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魂归何处
谁都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染上天花。
自皇上登基以来,天花就像山里的水,细细地,细细地,却一点点地长流不已。人们大多见惯了天花的肆虐,也常常闻到天花给人带来的死亡气息。每到天花流行,年轻的顺治皇上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他心里,天花跟死亡就像是树和树的影子,形影不离,一旦染上,很少有人能逃过它的魔掌。他担心着自己哪一天一不小心就会染上天花。好几次,皇上为了避痘,去了西苑居住。
这一年冬,天花没有大规模流行,皇上深居简出,怎么就染上了呢?没有人猜得透,谁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染上的。除了皇上身边的人,几乎谁也见不到皇上了。他不上朝,不召见外面的大臣,不出宫。连最喜欢的南苑狩猎也取消了,不去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皇上染上天花的消息不迳而走,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此时正值元旦,宫中和民间都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准备过新年。朝廷传皇太后谕旨:全国的百姓、官员在节日里不炒豆,不点灯,不泼水,并颁布大赦令。皇太后希望用这样的方式使皇上的病能像小皇子玄烨一样,奇迹般地好起来。
皇上一天到晚呆在宫里,对爱妃的思念让他常常夜不能寐。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写诗或作画。小桂子一直呆在皇上身边,帮着皇上磨墨,铺纸。看着皇上写的诗一张又一张,画的画里画得最多的还是他的《独牛图》,每次画完,皇上都会拿起来瞧半天,画上是一个躺卧的忧郁的牛,静静地望着远方。这时候,皇上便会叹一口气,凝神贮立,如同画上的牛一样忧郁。有时不画画也不写诗,可半夜里却召汤若望教师或木陈忞和尚进见,一谈就是一整夜。
皇上整整瘦了一圈,似乎心力交瘁。他想,自己大概活不长久了。他想到了立太子,可是立谁好呢?
太后看到皇上如此的不振作,简直就是自己在作践着自己的身体。劝也劝不进,干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皇上想立太子,太后沉思良久,还是答应了皇上。皇上如此颓唐,有备无患是好事。太后心里早有了合适的人选,她向皇上建议道:“依哀家看来,皇上的三个儿子,二阿哥福全生性温顺,难当大任;五阿哥常宁还小,完全不知事。倒是三阿哥玄烨,机灵乖巧,活泼大胆,有王者之气,是可造就之才,应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皇上说:“让朕考虑考虑吧。”
过了两天,皇上将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叫到了自己的身边。大阿哥和四阿哥已去世,剩下的便是二阿哥福全,三阿哥玄烨和五阿哥常宁。
三兄弟请安完毕,皇上问道:“皇阿玛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看看,最近你们书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干什么。你们三个都说说。”
五阿哥常宁此时仅三岁,他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只顾看着父亲,不知道怎么来回答。福全作为长子,是庶妃陈氏所生,地位低下,平时不受重视。他见父亲问话,便怯怯生生地答道:“按照大学士的要求,正在学《四书》中的《大学》一章,将来长大了,福全愿做一个贤王。”
皇上将头转向玄烨,玄烨虽然只有六岁,可是回答问题却干脆响亮。他高声答道:“玄烨正在学《论语》,孔子曰:学而优则仕。长大后,玄烨愿效法父皇,为国尽力。”
皇上明白,这是皇太后叫他这么回答的。太后很喜欢玄烨母子,她派自己的侍女苏嘛协助保姆照看玄烨,教他读书识字。自己也经常教导玄烨懂礼仪,太后一直用未来君王的标准来要求玄烨,培养玄烨。来见皇上之前,太后听说皇上召见皇子,便将玄烨叫去,如此这般地咐咐了一番。
皇上不置可否,为慎重起见,皇上又授意将汤若望叫来。
汤若望如约而至,一同来的还有太后。
皇上道:“玛法,朕叫你前来,是有一事相问。”
汤若望深揖一礼:“皇上,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皇上道:“朕自知病体日重,恐难久持。朕想问问玛法,朕的儿子中,谁可以独当一面,主持天下?”
汤若望道:“皇上的几位阿哥个个是虎龙,按说谁都可以。只是——”
皇上道:“玛法但说无妨。”
汤若望道:“三位皇子中,五阿哥年纪尚小,二阿哥生性怯弱,三阿哥倒是胆识过人。臣不才,还凭皇上作主。”
皇上道:“依玛法的意思,三阿哥是个不错的人选?”
