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香魂飘落
小桂子飞快地跑去亁清宫见皇上。
皇上正和索尼、鳌拜、苏克萨哈等几位大臣商议着，只听皇上说：“鳌拜，批复奏章非同儿戏，一定要慎重。遇到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与他们几位共同商量决定，千万别误了大事。朕不在——”
小桂子一溜烟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皇上的话道：“皇上，董妃娘娘，董妃娘娘昏过去了！”
皇上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几位大臣各自望了望，忙跟了出来。
皇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承乾宫，看到昏迷过去的董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坐在董妃床边，轻轻地唤道：“兰雪儿，兰雪儿！”
也许是冥冥中有心灵感应，董妃在皇上的呼唤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紫鹃看到娘娘醒过来，露出了近日来难得的笑容：“娘娘，你醒过来了？”
文太医却将皇上叫出了门外，沉默了半晌，终于声音哽咽地说：“皇上，臣无能，不能挽娘娘性命于危急当中。臣用尽了所有的法子，可是娘娘似无求生之念，所喝之药均不能用至半数即会溢出。娘娘的病拖延时日过久，已无好的迹象。臣观娘娘脉象，董娘娘恐怕熬不过这几天了！”
皇上一把揪住文太医的胳膊，道：“你知不知道，她对朕有多重要？朕不管你采取什么法子，都要救她！想尽一切法子救她！”
文太医跪在地上，道：“皇上，不是臣不救娘娘，臣已尽力了！”
皇上忽而严厉地呵责起文太医来：“朕让你们好好诊治娘娘，可你们越治娘娘却越起不了床了。朕要你们有何用？没有一个有用的东西，都是一群废物！”
文太医伏在地上诚惶诚恐：“臣罪该万死，臣无能，辜负了圣上的一片心意。”
皇上不再理他，跨进屋，便去找给董妃的药。他见桌子上还有半碗，二话没说，便端起碗，来到董妃床边，让紫鹃过来，扶起娘娘，自己拿起汤匙，便要喂药给董妃喝。
董妃勉强喝了一口，便喝不下去了。她向皇上摇了摇头，可是皇上没有看到似的，硬是要她将药喝下去。他说：“兰雪儿，你一定要吃药，你吃了药身体才会好起来。来，朕喂你，你张口，好，就这样。”
董妃按皇上的话张开了口，药被喂进去了，不一会，便又原封不动的溢了出来。董妃说：“皇上，妾实在——实在是吃不下。你放下吧，妾等会——等会再喝，行吗？”
皇上急了，说：“不行，你得把这一碗药喝完，朕要你喝完，朕要你好起来。你知道吗，朕要你好起来！”
董妃眼里噙着泪花，道：“好，我喝！”她拚命地忍住反胃，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皇上递过来的药。
终于这小半碗见了底，皇上这才说：“对呀，就要这样喝，这样才会——”皇上的话音还没落，就见董妃“哇”的一声，将刚才喝进去的药全部又吐了出来。
董妃无力地靠在紫鹃身上，说：“皇上，对不起，我——”
皇上一阵心酸，眼泪即将溢出，道：“兰雪儿，你可不能死，你说过要陪朕的，你可不能一个人弃朕而去啊，朕没有你，剩朕孤家寡人，怎能独活啊。”
董妃道：“皇上怎能跟臣妾相比，妾微贱之命，不值得皇上如此伤心。皇上，更不可为了臣妾耽误了国家大事啊。”
皇上道：“现在还提什么国家大事，在朕的眼里，你就是整个国家，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兰雪儿，你可不可以，为了朕，活下来？就为了朕，好不好？”
“皇上——皇上——臣妾——”皇上近乎哀求的声音，让董妃五内俱焚。
紫鹃见娘娘又开始激动，生怕她又会昏过去，便示意皇上，不要再说，让娘娘安静一会。
皇上会意，便说：“朕不说了。你好好休息一会，朕就在旁边，朕会一直守着你，你睡一会吧。”
董妃顺从地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董妃的身体忽然好了许多。精气神也足了一些，甚至都能坐起来跟皇上说话了。这让皇上暗自高兴，心里好受了不少，他又看到了希望。上午他还特地去了亁清宫，查看了代政者批复的一部分文件。下午他来到董妃身边，董妃半躺在床上，主动跟皇上说起了话。
皇上担心她的病，让她躺着，可她说没事，她还说今天感觉还不错，坐起来不费力。她笑着说：“妾的身体不是那么容易垮的，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好起来了。”
皇上也很高兴，道：“要是你的病养好了，朕就带你去南苑骑马，带你去江南，你母亲生活的地方去看看。”
