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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淑辉 《奋斗三部曲之一——乡村代课教师》 言情小说 2010-10-21 18:3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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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学没有几天,就到了“三•八”妇女节,这是玉娇和晓春老师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过自己的节日,尽管玉娇对“三•八”妇女节并不陌生,但是好像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玉娇的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过过什么“三•八”妇女节,自古以来,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封建帝制,“三从四德”、“七出之条”,严重的束缚了中国广大的劳动妇女,他们没有社会地位,活得没有尊严,更别说过妇女节,如今在这男女各顶半边天的时代,妇女也终于翻身得解放,可是上边的政策是好政策,真正享受这个妇女节的又能有多少妇女?无非就是机关干部,企事业单位的妇女,她们可以享受半天假期,或者得到一点礼品,就算过妇女节了。

而真正的劳动妇女却没有这个待遇了,没有人给她们过节,自己又不拿自己当回事,这一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该吃什么还吃什么,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们头脑当中根本没有过节这个概念。

张家小学的女老师也基本没过过妇女节,该上课上课,几乎都没有享受到一点待遇,玉娇等几位新来的老师更不敢对妇女节有什么奢望了。

一天放学后,玉娇和平时一样回到了办公室,刚把教案放在桌子上,就听校长说:“大家都坐好,有个事儿和大家说一下,明天是“三•八”妇女节,全乡女教师到乡里统一活动,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地点是乡政府礼堂。”

校长刚说完,就听晓春老师尖叫了一生,随后大家都说:“太好了,还有活动,是不是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周老师问:“那明天我们还上不上学校了?”

“那还上啥学校了,你们四人直接去乡里。”校长说。

“那我们把学生都放了。”晓春老师说。

“放了怕啥的?咱们这不是有科任老师可以看堆儿上自习。”校长说。

大家都放心了,校长又接着说:“好像是给你们放电影。”

校长说完,大家都像过节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在这样偏僻的乡村想看一场电影,绝非易事,于是校长破例让这四名女老师先回家,把自己拾掇拾掇,毕竟是自己的节日,尽量每个人都穿戴漂亮一些,于是四位女老师就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回家了。

想到明天有电影可看,玉娇就激动得睡不着觉,自己从小到大也没看过几次电影,直到现在她还清楚的记得她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那时她还没有上学,确切地说是个学龄前儿童,玉娇是和自己的父母在村里的马圈里看的电影,当时王家村仅有几十户人家,想放一场电影是很昂贵的,当时村主任就想联合周围几个村子一起花钱放场电影,可是周围几个村子都不想花钱,他们想白看电影,各个村子离得都不算远,如果王家村放电影,其它几个村子不就坐香油车了(占便宜),可是王家村也来个绝的,就是不让他们占便宜,电影片子自己掏钱买,于是就把马圈打扫干净,在马圈里放电影,把马都牵外边去,这就是玉娇第一次看的电影,电影的名字叫《闪闪红星》,玉娇小时候很喜欢那个机智果敢的潘冬子,最憎恨那个坏蛋胡汉三,在这之后每当有人提起胡汉三,她总是恨得咬牙切齿,尽管马圈里有着浓浓的马粪味儿,但精彩的电影还是把村民吸引了,看完之后迟迟不愿离去,玉娇也不例外,她不停的问妈妈:“胡汉三咋那么坏,世界上要是没有像胡汉三那样的坏人多好。”

玉娇第二次看电影是在赵家屯,当时和村里的小伙伴长途跋涉了十多里地,才看到一场电影,电影的名字是《心灵深处》,玉娇还能记住情节的大概,演的是一个女志愿军收养了两名烈士遗孤,情节感人,玉娇被深深的震撼了,尽管走了那么远的路,但是看到这样精彩的电影,她觉得很值。

第三次就是“三•八”妇女节这天了,据校长说有电影看,大家一致认为校长绝对不会和她们开玩笑。因此每位女老师都很高兴,都把自己修饰了一番,玉娇的上身穿一件紫色棉袄,下身是一条蓝灰的裤子,脖子上系着一条金黄色的围巾,脚上穿的是妈妈起早贪黑给她做的黑色条绒棉鞋,脸上略施粉黛,本来就皮肤白皙的她显得更加漂亮了。

张家小学的四位女老师高高兴兴地往乡里走去,说起来有点意思,这四位女老师顶数玉娇漂亮,在年龄上晓春最小,周老师最大,彩霞个子最高。

走在路上,玉娇问她们:“你们猜咱们这次看电影有可能是什么片子?”

