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盛大葬礼
承乾宫里哭声震天。
皇上傻了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哭声渐渐变小的时候，他才又俯下身去，看着董妃，摸着董妃逐渐变凉的脸，说：“兰雪儿，你睡着了吗？朕在叫你，你的福临在叫你，你答应一声，啊？兰雪儿，你可别吓我，你告诉我，你只是睡着了，待会儿就会醒来，就会跟朕说话，对不对？”
紫鹃看着皇上伤心欲绝的样子，哭得更厉害了。鳌拜在旁提醒皇上：“皇上，董贵妃娘娘已经殡天了，皇上节哀顺变呀！”
皇上像没有听见鳌拜的话，继续在说：“兰雪儿，昨天你还答应朕，陪朕去江南。你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江南有个画家叫文征明，他的画好；还有个画家画的《钱塘景物图》让你心驰神往。你不会忘了吧？你醒来，看看朕，看看朕！”
几位大臣齐刷刷地跪下来，头点地叫道：“皇上节哀！”
皇上连一眼都不看他们，自顾自地说：“兰雪儿，你说要陪朕一辈子，你不会丢下朕独自走的。你想听朕的故事，朕就讲给你听。你听着：从前，在山东蓬莱的一个小岛上，住着一对恋人——”
“皇上！”太后走过来，严厉地对皇上说道，“皇上，这么多的大臣在此，这么多的嫔妃在此，太妃太后在此，你就看不见吗？你的眼里就只有一个董贵妃吗？她死了！你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醒来了！你起来，看看，还有这么多活着的人等着皇上的旨意哪。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死人置这么多人于不顾！你听见没有？哀家叫你起来！皇额娘叫你起来！”
妃嫔们在旁哭喊道：“皇上！”
皇上泪眼婆娑的站起来，看了看太后、太妃，看了看大臣，看了看妃嫔。然后回过头去，静静地看了一会董贵妃，忽而猛地朝旁边的桌子角一头撞去！
小桂子正好站在桌子边，见状一把抱住了皇上，大喊道：“皇上！”可是皇上像没有听见似的仍在拚命挣扎，头仍然直往桌子角边伸。小桂子用手死死地箍紧皇上，一边说：“皇上，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呀！”猛见皇上要寻死，大家都着急起来，几个妃嫔一边叫着皇上，一边围上来，抱的抱身子，拉的拉手臂，把个皇上抓得像绳子捆紧了似的动弹不得。
太后不觉大骇，严厉地批评皇上道：“皇上，你为了一个妃子竟然连国家也不要了？连皇额娘也不管了？难道一个妃子比你的命，比国家的安危，比我这个太后都重要吗？”
皇上挣脱不得，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兰雪儿，朕的兰雪儿，我的兰雪儿呀，你回来呀，朕不能没有你啊——”
太妃在旁也红了眼，抹起了眼泪。
太后大声地喊道：“皇上！皇上！”
一连喊了好几声，皇上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道：“皇上，你可是一国之君，每天还有许多大事等着你去处理，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妃子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董妃如果地下有知，能让你这么做吗？”
紫鹃也在旁哭劝道：“皇上，娘娘生前也告诫皇上，要以国事为重，不能为了娘娘一个人置江山社稷不管，否则，娘娘会死不瞑目的！”
贞妃也说：“皇上，曾答应过娘娘，听娘娘话的。”
紫鹃道：“娘娘还在旁边，魂灵还在，皇上可不能违了娘娘啊。”
皇上稍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眼泪却成了断线的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太后这才稍稍安心，她对小桂子说：“皇上哀痛过甚，竟致寻死觅活，不顾一切。这几天，你加派人手，昼夜看管皇上，防止皇上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小桂子道：“喳！”
自从董鄂死后，朝政几乎偏废。
最初几天，皇上几乎傻了一样，天天就守在董妃的身旁，有时自言自语，有时便跟董妃说话。也奇怪，董妃虽然死去几日，可面容安详，一如生前。皇上守在她身边，跟她说话，总有一种错觉：董妃只是睡着了，说不定哪天就会醒来。
他甚至不让人装殓董妃的尸体。
灵堂设在景山的寿椿殿。可尸体却按皇上的意思停在承乾宫中，皇上昼夜守着，没有离开一步。
奏事衙门的急件奏章已堆集如山。鳌拜和索尼、苏克萨哈处理了一部分不很紧要的文件，但遇到急件，遇到必须由皇上拿主意的要件，他们也做不了主。这些奏章累积起来，越来越厚，可是皇上已连续五天没有上朝了，也不去亁清宫，更不去碰那些急件要件。大臣们面面相觑，也拿不准怎么办才好。
