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孟章一个鲤鱼打挺,也提了火枪摸到窗下,用舌头舔开窗户纸往外一望,但见几个人影边敲门边喊道:“快开门,是我等呢。”
志锦吱呀一声开开门,孟章忙着点亮桐油灯盏。昏黄的光亮下,那几人拥进屋里,原来是韩老二和春侠他们。韩老二上气不接下气报告道:“参谋长,我有紧急军情报告……”
原来凉岛带领鬼子小队退回黄莲江时,黑风界中队见调回鬼子兵力的目的达到,赶紧撤出了战斗。敌人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凉岛喘气未定,又突然接到联队主力兵败的消息,顿时如雷轰顶,手足无措。镇静了一下,急忙命令分散在各地的挺进队向黄莲江据点靠拢,企图接应溃散的部队向洞门撤退。
51师将泷寺联队大部歼灭于青岩山和红石岭,剩下的千余名鬼子便纷纷沿着白岩冲,黄莲江和麻竹山这条山间小道溃退。四方面军司令长官王耀武将军当机立断,命令51师继续追击,同时命令74军57师由各地方武装配合,于鬼子败退的途中阻击拦截,务必将泷寺联队残兵消灭于雪峰山的千山万壑之中。
雪峰支队主力在配合51师继续追击敌人的途中,支队韩司令考虑57师已经出发,经过星夜兼程强行军,估计明日清早就会赶到黑风界和桃花坪一带,国军部队人生地不熟,马上命令韩老二迅速找到参谋长,要他率领黑风界中队和火枪队为57师带路,争分夺秒将部队带到指定攻击位置。并配合国军在黄莲江周围山岭中埋伏消灭溃逃的鬼子。
志锦听罢,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半天方道:“敌人显然是企图由凉岛挺进队接应,沿黄莲江和麻竹山小路,退往洞门,但也要提防鬼子遭我军埋伏后,小股部队狗急跳墙,分头从黑风界与桃花坪方向突围,与野猪坑鬼子汇合。这样吧,我连夜与老二赶回黑风界,准备接应国军部队,火枪队由春侠和孟林领几个队员负责带路上前线,孟章坐镇桃花坪,黄莲江的战斗打响后,要在各个路口和山口埋伏多个战斗小组,严防鬼子的散兵游勇往野猪坑反向逃窜。孟章,你有什么意见吗?”
孟章急赤白脸道:“志锦叔,我有意见!我也要上前线,让侠炮仗留守吧。”春侠劝道:“你看你那付寡白的脸,身体尚未恢复,哪里上得前线?”
孟章白了一眼春侠道:“真个就你上得前线?我虽是大病了一场,困一觉明天就好了,照样上得前线。”志锦见状摇手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在一起就喜欢争。我还要去黑风界呢,就这样定了吧。”说完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与韩老二走出屋子,匆匆消逝在黑暗里。
翌日清早,村子里果然开来浩浩荡荡的国军部队。春侠和孟林早挑好了几名队员,在前面带路走了。孟章吩咐春义负责附近村寨巡逻,自己在几处路口和山口布置好埋伏点后,到了半日时分,就领了两名队员,准备爬上村前的桃花峰观察黄莲江前线的战况。正待要走,祠堂后山坡上的几棵古松上面,响起了乌鸦的哇哇声,母亲口里吐着口水,一边口里念叨着“背时,背时”,一边扭着小脚追上来,拉了崽的衣袖恋恋不舍道:“孟娃子你病才好一点,要快去快回呢。”
孟章苦笑道:“妈你就放心好了,我又不去京城考状元,哪要得许久时间?”母亲用慈祥的目光,将崽看了又看道:“我哪里不放心?只是听了这该死的乌鸦叫,心里有些发慌呢。”
孟章走过风雨桥时,回首一看,母亲还站在桥头古柳下,便扬了扬手,与队员一起一头钻进了山林里。
登上峰顶,孟章他们如猿猴般爬上一棵高大的松树,举目东望,此时的黄莲江方向还是一片静悄悄的。他们在浓郁的树影里又转头眺望山下,一队员一指山下喜道:“从这里能看见桃花坪呢。”