“故事片。”周老师说。

“武打片。”晓春说。

“战斗片。”张老师说

玉娇说:“到那儿就知道了,咱们可快点走吧!年百辈子不看一回电影,可下子看回电影别晚了。”大家都认为玉娇说得对,于是都加快了脚步,直奔乡政府礼堂走去。

此时张家小学只剩下男老师了,刘文革大发感慨地说:“咱们要是托生女孩子多好,还能看电影。”

“一场电影就背叛了你的性别?意志太不坚定了。”孙老师说。

校长听完笑了起来,出去摇铃去了,几位男老师不情愿的开始上课了。

玉娇和另几名女教师正点赶到了乡政府礼堂,此时乡政府大院聚集了来自全乡的全体女教师,她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大家都以学校为单位站在礼堂外边聊天,不一会儿,有秩序的入场开始了,张家小学的老师和中心小学的老师坐在了一起,周老师正好碰见和自己教同年级的刘老师,就和她聊起来。

刘老师问:“你们张家小学这次‘三•八’妇女节有啥待遇没有?”

“待遇?自从我上班那天开始,张家小学从来就没有什么待遇,你们学校有待遇?”周老师问。

“有啊!我们学校给每位老师发一个水杯,不论男女人人有份。”刘老师说。

这时好几所学校的老师也都听见了中心小学的老师过“三•八”妇女节每人得到一个水杯,都羡慕不已,有的老师还凑过来问给的水杯值多少钱?

刘老师说:“听说好像三块多呢!”

大家在羡慕的同时纷纷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电影好像马上就开始了。

其它学校的老师也都陆续的入场了,只有几名乡里的工作人员在忙着走来走去,大家都用期盼的眼神等着电影马上开始。

这时一位中年男士站在台上,他身穿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大脸盘、半大眼睛、高鼻梁、额头上有块痣,只见这位中年男士拿起麦克风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春天有可能要春旱,希望大家做好抗旱准备。”

台下一片骚动,大家都着急来看电影的,不知电影什么时候能开演。

这位男士接着说:“就说大苞米吧!我们在种的时候就要先发出芽,然后种的时候要坐水,这叫什么?这叫催芽坐水。”台下又是一片骚动,有人小声嘀咕说:“我们是来看电影的,又不是来催芽坐水的。”不知怎的,这句话叫台上的这位男士听到了,他愤怒地说:“大家虽然都是老师,可不也都是农民出身吗?即使自己不种地,父辈们也还是农民,怎么那么不关心农业生产呢?亏你们还是教书育人的老师”。

听到这儿,大家都默不作声了,只好忍着,毕竟都是些没钱没势的小教书匠,况且大多数还都是代课老师,谁也不敢再提看电影的事了。

中年男士用目光扫视了一下现场,平静地说:“这样吧!你们谁不愿意听,就睡觉,不过不行打呼噜,或者打呼噜别让我听见。”

听到这儿,女老师们再也憋不住了,小声的嘟囔着:“都要冻死人了,谁还能睡着觉?”此时虽然已经立春,可是西北风的威力一点也不减,坐在屋里阴冷阴冷的,每位老师的脸都冻得跟窗户纸似的,有的冻得上牙直打下牙,哆嗦不停,屁股底下的凳子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乎气。

