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鬼子为了活命,逼迫自己喝了一些屎尿水后,发财屋前地坪上,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休息了一会,便满嘴臭烘烘地在雷公寨周边山林里搜索了一番,可丝毫未见火枪队踪影。凉岛恼羞成怒,指挥在雷公寨放了几把火。黎明时分,又正欲闯进桃花坪报复,忽见一人一骑沿着桃花溪边的青石大道狂奔而来,见了凉岛翻身下马,报告黄莲江留守部队遭不明队伍袭击,已经危在旦夕。凉岛大吃一惊,慌忙命令队伍后队作前队退往黄莲江,以解老巢之围去了。
黄莲江鬼子小队撤退后,孟章与春侠如离弦之箭,下了响水洞后直奔百丈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攀上崖顶,只见草丛中有一杆断成两截的火枪,枪上粘着黑红色的血迹。二人探身往崖下一望,在乳白色的晨雾里,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春侠忽地“咦”了一声,发现崖边一棵老楝树的树枝上,朦朦胧胧地仿佛开着一朵桃花色的花。伏身摘上来一看,却是一只绣了朵朵桃花的绣花鞋,不禁悲愤地喃喃道:“渠跳了崖了,跳了崖了……”
接着,孟林在桃花坪与枫木冲交界的山林里,也发现了志摩的遗体。在昨夜鬼子的偷袭中,桃花牺牲了,志摩等三名队员也牺牲了,孟章从来没有承受过这样的打击,顿觉天旋地转,轰然倒在地上。几名队员慌忙将他抬回村里,春侠则飞也似地找郎中去了。
乡亲们回村后,含着热泪埋葬了烈士的遗体。听说孟章病倒了,纷纷提着鸡蛋前来探视,见了孟章脸色蜡黄地昏迷不醒,陪着急得团团转的孟章母亲,站在床前直抹眼泪。灌了几付水药,到了第三天,昏迷着的孟章终于苏醒了,母亲见了破涕为笑,忙着煮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床前道:“娃娃听话啊,快趁热吃了。”
孟章悠远的目光越过亮窗,呆呆地眺望着村前淡雾中透出青苍色的簇簇山峦,缓缓摇头道:“妈妈,你吃了吧。我心里像堵着一团东西,没有一点胃口。”母亲望着眼窝深陷的儿子,心痛道:“小时候妈为了多攒点鸡蛋上虎头赶场换几个油盐钱,不给你吃蛋,你还赖在地上打滚哭闹呢。你这娃娃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现在妈给你做了一碗香喷喷的荷包蛋,要你吃倒不吃了,你要把妈急死么?”说着眼圈又红了。孟章见了,只好霸蛮喝了点蛋汤。
说话时,春侠与几名队员走进来,见他醒过来后能吃点东西了,座在床边欣慰道:“这一天一夜可把我等急得快发癫了,现在醒过来就好了。孟疤子你想把火枪队这付担子撂给我,我可担不起呢。”两天两夜功夫,心情沉重的侠炮仗也瘦了一圈,脸上的络腮胡一片茂盛,看上去远不像才二十出头的后生。
这时候,孟林站在窗外道:“醒来了么?看看谁来了。”边说边领了一条黑脸汉子进了屋。众人惊喜道:“志锦叔!志锦叔回了。”
志锦拉着孟章的手道:“鬼子还没赶跑,孟章你可不能躺下啊。”回头又对众人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盘踞在青岩山和红石岭的鬼子,已经被51师打败了。”听得这一喜讯,孟章如吃了灵丹仙药般一下来了精神,忙爬起来道:“是真的么?那可太好了!”众人听了也是欢欣鼓舞,孟章和春侠强压了心底的悲痛,准备带领火枪队狠狠地打击溃退的鬼子一家伙。
原来志锦使用围魏救赵之计,率领黑风界中队攻打黄莲江据点,迫使夜袭火枪队的鬼子撤退后,就去了虎头镇。进了镇子,突然发现青岩山和红石岭方向一片沉寂,只响起几声零星的枪炮声,一边想着鬼子是否溃退了,一边匆匆走到到河街上。抬头一见三利绸布百货商店的招牌,已换成兴隆米店了。正失望间,幸亏店里的伙计没有换,认出了他,忙打招呼道:“侯参谋长,原来是你。有好些天没看见你了,正要找你呢。”志锦笑道:“前线军情这么紧急,这些天哪有时间逛街?不知小二哥有什么事找我?”
