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一锅烟功夫,孟章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坡下的一条小沟边。在背后偷袭的鬼子慌乱间显然并没有完全刺入他的心脏,使他立刻死去,但锋利的刺刀抽出时割断了腹里的动脉,大量的出血将让他痛苦地慢慢步入另外一个世界。那滚烫的鲜血还在一点一滴流着,如一条红色蚯蚓,蜿蜒爬下水沟里,和着清凉的淙淙流水,汇入了山下日夜奔流的桃花溪。
孟章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了一眼对面的山坳。山坳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树林,笼罩了一抹殷红如血的晚霞。幻觉里,他望见桃花就静静站在山坳上,对他回眸一笑,然后如走在云端一般,飘飘浮浮地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坳……桃花,你还在生我的气么?你不愿意理我么?我来了,你等等我,我要与你牵手走在这黄昏美丽的山坳上。
渐渐地,大量的失血,使他陷入了弥留状态。残留的意识让孟章看见了母亲站在溪边古柳下,在使劲向他招手。妈妈,我累了,我要走了……我不能让你老抱上白胖胖的小孙子了,妈妈……
在暮色渐浓的山那边,年轻的孟章——这个山旮旯里的火枪手眼含热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夜色降临了。黎明的曙光也将呈现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大山了。
安江。第四方面军司令长官王耀武将军接到虎头大捷的捷报,悠远的目光穿越巍峨挺拔的雪峰山,看见了雪峰山会战胜利的曙光。平素不善饮酒的他破例开了一瓶葡萄酒,与司令部军官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干杯。饭后,王耀武哼着山东家乡小调,与身边幕僚信步来到郊外。忽见一口农家水塘前,站着几个持枪的士兵,水塘里几十个光着屁股的人在那里洗澡。问明原因,原来在塘里洗澡的是前线押来的日本俘虏。他绕有兴致地看了会,不禁呵呵笑道:“这些兵卵毛都没长齐,都是些娃娃兵,看来倭寇山穷水尽了。”
随即回司令部,向前线下达了全线反攻的命令:令18军与100军分别左右翼迂回,73军正面进攻河口与洞门之敌,74军正面进攻野猪坑和铁山之敌。作战命令发布后,王耀武将军在安江静听前方捷报。
三日后,在芷江空军的狂轰滥炸下,国军击溃浦城日军,敌联队长重广大佐被击毙。次日,国军57师主力克复河口,残敌正向洞门溃退。又三日,暂六师攻克野猪坑,日军第109联队第一大队长银岛中佐命丧败退途中……
南京。日军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刚村宁次将军在要死不活的《君之代》乐曲声中,站在军事地图前,望着那片江南大山皱眉思索着。
湘西雪峰山,峰岭山脊海拔1000米以上,主峰苏宝顶海拔1934米——是冈村宁茨“300米”心理承受底线的6倍多。这里是中国第二级阶梯地势(大兴安岭-太行山-巫山-雪峰山)的南端转折带。冈村宁茨曾在日记中称“长江南岸地区山连山的地形,使人烦恼”。他给幕僚写俳句,甚至用了一句这样的话——“敌非敌,地形是敌,征战我不爱山水”。
冈村沉思良久,望着那副着色的湘西地图,沮丧地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望着它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怎能不想起本土的富士山呢?”面对中国军队凌厉的反攻,不能再犹豫了,否则这该死的大山,将成为数万帝国军人的万劫不复之地。他颤抖着右手,痛苦地签署了终止芷江作战计划的命令。
6月7日,日军在中国军民的穷追猛打下,以损失两万八千余兵力的惨重代价,败逃回原据点,中国军队收复战前失地,双方恢复战前态势。中国军队取得了历时近两个月的湘西雪峰山会战的空前胜利。
重庆。雪峰山会战胜利的消息传到战时首都,大街小巷顿时成为了欢乐的海洋,市民纷纷燃放鞭炮庆祝。此时,正值中国国民党四中全会召开,战区总指挥何应钦将军登上主席台,向大会作了雪峰山会战的军事报告,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场惨烈的会战被《纽约时报》称为“中日战争的转折点”,自此,中国战区再无大战。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21日,侵华日军代表今井武夫将军到芷江签订了投降书,低下了高仰的头颅。
桃花坪。深秋暮色里,孟章母亲在萧瑟秋风中,扶着溪边古柳朝对面张望。望着望着,她仿佛看见孟章挎着火枪,枪口上插着一丛金灿灿的野菊花,正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到了风雨桥那头,却挥挥手,转身走了,宽阔的背影渐行渐远,融进了苍茫山野里。
母亲不由得呼唤道:“孟娃子,你回来——”
回来——回来——回来……空旷的田垅响起了深情的回音。
这是母亲对儿子的深情呼唤,是大山对儿女的深情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