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尾声)
公元二00五年。秋日,清早。
在东升的秋阳映照下,从辰州市开往雪峰山深处的虎头镇的早班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显然是处于热恋中的情侣,那女孩依偎在小伙子的怀里,不时指着车窗外挂在山崖上的飞瀑,和路边万绿丛中的一树红叶,发出一声声惊叹。见他兀自听着MP3,并没有跟她同心同德观赏这秋日的山景,便噘了樱桃小嘴,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看着男友取下耳机,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由得意地格格笑将起来。
那小伙叫侯山亭,重庆秀山人,是市志办的干部。一日翻看市志,看到桃花坪和雷公寨瑶汉火枪队英勇抗日的事迹,心里不禁一愣。桃花坪,好熟悉的地名,记得在家乡的族谱中看到过。族谱记载着,秀山侯氏始祖明武公,妣艾氏,是镇远公次子,明初从辰州府桃花坪迁往秀山,遂于秀山繁衍生息。到了山亭这一代,已是明武公三十三世裔孙了。
这年正是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的日子,山亭决定利用双休日去一趟桃花坪,一来可采访火枪队的抗日事迹,进一步充实市志有关火枪队的记载,二来可寻根问祖。他与同事一商量,同事认为很有意义,只是岁月沧桑,不知还有键在的昔日火枪队员么?山亭与大学同学兼女友的晓云一商量,晓云倒是兴致勃勃,说正好秋游一趟呢。
汽车在盘山公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虎头镇到了。二人在一家葛面铺吃了一碗香辣可口的葛面,因桃花坪没通班车,便租了一架摩托,往桃花坪赶。到了桃花坪,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村长。
村长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汉子,叫侯德亮,一听说城里来的干部也姓侯,问了家世渊源,竟然同为元帅公公的子孙,细细排了辈分,说他还应该叫侯干部叔叔呢。德亮便亲切地领着二人先去瞻仰侯氏祠堂。山亭站在元帅公公金身塑像前,想着自己身上也流着这元帅公公的血液,不由自主地领了晓云,满脸肃穆地鞠了三个躬。那晓云走出祠堂时,在他耳边嘀咕道:“我还不是你侯家过门媳妇,今日就给你祖宗老子鞠了三个躬,赶明儿上我家,非要逼着你给老爸老妈磕三个响头不可。”
村长家就在桃花溪边。进得屋来,见堂屋里有一位老人正坐在木马上打草鞋,山亭忙着打招呼。可老人只是望了他一眼,继续兀自打着他的草鞋。村长解释道:“这是我爷老子,耳朵背听不见。渠是闹日本那年生的,今年六十了,听我公公说,我爷老子侯春岳的名字,还是一个叫志摩的外地读书人起的。”
听说村长家来了干部,堂屋里进来了一大群乡亲。山亭说明来意,那群男女见他并不是政府派来的扶贫干部,脸上写满了失望,站了一会就走了。德亮道:“要了解火枪队么?我公公就是火枪队的,还当过班长,叫侯孟林。可惜渠老人家五年前就过世了。”
山亭道:“未必村里就没一个当年的火枪手还健在么?”德亮憨憨地搔了搔后脑壳道:“解放那年,火枪队随雪峰部队起义,在城里工作的这几年听说都过世了。只有雷公寨的春侠公因打日本人那年伤了一条腿,后来没有参加起义,火枪队至今只有渠一个人还键在呢。”
山亭记得市志里有他的名字,忙问道:“就是当年火枪队的副队长么?”
德亮道:“正是渠。老人家命好呢,赶走日本人后,不顾渠爷老子三爷和哥哥春义的反对,娶了寨子里春箫公的寡妇做婆娘,解放后渠划为贫农成分,而渠的哥哥春义倒被划为地主,在文革中给斗死了。”
山亭听了不胜感慨道:“回头我们要去看看老人家,听说当年他打鬼子好勇敢的。”忽地心念一动道:“我知道火枪队长叫侯孟章,他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鬼子败退前夕牺牲了。你能带我们去他的坟上看看吗?”
德亮站起来道:“渠还是我的叔公呢,听说从前和我家是邻居。走,我带你们去看看。”边说边提了把柴刀,领他们往后山走去。
到了后山,德亮在前面挥着柴刀披荆斩棘开路,到了一座坟墓前站住了,回头告诉二人道:“这就是孟章公的坟。”
在萧瑟秋风中,坟墓上荒草凄凄。山亭和晓云采了一把野菊花,轻轻放在坟头,低头为这位抗日英雄默哀。山亭想,在这凄凄荒草下,又埋葬着怎样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呢?
