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尘缘难了
董鄂妃去世后，年轻的皇上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他万念俱灰，一心想追随董妃而去，虽然经多方劝阻，未能殉妃，但一腔怒火发泄完后，他却是无尽的哀痛。董鄂去世近一个月来，皇上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举止异常，不理国事，形体日见消瘦。
有时他会呆在承乾宫里，现在的承乾宫已十分冷清。原先这里是皇上来得最多也最想来的地方。如今这里已是人去楼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伤感的气息，令人窒息。只有房间里的摆设还在昭示着这里曾是多么热闹，董妃用过的东西皇上一样也没让搬走，他看着桌子上的水壶，看着那紫色的门帘，看着那洁白的蚊帐和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单，皇上的心便会扯天扯地的疼，眼泪时常蒙住了双眼。小桂子在外头看着皇上伤心，想来劝皇上，却又不敢，皇上不让他进来。皇上大部分时间便在自己的亁清宫里，有时一坐就是半天，他什么也不做，大臣们也不见。有时坐着坐着便会不自觉地叫兰雪儿，可等他醒悟过来，他的兰雪儿再也不可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便頺然倒在椅子里，哀伤不已。
董妃的丧事办完后，皇上打定主意出家为僧。
此讯一出，举朝震动。
皇上似乎心意已决，此时的他听不进任何劝阻，执意召茚溪森前来给他举行递发修行仪式。
茚溪森犹疑不决，他既不敢违抗皇上的命令，但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给皇上递发。左摇右摆，有意拖延了一段时日。
皇上想到自己这一出家，也许再也不会回到宫廷中来了，他想趁着现在还是皇上的身份去见一见身边的人。
皇上去了中宫，看望了皇后。皇后知道皇上要出家，不会再回来了，不觉泪如雨下。皇上没说什么，安慰了她几句便出来了。
皇上去了永寿宫静妃处。静妃自从秋月走后，另外安排了服侍的人，可是静妃不喜欢她们在身边，除了端茶送水，她常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宫中。她不再喊喊叫叫，有时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又会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自言自语。满屋的落寞常常让她有了幻觉，一会儿是秋月，一会儿又是皇上。见到秋月她会流泪，见到皇上她又破涕为笑。
看到皇上过来，静妃眉宇中满是惊喜，这是皇上废她后第一次走进她的宫中。她以为皇上对她好了，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自然话语里满是温柔：“皇上，来了？”
皇上面无表情，只是看到静妃隆起的腹部，颇为诧异：“你的肚子，有了？”
静妃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腹部，道：“嗯，妾要有孩子了，妾也有孩子了。皇上，你摸摸，他在动呢。”静妃想拉起皇上的手来摸她的肚子，皇上的手被她拿着刚放到肚子上，他便移开了。
皇上不想戳破她的谎言，只是说：“你好好保重吧。”
稍作停留，皇上便转身要走。
静妃一把拖住皇上，道：“皇上，别走，别走哇。”
皇上看了她一眼，挣脱她的手，便往外走。
静妃追了上来，皇上不觉加快了脚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忽听背后传来静妃的哭声。皇上回头一看，见静妃塞在肚子的包袱不知什么时候已掉了下来，静妃捡起包袱，抱着包袱正在哭喊。
皇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皇上也去见了太妃。想到自己即将出家，出家人慈悲为怀，也想到董妃曾对他说过不要怪罪太妃的话，皇上从心里饶恕了太妃。
董妃去世后，太妃亲眼见识了皇上对董妃的刻骨铭心的爱恋，她开始理解皇上，也理解董妃。她觉得自己的博果尔没有福份，董妃和皇上也许才是天生的一对。董妃葬礼完毕，太妃一回来，便从里间取出那让她寝食难安的布偶，她小心翼翼地从布偶身上拔出了所有的@@，然后拆掉了这个布偶。太妃一边拆一边流眼泪，口时说道：“博果尔，额娘为你报仇了。董鄂，别怪太妃我狠心，你安息吧，佛保佑你！”
