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梦境未消
伊人已去,梦境未消。众人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弦音中,回味无穷。代韩庆早对这位冷艳的姑娘就有疑惑,不再多想,双臂一展,如风如影,飘了出去。
艳雨本打算在天山派内休息一晚,不想欧阳行出言轻薄,艳雨心生厌恶,视其为好色之徒。辗转艳雨来到山下客栈,岂料刚近客栈,便已听得刺耳之音。想她初来乍道,看待江湖之事素来泾渭分明,不敢有半点含糊,故而以一曲《清心化血曲》教训客栈的众弟子。事罢,便打定主意到繁华的市集寻找客栈。
飞行两三里后,艳雨突然停了起来。代韩庆心有余悸,连忙俯在山坳中。艳雨把怀中的六弦琴放到背上,脚尖一点又入半空。代韩庆心道:“一个软质姑娘飞行这么久,竟丝毫不喘气息,想她内力定是深不可测。”转眼间,艳雨已模糊在他的视线里。代韩庆不敢怠慢,气沉丹田,一溜风追了过去。
天至黄昏,斜阳弄照。艳雨来到天香客栈,掌柜的给她安排到二楼的“名花居”客房。“名花居”左边是“牡丹亭”,右边是“醉芙蓉”,对边的是“夜来香”。由此四室可看,二楼便是姑娘的客房。
“名花居”高雅别致,清新不俗。下铺红绿相间的地毯,右侧放着一张圆桌,圆桌西北各放一张圆凳。桌子上放着一个玉壶和一个托盘,盘内有两个雕工极其精细的夜光杯。再往里便是珠帘,珠帘后左拐是一屏风,右拐是一圆床。屏风后是一水缸,供客人洗浴之用。圆床四周各吐出一条红色的丝带,四条丝带无限延伸之处,向上交接于天花板上。
艳雨把六弦琴放在桌子上,斟一杯茶水。边饮边欣赏左面墙壁上夏圭的《溪山清远》图,少卿再欣赏右边的墙壁上由丝绸编织成的飞鸟图腾。不知不觉,艳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突然门外有一姑娘声音,只听那声音道:“姑娘,请问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艳雨惊醒,冷冷道:“不必了,明天辰时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我!”
“是,姑娘。”之后,那姑娘不再出声,退了下去。艳雨放下茶水,缓缓走到屏风之后。她将双手放到左边耳侧,准备摘下面纱,然后沐浴。白皙面目正要露示,艳雨双手突然立住,紧接着很快又将面纱挂好。
“是谁?”艳雨身形一晃,飘到客厅。右手一摆,一阵掌风吹过,竟将两扇门扇开。代韩庆右手搁在眼鼻之间,依然是敲门的姿态。艳雨不惑,代韩庆忙道:“姑娘息怒,在下方才是要敲门的,怎料打搅了姑娘,得罪之处,望请见谅。”代韩庆食指、中指不住的翕动。艳雨知道代韩庆并未说谎,不由得脸色发烫,脸避了过去。
艳雨思量片刻,转过脸,正色道:“你一直跟踪我?”
