高大的树，树下时常有几只鸭子在那里乘凉。英子选了一棵最靠塘的大桂花树下的一个位置，她把自己渺小的身躯放入大桂树树荫的庇护下，她想如果这棵桂树也在等待什么的话，不管是什么，它也至少已经等待了有一百来年了吧！因为这个奇思妙想，她虽然依旧觉得自己很渺小，可以说好像从来没有那么渺小过，但从此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个伴，不再孤单。
最后，她采用了一种相对聪明的做法，那就是以蹲点式为主游动性为辅的寻鱼方法。
“如果它也在寻找我，我就一定能够等到它的出现。”
至于自己的鱼出现以后的事，英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是她还不敢想，也或许现在还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也只是等她的鱼出现。
她就那样傻傻地找了一下午，直到日落西山，直到看不清水底的落叶，直到百鸟归林，直到自己不得不屈服，直到自己的最后不得不无奈地选择了离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又去了鱼塘边。夏日，清晨的水面满布着波圈，很多鱼儿都浮出了水面。
“我要是是一条鱼儿那就好了。”看了水里的鱼好久后，英子这么想。
然而英子不是一条鱼，她没有腮，她只能站在岸上寻找和等待。
开始的时候，下午是漫长的，早晨是新鲜的，后来早晨和下午都变得一样既短暂又单调了，因为时间总是尝试着使人或深或浅地记住什么，而当人记住了什么以后，其实也就抹杀了很多东西。当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从学校到家的路时，我们总会自信地认为我们对回家的路上的一切都很熟悉了，甚至在下一个春天当路边的梧桐树上开了梧桐花，我们也会觉得它的美淡了，淡了的甚至还包括它的香。
也许是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吧，双抢彻底结束了，大人们从农活中解脱出来，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回他们孩子的身上。
“英子，过来，妈妈为你扎辫子。”吃完晚饭后，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了，英子的妈妈看到英子坐在一旁发呆，不知为何突然生了许多怜爱。
因为太久没有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英子觉得自己都快没有勇气了，她走到她妈妈身边，然后和往常一样软软地睡到妈妈的怀里。
“我不要扎辫子，我要爸爸跟我讲鱼娃的故事。”英子娇气地说。
“好，那我就跟我们的乖女儿讲讲鱼娃的故事。”英子的父亲随后又讲起了那个他最熟悉的故事，而且和上次一样讲得非常认真。
“妈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天玄后来再也没有找到鱼娃了吗？”故事讲完后，英子急问。
“我只是听你外公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一个人努力了就可以找到的，而要用心去感知。”
“那怎么才叫用心感知呢？”
“这个就比较复杂了，你外公还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最宝贵的东西都是无形的，而且它们多半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最深的地方，就如埋在沙漠下面的地下水，表面是一片骇人的死寂，厚厚的沙层之下却涌动着一种惊人的生气。”
后来不知怎么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说起关于那个睿智的老人的事了。但到睡觉之前，英子心里只记住了四个字，那就是用心寻找。
第二天一大早，英子又去了村前的鱼塘，她不断地对自己问着：鱼呀鱼，你到底去了哪里？她就像一个灵魂的扣问者，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没有打开那扇无比华丽的门。
下午的时候，她早早来到那棵桂树下，开始是很认真地站着，后来累了就靠着桂树坐了下去。她依旧在问着：鱼呀鱼，你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她感到精神有点恍惚了，后来头一歪就靠着桂树睡着了。
她又入梦了。这一次很奇怪，她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的大门前，宫门的两侧各种着一棵高大的柳树，那柳树好像从哪里看到过。宫殿的门大开着，不时有几个人模鱼样的东西走出走进。他们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忙碌着什么，但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并不紧张，也不害怕，正相反，它们似乎很高兴。
“宫殿里会有什么呢？”英子被一种好奇驱动着，一步步朝高大的拱门走去，当她走到门前时，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大叫。
“王子不见了，王子不见了。”随后整个宫殿都被一种惊慌的声音包围住了。英子随后看到那些刚才还满脸喜气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慌。
“大喜之日，王子怎么就逃了呢？”有两个小侍女也被安排到去寻找王子的队伍中，它们走在最后面，经过英子时轻声细语地说。
