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张小风年轻的时候,打算做一个音乐家。他把樟树叶摘下来卷成筒状,然后放在嘴里吹,奏出的乐曲水牛们都很爱听。这是他在放牛时学会的。据我说知,张小风是我同乡,也住在酿溪村。酿溪村傍着酿溪而立。每一天,他赶着村里的水牛沿着酿溪到上游的山上吃草,看见一些小孩子在中游的坝里洗澡。上游有很多梯田,人们往来劳作,尤其是施肥特别勤劳。有不少老农图方便,在上游洗粪桶,这使得溪水成为淡黄色。也有一些水牛在上游屙屎,扑通扑通都落到水里,并且每次都能响上好一阵子,使得溪水上有不少白沫。这些人畜的粪便和漾起的白沫便随着溪水往下淌,有些给中游洗澡的小孩子吸进去了,有些继续往下淌。下游有不少妇女在洗衣服,也有不少人从这里打水烧来喝。可以想象,洗出来的衣服一片白一片黄,晒干了有一股热烘烘的骚味,烧开的水则相当浑浊,有不少苍蝇盘旋其上,因为水中有烧熟的牛粪。这样的衣服也有人穿,这样的水也有人喝,说明当时的人有些不正常。张小风就是持这种看法的人,不是之一,而是惟一。村民们说,人应该埋头苦干,不应把精力放在穿着和吃喝上。衣服有些不干净,水中有点杂质,算什么?闭闭眼,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张小风这娃儿,懂个啥?后来张小风便再也不敢有此种看法,一心一意上山做音乐家。
张小风在山里吹叶笛(上面所说的樟树叶做成的管状乐器),这一带的草木就繁衍得特别茂盛。也有些野兔听得入了迷,忘了回巢的路线,结果流落在外,给大灰狼吃了。他跟苏小小说,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到现在也还没有老),除了做音乐家之外,还想做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现在则有些装糊涂)。他认为大白天的,有老农在溪的上游洗粪桶,还有水牛大堆大堆地屙屎,最终这些东西又给自己混在水里吞了下去,总不是一件好事。他对当地的地理状况勘察如下:酿溪下游的西岸,是村庄,村边有一座独木桥通往东岸,岸边是村妇们洗衣服的地方。沿着西岸一直往上,可以看到一个小坝,有不少孩子在洗澡,但往往越洗越脏,原因如上所述。再一直往上走,有一座石拱桥,宽度能够允许两头水牛同时通过。桥西边是梯田,东边是长满野草的山地。每一天施肥很勤劳的老农完工后,哒啦哒啦地叼着旱烟从西边的梯田走下来,肩上挑着两只粪桶。他们乐呵呵地哼着小曲,耐心地把粪桶洗得一尘不染。有时候也把土布衣解下来,在粪桶内侧细心地擦,比张小风给苏小小擦背还认真。这能保证桶里的每一立方纳米粪便顺利流往下游。那些水牛也不是好东西。每天张小风都不得不赶着它们通过那座石拱桥去对面山上吃草,因为独木桥它们过不去。这样它们就来了劲,每次过石拱桥都有纪律地停下,——好象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扬起尾巴,撅着屁股,啪啦啦!就是一大堆。不屙干净绝不往前走,前头两只屙完了,后头两只立刻接上,前赴后继,从不退缩。刚开头那几次,张小风会喝骂着阻止,又拉又拽又拖尾巴又抠屁股,可那些蛮牛硬是傲慢得像一座小山,死活不肯走,有些还突然转过头来猛地哈一口气。据我所知,牛的肺活量都很大,这股气势完全足以把张小风唬住。最后他使出了阴招:掰牛鼻子,捏牛阴囊。这下子他没少吃亏,那些牛发起狂来,差点把他掀下水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阻止的意想。每当排头的两只摆好架势时,他都自觉地坐到田埂上,练习吹叶笛,让叶笛的咿咿唔唔和牛粪下水的啪啦啦啦交织在一起,直到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通过之后,才慢慢爬起来,跟在后面。
张小风说,他小时候很顽皮,喜欢用棍子叉了大便往小姑娘的裙子上擦。这种行为被大人屡次喝止。后来他年纪大了,看到有人喝自己粪桶里的屎,就忍不住要制止,并且想办法阻止那些牛在溪的上游乱来。他把这些想法说给那些勤劳施肥的老农时,他们都瞪了眼睛起哄说:吓!看不起贫下中农啊!要批斗啊!有的说:我们贫下中农就是有股朴素劲啊!脏一点挺一挺就过去了哇!也有反过来横加斥责的:你负责看管的水牛就到处乱屙!还好意思说别人。这时候他们叭啦叭啦抽着旱烟,一边全神贯注地洗着粪桶,压根没把张小风当回事。张小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说:牛力气大,我拉不动哇。后来看见没人理他,只好讪讪地红着脸夹着尾巴走了。
张小风说,他认为做人总有一个积极的目的,一个消极的目的。当时他的积极目的是阻止那些牛在石拱桥上把屎屙进溪里,可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法做到,包括掰牛鼻子,捏牛阴囊。那些牛力气很大,随便一掀,他就重心不稳,连连后退,身体向后弯成了个大大的弧形,几乎要掉到溪里去。那一刻他看到脚下的牛粪堆积成山,形成了一个小坝。如果他一头栽下去,就不是掉在水里,而是掉在粪里,并且永远也别想再爬上来,就像红军长征过草地,陷入了沼泽没办法脱身。于是他放弃了积极的目的,改为实现消极的目的,——劝说勤劳的老农们别在上游洗粪桶,——哪儿不能洗,下游洗也一样。遗憾的是,这个消极的目的也达不到。于是他逃上山,一心一意做一位伟大的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