没想到这位中年男士越讲越来劲儿,吐沫星子四溅,喷得坐头排的女老师连头都不敢抬,大家又忍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这位男士快讲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这回女老师们又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期盼着电影快点开演。可是出乎预料的是又上来一个人,这个人没有讲春旱的事儿,而是直击主题,那就是关于计划生育的问题,张家村小学的四位女老师都没有结婚,一听到这个话题,大家都有些脸红,因为都没结婚,根本不涉及这个问题,她们几个人站了起来想走,没想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给拦住了,这两个看门人问:“你们想要干什么,会没有结束,谁也甭想走。”

张家村小学的四位女老师哭笑不得,王玉娇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连对象都没有,听有关计划生育问题是不有点早?我们暂时先不听了。”说着就往外边挤。

“那早啥?早晚还不得结婚。”其中一个人说。

张彩霞老师说:“刚才讲催芽坐水,说今年干旱,我们听也行,因为家家都有地,这多少还算涉及到我们,可是我们目前也不生孩子,我们听这个是不多余?”

这时门口聚集了很多其它学校的未婚女教师,她们也都想走,在这儿坐着简直太无聊了,看门人有点不耐烦地说:“赶紧都给我回去,我没有时间在这儿跟你们磨牙。”

这时想走的青年女教师们基本都回来了,谁也没有说什么,目前只好忍着了。

这些女老师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听计划生育宣讲员说:“有的学校的女教师还不想听了,还要走,说什么没结婚,没结婚就不听了?我知道谁结婚谁没结婚?既然来了,就忍受一下吧。”

计划生育宣讲员接着说:“不论是公办老师还是代课老师都必须生一个孩子,如果有想多生的,那你赶紧走,愿意上哪生上哪生去。我们每个家庭都生一个孩子,有的老师却接二连三的怀孕,然后不想要就流产,莫名其妙地就在家猫月子,你猫的那个月子是合理合法的吗?以后有随随便便在家猫月子的,那就扣你钱,你要知道,你那月子猫的不合理。”

此时此刻,台下所有的女老师都低下了头,不知是不愿意听,还是此事涉及到一些人,她们有点惭愧,不得而知。

接下来这位计划生育宣讲员讲如何避孕,大体避孕方法有这样几种:节育手术、上环儿、药物避孕、还有使用安全套等等。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玉娇和其她几位女老师没有走,都在忍着。

大约又讲了一个多小时,会议才接近尾声,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没有要放电影的意思,这时教育办主任上来了,简明扼要地说:“时间不早了,大家散会吧!”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知怎的,玉娇和张家村几位女老师腿肚子发软好半天才起来。

她们没有看到期盼的电影,迈着沉重的脚步顺着来路往回走,玉娇有生以来就看过两部电影,本想这次能达到三部,可是无论如何没有实现。

玉娇和其她三位女老师都沉默地赶路,谁也没有和谁说话,此时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农民伯伯正在往地里运农家肥、有的往家拉苞米茬子,有的拿着耙子把自己家的地收拾干净以备春耕,尽管早已立春,可室外依然是春寒料峭,偶尔能看家树上有几只麻雀蹦来蹦去,过得很快活,地上的小草还是枯黄色。

玉娇等四位老师没有人说话。

当她们路过一片坟丘子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坟旁边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张彩霞老师开口说:“看那个大窟窿,都是老黄(黄鼠狼)盗的。”

“老黄是什么?”晓春老师问。

“就是黄皮子,那玩意儿可惹不起。”彩霞老师说。

“那有什么惹不起的?啥都怕人,你们说老虎厉害不厉害不也被人打死了吗?”玉娇说。

周老师说:“玉娇就能抬杠子。”

“人家那不叫抬杠子,人家那叫能言善辩。”晓春老师说。

“看见没,还是晓春了解我,”玉娇说。

“玉娇,你还别不信,黄皮子可有魔力了,它想魔谁就魔谁。”彩霞老师说。

大家都没有吱声,彩霞接着说:“有一回,我们村张三那不就让黄皮子给魔住了吗?”