代韩庆心中一惊,疑问道:“你早就发现了?”艳雨道:“不错,不过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跟踪我?”突然,艳雨厉声道:“你当真是要敲门?当真什么都没看见么?”代韩庆忙道:“姑娘,你怎么了?”艳雨道:“你快回答我!”代韩庆不敢迟疑,道:“没有!”艳雨这才舒了口气,渐缓了紧张,甚至说收敛了杀气。如果代韩庆的回答是“有”,那么艳雨一定会杀死那个见过她容貌的人。
不知为什么,艳雨也不知道。想她这么一个冷艳的姑娘,对待男子向来是冷言冷语,从不多言,可为什么会与代韩庆言谈不厌呢?她甚至想把代韩庆当做朋友,然后请代韩庆到房内说话。
“不知能否进屋向姑娘请教几个问题?”代韩庆含笑道,那种笑让艳雨无法拒绝,或许艳雨从来就没想过要拒绝。
艳雨道:“公子,请进。”代韩庆迈过门槛,又道:“姑娘介不介意关门呢?”艳雨一愣,双眉紧皱。代韩庆已然知道艳雨心生不悦,忙道:“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并非随意之人。姑娘愿意与在下一谈,在下已是求之不得,又怎敢有非分之想呢?”艳雨见代韩庆恭恭敬敬,越来越是欢喜,不由得爱上了这种隐含的赞美。
艳雨柔声道:“那请公子闭门吧。”代韩庆关过门,艳雨已然为代韩庆斟罢茶水。艳雨眼镜盯着代韩庆,右手对着茶水,道:“公子请用茶?”代韩庆朗声道:“多谢姑娘。”
代韩庆抿了抿茶水,放下夜光杯。艳雨道:“不知公子要问些什么呢?”代韩庆道:“既然姑娘爽快,那在下也就不遮掩了。姑娘突然在天山一带出现,不知是助天山还是灭天山?”艳雨道:“那三位公子突然出现在天山一带,是助天山呢?还是灭天山呢?”代韩庆心中一荡,天大的惊诧,道:“姑娘怎知我三人前来天山?”艳雨嫣然一笑道:“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怎又开始问我问题了,这样好像不太公平吧?”代韩庆似有尴尬,道:“姑娘说的是。我等三人是来助天山的,但不知姑娘呢?”艳雨道:“我想我与公子不会是敌人。”
代韩庆道:“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艳雨道:“莫非公子先前以为我会对付天山派?”代韩庆道:“那倒没有,我只怕会与姑娘为敌。以姑娘的身手,若是针锋相对,我怕会输啊。”艳雨道:“是公子过谦了。”
代韩庆续道:“既然不是敌人,那在下可要向姑娘请教第二个问题了。”艳雨点点头,代韩庆道:“我与姑娘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呢?”艳雨道:“公子见我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代韩庆道:“艳雨楼。当时姑娘正与天刚、地阴对阵,怎奈在下不知趣,出手妨碍了姑娘。当在下要谢谢姑娘的时候,不料姑娘不知去处。”艳雨道:“那就是了,当日那两个淫徒欲想非礼那位姑娘,我是看不惯他们的淫欲之态,故而出手相助。”
代韩庆道:“姑娘搭救之恩,在下先替杨姑娘谢过了。”说着长长作揖,几乎触地。二人越谈越投机,仿佛无所芥蒂。
艳雨道:“你连问了我两个问题,不知小女子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呢?”代韩庆含笑道:“当然可以。”艳雨道:“当日公子发髻乌黑,而公子今日却是葱郁白发。其中原委,公子可否相告?”这一言触及到代韩庆的伤处,思念犹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滚滚涌现。艳雨见代韩庆脸色一沉,道:“公子若有隐言,不说也罢。”
代韩庆忙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触景伤情,每每提及此事,在下就内心忧伤不断,所以……”艳雨嫣然道:“小女子明白。其实天下之事均可解,唯无欲解者困。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极度思念着一个人,她让你牵挂,让你夜不能寐,让你青丝换白发。”当说到“青丝换白发”这五个字的时候,艳雨故意放慢了语速,她是想告诉代韩庆,他的心思她早已猜透了。
代韩庆道:“姑娘冰雪聪明,一猜便知在下心思。”艳雨道:“是公子陷入思念,魂不守舍,才让我看出破绽。其实你能听得懂我的弦音,我已然将你视为朋友了。”代韩庆道:“这正是我想问的第三个问题。”艳雨道:“但说无妨。”代韩庆把目光移到古琴上,道:“这琴是否就是六弦琴?”
艳雨惊慑,道:“你怎么知道?”代韩庆道:“六弦琴本是大漠三宝之一,它弹奏出的每一个曲调都能演变成玄幻之音。今天客栈内我听得那琴音不妙,便已猜得它就是六弦琴了。不过,我想不通的是,六弦琴所奏玄幻之音,并非一般人所能弹奏。古籍上记载,‘欲弹此古琴者,内力无穷尽,定力清心明,渊源深似海’。姑娘你能弹出那般入境之音,‘内力无穷尽’和‘定力清心明’能做得到,我是深信不疑的。然而‘渊源深似海’却让在下怀疑你就是大漠族人。”
艳雨一阵惊呼,不悦道:“什么大漠族人,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代韩庆道:“六弦琴、碧月冰刀、凤血刀合为大漠三宝,四年前,狂战气刀一事之后,大漠三宝从此便在江湖上湮没。不想一年前,碧月冰刀重出江湖,只可惜他的主人却是昆仑派掌门尤裂。尤裂师心自用,他与华山掌门无一意图灭掉天山派。如果你是大漠族人,你会眼睁睁的看着碧月冰刀落入奸人之手么?”
