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波突起
这节是兰草的音乐课，我在寝室加办公室的屋子里，批改学生作业。“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哪里，春天在小朋友的眼睛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会唱歌的小黄鹂……”别说她还真适合唱儿童歌曲，听声音不见人以为是小姑娘在唱歌，她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学生们就不一样了，可着嗓门喊，不是唱歌，简直就是喊歌。我们两个都不识乐谱，按着课本教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会什么教什么？每次她妹妹回来，兰草都让她教歌，都是现学现卖的。我这嗓子，更没勇气教唱歌。教体育也是赶鸭子上架。就会一套运动操，教完，除了走路、跑步没别的干的，这里教学设施非常简单，要什么没什么，只能是因地制宜，自己想办法了。
我和兰草说过，要每月拿出十元帮助困难的同学。我拿出十元钱给兰草，兰草说，这钱要是给某个孩子不适合，不如做奖励基金吧。我们用这钱去多买些本和笔，每个星期考核一次，看哪个同学表现好，学习认真就奖励几个本或几支铅笔。我觉得她的主意不错，表示赞同。昨天她父亲去林场办事，让他给卖回来了，二百个本，一百只笔，我那十元钱不够，兰草也拿了十元钱。
看着那一摞本，我有了主意，让我俩带的学生来个爬山比赛，赢的一方，每一名学生发一个本，算是奖励。兰草下课和她一说，她欣然地同意。我带的两个班和她带的两个班来个爬山比赛。
我们两个一人带一队，分别从两条山路向上爬，哪一队先把少先队旗插在山尖上，哪个队就赢。刚到山脚下，王青山举着旗耐就不住性子了，在我身后跃跃欲试。我一声号令，他和潘亮窜出好远，山里的孩子爬山不在话下。我可就惨了，远远地看去就连兰草比我爬的都快。我落后了，干着急使不上劲，两腿发软。潘亮回来拽我，我踉跄着跟在他们的后边穿过一片椴树林，脚踩着厚厚的树叶，像踩在棉花上，腿更软了。真想坐地上，歇一会儿。“老师你看，多好看的花。”不知道哪个学生喊了一声，我顺声望去。啊！前边是一片花的海洋，白色的山梨花，粉白的山杏花，搀杂在漫山遍野的粉色的达达香花里。这种大自然赋予的美，真的用语言无法形容，我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一丛丛，一束束，一片片粉红色的花开的叠叠层层，石头缝里，树根下，悬崖上，到处都是，我顺手折下了几枝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芳香沁人心扉。
这小小的花朵在山崖上都能生根发芽开花，我怎么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咬咬牙的使劲地往山上爬，汗水湿透了衬衣，我把外衣脱下来拿在手里。老远就看到了兰草站在山尖上向我招手，她的脸红扑扑地，外衣也解开了扣子，里面红色绒衣露在外面，她站在葱郁的松树下，也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我好容易爬到兰草的身边，一屁股坐在兰草身边的那棵树下。兰草顺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绢，让我擦一擦汗，我接过手绢，看到上面精心绣的一株兰草，青青的兰草正孕育着蓓蕾，含苞欲放。手绢很白，我怕弄脏了，就用袖子擦了擦汗，把手绢悄悄地塞进我的衣兜里。兰草满脸的笑意看着在花丛中穿梭孩子们。
“告诉你，我班赢了。”兰草对我说。
“谁说的？我班先把旗插上的。”我不服气。
“我班人先到齐的，以人到齐为准。”兰草和我争执。
事先讲好的规则不好再争“行！算你们赢。不过我班学生也很卖力，也应该奖励。”我确实心疼这些孩子，不想扫他们的兴。
兰草说：“好吧！每人一支铅笔。”
“有奖励总比没有强。”小孩的积极性是难能可贵的，要鼓励。
学生们纷纷地往下折花枝。兰草大声地告诉：孩子们我们要爱护花草，你把它的枝子折下来它也会疼的，我们要学会爱护山里的一草一木。我看了看我手里的花，又看了看兰草，兰草笑着嗔怪我：“都是你带的好头。”
“你早不说，这花皮实着呢！就是折光了，来年还会发的。”我举着花说。
“折了就折了，还找这么多的理由，没想到你个大男人这么喜欢花的，你桌子上还插着山杏花呢，怎么要换达达香了？”兰草话里有话。
“我两个都插上，一白一红多好看。”这些娇媚的鲜花谁看了都会爱不释手的。
“噢！没想到你还这么贪心。”兰草有点讽刺的意味。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这些我是给你折的。”我把花举到她的眼前。
“真的！”她眼睛闪着光亮，高兴地接给我手里的花，放在鼻子下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说：“你这不是害我吗？我刚说完学生，自己手里还拿了一束。”
“那怕什么？学生不会说你的。”我笑着。
“为什么？”兰草莫名地望着我。
“你就说，是我送的。”我一本正经地望着她，她的脸一下红了，瞪了我一眼，很快把头掉了过去。
