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张小风说，他离开家乡，不远千里来到杭州城卖艺，为的是做一位伟大的音乐家。他在街头给人家吹小曲，想的是赚一点点钱填饱肚子。可惜他从来没有机会吹出一支曲子，也没有得到一个铜钱。这使得他忍饥挨饿，过着露宿街头的凄凉生活。杭州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在凄冷的月色下会让人觉得更冷。幸好那时候是秋季，如果当时下着大雪，那么某一天苏小小推开宜春院的大门时，很可能会见到一具冻僵的尸体，这具尸体背上负着一具七弦琴，胸前别着一支玉笛，嘴里还含着一支洞箫。他就是张小风。但是她没有见到这具尸体，因为张小风没有被冻死，因为他放弃了那份做音乐家的渴望，改行当了强盗。他凭着那柄寒水剑到处打家劫舍，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也没有官兵敢抓他。

张小风说，他没改行做强盗之前，曾经有一个机会继续做音乐家，而且不仅不会饿死，还能每顿都吃上大鱼大肉。那天他同样是在街头卖艺，并且已经心灰意冷，觉得这个世界是绝望的。这时候队长吉小宝带了一大队士兵把他团团围住，本就稀有的几个观众当然早吓跑了。吉小宝告诉他说，他要卖艺为生其实很简单，只要他拱拱手对观众说：同志们，大家好。为了响应当今圣上的号召，弘扬孔孟两位圣人的精神，建设南齐文化，现在我给大家吹一支《小风牧牛曲》。当时队长一拍胸膛说，只要他照原话说一遍，保管没人敢走，也没人敢不给钱。因为谁敢走，谁敢不给钱，就是诋毁当今圣上，侮辱孔孟两位先贤，破坏南齐文化，要抓去杀头。可惜张小风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摇摇头说：我的小曲和那个没关系。收拾了东西便要走。可吉小宝拉着他不放，说：老兄，可你这样饿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你不愿吹小曲，那就耍猴吧。张小风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他牵着几只小猴，当街敲着锣鼓吆喝道：耍猴啦，耍猴啦，快来看啊……片刻之间便围上来一大帮人。然后张小风对着人群客气地拱拱手说：同志们，大家好。为了响应当今圣上的号召，弘扬孔孟两位圣人的精神，建设南齐文化，现在我给大家耍猴……这时候人群里谁也不敢拔腿往后退一步，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也不敢抖上一抖，而是齐声鼓掌叫好，看完猴戏还会非常乐意地送给他一笔钱。可他想到这些，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连连乱摆着手拒绝了吉小宝的要求，灰溜溜地走了。

张小风说，那一天他趴在树上，看到了苏小小近乎完美的裸体。她的秀发像柳枝一样垂下来，一荡一荡，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一个穿着绿裙、坐在秋千上的小姑娘；日光映照下，她的身体升起一圈耀眼的光芒，仿佛是聚集了世上所有的玉露芳华；她沐浴着，她飞舞着，她把爱洒在风里，她把幸福写在脸上，这使得他以为他看到了音乐本身，她就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东西。为了她，他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杭州城；为了她，他受尽屈辱，在街头给人当猴儿一般耍；为了她，他忍饥挨饿，在寒冷的青石版上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凄凉的夜晚；为了她，他从来不曾放弃过，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他依然坚持着自己钟爱的音乐；为了她，他愿意做一切事情，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面对着弯月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他坚信，他要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她。这时，张小风突然搂住苏小小的双肩，说：我知道你也在找寻一些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能陪你一块。这样，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们也不会寂寞、孤单。如果你对此将信将疑，又或者指出我的荒谬，那么，在我的心里，今夜的星星，都会黯淡无光，眼前的湖泊，将会成为一潭死水，而我的心，也会像天边的月儿，无声地沉下去，却再也不会升起。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永远不会改变，至少在这一刻已成定局。那就是，亲爱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