艳雨厉声道:“我视你为朋友,才将你留在房中。如果你再追问此事,我便请你出去。”代韩庆见艳雨脸色突变,更加肯定艳雨就是大漠族人。代韩庆柔声道:“姑娘先且冷静,在下不问不说就是了。”
艳雨安静良久,缓和了语气,道:“半年前,有位姑娘和你问了同样的问题,并且这位姑娘曾经和你们一起出现在艳雨楼前。”代韩庆疑惑道:“我们?”艳雨道:“就是我与那两个淫徒对阵的那次。”代韩庆一阵激动,道:“她生的什么摸样?”艳雨将那姑娘轻描淡写的描述了一遍,代韩庆忍不住叫道:“一定是月如!她就是离开我一年多的妻子。那她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艳雨无奈的摇摇头,道:“不知道。”
代韩庆不敢失礼,很快安静下来,道:“对不起,方才在下失态了。”艳雨道:“没关系。其实世间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对立的,比如说你思念着她的时候,她也在思念着你。”代韩庆道:“姑娘好意开解,在下心领了。”
艳雨道:“明天就是天山大会之期,公子还是养好心情,对付那些企图瓜分天山派的恶人为好。”代韩庆微笑道:“嗯。”正在这时,听见有人竭力喊“失火了”,但这一声又很微弱。代韩庆情急,打开门一看走廊,火势已然蔓延过来,一时间也早不到声源。代韩庆回屋一把拉住艳雨,道:“跟我走。”艳雨愣住了,代韩庆连忙松开手,羞着脸道:“对不起。”
片刻之间,整个天香客栈陷入火海。突然艳雨咳嗽起来,越来越严重。代韩庆关切道:“你怎么了?”艳雨喘息道:“我从小体弱多病,一遇到烟熏火燎,《玄刚真功》根本发不出来。”代韩庆道:“这该如何是好?”艳雨走到桌前,抱起六弦琴,吃力道:“你把六弦琴带走,到艳雨楼交给雪儿。”代韩庆想也不想,道:“不行。既然是朋友,我就不能独自而走。”说时,将六弦琴放到桌子上。双手环抱,云手画圆,发出《移神斗月神功》,一股内力由体内溅出,吹打在房顶。登时房顶被打了穿心,代韩庆道:“冒犯了,姑娘。”是时,将艳雨挽在怀中,另一只手抱住六弦琴,脚尖一点,冲入云霄。
艳雨倚在代韩庆的怀中,入了夜空。微风吹拂,艳雨却很温暖。代韩庆落到远处,小心扶艳雨坐下。艳雨微微一笑,道:“谢谢!”远处望去,很快天香客栈化为灰烬。
代韩庆道:“你觉不觉得这场大火来的太突然了。”艳雨沉思片刻,道:“仔细一想,好像是有人蓄意纵火。”代韩庆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人喊失火的时候,那声音苍白无力,好像……”艳雨道:“不是好像,确实是受了重伤。”艳雨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代韩庆殷切道:“你没事吧?”艳雨道:“没事。你能不能帮我把风,我想运功调息?”
代韩庆含笑道:“有我在,你尽管调息吧。”艳雨双眉舒展,对着代韩庆深情一笑。却说艳雨运功完毕,身体还是很虚弱,只不过少了些咳嗽。代韩庆猜得刚才那场火定是有人恣意所为,故而不再允许艳雨到集市上的客栈休息,于是打定主意陪艳雨找间破庙栖身。
一间破庙,一架古琴,一坛酒,一名男子,一位少女,一个夜空,一轮圆月。艳雨抚琴,为代韩庆弹奏,然而这次却不是玄幻之音。代韩庆闭目享受,不知不觉气息无比畅通,全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