“咋魔住的?你说我听听。”晓春老师说。

彩霞见大家都竖起耳朵听,来了精神,不紧不慢地说:“张三有一次铲地病倒了,开始抽搐,病得有点莫名其妙,疼得嗷嗷直叫,后来家里套来了马车,把他拉回去了,当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看见小桥底下有个黄皮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桥底下也抽搐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半天没有发言的周老师说:“我也听说了,不知真假。”

“那还有啥假?信不信由你。”彩霞老师说。

“那后来呢!”晓春老师问。

“后来就是到处看病,钱没少花,可是就不见效,再后来就有病乱投医了,说是二十里外的冯家有个人能治这种得了歪门邪道的病,她是个跳大神的,跳起神来还敲个拨浪鼓,可有意思了。”

“跳大神的咋说的?”玉娇问。

“不信真不行,你说跳大神的多厉害,就连张三年轻的时候打过黄皮子卖钱的事儿都给说出来了,张三年轻时候穷,真的打过黄皮子,黄皮子一般都到坟丘子附近过冬去,刚才咱们看到那个洞就是黄皮子盗的。”

大家都沉默了,也不知道确有其事还是彩霞在编故事,总之大家都被她的故事吸引了。她看大家听得正来劲儿,接着说:“后来张三岁数大了,就学好了,不打黄皮子了,据给他看病的大神说,他打死了黄皮子家族的一家之长,所以人家的子孙现在就开始魔他,就是让他长病,老黄皮子的子孙后代来报复他了,也算他罪有应得。”

“那就治不好了?”晓春问,

“那倒也不是治不好,现在他家把黄皮子供起来了,每逢初一或者十五就得买烧鸡烤鸭什么的,还得烧香磕头,就算对自己赎罪了。”

玉娇和其她几位老师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虽说没有考上大学,但毕竟也接受了十多年的学校教育,从来就不信什么迷信,可是今天大家不再争辩什么,似乎被彩霞老师铁打的事实征服了。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只顾默不作声地朝前走,玉娇已经快到家了,她远远地看到了自己家的三间土坯房,还有房后那棵风烛残年的老榆树,这棵榆树比玉娇的年龄大多了,还是玉娇的爸爸小时候栽下的,当时是为了炎炎夏日乘凉,当年的确发挥了这样的作用,村民们午饭后都习惯到树底下乘凉,一到春天,榆树上结满了榆树钱儿,玉娇小的时候经常光着脚丫爬到树上摘榆树钱儿,妈妈就给她做榆钱饭,还有榆钱汤,里边放点儿香菜,鲜亮极了。

不知不觉玉娇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妈妈和爸爸坐在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聊天,见玉娇回来了,格外高兴,妈妈先开口:“吃饭了吗?”

“净说瞎话,你给她做饭了?”王老汉说。

玉娇说:“我们不是奔饭去的,我们是奔电影去的,电影没看着,好悬没冻死。”

“外边现在不咋冷。”玉娇妈说。

“外边倒是不咋冷,大礼堂那屋冷,那是空屋子,又没有任何取暖设备。”

“那我下地给你做饭去。”玉娇妈一边说着一边扎上围裙下地了。

玉娇妈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我和你爸吃完了,没有菜了。”

“不用菜,给我放点油炒点油干饭就行。”玉娇说。

“对了,还有两个鸡蛋,有个芦花鸡下蛋了,我给你炒上吧。”玉娇妈说。

“不用了,炒一个得了。”玉娇说。

不一会儿,玉娇妈就把金黄色的鸡蛋炒饭端到了玉娇面前,还没等吃,玉娇就闻到了香味儿,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小点儿口,忙不了的。”玉娇妈说。

“我快要饿死了。”玉娇说。

另外三位女老师比玉娇还要多走一段路,张家小学是她们的必经之路,她们顺便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门却没有锁,她们三人每人找一把椅子坐下,地上凌乱不堪,炉子附近全是炉灰,晓春一不小踢到了炉钩子,差点没摔倒,不一会儿只听有人进屋了,一看是校长,校长问:“你们回来了?”

