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井上一郎与两名鬼子往老鹰岩方向追过去后,凉岛少佐带领鬼子小队来到山腰岔路口,朝东侧山崖上的瀑布观察了一下,想也没想就顺着山道往西追去。拐过一道山嘴,鬼子们便一头蹿进了雷公寨。在一片静谧的寨子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凉岛站在空空荡荡的寨子古树下,望着四周茫茫林海,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狡猾狡猾的火枪队上天入地了?正寻思着,忽听得一座木屋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挥,几个鬼子端枪破门而入,不一会,将一个中年汉子推了出来。
那中年汉子正是寨民洪发财。他本已随左邻右舍转移到了花瑶寨,可是不放心前日里在邻村买回的猪崽,又悄悄溜了回来。刚将猪崽藏进屋后窖红苕的地窖里,鬼子就闯进了寨子。
凉岛凶神恶煞般伸手扇了他几耳光,瞪眼问道:“你的,可知道火枪队的去向?”
发财摸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茫然地摇摇头道:“我的不晓得,真的不晓得呢。”边说边眨着眼睛,指着屋檐下的水桶点头哈腰讨好道:“老爷爬山口干了吧,那是清凉的山泉水,喝一瓢就浑身舒服了。”
那些喉咙干得冒烟的鬼子,在月光下一见屋檐下的水桶里那泛着清辉的汪汪泉水,忙争先恐后地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发财见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这是他准备明日里在山下溪江里药鱼的汞藤水,是用剧毒的汞藤叶子捣碎掺水制作的。他每年都要在水潭里倒一桶药鱼的汞藤水,待水里被闹晕的一层白花花的小鱼浮上水面,就赶紧捞上来。晒干后提了去虎头赶场,可发一次小小的财呢。此时见鬼子喝了,心里骂道:喝吧喝吧,闹不得鱼,就闹晕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鬼子好了。
凉岛喝完一瓢水,一抹嘴巴继续逼问着发财火枪队的去向。不一会,鬼子肚子里的汞藤水毒性发作,一个接一个痛得捂着肚子叫唤起来。凉岛见状一把抽出指挥刀,贴着发财的脖子大怒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快快的说,有何解药?不然死啦死啦的!”
发财愁眉苦脸道:“这是药鱼的水,有什么办法?只有喝些屎尿水,吐出来就好了。”说着往屋边茅厕一指。
凉岛少佐凶残地一刀将发财砍翻在地,思索了一下,知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忙带领鬼子朝屋边的茅厕奔去,鬼子犹如百米赛跑冲刺一般,你追我赶往茅厕跑,深怕落在后面喝不上屎尿水就一命归西了。一边捏着鼻子,强忍着喝臭气熏天的屎尿水,一边如同怀孕反应强烈的妇人一般哇哇呕吐起来。
火枪队并没有上天入地,他们面对敌众我寡和鬼子凶猛的火力,只得边打边撤。退到半山腰的时候,鬼子仍是穷追不舍,密集的子弹“嗖嗖嗖”地在头上和身边呼啸飞过。
来到一条分岔路口,队员们站住了,望着孟章和春侠。他们知道沿着小路往西走三四里,就是雷公寨,往东则通往一处悬崖峭壁,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挂在悬崖上,发出雷霆万钧的隆隆声响,挡住了去路。那显然是一条死路。孟章想也没想,朝东边挥了挥手。众人瞪大眼睛,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孟章低沉地吼道:“还站着等死啊,快跑!”敌人的枪声越来越近了,已容不得半点犹豫,队员们只得猫着腰,在丛林里跟着孟章往东奔跑。到了悬崖前,众人瞅着震耳欲聋的瀑布止住了脚步。但见孟章不慌不忙地拨开一丛密密麻麻的灌木,指着一条手腕粗的树藤低声道:“一个一个闭着眼睛跟我来。”边说边攥紧粗藤荡入了瀑布里。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荡进瀑布,个个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待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已脚踏实地。此时已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崖边矮树丛泻进来,众人方发现他们进入了一座山洞。这座山洞是孟章小时候与父亲赶山时发现的,没想到今夜倒成了火枪队隐蔽的好地方。
孟章喘了口气道:“这座洞通向山的东麓,对面就是百丈崖,鬼子做梦也不会晓得我等躲在这里。”说完吩咐众人手牵着手,往山洞深处摸去。洞里面幽深而潮湿,大家在黑暗里高一脚低一脚走了一会,终于看见了一丝光亮。又走了几十步,原来已摸到了出口。在明亮的月光下,但见洞口有一块巨石,石罅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枞树,树上缠满了藤蔓。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仿佛在洞口洒了一地散碎银子。
队员们荡进响水洞摆脱了鬼子的追击,心里一阵轻松。可春侠面朝对面的百丈崖望着望着,忽然心事重重道:“刚才上响水洞时,我好像听见了桃花的喊叫声。”
孟林道:“怎么可能?渠已随四叔和乡亲们转移到花瑶寨了。可真是奇怪了,在老鹰岩山后开枪吸引鬼子火力的人到底是哪个呢?”