远远望去,桃花坪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是一片寂静。村前那条玉带似的桃花溪穿垅而过,流过风雨桥,急邃地朝东奔流而去。田垅里,山坡上,不时有蚂蚁子大的乡亲在日头下劳作。孟章在祠堂边的一排排只有洋火大的木屋中,认出了自家小院,喃喃道:“我仿佛看见娘老子正在院前的树荫下织菜篮子呢。”一队员咧嘴笑道:“村里人都晓得三婶子好勤快的。”另一队员接着道:“三婶是想多织竹筐竹蓝,回头上虎头赶场,买了好价钱,好给队长讨婆娘呢。”
一句话触动了孟章的心事,他不由得痛苦地摇摇脑壳,长叹一声。队员自知失言,忙闭了嘴。
三人从树上梭下时,蓦然听得黄莲江方向传来隐隐的枪炮声,兴奋地囔道:“打起来了,终于打起来了!”不一会,从头顶上传来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原来是十几架轰炸机呼啸而过,朝黄莲江飞去。
山那边的枪炮声响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后,渐渐停歇下来,只偶尔传来三两声零星的枪声。孟章他们下了山,去几处路口的埋伏点看了一圈,都是平安无事,没见着一个鬼子。孟章好生失望,心里痒痒的自言自语道:“侠炮仗倒是好运气,捞得这么大场合的仗打,我等能捉得几条漏网之鱼也是好的。”一边叮嘱队员继续注意警戒,一边朝蛤蟆冲的谷口走去。
到得谷口,三人在山腰丛林里潜伏下来,居高临下监视着谷口那条羊肠小路。此时已是日暮时分,红日西沉,将血色余晖涂抹在静静的山林中。一只山蛙探头探脑从草丛里爬出来,鼓着眼睛瞪着一条水沟边的鼻涕虫,正欲往下跳时,后腿被草绊住了。待挣扎着跳下去时,那虫子早躲进了草丛里。
蹲了一会,谷口仍是静悄悄的。孟章道:“等得好心焦,我去对面山嘴那边看看。”说完一手提了火枪,弯腰摸到那边山林里。暮色茫茫中,四周阒然无声。孟章仔细观察,谛听着,忽然发现一只大头牛皮靴的脚印,悚然一惊:鬼子!鬼子摸过来了!与此同时,他听得蛤蟆冲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叫声,微弱得如同遥远的一声叹息。
仔细倾听了一下,丛林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微微的飒飒声。不好,鬼子绕到蛤蟆冲了。等他飞快地奔回潜伏的地方时,但见一名队员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背上正汩汩地冒出血来,另一名队员斜躺在水沟里,胸口一大摊血渍,两眼失神地望着薄暮时分的天空。是一个鬼子,还是两个,三个?眼前的一切让他浑身发冷,已来不及多想了。孟章铁青着脸,狂怒使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朝树枝折断的地方追去。
绕到山背后,他终于发现一个肥胖的鬼子,出现在一片稀疏的油茶林里。孟章屏声静气悄悄抄到鬼子前面的一棵大树后等待着。胖鬼子正是从黄莲江战场逃脱出来的凉岛少佐。眼下如惊弓之鸟,边走边回头地接近那棵大树时,孟章猛然从树后闪出来,用火枪一把打落了他腰上的指挥刀。
凉岛陡然一惊,转身就跑,直跑出了一片滚滚肉浪。孟章拾起指挥刀,边追边想:宰了他,我一定要亲手宰了这娘卖皮的鬼子!凉岛脚下绊着了落雪天被大雪压垮的,倒伏在地的一棵杉树,突然一个趔趄。正要倒下间,孟章手中锋利的刀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鬼子的头颅飞了出去,犹自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孟章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鬼子的脑壳落在草丛里,浑身瘫软地用手揩拭着刀刃上的血迹。此时,没提防背后一把刺刀猛地捅入他的身体。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