晓春等几位老师唉声叹气地说:“回来了,这个妇女节过得真无聊。”

校长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净扯,你们一定是看电影了,把我们这些男老师羡慕坏了,尤其是刘文革老师,他说他最喜欢看电影,急坏了。”

“我们也没看着电影,不信你问周老师。”晓春老师说。

周老师说:“这个‘三•八’节还不如不放假。”

张彩霞老师说:“我们真没看电影,先是讲催芽坐水,讲了一通抗旱的事儿,然后又讲了计划生育,你说我们连对象都没有,也不涉及到计划生育。”

校长调侃地说:“现在听听行,早晚还不得嫁人。这么说你们真没看见电影?”

“别说了,一寻思就来气,走还走不了,给我们都冻完了,再有什么‘三•八’节我们还是给学生上课吧!”晓春说。

就在这时,校长站了起来,用炉钩子掏炉子去了,看看还有没有火,想给这几位女老师烧点开水喝,这几位女老师平时没有喝开水的习惯,水壶已经脏乱得不成样子,壶盖早已不知所踪,烧开水也只是开着盖儿烧,平时只有学校的老弱病残的老师才喝开水,年轻的老师都没有喝开水的习惯,也没有这个条件,大多数老师渴了也只好喝点凉水。

今天的炉子似乎也和这几位女老师作对,一点也不好烧,开水没有喝成,只好悻悻的回家了。

第二天三月九号,是星期六,玉娇和平时一样早早的来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就看见本班的班长刘五丫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办公室,玉娇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

小五丫就是不开口,玉娇感到很纳闷儿,一向对班级极负责任的班长怎么今天这么金口难开呢!

“有啥事儿,你快说。”玉娇催促她说。

这一问不要紧,把五丫给问哭了,玉娇和颜悦色地说:“你说吧!你有啥难处,老师能帮你的尽量帮你。”

在这之前,玉娇对她的家庭状况也有所了解,两年前,五丫的爸爸外出打工出了车祸,撇下五丫的妈妈和七个丫蛋儿,五丫妈生了七个女孩,别人都调侃地说:“五丫妈真有能耐,七仙女下凡到她家。”刘五丫的家庭实在是困难,这些玉娇也很同情,只是玉娇每个月三十二元薪水总也不发,甚至到过年都发不下来,在经济上目前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帮助,只是经学校批准给她免了学杂费,玉娇也只能做这些了。

在玉娇的一再催促下,刘五丫说出了自己的苦衷,她说:“老师,我是向你告别的,从下个周一开始我就不来了。”说完,五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出来,玉娇掏出手帕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为什么从下周一就不来了?”玉娇问。

“因为我妈改嫁了,我们姐妹四个(三个已经结婚)都随妈妈到另一个村子去生活。”五丫说着呜呜的哭出了声。

这时老师们也都陆陆续续的来上班了,玉娇为了照顾刘五丫的面子就让她回班了。

这一情景还是被晓春老师看见了,她开门见山地说:“五丫的妈妈改嫁了,嫁到蔡家村,那个老头儿比她大十多岁,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

晓春老师接着说:“听说明天就搬家。”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玉娇没有说话,而是拿着教案和教材回班上课了,其他的老师们也都上课了。不知怎的玉娇的心情一直难以平静,课堂上,玉娇不停的观察着坐在后排的刘五丫,刘五丫始终低着头,情绪极为消沉,一连几节课都是这样的状态。

当玉娇拿着教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校长和赵老师也在谈论五丫的妈妈改嫁的事情,看来他们知道得更多,据说五丫的妈妈找这个后老头儿是个阉猪匠,还说这个老头儿能喝酒,还说这个老头儿家穷得叮当响。

此时玉娇的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放学的时候本想找五丫安慰一下,可是又不知说什么,玉娇又怕再一次伤害她那颗幼小的心灵,也就只好作罢了。

回到家,无论如何玉娇也高兴不起来,晚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五丫的事儿,做梦梦见的还是五丫。

天亮了,玉娇早早地起来了,坐在炕沿边上发呆。

由于是礼拜天,玉娇妈没有起早做饭,这时她发现玉娇已经起床了,于是对玉娇说:“今天不是礼拜天吗?起这么早干啥?你让妈睡个好觉行不行?”

