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色撩人
回家看了一天的电视,星期天下午我要回沟里,我父亲告诉我郑叔叔来拉粮食,星期一上午要去杏花工段放粮,让我坐车直接回去,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
我把鸡蛋放在家里,让我爸给鸡蛋钱,我爸听我一说,毫不犹豫地:“留着自己吃,我把钱给你,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市场价多少钱一个?”
我妈告诉我:“大概不到一毛钱。”
“行!我给十五元。再多给十元,不能白吃人家的,把钱给那个叫什么来着?”
我妈接过来说:“叫黑妞!”“没有正经名吗?”妈又问我。
“我没问,能没有吗?”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儿子,你可不能在那搞对象,咱们在那呆不长。再说山里人和咱想的不一样,不容易相处。你没事的时候,多看看有用的书,以后还要继续上学的。”妈妈唠叨着。
“我知道了!”有点不耐烦。
临走时妈妈给我煮了十多个茶蛋,让我拿着,她又出去到商店给我买了吃的用的,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父亲推着自行车给我送到商业科。一辆解放车停在粮库门口,几个装卸工刚好装完粮食往外走,郑叔叔见我们来了,迎上来,把我的东西接过来放在车里,让我上车,他和父亲寒暄了几句,也上来,让司机开车。车上装了满满的粮食,到阳光林场时,卸了一多半,郑叔叔又办点事,耽误了一会。上午快过去了,我才到地方。已经上最后一节课了,教室里静悄悄的,走到门口看到学生都在写作业。兰草见我,走了出来。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回来晚了。”
“没事,快放学了,你回去歇一会吧!”一个人教四个班,不知道怎么忙乎呢!兰草却显得很轻松。我班学生看见我回来,教室里有些躁动,有说话声。兰草冲教室大声地说:“别说话,赶紧写作业,下课写不完就不要回家。”学生很快地安静下来。看没我什么事,我就回她家了。
郑叔叔放完粮就走了,他又让我扛了一袋面,还有十斤大米,大米是稀罕物,说是让我早晨熬粥喝的。自己熬太费劲了,都送给兰草家了。兰草妈高兴地中午就给我们做了大米饭,兰草的父亲说:“好久没吃大米了,冷丁吃真香”。吃饭时,兰草的父亲把我的工资钱给我。他去开资时,把我和兰草的都开回来了。我才开六十多元钱,虽然不多,对我来说,第一次拿到自己开的钱,感觉不一样。我从中拿出二十元给兰草的妈妈,“大婶,这是我的这个月的伙食费。”兰草妈连忙说:“你都拿米、拿面了,怎么还拿钱,我们不能要。”兰草的母亲说什么也不接,他的父亲瞪着眼睛:“我就差你那几十元钱吗?你这孩子在这里能坚持下来,我就非常感谢你了。再提钱的事,我可不饶你。”兰草对我直吐舌头。抢过钱塞进我的兜里。
她的母亲也说:“我家的粗茶淡饭怕你还不习惯呢!怎好意思要你的钱。兰草也怪我:“再这样,自己做着吃吧,没人管你。”我被她一家人的热情感动着,人情不是一下子补得,慢慢来吧!