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宫殿，宫殿里只剩下一片冷清的华丽。那些似人非人的家伙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英子的到来。英子觉得自己就像在读一本书，书里面的人在讲他们自己的故事，书以外的人全与他们无关。
“这里所有的华丽都与我无关，我又何必为了这虚假的华丽而惊叹呢？”
因为太安静了，英子想到离开。
她出了宫门，又来到了那棵高大的柳树下，她抬头向柳树上望去，很惊奇地发现有一只猫头鹰正躲在那里。它立在一根柳枝上，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向四处张望着，好像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状态。它转动脖子和眼睛以达到全方位的观察，某一刻，当它往下看去时，它像钉在树上的一只小木鸟，一动不动地立在那，保持着向下俯视的姿势。
当英子看到那只猫头鹰的两只瞪得大大的眼睛时，她笑了。她以为是那只有一双最熟悉的眼睛的猫头鹰看到了自己。她准备向猫头鹰回以笑意，但当她正准备笑时，猫头鹰却突然扑动了翅膀，向柳树外的世界飞去。
翅膀的振动产生了一种节奏明快而有力的声音，当然英子是完全不明白猫头鹰明明看到了自己却为什么要飞走，然而当又她一次被她置身的环境干扰时，她似乎懂得了什么。
“我找到王子了，我找到王子了。”一个声音从英子的耳畔响起，响得震天价响。英子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大胖子站在自己身边，扯着嗓子朝宫门的方向喊着，随后跑来许多人。他们跑到柳树下，问胖子王子在哪里。
“王子变成一只猫头鹰飞走了。”胖子激动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英子被强行驱赶出了梦境。英子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杰明的狗大黑在一旁兴奋地叫着。然而“王子变成一只猫头鹰飞走了”的声音依旧在她的耳畔萦绕，接着她又很自然地想起那棵高大的柳树。
“我怎么这么笨呢？”英子想着，迅速从地上站起，朝上次杰明钓鱼的那棵柳树下的水坝跑去。
“如果没猜错，那个水坝就是那只鱼的家，它是在借梦的形式告诉我，它已经回了家，而且在家里等我。”
英子跑到河边，远远看到杰明和别的几个男孩正在那个坝上钓鱼，心好像遭冷风突袭了一样，一下子冷了下来，而且觉得眼前每一个拿着钓鱼竿的人都极其讨厌，当然也包括杰明在内。大黑看到杰明，兴奋地朝杰明跑了过去。
“我们可爱的天煞星小姐又来了。”一个上次“颗粒无收”的家伙看到英子朝他们走来，小声低语地对身边的伙伴开玩笑说。
“我去放我的鱼，我去放我的鱼。”一听到玩笑话另一个也凑合了进来，而且和上次一样，那个鱼字念得特别重，随后其他几个不由笑起来。
杰明知道他身边那些家伙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收拢了，他赶忙走到英子身边。
“你怎么又来了？这么晒的天，快回去，喜欢鱼，钓到了我回去给你一条就是。”杰明说完后，英子只冷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向堤坝走去。杰明以为是英子怕自己说谎。
“我发誓，只要钓到了鱼，我一定给你一条。”
“谁稀罕你的鱼。”英子气愤地大声说。
“谁稀罕你的鱼。”河岸上传来同样声音，然后是大笑。英子走到柳树下，看到柳树的树荫中横着一排盛着水的小塑料桶，塑料桶有六个，其中有三四个桶里已经有一两条鱼了。当她看到一个桶里有一条肚皮翻白的鱼时，她气愤不过，一气之下把所有的桶子连同桶里的鱼一起推下了河，然后气愤地离开了河坝。
河岸一下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一片死寂。只是过了几分钟以后，那条刚才还在桶子里翻着白肚的鱼，某一刻又轻轻地张开了它的嘴，开始有节奏地呼吸起来。
“杰明，你堂妹也太过分了吧。”一个大个子生气地说。杰明没有搭理他们，在河边捞起自己的桶子，随后去河岸收了自己的钓竿，离开了河坝。其他几个也觉得有点扫兴，也收了钓竿，早早地回了家。
英子回到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非常难过。尤其是想到那个背着电动机的大伯，还有下午看到的那条翻白肚皮的鱼时，她的心情就变得一片惨然了。
她的心填满了怨恨与无助，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鱼是否已经死去。她的心又一次陷入了迷惘。
整个下午，英子的心情都糟糕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那样糟糕过。然而当夕阳从山顶斜射到大地，英子还是决定再去那个堤坝看一看。
英子来到柳树下时，太阳收去了它最后一丝刺眼的光芒。清澈的河水轻缓地流抚过河岸，浅水处水底的沙石和水苔都清晰可见，只在深水处，稍微有一点浑浊，而当英子看到浑浊的水中有鱼在游动时，她就感到了一丝希望的心火在心中舞动。
“我知道，我的鱼不是一条平常的鱼，它一定还活着，而且它一定还会出现。”
然而夜慢慢暗下来，水下的世界也慢慢被黑暗侵占了，英子的鱼却始终没有出现。
英子开始的时候还想，她的鱼马上就会出现了，但直到天彻底暗下来，她的思想也随之改变了，她甚至有点恨那条未经考核和允许就跑进了自己世界的那条鱼。
“它为什么还不出现？”英子一点都不明白。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甚至更愿相信自己的鱼已经死了。
“我的鱼早已经死了。”她解气地对自己说。
“它或许也有它的难处吧。”然后她又为它的鱼辩护。
“无论如何，我不可以放弃，除非那条河都干涸掉了。”与然遇到一定挫折，但英子没有放弃，也不允许自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