“我们班有个学生今天就要搬走了,因为她妈妈改嫁了,她也随着走,我很想帮帮她,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不就是爹死娘改嫁吗?要不你今天就去她家看看去,毕竟你教她一回,别难过了,生离死别是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的事情,有时今天还在一起,可能明天就天各一方了。”玉娇妈说。

听完妈妈的一席话,玉娇越发感觉到人生是如此残酷,这使她在未来的生活中更加珍惜朋友之情、同志之情、师生之情。

玉娇匆忙地吃了一口饭,就往张家村方向奔去,五丫家住在村子西头,一路上碰见一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村民和她打招呼,当她走到村子西头时,她一眼就看见五丫家院子外边停了两辆马车,马悠闲地吃着草,马车上还是空着的,东西还没开始搬,满院子都是人,还有孩子们,玉娇刚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了六丫,六丫在晓春老师的班级,她一眼就认出了玉娇,忙着喊:“五姐,你们老师来了。”

“五丫急忙跑出来,眼含泪水,拽着玉娇的手进了东屋,五丫家是三间土平房,东屋住人,西屋堆满了杂物,中间开门,前后园子很大,是一个很宽绰的地方,以一千六百元的价钱卖给了本村村民张老六。

玉娇刚一进屋,就看见五丫的妈妈坐在炕沿上,穿一身紫红色的衣服、绿鞋、红袜子、头上别一个发卡,挨着五丫妈坐着的是个老头儿,玉娇猜想这个人可能就是五丫妈要嫁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得是瘦高个、长脸、小眼睛,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叼着烟卷,皮肤黝黑,身穿深蓝色的制服,脚穿一双圆口的黑色布鞋,灰色的尼龙袜子,头戴一定蓝色的帽子。

五丫妈一下子认出了玉娇,一把拽住玉娇的手说:“谢谢你来看望我们母女。”说着两只手握着玉娇的手就哽咽了……

玉娇的眼泪也在眼圈打转,五丫妈接着就和这个老头儿说:“这是五丫的老师。”

那个老头儿也和玉娇握了握手说:“啊!你是五丫的老师,抽空过来看看?”

玉娇点了点头,她看见几个十多岁的孩子站在地上,她心情异常难过,五丫的姐姐四丫早已辍学,五丫和六丫都在读小学,七丫还是个学龄前儿童。

玉娇不无担忧地对五丫的后爹说:“这几个孩子学习都很好,五丫是我们班级的班长,听说六丫学习也特别好,无论有什么变故可别让她们辍学,如果这么小就辍学那就太可惜了,日子多难都要坚持让孩子们多念点儿书。”

“你放心吧!王老师,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她们能念哪儿我就供哪儿。”五丫的后爹说。

“他的一席话让玉娇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玉娇没再说什么。

卖房子的契约写好后,钱款都被五丫的后爹揣进了兜里。

这时大家开始搬东西,村民来了不少,也都帮着往马车上搬,玉娇插不上手只好告辞了,五丫拽着玉娇的手送出了很远,玉娇站在村口对五丫说:“你回去吧!到另一所学校给我来信。”

五丫点了点头说:“老师,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今生都不会忘了你。”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玉娇迈着沉重的脚步在路上走着,可她的心思还在五丫身上,尽管五丫的后爹说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可凭感觉玉娇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也只不过是个代课教师,在经济上也是无能为力。

玉娇不紧不慢地走着,阿黄时刻不离左右,用舌头舔玉娇的手,头也不停地在玉娇身上蹭,玉娇知道是阿黄想自己了,刚才自己在五丫家,阿黄就在院子里耐心的等待,可能时间长了些,阿黄有些着急。