一种无形的压力总是让我不自在,不好意思吃现成的,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所以挑水劈柴我抢着干,兰草根本不用我干,别看兰草是个女孩子,长的清秀娇小,这些活都能干。
放学后我没事,在屋里看书。王清海来过,和我说了几句话见兰草不在,就走了。不一会儿,黑妞来了。我把鸡蛋钱给她,买鸡蛋钱十五元,加上我平时吃的,给十元,一共二十五元。那十元黑妞说什么也不要。我说:“不要,以后就别来找我,我也不理你了。”黑妞看我是认真的,才把钱拿在手里。高兴地举着钱对我说:“差不多够我妹妹两个月的伙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很得意,能为别人做点事,原来感觉这么好。我告诉她以后别给我送鸡蛋了,这样时间长了不好。
“有啥不好的?”她望着我。
“没啥,我妈给我拿了。”我无法回答,只能这么说。
“拿多少?时间长不坏吗?”她不相信。
我忙应付到:“是咸的,坏不了。”她半天无语,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
“我写的日记,你看看。”她把本放在我的眼前。
是我走时给她们留的作业。我拿起来,她的日记这样写到:
今天是星期天,早晨起来,吃了饭就去上班,我们去到四十八林班栽树,栽的是落叶松,我们两人一伙,我和王清海一伙,他刨个坑,我栽棵树。一大包一会就栽完了。回头看看,一片绿油油的,真好看。
我看过之后,心里想以她的水平写成这样就不错了。“写的挺好,抓住一件事,要说清楚,你完全可以把栽树时的情景写的再细致些,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就写,以后经常写会更好。”
“那以后我天天写。”黑妞看着我,眼神不再躲闪,我感觉到她比一开始自信多了。“吴哥,你走这两天,我觉得时间过的可慢了。啊!我们大家都觉得很慢。”她脸红了,忙改嘴。我装作不在意。
俩人无话,屋里静静的,外面的说话声时时地飘进来。我想说点什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她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地看着我,我拿着桌边的书,随便地翻着。恰好秋梅来了,黑妞和秋梅说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走了。我终于可以放松了,拿着书躺在炕上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兰草来找我吃饭。
晚间,兰草给几个青年人上数学课。我给学生布置好作业出来,正碰到来晚的黑妞,她看到我站住了。我问:“你怎么不进去上课?”
黑妞说“现在学也没用了,不想学了。”
我觉得奇怪,她不应该说这种话。“你怎么啦?”
“没怎么,只想在外面走一走。”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看外面多亮,四处蛙鸣,不如我们去抓蛤蟆吧?”她期待地望着我。
深邃而广阔的原野,不时地响起蛙鸣。听到清脆的蛙鸣,我的心里也怪痒痒的。“就我们俩?”
“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吗?”她反问我。
“不是,我是怕学生找我。”我指着教室
“不是有兰草吗?再说,你晚间也没义务看管他们。”黑妞猛地把脚下的石子踢开。
我迟疑了一下:“你等着。”我回到教室把王青山和潘亮招呼出来。黑妞一看,没说什么,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王青山和潘亮高兴了不得,一蹦老高,几步就窜到前面,在前面一个劲地喊:“老师快点,老师快点。”我加快脚步,把黑妞落在后面。
今晚的月色真好,圆圆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边,风轻云淡,整个山村显的静谧而又神奇,空气中飘浮着各种植物的芳香,四周蛙鸣此起彼伏。
这里的蛤蟆是黑色带有斑点,肚皮是黄的,因为它们生长在林区,所以人们都叫它林蛙。林蛙春天、夏天、秋天一直在山上或田野里吃虫子,快要上冻了的时候,回到河里冬眠。
此时,河水刚解冻不久,林蛙刚刚上岸,都在水泡子和小河沟里等待受精甩籽,雄蛙用两个小前爪紧紧勒住雌蛙肚子,才能受精产卵。我们在水沟里不时看到蛙卵,在月光下绿莹莹的,一嘟噜一串串的连在一起。小家伙们在小沟边露出小脑袋呱呱地叫。我拿着手电,哪有动静往哪照,一照小脑袋很快地就缩进水里。王青山和潘亮伸手就能抓一个,等我一伸手,它们一下子就钻进水底。王青山告诉我,要慢慢地靠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抓,要快、稳、准。我按着他的说法试了一下,还真的抓到了,这么大,一看雌雄纠缠在一起。我高兴的忘乎所以了:“快来看呀!一下子抓到两个。”王青山说:“我抓了好回两个的了。”他们没过来。我两只手一手拽一个,把它们分开。黑妞过来一把抢了过去。“把它们分开干啥?就让它们在一起,反正没多久了。”
“什么意思?不是你让来抓的吗?怎么怜惜起来了?”我不明白。
“我是想,它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好容易到一起,让你就这么活生生地拆开了,多可怜。她手里拿着被我拆开的两只蛤蟆。这是哪跟哪,能联系上吗?这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我真让她弄糊涂了。
