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年轻的时候，在大学的历史系念书，知道历史上真有张小风这么一个人，而且还发现了沼气。那天张小风用斗笠盖了脑袋，在石拱桥旁边的草地上睡觉。火辣辣的太阳把溪水烘干了，周围是乱哄哄的嗡嗡之音，那是方圆几十里的苍蝇都跑到桥下来了，因为苍蝇喜欢牛粪的味道，而附近的地方只有这里有牛粪，而且很多。张小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继续呼呼大睡。迷迷糊糊间他被一阵焦味熏醒，卷夹着恶劣的牛粪味。空中燃起了大火，焰火里有些蓝色，无数盘旋在空中的苍蝇纷纷下坠，“吱——吱”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它们被烤焦了。村民们纷纷传言，石拱桥下起火了，而且很大。一些人窃窃私语说，溪里也会着火，可真不是好兆头。老王！快吐口水！大白天说啥丧气话。太阳大着呢，没见到溪水都干了？那是有人不小心丢了火种，引得牛粪着了火。有啥希奇？对，对。呸！呸！——可是，火燃得那样高，也真够希奇的。晕！有啥希奇？牛粪多嘛！当然火焰高。恩，不错，有道理。村民们讨论了一会，一致认为那火是牛粪燃起来的，然后收工各自回屋了。　　这些是村民们讨论的情形，既没悬念又没新意。而此事经过张小风的琢磨，却不是那样的。那是牛粪发酵，产生的沼气，所以空中才会有火。并且他进一步发现，把牛粪密封，假以时日便能产生大量沼气，能用来做燃料。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把此发现报告给村民，建议每家每户立刻行动起来，挖好沼气池，并大量收集牛粪。他此时异常喜悦，兴奋地说，以后再也不用上山砍柴了，也不再需要用煤油灯，——那些牛粪产生的沼气完全够烧饭热水照明之用。如果他的建议被采纳的话，酿溪村极可能成为第一个现代化的庄园，成为中国第一村，把华西村远远抛在后面。但是那些村民一点也不理解，一个个龇牙咧嘴，有几个还抡起了拳头，没好气地说：张小风，你懂个啥？要捡牛粪自己去好了，桥下多的是。老子没空和你发疯！也有几个客气一些的，善意地劝说道：小风呀，你还是好好放自己的牛吧。别胡思乱想了。张小风愣了好一会儿，微微张开了嘴作势还要继续辩说两句时，那些村民便气急败坏地挽起袖子说：张小风@#你屁股哦！还要来消遣俺？俺打！张小风一看情势，估计打不过，于是灰溜溜地走了。有一些善良的大妈听说了这事，都皱了眉不无惋惜地说：小风这孩子，不知从哪染了一身疯病，脑袋越来越不清醒了。唉！可怜的孩子！

张小风倡导的大挖沼气池集中牛粪制沼气运动被弹劾之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酿溪村。这是因为他要去追求做音乐家这一梦想，而这一点无法在酿溪村办到。如果他没做出这一决定，他便会在酿溪村孤独终老，包括放牛、研究沼气，却决不会遇上苏小小。张小风在山里吹叶笛，刚开始的时候洋洋自得，后来则不太满意。因为这种叶笛只能吹出几个极简单的音符，诸如“呜呜”、“嘟嘟”、“呼呼”、“咕咕”。可是吹到后来，听的人并不十分清楚哪是呜呜，哪是嘟嘟，哪是呼呼，哪是咕咕。而且这种乐器也就能奏出一首曲子，叫做《小风牧牛曲》。再复杂一些就吹不出来了，而且就算吹得出来那些牛也听不懂。山里的草时高时矮，有青有黄，他便坐在这些草上面吹叶笛，背倚着树。这种树漫山遍野都是，枝头结满了睾丸大小的果实，能够采来榨油。春天的时候，他也去找一些蕨菜，每次都能采到一大脚盆，用枝条捆了放在牛背上带回村里。他说这种菜毡巴巴的，嚼起来像稀泥，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吃，只是闲着没事拿来送给村民。人家见他很勤劳地去摘采，自己也就懒得去了，只是在张小风把它们送上门时眯着眼睛点收一下，说你辛苦了，慢走哇，不送啦。后来他觉得吹叶笛越来越没有意思，就想离开这个村子。举例说罢，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里有首曲子叫笑傲江湖，他也想把它奏出来，可惜总是失败，因为叶笛只能吹出《小风牧牛曲》，却无论如何也奏不出变幻多姿的音乐。所以他买了一把七弦琴，一只笛，一只箫。从此之后他入了迷，每天在家里依依呜呜响个不停，再也不去山上采蕨菜，也不肯去放牛。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会在门前的草地上摇头晃脑地吹箫，一副陶醉的样子。路上见了人也装做没看见，——这是村民们的说法，事实上他还真没看见。这表明他成职业音乐家了。于是便有好心的村民前来相劝：小风呀，你还是务点正业，好好捞牛吧。吹小曲又不能当饭吃。村长也特意抽空来挽救他：孩子呀，好好干，全心全意放牛，为村民服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年纪不小了，改天我叫张大妈给你说家漂亮姑娘，趁早把婚事定了，免得你胡思乱想。一旁的人也纷纷附和：是呀，是呀。把姑娘娶进了门，三年抱两，那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就这几把破铜烂铁，啪啦啪啦地吹，有啥子意思？　　张小风听了这些话，一句话都没有说。第二天他便收拾了包袱，离开了酿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