太妃已别无牵挂，她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念佛。她在客堂里备了一只木鱼，每天她都要坐在木鱼边，用敲木鱼声来打发清静无聊的日子。
见到皇上，太妃没有觉得惊讶，太妃对皇上说：“皇上，对不起！”
皇上想，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他说：“朕将是出家之人，过往之事朕不想再提，从今往后，太妃多多保重！”
皇上从乾清宫再次搬到了养心殿。乾清宫是皇上跟董贵妃相处的一个温暖的小屋，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皇上都能嗅到董贵妃的气息。她的温润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她美丽的笑颜还在宫中如花绽放。可是，皇上却再也握不到她的手，言犹在耳，人已不再。每每来到这里，都会令皇上伤心不已。额戴青劝皇上换个地方，于是皇上便将批阅文件的地方重新搬回到了养心殿。
太后见皇上想出家，觉得皇上真是荒唐，又气又急。她一面命大臣们过来轮番劝说，一面不得不放下自己默诵的经卷，再次来到皇上所在的养心殿。看到皇上清瘦的面容，魂不守舍的样子，太后心里难过，她说道：“皇上，富贵在天，生死由命。董妃命里只有这么长的阳寿，该去的就让它去了吧。”
皇上默不作声。
此时的太后仿佛也成了一个老妈子，对儿子是苦口婆心地相劝，希望能打动儿子。她劝道：“福临哪，你是我的儿子，也是当今的皇上，你知道当初皇额娘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你扶上皇帝的位上去的吗？有多少人为了当皇上甚至牺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呀，皇上，你不在乎皇位，可你也得在乎先皇经过了多少艰难才创下的这一片天地啊。如果没有先皇，你的皇位能坐得如此安稳吗？你也得在乎皇额娘的一片苦心哪。别去想了，从今往后，你好好当你的皇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啊？”
皇上心里有气：如果不是你们，朕的兰雪儿怎么会死？因此说出话也比较冲：“朕不想当皇上，也不稀罕这个皇位。朕只要兰雪儿，只要她！可是她死了，被人害死了！”
太后道：“皇额娘答应你，以后你看中了谁就让谁进宫来，想让谁想皇后就让谁当皇后，皇额娘绝不再干涉你！只要你好好的当皇上就行。”
皇上心如死灰，道：“晚了，已经晚了，没有谁能替代兰雪儿的位置，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太后不觉大恸，口气也严厉起来：“你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弃江山于不顾吗？福临，你就这点出息！你要气死皇额娘啊。”
皇上面无表情道：“皇额娘保重！恕福临不能在跟前尽孝了。”
索尼、鳌拜等大臣也先后过来相劝。
可是皇上仍不为所动，他下了命令，命茚溪森即刻进京，不得有误。
不得已，茚溪森来到了紫禁城，替皇上递度。
太后一时束手无策，急得手足无措。还是汤若望出了个主意，召茚溪森的师父玉林琇前来，阻止皇帝出家。
玉林琇听说弟子要给皇上递发，马不停蹄地来到京城。可是已经晚了，皇上的头发已经全部递光。玉林琇愤怒不已，见到了茚溪森，他不听茚溪森的解释，只是对茚溪森说，胆敢为皇上净发，要当众聚柴烧死他！
皇上听说了此事，立即下旨告诉玉林琇，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不要怪罪茚溪森，皇上答应玉林琇会将头发蓄起来，不再递发。
茚溪森这才免于一死。
当天晚上，玉林琇到皇城内西苑的万善殿去见皇上。两人相见，皇上却笑了。因为他看到了对坐的是两个递光了头发的和尚。
皇上仍想出家，问玉林琇道：“朕想远古时代，印度的释伽如来舍弃王宫皇位而终至大彻大悟，菩提达摩亦离国位而成为禅祖，朕也想效仿他们，如何？”
相传释迦牟尼是古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太子，他母亲分娩七日后死了。他小时候受传统的婆罗门教育，二十九岁时有感于人世间的诸种烦恼，并对当时盛行的婆罗门教不满，便毅然舍弃王族生活和继承皇位的机会而出家修道。被尊奉为“东土禅宗初祖”的菩提达摩，也同样出身于王室，据说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的三儿子，后经二十七祖般若多罗的点化，遂舍弃国位皈依佛门。顺治认为自己的情况与他们相似，因此拿来作为他可以出家的依据，可谓是理由充足，就看玉林琇如何回答了。