站在山尖上，放眼望去，整个杏花工段尽收眼底，房前屋后的果树开的争奇斗艳，偶尔有一两声的狗吠，不知道的还以为住着神仙呢！对面山下的小河像一条银色的飘带一直飘荡到山里边，一条荒漠的公路弯弯曲曲地向前伸展，两条山脉象两条巨龙似的时而并排时而交错着腾空而起。
绿水绕青山，山花开遍野，小村飘幽香，处处显生机。简直就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正可谓是：葱茏绿色花中缀，相依碧间玉光莹，登临乍觉眼界宽，层峦环抱卧龙飞。
身临其境我好象站在巨龙的脊背上，真是高处不胜寒。这会儿，汗消了，渐渐感到有些冷了，我赶紧穿上外衣，兰草也把扣子系好。山尖上冷气袭人，别看到处开满了鲜花，可是阴坡的地方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温差太大了。我和兰草赶紧招呼学生下山。
回到学校，她班的学生发本，我班的学生发铅笔，东西不多可把学生们都乐坏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过什么活动，更没得过什么奖品。物资奖励就是好使，学生非常听话，都认真学习，争取多得奖励。
兰草拿着达达香花，没找到可插得瓶子，想到插山杏花的瓶子。当她拿过瓶子，看到山杏花纷纷飘落。花儿枯萎了。这才想起来，黑妞两天没来了，以她的性格，如果在家不会不出门的。
“黑妞这两天怎么没来？”她问我。
“是啊！两天没来上课了，我还想问你呢！”我确实想问兰草，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她是怎么啦？”兰草自语道，俩人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在一起玩，大了没有一天不见面的，有事会提前告诉她的。
“家里会不会出什么事？”我有点担心。
“晚上要不来，我去看看。”兰草也不放心。
想起那天晚间，觉得黑妞有点不对劲，喜欢学习的她，怎么突然不想学了？我当时怎么没问清楚，她肯定出事了，一想到她有那样的爹，我的心就悬了起来。但愿什么事也没发生。
当我拿着灯走进教室，一眼看到黑妞坐在那里的时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我正专心致志地给她们讲课时，突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我来找我姑娘，XXX，我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把我姑娘的魂勾走了，我倒要看他有多大的能耐……”一路骂骂咧咧。
兰草在外面阻止。“大爷，别在这骂人，正在上课，再说让孩子听见不好。”
一个中年男人的喝醉酒的声音，“上什么狗屁课，纯粹是瞎扯蛋，男男女女在一起不干好事……你们挣几个钱……管那么多的事……你是干什么吃的？我找我姑娘你管得着吗？”连兰草也捎带着。黑妞听到声音脸色煞白，一下子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门被踢开。
兰草没挡住，疯狂的男人进来了。他右手拎着拐杖，气势汹汹地：“黑妞！你给我回家……”黑妞向前：“你来干什么？”黑妞往外推他，他一下拨开黑妞，“我看看哪个是新来的老师”他转向了我：“你就是新来的狗屁老师，你自己都没学好还来教人……你骗吃、骗喝、还骗人。”
这个人站都站不稳，张嘴就骂人。我的“火”腾地窜起，热火烧身，恨不得飞起一脚把他踢出门外，可我还是忍住了。“你说谁？……”
“说的就是你，王八蛋……”他嘴角冒着白沫，吐沫星子四溅，叫人恶心。
“你凭什么骂人？”真想把手里的这截粉笔扔进他嘴里。
“你借讲课的机会勾引我姑娘，还骗我家的鸡蛋吃……”
真不愧是酒鬼，无道理可讲。我差点没气晕过去。“你简直就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问问你姑娘。”
“问什么问，她胳膊肘子往外拐，都是你教唆……”他一边骂一边把拐杖举起来，要打我。黑妞一下拦在他前面，打在黑妞的身上。黑妞捂着肩膀；“行了，跑这闹什么？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回家……”黑妞往外拽他。
大家上来七手八脚的也帮着往外拉了，出去了还嚷道：“黑妞，你给我回家！今后你再来这个地方，看我不把你的腿砸折……你是我养的就得听我的……”越走越远骂声不断。
此时的我完全陷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眼前一片黑暗，不知身在何处？只听到黑妞说：“吴哥，对不起，你别生气，他都是胡说八道，他不是人……”我望着她没有语言，没有表情，只是摇了摇头，黑妞转身哭着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屋的，兰草跟进来，跟我说些什么没听见，我一个人想静一静，她就出去了，把门带上。
外面的人都散了，刚才还吵吵闹闹的耳边，一下子清静了。四周静的出奇，只听得蚊子在身边“嗡嗡”声，后窗映着外面的树影，像鬼影在那里晃动，我上去把窗帘拉上，屋里顿时漆黑，不想点灯，一头躺在炕上。
