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龙女(结局)
清晨的雾水打湿了娇艳的花瓣,碧草尖上挂着饱满欲滴的水珠儿,几只鸟儿在梢上脆鸣,还有流萤陶醉在夜的沉寂中,飞舞着不舍离去。
池塘边,一位女子抚琴而坐,没有扎起的长发丝纤般轻柔地搭在肩上,零散的几缕遮住了梨花般的两靥,身着紫衣,素裙着地,远处望去,宛如刚沐浴后的玄女。
“主子,不过去么?”
不知何时,段琪和小柱子已经站在离池塘不远处的林边,注视着凌竹。小柱子轻声问了一句,段琪却是没有回答,小柱子便也闭口不言了。
“大理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段琪和小柱子同时回头,不知何时已到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弩皇子。段琪眼中满是惊愕,微微张开的嘴巴半天也没有合上。
“呵呵,段兄,不认得我了?”天弩皇子脸上挂着依旧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呃。”段琪稳了稳情绪,又说:“天弩兄,失礼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去办一些事情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我就是要在这里办事。”
段琪皱起了眉头,静静盯着天弩,思索了良久也没理出一点头绪。
“段兄,你很不明白是么?”天弩笑着问。段琪没有回答,继续想着。天弩又说:“其实,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段琪更加不解。
“呵呵,我们去大理那晚,你和你父皇的夜谈实在不该被凌竹听到。”
段琪一下变得瞠目结舌,恍然大悟:虽已命令侍卫远离御书房守卫,但那命令却是不会传达到不知宫规的凌竹那里的。
“没想到吧,段兄,她本是想找你弄清楚你我的身世以及我借舍利子的事情,不想却听到了影响她一生的话,真是有趣!”
“有趣?所以你威胁了她什么?”
“威胁?呵呵,还记得第二日清晨你在望月阁里遇见我们俩么?是他主动找我的。”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呃,简单地说,我们做了个交易。”
“交易?”
“她问我怎样才能止息干戈,我说,让她做我的王妃,然后便达成了协议。”
“你真卑鄙!”段琪面露怒容。
“是么?呵呵,我觉得我更适合她,难道你不觉得我更有能力保护她照顾她么?”天弩表情依旧,说的轻描淡写。
他们俩一直把话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凌竹。这时,一旁的小柱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就是天弩也被他惊了一下。天弩和段琪同时望向小柱子,面露怒色。小柱子被他们两人的眼神逼退了几步,小声说:“花粉太多了,我都已经憋了很久了!”他们再望向池塘边的凌竹,发现凌竹正注视着这边,眼神凄迷而忧伤。
他们走到凌竹身边,凌竹静静地望着段琪,淡淡地说:“你还是来了。”
“嗯!”段琪艰难地挤出一丝声响。
“你,随我来吧!”说完,转身便向紫竹林走去。段琪一愣,方才跟去。一旁的天弩和小柱子几人会意地动也没动。
凌竹母亲坟前。
“你,决定了?”段琪声音有些颤抖。
“是。”
“其实不关你的事,你这样,值么?”
“你给我说过‘风花雪月’的传说,那传说里的女子,值么?”段琪被问的哑口无言,凌竹又说:“小女子本就是立于溪壑之人,周山难越,不求能流芳千古,但求做些不平凡的事来,为了自己的家,为了自己在乎的人。”
“可我不愿你——”
“太子殿下!”凌竹打断了段琪的话,接着说:“别忘了,你会是妙香将来的王,你更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两人沉默了一会,凌竹又说:“段公子,我为你跳支舞吧!”段琪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转瞬又弥漫开大雾般的忧伤。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凌竹向她母亲的墓碑看了一眼,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然后缓缓起舞……
段琪静静看着,在他眼中,一袭紫衣的凌竹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舞姿轻盈如飞燕,面容蓄美如春花,慢时似轻云蔽月,急时若流风回雪……
飘动的发丝轻轻散落下来,凌竹已然舞完。她背对着段琪,说:“太子殿下,请回吧!”
段琪微微张开了嘴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就那样伫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两人背对着,谁也没有回头!