玉林琇毕竟已出道多年，他知道皇上是想借此说服自己可以出家，当然不能答应皇上。他圆滑的答道：“皇上，这世上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世法论，按世间法则来评判，皇上就只能当皇上，这样才能上安圣母之心，下乐万民之业，国家安定，百姓富足，方显皇上隆恩如甘露，得万民拥戴。另一种是出世法论，如果按照出世的法则来看，皇上也应该永远作帝王，这样外可护佛法，内可安菩萨。”
皇上听着他这一番隐约其义的回答，不便辩驳，点点头称是。
玉林琇为了彻底打消皇上的出家之念，还想了一些办法。首先他让皇上选派一千五百僧众，在阜成门外的慈寿寺跟随他受菩萨戒。另外，希望皇上选派一个人带发出家，作为皇上的替身还愿。这样皇上就用不着自己亲自出家了。
皇上觉得这主意不错，可是派谁作替身呢？他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直关在监牢未作处理的吴良辅来。本来是想去年就要处斩的，由于事情多，这事也就忽略过去了。现在看来，这个人还留对了，正好在这里派上用场，就让他出来替皇上带发出家吧。
于是吴良辅被放出，按照皇上的旨愿在悯忠寺带发出家，作了皇上出家意愿的替身。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皇上却没能安定下来，他对处理国事已十分倦怠，晚上经常失眠，看上去已是骨瘦如柴，体力日弱。
他想出家的心思又常常出现在脑海中，而且越来越强烈。
一日，皇上与木陈忞对坐谈禅。
皇上面带倦色，突然叹道：“朕最近得了一种怪病，不能与人同睡，所有妃嫔都不能相近，且闻不得一丝她们的气息。晚上必定要让所有人都出去方才睡得着，否则一个晚上不得安寢。”
木陈忞道：“还记得老衲曾说过，皇上是夙世的高僧。因此，皇上才不能与凡人相近耳。”
皇上心情黯然，点点头答道：“朕想前身也应该是僧人，朕每到一寺，见寺院香火，闻诵经声，便有徘徊不愿离开之意。”
沉吟半晌，又道：“天下财宝，妻子儿女，人生最贪恋摆搂不下的东西。朕于财宝早已不在意中，妻子儿女，朕的爱妃爱子，均已风云飘散。朕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尚有皇太后在，不然，朕甘愿随同老和尚出家去罢。”
木陈忞暗吃一惊，他思量着，如果皇上要出家，且是因为自己才去出家的，那皇太后和大臣们怪罪下来，自己可不好收场。他赶忙劝道：“剃发染衣等出家事宜乃因缘玄机，切不可轻举妄动。大乘菩萨也往往变幻成天王、人王、神王以及宰辅，保国护民，救济苍生。如果只图洁身自好，清静无为而出家，即使修行几劫也成不了佛祖。像皇上即如此，如果不现身于帝王，又怎么会有请来这么多和尚光扬法事的善行呢？愿我皇万勿萌此念头。”
皇上叹了一口气，道：“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入帝王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和董妃去西苑占卜一事，里面就好像有这一句。董妃的签当里似就不妙，难道这就是命里注定的吗？
木陈忞道：“大约是佛祖想要皇上普济众生，然后修成正果吧。”
皇上道：“老法师曾答应朕三十岁时来祝寿，大约还可等得到。报恩寺和尚玉林琇说四十岁来京祝寿，朕一定等不到了。”
木陈忞吃惊地问道：“皇上正是如日晨天之时，当有千岁，何故出此言？”
皇上抚摸着自己瘦削的脸颊，反问道：“老法师相朕面，可好看？”
木陈忞看了看了看皇上的脸，脸色腊黄，消瘦不堪，病体殃殃，也觉得皇上的身体实不容乐观。事实摆在面前，再想用什么话来掩饰，反而会觉得欲盖弥彰。因此一时语塞，不知用何话来回答。
见木陈忞不说话，皇上叹道：“此骨已瘦如柴，久病之躯，如何挨得长久？”
木陈忞劝道：“皇上劳心过甚，望暂放置一些，以早睡安神为妙。”
皇上摇了摇头，道：“朕能早睡安神就好了。朕现在是整晚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有时倦极，也必到后半夜，方才稍安，小睡一会。对于世事，朕已无挂碍，也许，出家才是朕的最好选择。”
木陈忞道：“国事繁多，皇上不能偏废，养好身体，才能慰安太后，养育万民啊。”
听说皇上仍想出家，玉林琇便安排了皇上去五台山的朝佛进香的计划。五台山清凉寺创建于北魏，唐朝时成为全国佛教首府，是五台山建筑最早的寺庙之一。同时五台山还被中国的佛界称之为释迦牟尼居住的灵鹫山，玉林琇想让皇上也尝一尝入圣超凡的滋味。
当玉林琇把一切安排妥当，正准备成行的时候，却从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染上了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