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地
颠簸的马车驶过,扬起一阵轻尘,车里的凌竹目光呆滞地望着外面。不知是尘沙迷了双眼还是风的刺痛,那双秋水般的明眸竟是闪着令人望之心痛的泪光。
她缓缓低下头,望向手中紧握的葫芦丝,它是由上等紫竹精制而成,散发着华贵的气质。
凌竹嘴角闪过一瞥动人的笑容,随即便凝滞成定格的伤感。
大理城墙外,段琪和凌竹慢步而行,相视无言……
“不用送了,太子。”凌竹先开了口。
段琪停下了脚步,依旧沉默。片刻后,他把一直拎在手中的木盒递向凌竹,微笑着说:“送给你。”
凌竹接过精致的盒子,轻轻打开。望向里面,淡然的脸庞忽地一紧,随之嘴角弯出一缕幸福的笑容,而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你,你怎么了,凌姑娘?”段琪有些紧张。
“哦,没什么,或许是太激动了吧,除了我父母送我的,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嗯。”段琪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喜欢么?这是我亲手做的。”
“喜欢,谢谢你,太子殿下。”凌竹眼神恢复了平静,显然理智占了上风。
段琪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一暗,随即道:“凌姑娘,自天弩皇子离去后,总感觉你有些不对劲,不知……”
“呵呵,太子不必多想,我们三人相识一场,天弩皇子不知已去何处,而我们俩马上也要分离,不免有些伤感罢了,没事的。”凌竹嘴角挂着一丝平静的笑容,平静的让段琪感到阵阵寒意。
“我可以再去看你啊!”
“不必了,太子殿下。国事为重,别忘了你答应过小女子的,好好治理国家。”
沉默,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子殿下,小女子就此告别,珍重!”凌竹说完,头也没有回地扬步而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城墙里外,或呆滞的眼神,或匆忙的神色,或高兴的容颜,或沮丧的面孔……这一切是那么丰富多彩,却显得如此安静,安静地湮没了两个刚分手的人儿,无声无息。
路旁的簇簇茶花,依旧绽放着娇人的魅,不知世事,与世无争。
大片的稻田陶醉地沉睡在无风的田野,飘散着浓浓的稻香。被稻田包围着的村庄依然安静和谐,几缕炊烟缓缓地升腾而上,给傍晚的天空添了几道细细的青恨。
“再一会,那几家人便会各自团圆地吃着简单而温暖的饭菜了吧!”凌竹心想。
她穿过村庄,有几群孩子聚在一起嬉戏打闹,跑着跳着,或围绕着巨大的常青树相互追逐,或是在一小片空地上摔着泥巴,或是高兴地比赛着跳绳……这些孩子天真无邪地笑声飘荡在苍穹,久久不散。
凌竹嘴角漾起涟漪般的笑容。对她来说,与家乡尽管只是短短数日的分离,却仿佛如隔日而回,也仿若是她到了另一个模样的家乡。她暗想,为何从未发现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是如此美丽呢?
她继续走着,沿着那条小溪,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轻轻撞击着岸边的石子,溅开朵朵水花。
天色越来越暗,此刻凌竹正伫立在池塘旁边,水面上纯白的荷花傲然婷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那对缠绵的鵁鶄已不知飞向何处,或者正栖在一方安全温暖的角落依偎而睡。还有一条鱼儿在水面上寂寞地游来游去,像是迷失了方向……
那片紫竹林在昏暗的天空下已呈现为深墨色,就在这片墨色里传来轻轻地啜泣声,凌竹跪在她母亲坟前,手里握着段琪送给她的紫竹葫芦丝,哽咽道:“娘,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葫芦丝,可是,我却不能入你那般自主选择,这是命么?”她继续哭着,无意中发现母亲的坟茔很干净,显然在她离去的这些时日里被打扫过。她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或许,他还是有些许体贴的吧!”
竹舍里亮着灯,但凌竹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仿佛一切都已知晓。她轻轻拨开门帘,迎面拂来一阵清新的檀香。踱步而入,一副挂着一成不变笑容的脸庞正面向着她,正是坐于桌旁的天弩皇子,身后的两个侍从仍旧松树般地肃立着。天弩皇子的对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桌上摆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不难看出,两人正在对饮。
“爹!”
繁星似浮萍,月痕清冷。
阁楼上,在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中,一对父女相面而坐。
“爹,你都知道了?”凌竹说。
“嗯。”声音低沉,带着沧桑。
凌竹取出那支紫色葫芦丝,递向她的父亲,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别人送的礼物,段琪送的。”
她父亲接过葫芦丝,仔细地打量着,然后回头看了看书架旁墙壁上挂着的破旧的葫芦丝,眼中含满了泪水。
“竹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爹都支持你,哪怕天塌下来,爹会给你扛着。”
凌竹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我已经决定好了!”说完,把脸埋在她父亲的胸膛,轻轻抽噎着。她的父亲抚着她的头发,眼泪早已滴落,滴落到那支葫芦丝上,闪着晶莹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