玉娇的妈妈正在喂猪,玉娇妈养了一头老母猪,老母猪还下了十多头小猪崽儿,都是黑白花的,玉娇很喜欢这些小花猪,而且都给它们起了名字,像胖墩儿、聪聪、小不点等,还有一头肥猪,玉娇给它起的名字叫肥肥,玉娇妈是个养猪能手,打玉娇记事儿的时候,她家的猪圈里就没空过。

玉娇妈看见了玉娇和阿黄的亲昵,自言自语地说:“都多大了,一天还猫狗的稀罕起没完。”

“那当然了,我在你面前永远也长不大。”玉娇调皮地说。

“这要是不念书,早就给你嫁出去了,还能在家待到今天?”妈妈说。

“我才不嫁呢!在家多好,没人说没人管,早上太阳照屁股可以不起来。”玉娇说。

“早晚还不得嫁出去,丫头就是给人家养活的,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我刚从你老婶儿家回来,小燕儿抱孩子回来了。”玉娇妈说。

玉娇一听小燕儿回来了,飞快地跑到老婶儿家,小燕儿正好奶孩子呢!她见到了玉娇格外亲切,玉娇和小燕儿是同岁,又在一起读完了初中,不同的是小燕儿学习不太好,而玉娇是班级的学习委员,也是老师的得力助手,仅凭这一点就让小燕儿羡慕不已,渐渐的小燕儿对学习失去了兴趣,初中毕业就回到了家,和父母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不得不承认的是小燕儿干活是把好手,这也是玉娇所没法比的,这可能就是老天公平的地方,俗话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只不过是生存方式不同而已。但是村里人尤其羡慕靠脑力挣钱吃饭的人,这正如孟子所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谁都想成为劳心者,在当今时代要想成为劳心者,就必须靠读书,靠知识来改变命运,玉娇不可避免地就成了同龄人羡慕的对象,尽管玉娇当代课教师没有什么高收入,可那毕竟比土里刨食儿强很多,毕竟还有希望。

玉娇很喜欢小孩儿,想去抱抱这个小外甥女,可是这个小外甥女却不给她面子,玉娇刚一接过来她就哇哇哭。

小燕儿心疼地说:“还是给我吧!小孩儿都认生,三个月就认母,我家孩子都快五个月了。”

“没事儿,我妈说‘哭不死孩子饿不死狗’,哭两声怕啥。”玉娇说。

“我妈也这么说,那是她们那时候,是咱么小时候,现在谁舍得让孩子哭。”小燕儿说。

玉娇嘴一撇说:“没事儿,借我抱会儿。”

“这也不是你家小狗小猫呢!说借你抱一会儿就借你抱一会儿。”小燕儿心疼地说。

玉娇嘴一噘,生气地说:“不给我抱,我回家了,我妈还等我吃饭呢!”

玉娇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小燕儿的妈妈,也是玉娇的本家老婶儿,虽说不是亲老婶儿,可毕竟是本家,甚至还没出五伏,她很喜欢玉娇,见玉娇要走,马上拦住说:“别走了,一会儿在我家吃顿饭吧!平时也没时间串门,今天正好小燕儿也回来了,你俩也热乎热乎。”

“我才不跟她热乎呢!连孩子都不借我抱。”玉娇说。

“你呀!这么稀罕孩子明儿自个也生一个,不抱她的,抱自己的。”老婶说。

“哪那么痛快?明儿就能生出一个,也不是老母鸡下蛋呢!”玉娇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就听孩子放个响屁,随后就拉了一大堆,全拉小燕儿裤子上了,屋里空气顿时凝固了,谁也不说话,都把目光移向了小燕儿母女,玉娇很想偷偷地笑,可是又不好意思,只好憋回去了。

这时老婶儿说:“多亏你没抱,你要抱不就拉你身上了,这孩子多向着你。”

“可不是咋的,要是拉我身上那我这身衣服还要不要了,我家里外头就这么一套衣服,我还全指着这套衣服过日子呢!”玉娇说。

老婶儿一本正经地说:“拉你身上你的衣服就不要了?那照你这么说,那要拉手上还得把手剁下来呗!”老婶儿尽管没有什么文化,说起话来还挺冲,给玉娇说得一愣一愣的,玉娇沉默了。

小燕儿撒娇地说:“快点来擦呀!”

