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张小风说，他虽然狠下心义无返顾地离开了酿溪村，情感上却非常舍不得。这表现在那天在晨曦的曙光里，他在村口不止一次掉头往回看。他看到青黄不一的稻田里抽出的饱实的稻穗，这说明秋收就快到了。他看到了村口的大池塘，里面喂养了许多鱼。把水舀干，把鱼捉光后，只要给太阳晒上几天，池塘底的泥土就会爆出无数的裂缝，像一只大乌龟壳。这些裂缝里，有成千上万大小不一的蚌。蚌的外壳五光十色，村里的小姑娘都很喜欢。看到这些，他又想起雨季里清塘抓鱼的情形。当时他一再坚持说，要在旱季抓鱼，这样舀出的水可以用来灌溉，一举两得。可惜人家不听。于是，在大雨滂沱的岁月里，大队人马披了蓑笠，戴了斗篷，一桶一桶把池塘里的水往外泼。这些水有些倒进了稻田里，大半又渗透进了池塘，加上雨水不停，村民们都惊异地发现：池塘里的水位线没有下降，反而狂升不已。张小风便一摊手，说：早就料到了。前几天旱季，把水舀去浇禾苗，这两天下雨，刚好把水补满。——你们又不听。这时村民们便恼羞成怒，指手画脚地骂道：张小风@#你屁股哦！还不过来帮忙！于是大队人马日夜不停，挥汗如雨。好在酿溪村的雨季也总有个期限，忙了一两个月，总算见底了。这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嬉笑着捉鱼。第二年又是如此：旱季休息，雨季捉鱼。这使得张小风大骂不已，说幸好此地不是印度尼西亚，不然你们这辈子就耗在舀水上了。

张小风离开酿溪村的时候，正是旱季。这让他想到，没多久雨季就要来了，大家会去捉鱼。他又想起每年他捉了鱼之后，都会捡到一大麻袋蚌壳。这些蚌壳有一圈一圈的纹理，每一圈的颜色都不同。最窄的一圈是白色，而后是青色，黄色，红色，橙色，后来越来越暗，成为黑色的。张小风把这些蚌壳送给村里的小姑娘，从而得到一个蚌壳郎君的称号，角色有些像西方的圣诞老人。他还记得，有些姑娘因此很喜欢他，因为这些蚌壳都很漂亮，摆在家里或者挂在身上都很好看。他还记得其中有一位姑娘，她的衣裳是纯白色的，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衣裳是淡黄色的（原因如前所述）。有时候她也穿一身镶了红边的紫衣，就像一盆紫罗兰，富丽而淡雅。他见到她的时候，她经常略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好象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悄悄看了他一眼，便忍不住偷笑。书上说，那叫眉目传情。这使得张小风犹豫起来，仔细考虑究竟应不应该离村出走，因为那位姑娘很美丽，说不定也会搞音乐，到时候两人来一曲琴箫合奏，那可美死了。遗憾的是，他思之再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这是因为他根本不清楚那位姑娘姓谁名谁，是否会吹箫，是否愿意帮他吹箫，而且他更不清楚那位姑娘是否喜欢他，究竟是真正喜欢他还是喜欢他的蚌壳。如果是喜欢蚌壳，直接去池塘找好了，拿把锄头对着裂缝一挖，一个挖一个准，要多少有多少。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走了，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而且他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过酿溪村。

张小风说这些事的时候，月儿已经从山头爬上了头顶。他说，这就看得出似水流年的无情。月儿还在山头的时候，只是傍晚，现在它到了头顶，就不是傍晚了。一年前他在柳树上看苏小小跳舞，这里郁郁葱葱，一片繁盛的景象，而现在这里一根草、一颗树都没有，说明现在已经不是一年前了。一年前他在柳树上看苏小小跳舞，正是他们没上岸聊天之前他在水里向苏小小谈论的事情。那天他趴在树上，活像一只青蛙，树下是舞得起劲的苏小小，正不住脚地旋转。这时半空里一声巨响，哗啦啦下起雨来。本来张小风正瞧得起劲，这场大雨把他的热情都浇没了。这使得他大为恼火，想要把天砸下来。更重要的是，柳树是个千疮百孔的筛子，并不是避雨的好地方，那些雨都啪啦啪啦打在他身上，想避也避不开。而且天上如果打一个雷下来，首先会劈死树上的张小风，而后那棵树倒下来，才会砸到苏小小，——而且多半砸不死。苏小小听了这话，扬起手几乎就要给他一个耳光，嘴里娇嗔道：你什么心理啊，偷看人家跳舞，还望着人家死。张小风连忙解释道，那时候他冷得打哆嗦，很是担心，又有些绝望，这种情况下有些阴暗的想法也不足为奇。而且事实上他不止心理阴暗，大脑的反应都有了些问题。他回忆说，当时他抬头往天上一看，还以为是一条极宽极长的瀑布，而自己是在瀑布里游泳，并且双臂一划又一划，使得他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