小二哥压低嗓门道:“前些天韩老板回了虎头,要我遇到你时,帮渠还前些时候向你借的五百块钱呢。”志锦接过钱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这韩老板也真是,不就是几块钱吗?就这么认真。”与小二哥打过招呼后,转身进了一家葛面店。偷偷将钱一张张用油汤浸湿,就发现其中一张隐隐现出几行字迹:关老爷铁匠铺不看不晓得一看脑壳晕。
志锦心里一阵狂喜,几口吃完油汪汪的葛面,来到一条小巷,听得一片叮叮当当打铁声。寻声进了关老爷铁匠铺,但见火星四溅,两个光了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挥锤打铁,一头戴鸭舌帽的中年汉子在一边扯着风箱。志锦低头在货架上拿了一把镰刀用手试了试刀刃,不禁啧啧赞道:“关老爷铁匠铺,不看不晓得啊……”
那中年汉子呵呵笑道:“一看脑壳晕吧。不瞒你老兄,我这铺子虽只开得半个多月,可打出的锄头镰刀质量却是好得很呢。”志锦放下镰刀道:“我正想买些镰刀锄头什么的,不晓得价钱是多少?——这鬼子总会滚回东洋小岛的,老百姓也要准备好好种阳春吧。”
中年汉子擦了把脸上的汗道:“价钱好说,我也累了,进屋去说吧。”两人进了里屋,志锦一把握了他的手使劲摇晃道:“可联系上了,这些天我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浮浮地心里直发慌呢。”中年汉子低声道:“我叫柳一云,组织上要我接替老韩的工作,——老韩被派往延安了,以后你就跟我单线联系吧。”
志锦将失去联系后,上黑风界收编丛司令的情况向老柳报告了,老柳点头道:“你干得很好,今后要注意牢牢掌握这支队伍。若能策反韩司令,那再好不过,如有困难,让这支队伍埋伏在韩司令部队里,将来时机一到,就可破腹而出,成为一支人民的武装力量。你的任务没有变,除了渗透掌握雪峰山一带的地方武装外,就是组织地方武装配合国军作战。目前青岩山与红石岭的泷侍联队在盟军飞机的轰炸下,已被51师击溃,估计会向黄莲江一带逃窜,你要迅速组织黑风界中队和火枪队等地方武装,配合国军拦截阻击败逃的日军。”
志锦与组织接上了关系,满心欢喜。从老柳那里接了任务,忽地想到火枪队这次遭鬼子偷袭,一定损失不小,就忙着赶回了桃花坪。一问情况,火枪队果然牺牲了好几个队员,连孟章也病倒在床昏迷不醒。志锦大吃一惊,赶忙过来探望。
慰问了一番,志锦回府给八公请安时,说起孟章病了,八公叹息道:“锦娃子你不晓得,孟娃子和侠炮仗都恋着桃花,鬼子进虎头前,还去枫木冲走水路为渠唱歌呢。桃花妹子跳了崖,志摩和几个队员也牺牲了,有情有义的后生能不病倒吗?”
志锦道:“爹爹你老人家说得有道理。除了桃花的死让他伤心外,孟章其实也为志摩的死内疚和悲痛,因为我交待过他,要他好好照顾志摩的。”
八公道:“这回多亏了火枪队,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和乡亲们也都落在鬼子手里了。你去陪陪孟章,安慰安慰渠,鬼子还没赶跑,可不能垮掉精气神。”
在家里吃了夜饭,志锦来到孟章家,在堂屋安慰了孟章母亲几句后,就说要跟孟章搭铺呢。孟章母亲在他耳边嘀咕道:“孟娃子心里还悲痛的很,你做叔叔的正好多劝劝渠,渠只听你的话。”志锦道:“不用嫂子说,我自晓得的。”
进了里屋,孟章忙着打招呼。叔侄俩抵足而眠,就躺在黑暗里,听着桃花溪潺潺流水声没有吭声。志锦忽然记起一个月多前火枪队成立的时候,也是与志摩师生俩听着流水声抵足而眠,如今年轻的志摩却不在人世间了,不禁沉痛地一声叹息。孟章翻了个身期期艾艾道:“志锦叔,我……我有句话一直不敢对你说,我……我对不起你,也……也对不起死去的志摩老弟,我……我没有照顾好志摩老弟。我好后悔,那天怎么会派渠去枫木冲巡逻呢?”
志锦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志摩是好样的,桃花和春箫他们也是好样的。等打跑了鬼子,我等要给他们立一块碑,让山里的子子孙孙永远纪念他们。”
孟章道:“他们是为了打鬼子而死的,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在我眼前晃啊晃的。”
志锦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落,鬼子还没有赶跑,我们活着的人应该打起精神,把鬼子赶出雪峰山,赶出中国。这样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将来啊,我们就好好建设家乡,建设国家,让子子孙孙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桃花坪和雷公寨还要通上马路,拉通电线,家家户户有明亮的电灯,就不用点昏暗的桐油灯了呢。”
孟章幽幽叹气道:“桃花渠们走了,我觉得我眼前也一片漆黑了,听你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叔侄俩正躺在床上说话,突然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志锦一把摸上驳壳枪,翻身而起,大喝道:“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