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中的婚礼
英子借着淡远飘渺的星光回到家，回家后很少说话，也许是不想说，也或许是不知道该与她的父母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再也摆脱不了那条鱼的纠缠。
“和他们讲那条鱼的事，他们一定会和杰明哥哥他们一样笑话我的。”
“他们凭什么笑话我？他们为什么就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其实也很可笑，甚至比他们笑话的人更可笑呢？”
吃完晚饭后，英子早早的睡了。
英子是个喜欢做梦的人，而且她一直认为，梦从来都不只是一次虚妄的幻景与幻象的集体展现，它或许是一些有待解密的生命符号，也或许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某种不确定事件的预告。她又一次推开了那扇神秘的大门，然后欣然地走了进去。
一入梦，英子就置身于一片喧哗的景象当中。她看到远处是一团浓密的云雾，云雾里面传来喧闹的声响，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有音色和音量都变化无常的唢呐的喧响，当然还有锣鼓的“咚隆咚隆呛”。
喧闹越来越近，声响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两个捧着高大的竹笙欢快地吹着的似人非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们一左一右，一个长了六只长短不齐的手，而另一个长着一张极长的脸。跟在他们后面出现的也都长相极其怪异，而且各具特色。有两根长胡须一直长到地面的，还有六只脚协调前进的，然而英子觉得他们一点都不可怕，因为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气与欢乐。
他们就从英子的身边的一条小路走过，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英子又一次感到自己像是一个看客。后来当她看到一架贴着大喜字的大红轿子如一盏空中飘动的灯笼飘向自己时，她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英子并不在乎自己的存在是否被感知，她跟在大红轿子旁，因为她几乎是本能地很想看一看藏在轿子里的新娘长得怎么样。不知走过了多少路程，后来他们走上一座小丘，在小丘顶上，英子看到小丘下有一座繁华的小城，小城似一座水晶宫，房屋洁净得有点反光和透明，但光线一点都不刺眼，而是非常柔和，像黄昏时看到的波光。小城的中间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被装饰一新，很多怪模怪样的人都早已聚拢到了小山与宫殿那段路的两边，他们看到山丘上出现了人影后一片欢腾。（诗意与浪漫）
迎送新娘的队伍继续前行，也许是最后一段路程了吧，那些鼓乐的家伙吹得格外地卖命。走下小丘再走了一小段路以后是一座小拱桥，走过拱桥再走三四十米就来到了城郊。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走到城郊以后就停了下来，喧闹声也被一种庄严的肃静取代。大家都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在这份肃静中，英子无意间朝城里的那座宫殿望去，她看到大门的两侧长着两棵高大的柳树，两棵如此眼熟的柳树。就在英子望着那两棵柳树若有所思的时候，宫殿的门轻轻地敞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他正面着人群，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可爱的王子好像还有点犹豫不决哦。”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在一旁小声说道。
“因为他根本不爱那个大水族的美丽公主。”另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一旁说道。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亲耳听到的，他和国王争吵时毫不顾忌地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大水族的那个公主，他喜欢的是一个凡间的小姑娘。是国王强逼着他娶大水族的那位公主的，因为我们这里的水源就快枯竭了，没有大水族的帮助我们整个水族都会很快灭亡。”
小姑娘说的话全被英子听到了，她望着那个站在柳树边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难过。
“但我相信我们的王子长大了，他不会像以前那样任性。我们都看到了，他正在对自己的心绪进行全方位的调整，我们应该体谅他才对。”那个妇人自我安慰地说。
然而，妇人的话音还没落地，王子却转过了身去，宫门也随之紧闭。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宫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声，随即狂风大作，好像要把一切繁华吹尽，英子也被吹出了这惨淡的梦境。
英子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刚才的梦境又一一在她眼前呈现。她想着想着就害怕起来，虽然她不敢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接着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惊恐像一条黑蛇在英子幼小的心灵爬动着，她什么都不敢再想，看着漆黑的房间，以及一样漆黑的窗外，她只盼望着太阳快些出来，然而渐渐地她又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不知不觉就睡去了，并且很快又人了梦。在梦里，她来到了村前的那条小河，然而此时的河床已经彻底干涸了。她急忙朝杰明经常钓鱼的那个堤坝跑去，远远地看到那株柳树已经枯死，而柳树下的小坝已滴水不存，只剩下一些横陈措置的苍白的鹅卵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英子站在枯黄的柳枝下一遍一遍地问着，然而她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的鱼不是在柳树下等我的吗，它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的鱼，你到底去哪里了？你怎么还不出来呀？”
英子问着问着就在梦中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厉害，因为她无法不想到自己的鱼已经死掉的可能。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第二天早上英子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眼睛像两道结了疤的伤口，填满了凝固了的泪，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看到天已经大亮了，英子起床后赶忙朝那个河坝跑去。那棵柳树依然青翠地立在河岸，她走到堤坝，发现堤坝的水异常清澈，她朝水底寻去，和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一样，她看到一条大眼睛的鱼一动不动地躺在水底，但这一次，她从它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生气。她知道那是她的鱼，她也知道这一次它真的死掉了，然而她止不住自己的悲伤，泪水如洪水般涌了出来，如纯白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小小的波纹。她自己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在某一瞬间，感受到温暖的阳光远远地照射到明净的水面，也照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无助地朝太阳忘了一眼，却始终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的苍白。
“我的鱼没有死，它至少还活在我的记忆里。”
“它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英子最后一次低头去看自己的鱼，在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的鱼像一只天使的手，深深地伸向自己的灵魂深处，而在那只手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一口永不停歇的泉水在缓缓地向上喷涌。
“它动了，呵，它又动起来了。”英子擦干眼泪，微笑着转头，看柳絮在空中轻柔地飘动，阳光照亮了她的被泪水浸洗过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