“老婶儿一边给孩子擦屎一边絮叨说:“赶上给我生的了。”

小燕儿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老叔脾气不好,家里哥哥和弟弟都挨过打,唯独小燕儿没挨过他一手指头,这大概就是“物以稀为贵吧!”

玉娇刚要往回走,老婶儿却说啥也不让她走。

老婶儿说:“你就别走了,正好小燕儿也回来了,你们小姐俩在一起吃顿饭,在一起的时候打嘴架,不在一起还想。”

正在这时,老叔也回来了,看玉娇在自己家,热情地说:“别回去了,在我这儿吃,一会儿杀只鸡。”

玉娇没当回事,以为是老叔在开玩笑,可没想到,不一会儿,真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玉娇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老叔老婶儿这样热情,自己还有啥说的呢?

玉娇本想等老婶儿做好了饭,吃完就走,看妈妈苦等自己不回去再着急,可谁知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一时半会儿炖不烂,玉娇只好等,一直等到黄昏的时候才吃上鸡肉,玉娇已经饿过了劲,但内心深处十分感激老叔老婶儿。

玉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黑天了,妈妈真的坐在饭桌子前等她,妈妈做的是苞米茬子粥,烀的土豆,蒸的鸡蛋辣椒酱,玉娇看了一眼说:“妈,我吃完了。”

“在谁家吃的?你一个丫头说在人家吃饭就在人家吃饭,这毛病可得改。”妈妈生气地说。

“我不是去老婶儿家了吗?不是你告诉我小燕儿回来了吗?我看见小燕儿的孩子了,可胖乎了,真招人稀罕。”玉娇说。

“看我这记性,那这么说你在她家吃饭了?”妈妈说。

“是啊!我几次想走都没走了,老婶儿非要留我吃饭,我实在没走出去。”玉娇说。

“你真是香饽饽。”妈妈说。

玉娇妈接着问:“都吃啥了?”

“也没吃啥,就给炖只老母鸡。”玉娇说。

“看你说的,还没吃啥,就给炖只老母鸡,炖老母鸡就行呗!像咱们庄稼院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谁能见到鱼肉荤腥?你老婶儿可真行,把老母鸡都给你炖了。”

玉娇没有说话就回屋休息了。

一转眼两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刘五丫的任何消息,玉娇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一个周末的晚上,玉娇正坐在炕上看书,突然从外面传来了狗的汪汪声,凭感觉玉娇知道是有陌生人来了,她抬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正是自己牵挂的刘五丫。

玉娇一阵兴奋,急忙趿拉着鞋出去看狗,当五丫走进门口的时候,狗却不咬了,原来阿黄经常随玉娇去班级,可能对班级的同学都很熟悉,就不再汪汪了。

阿黄摇着尾巴走近了五丫,亲热的磨来蹭去的,五丫摸着狗一起进屋了。

玉娇急忙让五丫坐在炕上,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五丫最近的情况。

五丫沉默了半天说:“我上蔡家小学上学了。”

“你现在过得好吗?”玉娇拽着五丫的手问道。

五丫又沉默了,眼泪顺着眼角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玉娇一边给五丫擦眼泪一边说:“别难过,以后会好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读书,农村的孩子只有一条出路,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五丫认真的听着,不住的点头,突然从衣兜里边掏出了一包东西递给玉娇。

玉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彩色粉笔。

五丫解释说:“这是我在供销社给你买的,留着你上课用。”

玉娇被感动了,能说会道的她此时此刻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