汤若望道:“臣还有一层考虑,三位皇子中,只有玄烨阿哥出过了天花——”
汤若望没有再说下去,他想皇上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皇上如今病体愈重,加上天花肆虐,人们谈之色变。选一个出过天花的,比没有出过的来得保险也来得安全。
太后也说:“是啊,玄烨出过天花,且聪明伶俐,胆识过人,哀家也一直在训导他,在三个皇子中,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皇上没有说话,对自己的皇额娘,他仍有着一种本能的抵抗情绪。但皇上也觉得,出过天花比没有出过天花的人要好。
在皇太后的坚持下,皇上确定了以玄烨为太子。
过了不久,皇上召回了在悯忠寺带发出家的吴良辅,将他交给了小桂子处理。皇上对小桂子说:“吴良辅是戴罪之身,又作过朕的替身,朕如有不测,他当无存活之理。”
小桂子心领神会,带着几个太监和当差来到吴良辅的关押之所,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吴良辅抬放到一块木板上,捉的捉脚,抓的抓手,将他拽了个严严实实。小桂子则抱拳说:“吴公公,对不住了!皇上的意思,小桂子不敢不从!公公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就说了吧,念在小桂子曾经跟您一场,只要我小桂子能做到的,小桂子一定帮您做到!”
吴公公被牢牢实实地绑在木板上,只有头还能动。他看着小桂子,道:“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哪。小桂子,记住吴公公的话,当奴才的,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重。以前,我总是告诫你,说话要小心,做事要小心。可我自己一小心,就栽了!这一栽啊,就翻不了身了。小桂子,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可得小心罗!”
小桂子道:“吴公公说得是,奴才一定会小心的。”
吴公公说:“咱们当奴才的,人命不值钱,今儿活着,就不知明儿还能不能喘气。唉,这人哪,就是不一样。有的人生下来就可以当皇上,有的人却只能做奴才。这是命!命里注定当奴才啊,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看人脸色,替人当差。你就得——把你的一身傲骨掰断了揣在怀里不让人看见,或者夹在腚下闻屎臭。你还不能不服气,不服气你能咋的?你能把这世道翻过来吗?”
小桂子见他说得越来越离谱了,生怕他还会说出不中听的话来,便说:“吴公公,还有什么要求吗?如果没有,那小桂子可就要对不住了!”
吴公公说:“小桂子,吴公公说的话不好听,但是实在。这话要是搁在以前啊,我就是把话变成了就要决堤的水,我自个儿也得横躺在上面,把它堵回去!如今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就是说上一万句,也还是一个死!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在我死后,将我挂在家中厢房阁楼顶上一个小布包里的那命根子拿来,跟我的尸身放在一起,保存我一个全尸好让我进祖坟。这辈子做得男不男女不女的,不好受啊。奴才,哈哈,奴才!”
小桂子道:“奴才明白,一定给吴公公一个全身,你放心去吧!”
吴公公把眼闭了,说:“来吧,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桂子说声“对不住”,便向旁边的当差使了一个眼色。几位当差立即抓紧了胳膊和腿,小桂子从早已准备好的面盆里拿出一张湿纸巾,严严实实地盖在吴良辅的脸上。然后再拿一张,再拿一张,一层层地敷在吴良辅的脸上。
吴公公挣揣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皇上现在是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全身疼痛不已。人已骨瘦如柴,说话已无气力,人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太后叫来皇上最信任的木陈忞和尚,希望他能安慰皇上,缓解皇上的痛楚。
木陈忞来的时候,皇上很清醒,他斜倚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木陈忞说:“朕现在是越来越睡不着了,眼里总是董爱妃的身影,也许冥冥中是董妃在召唤朕吧,朕也真的——真的想去陪她。”
木陈忞看着皇上瘦骨嶙峋的样子,在心里摇了摇头。可口里说的却是:“皇上多心了,董娘娘是何等仁厚之人,她如果想到皇上,她一定是想让皇上将身体养好,勤政为民的,不可能让皇上去陪她。皇上也知道,娘娘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皇上担心的人啊。”
皇上点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可是朕——放不下她!”
木陈忞道:“佛陀在世的时候,有一位僧人梵志,两手拿了两只花瓶想要献给佛陀。佛陀连声说放下,于是僧人先后把两只花瓶都放下了。可是佛陀还在说放下,僧人说,他已两手空空,如何放下?佛陀说,我叫你放下的不是手里的东西,而是六根、六尘、六识。欲动则心动,心动则烦恼生;爱与恨,得与失,荣与辱,越放不下就越痛苦。船过水无痕,鸟飞不留影,舍得放下,人生才能快乐。”
皇上问道:“可是人生中又有几人能做到真正放下呢?”