我们在草甸子里,走走停停,不时的有树根、石头绊脚,黑妞总是离我不远,轻轻地地拉我一下或拽我一下。有一次差点我们俩一起绊倒,不知是她扶我,还是我拉她,反正我们俩搂在一起。
她的眼睛火辣辣地望着我,我连忙把手松开。往前走,看到圆圆的月亮映在水里。突然想到这两句歌词:“天上有个月亮,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哪个更明,哪个更亮。我不知道……”
在黑妞手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水波荡漾,月亮变形,没有了。水中月镜中花,看着好看却不真实,一切是过眼烟云,还是不要想那么多。
我在家曾经吃过蛤蟆,是我父亲宴请朋友时,朋友拿来的。那时,很少有人吃。父亲的朋友说好吃,他亲自做的,吃了就忘不掉。可谓是人间美味。特别是雌蛙肚子里的油,听说非常有营养价值,是美容护肤佳品。
我们几个把抓到的蛤蟆,放在一起,有几十个呢!看着我们的丰收果实,我有些垂涎欲滴了。心想兰草看到一定也会高兴的,给她父亲添个这么好的下酒菜。一想到兰草,觉得我们该回去了。黑妞走走停停,欲言又止,我看在眼里,我不想和她独处。没有共同语言,不想两个人都尴尬,我一直走在前面,到她家是顺路,就让她直接回家了,王青山潘亮跟在我的后面,回到我的寝室加办公室。
上课的人都走了,兰草在等我。她看到我粘满泥巴的白色回力鞋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我高兴地说:“你猜!”她撇了一下嘴:“有什么好猜的,你们准没干好事。”
“孩子们,快拿出来让李老师看看。”我得意地坐在椅子上。王青山把他的一个小布口袋打开,拿到兰草的跟前。她伸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没了。“抓蛤蟆去了?”
她一把拽过口袋,对俩个孩子说:“我给没给你们讲过,林蛙是益虫,我们要保护的。”
潘亮说:“讲过。”他低下了头。
“咱们这里好多人家都吃的,蛤蟆炖土豆可好吃乐。”王青山看着我对兰草说。
“饭店里很多人都喜欢吃,你何必大惊小怪的。”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不是在学生面前毁我吗?
“咱要先管好自己,再管人家。什么事都得从我做起。林蛙可是庄稼和森林的好卫士,咱们还是放了吧?”她看着我,语气变的轻柔。
“你愿意放,就放去!”我带着不满与不屑,抓起桌子上的书胡乱翻了起来。
“走,你们俩和我去。”她命令的口吻,俩个孩子乖乖地跟在她后面。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只听她对俩个孩子说:“以后你们不要抓了,也告诉其他同学不要抓,咱们要保护它,它能保护咱们的树林和庄稼不受虫害。我们在课本上不是都学过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刚才的高兴劲一下子跑到九霄云外了,有点心烦意乱。放下书,把嗤嗤作响的汽灯拧灭,屋里顿时散发着很大的汽油味,我开门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在清凉的夜风中,圆圆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际,没有楼宇的遮掩,没有灯火的争辉,月别样的圆,别样的亮。这遥远而偏僻的山里,没有喧嚣,没有浮华,没有尘埃,寂静的让人感到可怕。我孤独的心突然不再安宁,变得灵动和不安起来。
她回来了,站在我后面“怎么生气了?”
“没有,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的语气还很生硬。
“没生气,怎么站在外面不睡觉?”
“睡不着!”
“那还是生我气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柔柔的,让人无法躲避,心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下,有点疼,酸酸的。我没有回答她,她继续说:“是我不好,不该在学生面前说你。”就怕女人这点,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吃,但是我还很受用,很喜欢看她这样。
“不要生气了,以后我会注意的。”我的心思被她拨动,不再不安,不再孤独。我还能说什么?想气也气不起来。再说,她做的没有错,我不能怪她吗?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在学生面前这样说我,面子上过不去。”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酸甜苦辣。
“行了,多大的事?那两个孩子会理解的,要不我明天找他们谈。”她轻柔地笑了。
“谈什么谈?你还笑,我可笑不出。”我还是绷着脸。
“好了,别生气了,你看月亮都看着你笑呢!”她的笑脸也如一轮明月,清纯自然。让人难忘,让人留恋,让人浮想联翩。
“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我指着月亮。
“是啊!月亮真好,又圆又大,以前看的怎么和今天不一样呢?”
“因为今天有我,所以才不一样的。”我笑呵呵地逗她。
“胡说!”她仰望着天空,不再理我。
星月皎洁,天空明亮。那一地银色的月光如纱似雾如烟似水,渐渐的把我们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