皇上守在董妃的身边，神思恍惚，他想着与董妃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着董妃一次又一次心灵上受到的伤害，心里的怒火便如火山一样忍隐不住地要喷发出来。
如果董妃不是在月子里就被叫去伺候太后，她不会得月子病！
如果董妃的儿子不被人害死，她的身体不会变得那么虚弱！
如果董妃在御花园里，不被人推落下水，她就不会死！虽然董妃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可是凭皇上的直觉，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只是遵循了董妃的意思没有深究而已。
从头到尾，董妃就是被人害死的！
就是因为董妃被皇上喜爱，就是因为皇上要让她当皇后！
皇上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兰雪儿的死，皇上觉得自己也是凶手。如果不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让她当皇后，想废掉前面的皇后，触动了一部分人敏感的神经，也许董妃，他的兰雪儿不至于这么年轻就死在别人的阴谋里。然而，他更恨的是那些千方百计想置董鄂于死地的人。他们明知道皇上喜欢董妃，却处处作梗，跟董鄂过不去。说白了，与董妃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皇上愤怒地想：与朕过不去，朕就要你们为此付出代价！朕不能让董妃生前当皇后，那么死也要让她享受此等殊荣。在朕的心目中，她就是朕的皇后，没有谁能替代她的位置，永远也不能！朕要按皇后的礼制来安葬她，甚至还要隆重。
朕给兰雪儿的承诺就是死也要兑现！
移榷之日，皇上逐渐变得平静。
他要亲自指挥一场盛大空前的葬礼。
皇上立即册封董爱妃为“端敬皇后”。特谕礼部，略称：“皇贵氏董鄂妃于八月十九日薨逝，奉圣母皇太后懿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慈谕，特用追封，加以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宜仁端敬皇后’。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具奏。”
谕令大臣们拟奏谥号时，大臣们根据皇贵妃的等级，拟四个字，可是皇上不准，一直加到十个字，皇上才作罢。再加上应有的“端敬”两字，董贵妃的谥号便成了：“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本来皇上还想加上“天圣”二字，可拟定的时候，大臣们却去掉了这两字，这让皇上大发雷霆。
索尼解释说：“先皇清太宗的字也仅有十五个。按照清例，只有皇后才有‘承天辅圣’的字样，如果妃嫔生子而为帝后，则可谥此字号。可是皇贵妃生前既未封为皇后，也无子嗣为帝，如果加上‘天圣’二字，实悖情理，有违礼制。望皇上三思。”
鳌拜、苏克萨哈等大臣也来劝皇上，皇上这才作罢。
随后，皇上命词臣拟定端敬皇后祭文。可是连写三稿都不能让皇上满意，皇上本想招已回乡的范学士回来，后听说范学士正生病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中书舍人张宸根据皇上与董妃的生活细节，再饰以极具哀感的文词，写成了一篇祭文。
皇上读罢，顿时泪如泉涌，立即升张舍人为兵部督捕主事。
为了彰显董鄂氏的贤德、美言、嘉行，皇上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氏传，又令内阁学士胡兆龙、王熙编写董鄂氏语录。自己则亲自动笔，饱含深情地撰写了《孝献皇后行状》。行状一开始，即说：“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崩。呜呼！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穷。惟后制性纯备，足垂范后世。顾壶议邃密，非朕为表著，曷由知之？”语极哀痛。
皇上接下来又下令将三十名太监和宫中女官悉数赐死，为董贵妃殉葬。凡是服侍过董妃的除紫鹃之外的丫头太监以及服侍过废后静妃的丫头太监，在后宫中走动的部分丫头太监均为赐死之列。皇上念及紫鹃对董妃的一片忠心，特提名留下她，让她转侍贞妃。可是紫鹃说，董妃娘娘对她形同姐妹，恩重如山，如今娘娘不在了，她也断无独活之理，主动要求陪葬。便她临死前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将三十个殉葬奴婢改为她一个。她说，董妃娘娘一生仁德慈爱，她心里总是装着他人，想着他人。她的宽厚和豁达，紫鹃感同身受。娘娘如果地下有知，她一定不会让皇上用这么多人为她殉葬的。如果皇上这样做，娘娘肯定不会高兴的。因此，她希望皇上能改变主意，就让她去陪伴娘娘吧。