木陈忞道:“这正是人类痛苦之源啊。”
皇上叹道:“也许这就是缘吧。如今生死两茫茫,不思量,怎能忘。想想,朕与董妃梦里纵使相逢,也许她看到朕尘满面鬓如霜的样子,也认不出朕来了。”
木陈忞想了一想,宽慰道:“满月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皇上,佳人已去,徒思伤神哪。像老衲出家之人,世间之事,早已作为笑谈,心中常念佛,佛便在心中。”
皇上用手支着头,停了半天,却念出了一句诗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接着皇上对候在一旁的小桂子说,“小桂子,抽屉里有我前不久写的一首诗,拿给法师看看吧。”
小桂子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叠用宣纸写好的诗,递给木陈忞。
木陈忞拿过来,展开第一张,只见上面写着:“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黄金白玉非为贵,惟有袈裟披肩难。”第二张上写的是:“朕为大地山河主,忧国忧民事转烦,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木陈忞一张一张地看下去,诗写得很长,看到最后,只见上面写的是:“黄袍换得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生在帝王家?十八年来不自由,南征北讨几时休?我今撒手西方去,不管千秋与万秋。”
木陈忞看完,心中大恸,他葡蔔于地,道:“皇上才高于世,虽身体违和,但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皇上,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清朝百官万民都还仰承皇上雨露,保我朝平安哪。”
皇上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唉,想我真天子,情怀无处,几人能品!”
木陈忞将诗传阅太后及身边的大臣。
太后看完,一改往日的严厉和威权,竟大哭。道:“我的儿啊,皇额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扶助你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想的就是你能将先皇打下的基业能好好的承递下去,保我大清朝千秋万代,长盛不衰。可你却天天想着黄袍换袈裟,福临哪,你可辜负了皇额娘的一片苦心啊。”
众臣听了都低头不语,有的掩面而泣。
阴历年过后,天气格外的阴冷。
这天,皇上召众大臣来见。太后听说便也来了。
皇上见众人到齐,抖抖索索地指着小桂子,示意小桂子将东西拿出来。小桂子会意,从桌子上拿出了一叠纸,递给太后。太后展开一看,却是皇上列举自己的十多条罪状。
皇上等太后看完了说:“朕上不能仰法太祖,下不能让子道善终。端敬皇后,丧葬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所列条款,均为朕罪,朕知罪重,已立皇三子玄烨为太子,朕去即可就皇位。”
太后用手帕擦擦润湿的眼睛,道:“皇上,现在你什么也不要多想,安心养好身体。一切有皇额娘打理。”
皇上道:“朕不是个好皇帝。上不能安太后之心,下不能抚子孙到大。朕的兰雪儿——朕的兰雪儿也不能——”皇上忽然说不下去了。
停了一会,皇上示意小桂子拿出遗诏。
小桂子将遗诏打开,宣读道:“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要,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所生,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众臣一齐跪下,说:“遵旨!”
皇上闭了眼,长嘘一口气,好像将所有的心事都放下了,说道:“憨璞聪和尚曾劝朕去五台山走走,朕还真的想去。如今,太子即将继位,朕别无牵挂,是该走了。朕真的累了——累了!”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宫中传出噩耗,皇上驾崩于养心殿!
消息传到贞妃耳朵里,贞妃泪流满面。她哭了一阵,坐了一阵,又哭。最后,她哭累了,说:“皇上,妾来到宫中,就是为你而活的。如今你不在了,独留妾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顾影自怜,何以为生!皇上,你走了,把妾的心也带走了,就让妾来陪你吧。”说完便要上吊自杀。
紫鹃死死拽住贞妃,哭道:“贞妃娘娘,你可不能走啊。皇上不在了,贵妃娘娘也不在了,如果你也走了,那奴婢我呢?”
贞妃不说话,只是流泪。晚上,趁紫鹃睡着之际,贞妃还是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紫鹃一觉醒来,见到在房梁上挂着的贞妃,竟没有哭。她在房中坐了半天,最后,在贞妃的旁边也将自己挂了上去……
静妃如今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御花园了。她去了后,看到那个池塘,她便会笑起来,说道:“董鄂,你起来呀,你起来呀。里面冷不冷?你想当皇后?不是,不是,你不是皇后,我才是皇后,我才是皇后!”看到那棵柳树,她将自己的头发披散满头满脸,对跟随她的丫头说:“看,我的头发像不像柳树?好看吗?哈哈哈——”
静妃疯了!
从此,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如鬼魅一样在宫里四处游走的身影。
两年后,端敬皇后董鄂氏与皇上合葬于清东陵的孝陵。
不久,民间即有传说,顺治皇上没有死,而是出家去了。说是在五台山的清凉寺中,有一位叫做“行痴”的和尚,整日参禅打坐,不问世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