董妃道：“妾还真想去看看呢，听说江南水多，是个很美的地方。”
皇上道：“是的，不过你不要急，你要乖乖的，按时把药吃了，尽快地好起来。”
董妃见皇上那么高兴，她便也装出高兴的样子迎合着皇上，只是说话的语气很轻缓：“好，臣妾按皇上的话去做就是了。可是皇上也得听臣妾的话。”
皇上爽快地说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朕都答应你！”
董妃故意卖了个关子道：“皇上，说话算数啊。”
皇上道：“那当然，朕是皇上，人家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皇上呢。”
董妃说：“常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臣妾不想让宫中狼烟四起，过去了的事就让它们都过去吧。太妃娘娘，静妃娘娘，如果她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皇上能手下留情，放她们一马，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皇上说：“只要兰雪儿身体好了，朕便都不追究。”
董妃说：“不管将来臣妾怎么样，都希望皇上不要怪罪她们。臣妾知道，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臣妾比起她们来，毕竟还有皇上，臣妾幸福多了。”
皇上道：“好吧，朕答应你就是。”
董妃道：“太后，是你的皇额娘，就算是做错了什么，也不要埋怨，她也是为你好，为国家好。”
皇上道：“你放心，朕不会将自己的额娘怎么样的。百善孝为先，这一点，朕还是知道的。”
董妃微笑了一下，说：“还有，皇上崇尚佛事，但国事不能偏废，皇上是一国之君，要时时谨记，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皇上亲政这么多年了，一定知道，皇上是金口玉言，凡事三思而后行。皇上一句话，有可能就是人间一条命，切不要把百姓的生命当儿戏。”
皇上说：“朕知道，再说有你在身边，时时提醒，朕要做错也难。”
董妃说：“臣妾也不可能时时呆在皇上的身边啊，皇上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了，以后，就是臣妾不说，就是臣妾不在身边，皇上也能做得很好。臣妾相信，皇上一定能果断处事，宽厚待人，对不对？”
皇上有些得意道：“那当然，朕又不是小孩子，当然能处理，小事大事都能处理。不过，朕就是喜欢你兰雪儿在身边。有你在，朕就踏实多了。”
董妃一气说了这么多话，忽然感觉有些累。她停了一会，没有说话。等气喘匀些，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有些着急道：“噫，我那条手链呢？”
紫鹃忙过来，在床边拿出一个小包，然后从小包里拿出了那条手链，递到董妃手里，道：“奴婢担心手链戴在娘娘手上会不小心搁疼娘娘的身子，便将它拿出来放在了枕头边的小包里。”
董妃把手链拿在手里，爱不释手道：“臣妾很喜欢这条手链，看上去不起眼却精致。紫鹃，这条手链就戴在臣妾的手上吧，臣妾要带着的，一直带着，不要再取下来了。它是皇上送给臣妾的礼物，臣妾不喜欢黄金白银，就喜欢这样淡雅的小东西。”
紫鹃把娘娘的手拿过来，将手链戴在娘娘手上，答道：“那娘娘小心了。”
皇上道：“这东西不值钱，等哪天，我们俩上街，你看中了什么，朕就买什么，那样你会更喜欢的。”
董妃攥着小手链，道：“不必了，臣妾想有的皇上都给了臣妾了。”
皇上握着她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到江南去，朕也很喜欢江南，只是无缘前去。只要你好了，朕就带你去看江南，看江南千里莺啼，杨花风弄，鹅毛天剪；看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看江南春水碧如天，画船听士雨眠；看江南——”
董妃笑了，道：“好了，看江南看个没完了，把臣妾的心都带到江南去了。臣妾看过江南的一个画家文征明画的《横塘图》，峰峦环树，淡雅简约，画得可好。还有唐寅的《钱塘景物图》，水墨淋漓，秀逸空灵。臣妾真的想到他们画的地方去看看。”
皇上道：“一定可以的，你尽快地好起来，一定可以的，朕带你去！”
停了一会，董妃说：“皇上，还记得你给臣妾讲过的蝴蝶的故事吗？”
皇上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蝴蝶？朕讲过吗？”
董妃说：“臣妾记得，皇上还骗臣妾说是老夫子说的。一个痴情的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能活下来，愿意化作三年的蝴蝶。可是三年后，心爱的男人以为女人死了，又爱上了别人。神佛问她后悔吗？她说不后悔，只要心爱的人活得好，为了爱人，她愿做一辈子的蝴蝶。皇上不记得了？”