皇上想，既然是娘娘的意愿，那就少一点吧。三十个不要，但三五个还是要的。皇上希望服侍过娘娘的丫头太监还能继续服侍端敬皇后，另一个就是废后的贴身奴婢秋月，皇上点名要用她陪葬。皇上认为秋月在废后身边是干了不少不利于董妃的事情的。皇上想起兰雪儿生前说过希望宽恕静妃，皇上不想违了兰雪儿的意。但皇上也不想就此放过静妃，他要用秋月的死来儆罚静妃，任何跟皇上作对的人最终都没有好结果！秋月没有哀求，她知道自己作的孽太多，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她只希望静妃娘娘念在她一片忠心上，逢年过节能给她烧一张纸她就满足了。静妃虽有不舍，但她知道皇上已积聚了太多的怨气，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自身难保，为了自己，她也只能舍卒保车了。一向颐指气使惯了的静妃第一次在秋月面前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她哭着对秋月说，她静妃一定会记着秋月，每年都会祭奠烧纸钱给她的，让她放心。
皇上劝紫鹃留下，并说这是娘娘生前的意思，她不想让更多的人为她丧失生命。娘娘要紫鹃好好的活着。皇上还有一层一意思，那就是董妃最亲近的人只有紫鹃，留着紫鹃，看着她，就像看到娘娘一样。紫鹃见皇上苦留，又是娘娘的意思，最终打消了陪葬的想法，被安排去服侍贞妃。
董妃去世五天后，在茚溪森和尚的主持下举行了颇有佛教气息的盛大葬礼。
从皇宫内的承乾宫到景山的寿椿殿，一时鞭炮齐鸣，鼓乐震天，哀乐绵延一路。
和尚在前指挥，皇上则在后亲自督阵。
为了昭示葬礼的隆重，皇上命令为董妃抬棺者必须是位居二三品的八旗显贵子弟，而且所有诸王大臣的命妇必须哭丧，特谕“内大臣命妇哭丧不哀者议处”。
一时间，宫里宫外哭声震天。
静妃也在哭丧的队伍中，她哭得很哀痛。她是真想哭，从今往后，想让皇上再垂顾自己，看来是不可能了，自己的后半生何等凄凉！她在为自己而哭！
葬礼规格之高，花费之巨大，礼仪之超越典制，让王公大臣瞠目结舌，议论纷纷，不满的情绪和言论也在大臣中漫延。有的说：“皇上是想董妃想疯了，为了一个妃子又是让人陪葬，又是让王公贵族抬棺，又是让命妇们哭灵，还一定要装出十分悲痛的样子。这可是违了祖制的，先王去世的时候都没有如此张扬。唉！”有的说：“皇上定是伤心过头了，听说他还想为董妃自杀呢，此时的皇上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这时，一直在佛堂静修的太后站了出来。
她知道皇上内心的悲痛，知道董妃的去世对皇上的打击有多大。她也明白，皇上心里对自己的不满，对造成董妃去世的相关人的怒火正在喷涌。自董妃去世后，她本来是抱着一种静观其变的态度的。反正，董妃已不能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皇上心里不舒服，就让他发泄一通也好。因此，皇上违礼制将董妃谥为端敬皇后，她没有说话；皇上要将三十个人殉葬，她没有说话；皇上不上朝，让国务几乎瘫痪，她没有说话；皇上天天呆在董妃那里，日夜守着董妃，对其他任何事都不闻不问，她也没有说话。可是，这次，皇上要让二三品官员抬棺，要让所有命妇哭灵，哭得不哀的还要受惩罚。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如此下去，恐怕要引起众怒，严重者还有可能损害国家尊严。皇上也太不象话了，为一个贵妃，再怎么悲痛，值得如此吗？
在去寿椿殿的景山大道上，她堵住了皇上，她看到了皇上那双红红的睡眠不足的痛苦的眼睛，但太后这时候只想阻止皇上的疯狂举动：“皇上，哀家知道你心情不好受，哀家能理解。为董妃葬礼隆重一点，哀家也不会说什么。可是，皇上，你现在哪是在办丧事，你是在惩罚这些无辜的大臣和他们的家人啊。哭丧不哀者议处，皇上这样做，是想让大臣们在背后戳脊梁骨吗？是不是皇上也想让哀家在你的贵妃面前大哭一场才解气？”
皇上道：“兰雪儿生前说过，要朕对皇额娘好。朕答应了，朕不为难皇额娘，您回去吧。但朕现在要办的事你最好别管，朕的话已说出去了，就一定不会再收回！”
太后还想阻拦，皇上不再听，对手下说：“起驾！”就径往前去了。
留下太后在后面，看着皇上的车驾，叹息道：“唉，这个福临，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葬礼过后，董鄂氏的梓宫移到景山，皇上又安排了极为隆重的水陆道场，有108名僧人诵经。整天铙钹喧天，诵经声不断，烧纸施食，香雾燎绕，纸灰到处飞扬。直到二十一天后，才在寿椿殿前举行了盛大的火葬仪式。由茚溪森秉炬举火，端敬皇后的遗体连同梓宫被火化，同时烧毁的还有两座做法事及供僧侣们歇息的宫殿，及里面所有的珍贵陈设。
接着，皇上又下令，全国均须服丧，官吏一月，百姓三日。
这场盛大的葬礼就这样陆陆续续地在全国上下持续了数月之久，直到皇上去世才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