孟章也忧心忡忡道:“但愿不是渠就好。刚才我在后面掩护你等上山时,似乎也在枪声中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妹子家的叫声。”
说话间,便听得另外一座山包上响起了一声火枪的轰隆声。风将一个声音清晰地送入了耳鼓:“来吧,来吧,躲脑壳的鬼子!该千刀杀的鬼子!”接着一阵呯呯呯的枪声响过后,一切又复归于平静。
春侠急道:“是桃花!”说着就要爬出洞口。孟章一把摁住了他,脑门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颤抖着声音道:“我的天,真的是渠呢。”
春侠一把将他掀在一边,嘶哑着嗓子道:“给老子滚开,我要去救渠,我要去救渠!”
孟章捂着脑壳痛苦道:“隔着一条山谷,哪里救得了渠?暴露了目标,火枪队就全完了。”几个队员一起上前抱住了春侠。
春侠挣扎着道:“不要拦我,我就是死了也要去救渠!”几名队员紧紧按住他,七嘴八舌劝道:“桃花还活着呢,渠熟悉山上的一草一木,元帅公公定会保佑渠的。”春侠“唉”了一声,一掌拍在石壁上,直拍得手掌鲜血淋漓也不晓得,与孟章焦急地趴在洞口往对面山林张望。
此时桃花手中的火枪火药已打光了。敌人的子弹呼啸着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乱飞。桃花飞快地穿越一座稀疏的松林,急忙攀爬上了一处陡峭的山坡,在密密的树林里潜伏下来。火枪队应该冲出敌人的包围圈了吧,可惜只吸引了几个鬼子,她暗暗后悔自己带少了火药和铁砂。不过打死了一个,还打伤了一个,已经给爹爹报仇了,蛮划得来呢。她想:看你今后还小看我不?我不跟你们男人一样能打鬼子?想到这里,不禁咧嘴笑了笑。
可当她抬头望了一眼山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被敌人逼入了绝境。这座叫百丈崖的山峰孤立地挺拔在桃花溪边,爬上山顶就退无可退了。而山脚下已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鬼子显然跟踪追上来了。
桃花镇静地拢了下黑油油的头发,看了一眼天上圆圆的月光,眼前浮现出那张带着伤疤的笑脸,耳边也响起了曾经将她在睡梦中轻轻托起的歌声:
想妹想得人发癜,
手拿斧头哟去犁田,
手拿犁头去砍树,
可怜砍了哟大半天……
这辈子只怕不能与你对山歌了。战争前,你站在碾坊对门竹篁里为我唱歌,现在我就还你的歌,如果你没有听见,就让桃花溪和百丈崖作证吧。桃花怀着这朦胧而苦涩的爱情,站在一棵大树旁,向着这片熟悉的山山岭岭从容唱道:
“春想情郎好春光,
莺飞草长百花香。
夏想情郎夏日长,
郎是鸳来妹是鸯……”
枪声响了,拦腰斩断了她深情而忧伤的歌声。桃花抿着嘴唇,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朝山顶一阵猛跑。我一定要唱完,还你一支完整的山歌,也许你没听见,但这里的山山岭岭会听见。
美丽的月光下,在百丈崖的山巅上,桃花迎风而立。那甜美的歌声再一次响起来:
“秋想情郎秋风凉,
织了秋衫送情郎。
冬想情郎白雪扬,
小妹心中有……”
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夜空,桃花的歌声嘎然而止。井上一郎等三名鬼子狞笑着逼了上来。
桃花美丽的脸上在月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芒,鬼子们不由得一怔。站在悬崖边的桃花轻蔑地笑了笑,心里默念着“爹爹,女儿陪你来了”,猛然将火枪砸向鬼子,转身跳下了黑沉沉的山崖。
伏在洞口的火枪队队员们肃穆地谛听着对面山林的动静,良久,可山那边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寂静,寂静……只听得山下桃花溪自古至今潺潺的流淌声。
桃花的歌声再也没有在高高的山巅上响起,已随着这月夜里的山风悄然远逝了。
明亮的月光,就这样静静地照着孟章和春侠两个偌大的山里后生,如同两尊无声的雕像,任凭眼泪默默地在脸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