“天弩皇子,倘若凌竹受了半分委屈,我定将你斧钜鼎镬!”段琪没有表情地对天弩说。天弩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随后段琪大步流星地走开,小柱子见主子这般,什么也没说地紧紧跟着。
凌竹坐在碑旁,头依偎着墓碑,微笑着说:“娘,你明白我的,是么?当年爹送你那支葫芦丝并为你作了一首曲子,你便用一支舞表明心意,今天,我也跳了那支舞,第一次跳给别人看,也是最后一次。娘,再几日我恐怕就不能常来看你了,你会怪我么?”凌竹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便滑了下来。
“咳——”
凌竹抬起了头,看见天弩远远地站在一边,她用衣襟沾了沾眼泪,起身道:“天弩皇子,你也回吧,我在家——等你。”
“我会让你开心的!”
凌竹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阁楼上。
“爹,你不和我一起去么?”
“竹儿,爹要好好照顾你娘啊!”凌竹没有说话,他父亲抚着她的头发,说:“竹儿,你和你娘一样,都那么美丽善良,可是命都……其实人和人之间,不管亲情还是友情,仿佛只是漫长岁月里一瞬的东西,终究都会在某一条路上看着对方孤独的背影目送他远去,而且那背影会无声地告诉你:不用追!”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剩那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
柔和的阳光照着那片竹林,一派祥和。不远处的群山,密密排排地铺陈在大地上,仿佛一直在守望着什么。
迎娶的队伍到了,天弩在最前面,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后有六位侍从骑马紧随,中间有八人抬着一顶大红花轿,再后面则是数十位衣着鲜艳的侍女。凌竹从竹舍缓步而出,依旧是一身紫衣,不同的是,头上戴着一顶风花雪月帽,那是白族少女在盛大节日才戴的帽子。她父亲在她后面,默默站着。
“走吧!”天弩下马走到凌竹身前说。
凌竹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她的父亲,他父亲笑着说:“去吧!”
“小侄在完婚后定会带着竹儿前来拜见岳父大人。”天弩笑着对凌竹的父亲说。凌竹的父亲笑着点了点头。
天弩一行人在大道上缓缓而行,凌竹紧握着那支紫竹葫芦丝,通过轿帘望向外面。映入视野的是刺透遍野的青山和荒凉,高空上盘旋着几只鹰,自由飞翔。
马蹄哒哒,銮铃脆响,交织成简单的乐章。凌竹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悲伤,不由便放开了歌咙:
倾蕃华之岁随君行
桃之夭夭夜酩酊
极目蓁蓁情切心
千年风雅落寞处
一岁安然离殇侵
惜风韵之未央……
天弩懂得妙香语言,却是对诗经不甚了解的,他虽从凌竹的歌声中听到了浓浓的伤感,倒也没有多想。
凌竹唱完后,周围一下变得很安静,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传来,正是凌竹所发。天弩猛地回头,同时勒马掉头便飞奔向凌竹所乘的轿子,也就是在这一刹,天空乍起一阵无名怪风,转瞬间,天地间便充斥着幕天席地的黄沙,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在风的呼啸声中是那般的惊惶凄厉,而在这噪杂的声音中,隐约听到天弩在嘶喊:竹儿——竹儿……
狂风持续了片刻便没有征兆地突然停了,空中逐渐变得清明。视线刚能辨清周边的物体,天弩就踉跄着向轿子处跑去。眼前的一切令他不知所措,因为那轿子已然四分五裂,而凌竹也不见了踪影。他匆忙地寻了很久,直到天空彻底明朗,仍是不见凌竹的影子,而他的侍从却是一个都没有少。
天空中再次回荡开悲凉而愤怒的嘶喊:竹儿——竹儿……
话说妙香。段琪见天弩皇子的次年便登基为帝,自此励精图治,在他的治理下,国富兵强,人民安居乐业,妙香国震慑周邦。这般过了十九年,因其未娶一室,是以膝下无子,传位其侄,遂出家为僧,独于深山修习佛法,从此,不为外人所见。
竹林深处。凌竹母亲的坟旁多了一座坟,碑上刻着:爱女凌竹之墓。一位佝偻的老人每日清晨前去打扫,从不间断。凌竹的墓上长了两株奇花,依偎而生。一株生枝紫红色,每年三月开花,花为乳白色,其花大而美丽,蕊大香清,美的不可方物。据那位老人说,在凌竹消失后,立坟的第一年便长出此花,此花第一年开放之时,天空中祥云密布,一位闪烁紫光的女子伫立花前,片刻后笑着化龙而去,因此,此花被称为“龙女花”。另一株是在龙女花生出二十年后长出,属龙胆科,花开为紫色,亦是美不胜收。
自此,世上便有了传世名花龙女花和紫色龙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