德亮在坟前作了三个揖,自言自语道:“从前总是我给渠老人家扫墓的。今年春上我上城里打工为满崽上高中挣学费,回来时清明节早过了……”
三人默默下了山,山亭提出就去雷公寨。德亮不好意思道:“我还要去地里挖红苕,不然陪你等去一趟。”又告诉他们雷公寨要到明年才通马路才通电,不过过了桃花溪上的风雨桥,走五里就到了。
二人到得雷公寨,就见寨头古树下,一个老人扛了把锄头走过来。山亭向他打听春侠老人家,老人笑呵呵道:“渠就是我爷老子呢,这个时候只怕正在屋檐下打瞌睡。”山亭问春侠老人家身体健不健旺,老人道:“一餐三碗饭,二两包谷酒,你说健不健旺?昨天还用拐杖将曾孙女菊花妹子打得直哭呢。”
二人忙问原因,老人边领着他们往家里走,边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昨日在县上外事办干部陪同下,寨子里来了一群日本客人来旅游参观。其中有个叫井上一郎的八十多岁的老鬼子,当年曾经在这一带与火枪队打过仗。老鬼子就站在寨头古树下,不时在人群中对着这片崇山峻岭指指点点。参观后,日本客人向围观的寨民散发着雪白的毛巾,一人一条。老鬼子看着寨民争先恐后领毛巾,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就在这时,正在寨前晒日头的春侠老人猛然站起来,一拐杖将喜滋滋领了毛巾的曾孙女打倒在地,用脚踩着毛巾,愤怒地瞪着老鬼子。那老鬼子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由他的后辈搀扶着悻悻然走开了。
山亭和晓云听了不禁对春侠老人肃然起敬。到得春侠老人屋里,一听城里干部来看他,春侠老人呵呵笑道:“这还是城里干部头一次来看我呢。”忙着一边吩咐六十多岁的儿子倒茶敬烟,一边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回忆起火枪队打鬼子的往事来。
当说到桃花跳崖牺牲时,晓云好奇地问道:“你老人家说你们正副队长都喜欢桃花,哪桃花到底喜欢谁呢?”老人咧开没了门牙的嘴羞涩地笑道:“渠当然是喜欢我咯。渠和我有说有笑的,可理都不愿理孟疤子呢。”说着起身从一口木箱里,取去一团用白布一层一层包裹的东西,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却是一只褪了色的绣花鞋。老人捧在手心里,良久,忧伤地开口道:“这是渠跳崖时掉的鞋子……”
山亭和晓云欲言又止,低头看着那只绣花鞋,也不禁为老人一辈子埋在心底的爱情所感动。沉默了一会,晓云问道:“桃花真的乖态得跟仙女一样吗?”老人急忙道:“乖态乖态,乖态得很呢。”说着转身指着壁上道:“就跟这画上的妹娃一样乖态呢。”
二人一看,壁上贴着的是一副宋祖英剧照:她正满面春风地在向他们微笑呢。山亭告诉老人,她是中国著名的歌唱家,就住在北京。老人不解地问道:“歌唱家?歌唱家是做什么的?”
晓云含笑抢着道:“歌唱家就是唱歌给人听的。宋祖英差不多天天夜里要给大家唱歌听,大家都好喜欢听她的歌呢。”
老人对宋祖英很有兴趣,自言自语道:“这妹娃肯定跟桃花唱的山歌一样好听。”顿了一下又道:“渠夜里唱歌给大家听,那日里一定好懈得很,一边坐在京城天安门屋檐下晒日头,一边嗑着葵花籽给娃娃纳鞋底吧。”二人强忍住笑,鸡啄米似地点头道:“是的是的,她正生了个胖娃娃,要给娃娃做鞋穿呢。”
老人听了孩子似地笑了。宋祖英也甜蜜地望着老人笑了。
日暮时分,他们告别了火枪队的最后一名火枪手——一个令他们肃然起敬的山中老人,回到了虎头镇。
在镇上吃了夜饭,他们打算在虎头住一晚,因为最后一躺开往辰州市的班车早走了。在旅社住下,晓云忽然道:“你说当年桃花真的是喜欢老人家?”山亭用手一点女友的额头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上大学时,刚开始你不是也不愿理我,而是跟我班上的其他同学有说有笑么?——在雷公寨时,我真害怕你跟老人家说出来。”
说完,山亭背着双手望着窗外那片茫茫苍苍的大山。大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就这么自古至今地默默撑起那方广阔的天空。良久,一个问题浮出了脑海:抗日战争结束了吗?
抗日战争结束了。抗日战争结束六十周年了。
当电视机播放着中央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新闻的时候,这个问题又浮出了脑海,他一遍又一遍叩问自己:抗日战争结束了吗?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奏响的时候,他终于在那慷慨激昂的旋律里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