怎么也想不通，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和黑妞真有什么事？他骂我也不冤枉，可是，别人会怎么想我？怎么看我，就算不管别人怎么想，但我心里这个坎也无法过去。他有什么权利这么骂我？山里人的愚昧、无知我是领教了。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天已大亮。上课前，兰草来看我：“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我反问道。
“我还担心呢！都是我不好，咱们不办这个班，就不会有事了。”兰草先自己检讨。
“你以为不办班就没事了？根本就不是办班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
兰草说：“吴昊，虽然你来这里时间不常，但我感觉到你是位正直、有爱心的好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相信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都知道黑妞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他无理取闹，让人不齿，你不要和他一样。”
“我怎么会和他一样，你放心！上课吧！”此刻我情绪低落，心情郁闷，她能理解，让我感到欣慰。
正上课，听到外面兰草和黑妞的说话声，不想出去见黑妞，继续上课。听见兰草叫我，给学生留了作业才出来。
俩人在办公室里，我开门进去。只是一夜没见黑妞，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红肿的两眼，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见我，她忙低下头拽了拽衣服：“吴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事的，你怎样？”本来对她还有些气，见她这样反倒替她担心了。
“你昨天回家挨揍了吧？”我这一问，她的眼泪唰唰地掉了下来，只有泪水没有声音。
兰草说：“还说呢！昨天回去，她父亲就把她关进小屋锁起来。边喝酒边骂她，她妈妈心脏病犯了，不能动。老家伙喝多了，悄悄地进小屋，要图谋不轨。幸亏黑妞没脱衣。拼命地哭喊，他才罢休。早晨她妈挣扎着起来，悄悄地把门打开让她走，才偷偷地跑出来。”我怀疑自己在听故事，简直不敢相信是我身边发生的事，世上还有这样的父亲。
“你去告他。”我果断地对黑妞说。黑妞望着我摇了摇头，“不行！他是我父亲，把他抓起来我妈怎么办？”
“你妈不是有你吗？”我真来气，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黑妞，听吴昊的没错，让法律来制裁他。”兰草也劝。
“要能告早告了，是我妈不让告，怕丢人。前两天我没来，也是被他关起来的，那天晚间也是偷跑出来的。”黑妞脸上的泪还没干。
“那你以后怎么办？”兰草关心地问。
“反正那个家我不回去了，我要走，来跟你们告个别。”黑妞擦一把泪，下狠心似的。
“那你妈和你妹妹怎么办？”兰草继续问，我是无语了。
“我二姐有消息了，我去找她，然后再找活干，挣钱供我妹妹，反正不能耽误她的学业，至于我妈，等我混好再来接她，他不能把她怎么样？”黑妞叹了一口气。
兰草也无可奈何，只能这样了。“你怎么走？身上有钱吗？”黑妞低下了头。
“没事，你在这梳梳头，洗洗脸，我回家给你拿件换洗的衣服，我手里还有二十几元钱。”兰草说着往外走。
“快点他发现我没了，会来找的，到时连累你们。”黑妞泪眼汪汪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们没事，关键怕你……”我从兜里掏出这月的剩的五十元钱加上我以前我妈给的没花完，一共八十元。一齐塞给她，她推辞。
我生气了，“你要当我是朋友，就拿着。”她看我一脸严肃，才把钱收起来。“算我借你的，有机会一定还。”
“算了，什么还不还的，我们认识了一场，没帮上你的忙，心里很过意不去。”我真是实心实意的想帮她。
“吴哥，你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自从你来了，让我知道什么是快乐，你给了我信心，给了我生活的勇气。你别看我表面大咧咧的，我的心事重重，每天压的我无法喘息。那晚我已经下决心要走，我希望你能带我一齐走。”她看着我，我被她的语言给惊呆了，我从来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对她我只是怜香惜玉，希望有人赶走我的寂寞，没想那么多。连真正的喜欢都谈不上，何来的爱情？更不要说带她走。
她接着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们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可能带我走，我们也不能走到一起，我还是不自取其辱的好。所以我没说。今天我要走了，怕没机会说，我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想带遗憾走。”一个敢爱敢恨的人，怎么轮到自家的问题就分不清好坏了呢？让我感到困惑，说到底，是大山挡住了她们的视线，无知让她们认命。和社会脱节，使她们的生活倒退。山里人太需要文化，太需要知识。如果下一代再不好好学习，真的让人感到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