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张小风说，那天他离村出走，是出于做音乐家的强烈渴望。他说，那些音符的错落有致，那些音量的强弱不一，那些乐曲的悦耳动人，本身就有一种变幻莫测的旋律，好象生命本身。以苏小小为例，她喜欢快舞，说明她生命的节奏比常人要快，于是活该十九岁上死掉。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没做成音乐家，因为他吹出的曲子既没有人觉得好听，也没有人听得懂。这种困难他在酿溪村就碰到过，而且也在自己意料之中。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柔和的春光透过丛林飘进来，小风就奏出《小风牧牛曲》，这时那些牛都很爱听，温顺地躺下睡觉，也有的继续啃草，或者去水泥塘里打滚，以防蚊虫叮咬。那时候，他的世界是明亮的，群山的千枝万叶都为他伴奏。后来他改吹洞箫，那些牛就发怒了，恶狠狠地拿一对又弯又钝但是很硬的牛角对着他，嘴里嚷嚷说：快吹《小风牧牛曲》，不然我两角顶死你！这是因为他懂兽语，－－至少是能从动物的神态中猜出它们是在说什么。我也懂兽语。我养的小狗大黄挨批斗时，被村长的儿子三皮用拔河的大麻绳栓住了脖子，一个劲瞎跑。于是三皮在前头跑得大汉淋漓，后头烟尘滚滚。后来三皮跑累了停下来喘气，三皮就对我说：刚才是让他的，现在你瞧我的。这时他突然原地起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三皮的脑袋套住，然后开始狂奔。如前所述，大黄的百米速度很快，估计能跑进十秒，三皮只好由它拖着围着村子打了个圈，嘴里大骂狗日的你慢点不行啊。大黄跑完了便甩甩脑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三皮此时脑袋跌破了，鲜血直流，膝盖也擦伤了起不来，只好趴在地上狂骂不休。可大黄也不生气，只是嬉皮笑脸对着他吐了吐舌头，说我本来就是狗日的，你再骂我也不吃亏。这是我碰见的情景，既不危险又有趣。张小风碰到的情景却既不有趣又危险，他生怕那些蛮牛把他的肠子顶出来，只好灰头土脸地再吹了一次《小风牧牛曲》。后来他把七弦琴摆在村口动情地弹奏，那些村民便围过来嚷道：哇！霓裳羽衣曲哇！亡国之音哇！有的说：啊！玉树后庭花啊！淫歌荡曲啊！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听懂，就瞎嚷起来。这使得张小风十分气愤，脸都气紫了。后来他离开了酿溪村，就在村里每户人家的门口贴了一堆牛粪，牛粪上叉了一支细竹，细竹上叉了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小楷“张小风敬上”，作为纪念。这样一来大家都非常清楚这是张小风干的，于是纷纷抡起锄头扛起铁铲去操他家。而这个时候，张小风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杭州街头卖唱了。

张小风说，他曾经想在杭州城卖艺为生。那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从那以后，他失去了做音乐家的渴望，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寒冷的青石板上独自吹着小曲，或者在荒郊无人之地随意地边走边唱，那情形就像苏小小独自一人跑到西泠桥下跳舞。他在杭州城里卖艺的时候，每次都有很多人来看。他拿着一面锣鼓放死力敲着，口里吆喝着“来啊来啊”，人流便纷纷涌过去，因为大家都以为是在耍猴，而耍猴大家都很爱看。等到人们发现他掏出的是一只笛一只箫，而不是掏出一只猴时，才发现他不是要耍猴，于是纷纷对他吐口水，大骂说你去死吧，我们是来瞧耍猴的，谁乐意看你吹这破玩意。张小风这时给吐了一身口水，可生计要紧，不可怠慢了顾客，便拱着手弓着腰哈着气低声说：诸位，我可没说我是在耍猴啊。这样吧，大家先听我吹一曲……他就这样热情高涨地说着，并且就快要把曲目讲出来，突然间“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有些疼，毡巴巴的有不少粘稠的液体在往下淌，随手一擦，发现它们曾经是鸡蛋。同时还会有几个特别捣蛋的人恶狠狠地走出来，说：我不管，我是来看耍猴的。你一定要耍给我看。张小风说：我没猴子呀，怎么耍？那些捣蛋鬼便说：我不管。反正我要看耍猴。要不你装猴子，我们来耍。张小风一看，自己打起来一定吃亏，于是卖艺不成，反而当了一回猴子，给人牵着耍了一个时辰。这是运气差的时候，运气好的话，人们会给他充分的时间，不仅让他把笛子和洞箫掏出来，还会让他把包裹里的七弦琴取出来，甚至还给他一些说话的权利。这时张小风便会拱手对观众们行礼，然后说：小生抱着为艺术献身的想法，打算这一辈子流浪天涯，卖艺为生。现在先给大家带来一支《小风牧牛曲》，谢……他说这个“谢”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崇高，也很伟大，他觉得自己是把一生献给了自己挚爱的音乐，并为之走出了第一步。他觉得非常满足，脸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那一刻，他的世界是美好的，甚至是完美无缺的。当他把这个“谢”字说完的时候，突然间突然间“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有些疼，毡巴巴的有不少粘稠的液体在往下淌，随手一擦，发现它们曾经是鸡蛋。这时候，他是惊讶的，也是困惑的。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愤怒的、无法控制的人。他们大呼小叫地说，他们要看耍猴，却一点也不想听什么破曲儿。有的说，好哇，我们来看耍猴的，他倒把俺们当牛，吹啥牧牛曲。俺们揍他！这时候便有几个小流氓冲上来，抓了他的衣服秧起拳头就要揍。张小风只好解释说：兄弟，我可没说是来耍猴。再说，－－我没猴子，怎么耍？结果人们纷纷叫嚷说，那你自己当猴子好了。于是张小风又是卖艺不成，反而当了一回猴子，给人牵着耍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