皇上记起来了，说：“记得，记得。”
董妃摸了摸皇上的脸，说：“臣妾——也愿做一只蝴蝶，一辈子陪伴在皇上的身边。”
皇上摇摇头道：“不，朕不要你做蝴蝶，朕要你，实实在在的你，一辈子陪在朕的身边！”
董妃不置可否，说：“皇上，你记住，如果臣妾不能陪在你身边，那是臣妾化作了蝴蝶，你不要伤心，蝴蝶到处都在，臣妾会在天堂保佑皇上，保佑皇上幸福安康！”
皇上说：“朕什么都不要，朕就要你陪在身边，你不要说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不会离开朕的，对不对？”
董妃忽然气喘起来，好一会也说不上话。等好一些了，董妃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说：“臣妾累了，想睡会儿。”
皇上扶着她躺下，亲眼看着她睡去，才蹑手蹑脚的离开。
等皇上再来的时候，董妃看上去已经睡着了。皇上没有惊动她，就在旁边的一把躺椅上睡了。
天亮的时候，皇上被紫鹃的呼唤声惊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一眼看到紫鹃正端来了一碗药，贞妃在旁帮手。紫鹃轻轻地来到董妃的床边，看了看，却正好看见董妃娘娘一张惨白的脸。
紫鹃连忙叫皇上过来。
皇上一看，也觉得不对劲，丢了魂似地对紫鹃说：“快，传太医！”
文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看了看，便收了东西，走了出去。
皇上随即跟了出来，文太医深深作了一揖，表情沉重地说道：“皇上，董妃已命在倾刻了。”
皇上泪如雨下，不相信道：“昨天，董妃还好好的，跟朕说话来着，怎么今天就不行了，朕不相信！”
文太医道：“昨天，只是董妃娘娘的回光返照——”
皇上迅速来到董妃床边，看着董妃，道：“兰雪儿，兰雪儿，是朕哪，我是福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董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睛眨了几眨，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嘴里吐出了一个声音：“皇上！”
皇上忙道：“兰雪儿，是我，是朕。”
董妃嘴唇在张，皇上听清她在说什么，便伏在她的耳边听她说。
董妃气息微弱地说：“皇上，臣妾——不行了，不能——陪在皇上的——身边了。”
皇上抓着她的手，道：“兰雪儿！”皇上拚命握紧她的手，生怕一放松，她就会离他而去。
董妃努力睁开眼睛：“皇上，皇上，妾没办法了，皇上——好好保重！——”董妃话没说完，忽然接不上气来，她又昏过去了。
紫鹃、贞妃在旁急得哭了起来。
这时太后和太妃，皇上身边的大臣们也都赶来了。
过了好一会，董妃才又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重又睁开了一条缝，嘴巴张了几张，但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皇上再次伏在她的耳边，好不容易才听清了董妃说的话：“蝴蝶！”董妃的声音细若蚊萤：“皇上，臣妾——臣妾没有后悔过，臣妾愿——做一辈子的——蝴蝶！皇上，再给臣妾讲——讲讲那个故事，好——吗？”
皇上双泪长流，哽咽着回忆道：“兰雪儿，朕给你讲，朕给你讲——很久很久以前，在山东蓬莱的一个小岛上，住着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他们非常恩爱，快要结婚了。然而有一天，男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只会睁眼，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翻身。女人十分着急，遍访良方，却无济于事。……兰雪儿，你在听吗？兰雪儿，你在听吗？”
……
皇上没有听到回答。
皇上看着董妃，发现董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皇上以为她又睡着了，便唤道：“兰雪儿，兰雪儿，你醒醒，你醒醒！”
可是他的兰雪儿再也没有醒来。
听到皇上的叫唤，文太医赶了过来，在董妃的鼻子边试了试，再次摸了摸脉，猛地跪在了地上，朝皇上哭道：“皇上，董妃娘娘已经殡天了！”
听到文太医这么一说，紫鹃“啊”的一声便扑了过来，在董妃身边大声地哭喊起来：“娘娘，娘娘——”
贞妃跪在地上，哭道：“姐姐——”
承乾宫里一片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