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后来到了夜里，张小风和苏小小便在那片黄土地上谈天，越谈越起劲。他们发现彼此都有相似的经历，那就是曾经想干一些事情并为之努力追求过，却总没法成功，而且老是碰到些莫名其妙的事，事后总是想不明白，而且永远想不明白，直到死的那一天。先以苏小小为例，她的理想首先是做一名舞蹈家，失败了之后则想做一名画家，可惜又失败了。她跳舞过快，不合官方规定，她为此很遗憾，到了后来则没把它放在心上了，这一来因为她的理想转为画画，二来她觉得跳起舞来搔首弄姿，有出卖色相的成分，并非纯洁的艺术，而且有人告诉她说，官方之所以不许跳快舞，是因为舞快了有些部位便看不清。张小风对此很赞同，说那天她原地转身一千四百四十四度时，变成了一只八只脚的怪物，而且乳房有无数幻影，让他想起江南的丘陵。苏小小进一步解释说，后来她去作画，用瑰丽的想象和叛逆的精神构造了一件件艺术珍品。可惜这些画从来没有人买，因为大家都没有钱。他们说，买苏小小一幅画，要付上一只海龟的钱，而同样的价钱可以……说着还用小指头在苏小小脸一划一划。有时候她也作一些裸体画，比如春日沐浴图，荒郊野合图。这时候围观的人就很多，议论纷纷地说：苏小小，你可真淫荡。到野外瞎搞，还要画出来。苏小小便蹦紧了脸，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艺术。纯洁的艺术。岂容你们玷污？这时便有几个带了现钱的小流氓和个体户哈哈大笑，说：这也叫艺术？那好，我愿意跟你搞艺术。有几个便要当场脱裤子。张小风对此大发脾气，说这些人真可恶。只有高雅的人（指他和苏小小），看到的才是艺术，而这些可恶的家伙看到的只有人体。只有纯洁的人（还是指他和苏小小），体会到的是美感，而这些可恶的家伙只体会到快感。后来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人搞艺术怕是有点吃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意和你一起搞。

张小风和苏小小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没有穿衣服，因为他们的衣服都洗了，正生了火烘干。张小风说，这叫坦诚以待，是非常崇高的。这时日落已久，气温下降不少，两人看到有不少蚯蚓在爬。苏小小说，这些蠕动的小虫让她想起囚室里的那张审讯桌。那天她蹲在墙角，与队长商讨什么是“反革命做爱罪”。那时是大白天，囚室里很亮，由此可见外面阳光灿烂，正是令人振奋的季节，令她想起和鲍仁做爱时一片妩媚的春光。可是也由于光线充足，她看见那张腐烂不堪的桌上有各式各样的虫子在爬。成千上万的白蚁从各个角落里懒洋洋地探出头来晒太阳；蛐蛐们舒畅地溜来溜去，好象在和蟑螂兄弟赛跑；一群群蚂蚁拖着为数不少的死苍蝇往家里搬，一片忙碌的景象。这使得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虫虫们的身上，却忘了和队长辩驳，结果稀里糊涂就认罪签了字。后来队长又和她讨论“反革命舞蹈罪”和“反革命绘画罪”的问题，她也没放在心上，迷迷糊糊地认了。等她醒悟过来时，有满肚子的冤屈和不解，撞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做爱和跳舞、画画也能定罪。后来她大发脾气，狠狠地骂道：吉小宝（队长的名字），@@你妈！这也是她第一次这样粗俗而恶劣地骂人。甚至她临死的时候，也对此耿耿于怀，说：人活在这世上，还没有虫虫们活着有意思。那个可恶的吉小宝，可真是连虫虫都不如。　　苏小小说，人活着就是要有滋味，多争取些快乐，少吃些苦头。她并非怕吃苦，——如果那苦吃得有价值、有必要。如果要她毫无目的地去找些苦头吃，她表示不赞同。这让我想起我的那条令人怀念的狗，——大黄。大黄一岁的时候，村长说要它多吃些苦，以锻炼成杰出的人才，所以派它去帮村里犁田。田不好犁，所以它吃尽了苦头，弄得个身子前倾，骨骼变形。每次我看到它张大了嘴猛哈着气淌着汗在田里瞎跑时，我都很是怜悯，以为这是活受罪。苏小小说，她也在活受罪。她说人和小猪猡不同。小猪猡吃饱了睡足了就很满足，见到主人来喂食都很热情地迎上来，憨态可掬地对你表示友好，一幅乐不可支的神态，完全不知道等自己养肥了就会拿去杀头。它们被杀头时，由三五条大汉连拉带拽，拖的拖脚，按的按头，总有人腾出手来一刀插进去，然后会听见火车进站般的长鸣，惨厉而动听。把它们赶出圈直到屠宰场，都是不用拉的，它们还以为主人一时心情好，带它们去外面转一转，散散心，都乐不可支地乱哄哄地瞎跑。我曾经见过此番情景，对此深信不疑，只是暗暗摇头：可怜的孩子，谁叫你们是小猪猡，天生就要挨这一刀。苏小小也对此深信不疑，说人也总有一天会死，有些皇帝派人找过长生药，也不知道找了没有。人和小猪猡都要死，但她希望活着的时候除了吃饱睡足还能有其它的一些享受，对她而言是跳舞、画画，对我而言就是写小说。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连跳舞、画画都不能了，她情愿去死掉，也不愿活着。所以吉小宝说她跳舞和画画有罪，她才那样生气。后来事情的发展不出她的预料，有一天，她果然发现自己既不能跳舞，也不能画画，于是她就死去了。至于我倒没有那么坚决，有一天我写不了小说，我就去匿名写色情，那东西有很多人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