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人心何测
皇上守在董鄂的身边,寸步不离。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所有的太医都来过了,该开的药都开尽了,该吃的药也吃过了,可是董鄂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奏事衙门内的急件奏章越堆越多,皇上完全没了心思去批阅它们。皇上本想将代批奏章一事委托给额戴青。可额戴青说,皇上在,自己断不敢越俎代庖,况且自己资历尚浅,这样做的话恐不能服众。皇上想想也对,于是便单独召见了议政大臣鳌拜,索尼和苏克萨哈,命他们在董贵妃病重期间代阅文件,由鳌拜作主笔,代为批复文件。几位大臣竭力反对,说违反了祖制,于情于理不合。可是皇上态度坚决,禁不住皇上的一再要求,他们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从此以后,由临时理政者鳌拜代为批复的“蓝批”文件便越来越多。按照清朝制度,皇上用朱笔批复,谓之为“朱批”,只有在皇帝或皇太后“殡天”后,才由临时理政者用蓝笔批答,称之为“蓝批”。“蓝批”仅限于守制的二十七日之内,逾期就要恢复朱批。皇贵妃还没死,是不能由代理者批复的。况且,董贵妃的级别还达不到要皇上请代理者批复的程度。可是,此时的皇上哪里还有心思去批阅奏章啊,他已顾不得什么制度不制度了。
董妃看着皇上衣不解带守在自己身旁,夜不能寐,非常着急。她关心皇上,也关心皇上是否已经处理好国事。这天皇上过来的时候,没说两句话,董妃便看着手下的人,示意让他们退下。
皇上挥了挥手,贞妃、紫鹃、太医退了下去。
董妃对皇上说:“皇上,今天的奏章看完了吗?”
皇上一时无语。
董妃以为皇上没有处理完这些事,瘦弱的脸上便有些不悦:“皇上,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只顾——儿女情长,弃国家大事——于不顾?”董妃说话有些费力,话讲得慢,停顿也多,但却清楚。
皇上道:“兰雪儿,你知道你的病不好,朕是没有心思来做其他事的。如果你想朕安心处理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快点好起来。”
董妃话语很轻但却有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古人说,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你去把事情处理完再来,妾这才会安心养病。”
皇上安慰她说:“你放心吧,朕会处理好这些事的,你不用操心,只管安心养病。”
董鄂无力地说:“皇上,国事要紧,臣妾卑微之躯,不值得皇上劳心费神如此。”
皇上握着她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朕都安排好了。”
停了一会,皇上道:“兰雪儿,你一定要答应朕,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你也知道,朕不能没有你!”
董鄂轻握了握皇上的手,道:“皇上,臣妾也想,也想陪在皇上的身边,服侍皇上。”
皇上握紧董妃的手,道:“你答应过朕的,咱俩要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我俩要同生死,共患难。”
董妃点点头,说:“是的,臣妾进宫以来,就一直有皇上在身边,臣妾真的很幸福,很满足。”
皇上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把手伸到衣服里摸索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镶着金饰的精美的盒子。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小手链,对董妃说:“兰雪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天有眼,让我看到了你,让我爱上了你。那天,你和紫鹃正拿着一条小手链爱不释手,要不是我和小桂子的出现,也许你已买下了那条手链。看到我们,小桂子言语不当,冲撞了你,你急急走了,这条手链就撂在了那里。你看,是不是这样的一条手链?”
董妃一看,惊讶道:“皇上,这条手链哪来的?”
皇上道:“不许叫我皇上,当初我们是怎么约定的?只有我们俩在的时候,就你我相称,或者直呼其名。这条手链是我前不久从街上买来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你。”说完拿想董妃的手,把手链戴到董妃手上。
董妃抬起头看着皇上将小手链戴在自己的手上,情绪激动:“皇上,不,我的福临,妾我有何德何能,值你如此厚爱。这条小手链,我真的没想到,还会,还会回到我的身边——”也许是过于激动,加上一连讲了这么多的话,董妃忽然呼吸急促起来,话也说不出来了。接着头往后一倒——
皇上急忙喊:“太医,太医!”
在外候着的文太医立该提着药箱走了进来。紫鹃和贞妃也跟了进来。文太医走到董妃面前一看,董妃已昏过去了。太医摸了摸脉搏,看看了眼睛,试了试鼻息,然后说:“娘娘是过于激动,一时昏迷。不过气息过弱——”
“怎么样?”皇上急切地问道。
文太医道:“皇上,娘娘的身体太弱,不能多说话,情绪不能过激。”
皇上自言自语:“朕又错了!”
文太医道:“皇上,娘娘需要好好休息。”
皇上站起身来,对文太医道:“你在这看着她,等着她醒来,一有情况及时通知朕。”皇上想到娘娘一直挂念的奏章,确实还有很多没有批复,虽然有鳌拜协助,但有些事他们是办不来的,还得自己亲自处理。回头又对紫鹃说道,“好好照顾娘娘,朕去去就来。”
皇上走后不久,太后来了,她看上去胖了一些。在这场纷争中,她知道自己彻底胜利了。因此她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看望董妃的,对于她而言,董妃的病重是个好消息,这表明,董妃从此以后再也构不成对她的任何威胁了,她达到了维护蒙古王公贵族于后宫利益的目的。人为的设置心理防线,那是因为对方可能构成对自己的不利,是为了保护自我或自身利益的一种措施。一旦对方构不成威胁了,那设防也就多此一举。
太后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看望董妃,她是居高临下的,是高枕无忧的,甚至内心里有一种得意和张扬。现在,她可以把自己的关怀剪去一角放在董妃这儿了。文医生嘱咐,董妃不要多说话。太后看望了董妃,没有跟董妃说话,只是跟贞妃和紫鹃问了一些董妃的情况。太后嘱咐贞妃和紫鹃好好照顾董妃,然后说:“唉,皇上长大了,国事也不需要哀家操什么心了,哀家可以安享晚年了。哀家年轻大了,不能常来看望董妃,但董妃为人慈善,任劳任怨,哀家懂。哀家希望她能好起来,哀家还指望着万一哪天哀家不舒服了,她还能在身边服侍哀家哪。”说着说着,太后的眼睛红了。她用手绢擦了一下眼睛。
临走的时候太后说:“哀家在慈宁宫里安了一座佛堂,每天在那里参禅礼佛,默诵经卷。希望佛能保佑大清朝国运昌盛,百姓平安;也希望这后宫风平浪静,一团和气!”
贞妃礼节性地回答太后道:“菩萨保佑,太后身体健康,平安万福。董妃姐姐否极泰来,转危为安。皇上龙体稳硕,国家兴隆,万民幸福!”
太后走后,太妃和静妃来了。
“静妃娘娘怎么也来了?”看到她们俩,紫鹃很不高兴地揖了一揖,算是施了礼。心里想,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紫鹃在旁瞪大眼睛,害怕她们又会使出什么招儿来。
静妃道:“妹妹病重,作姐姐的哪能不来呀。本妃求也要求来看妹妹呀,万一哪一天妹妹不在了,本妃岂不是要成为终身遗憾?”
紫鹃立刻道:“静妃娘娘说什么哪,董娘娘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妃坐在床边,看了看董妃,道:“常言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呀。董妃,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紫鹃不客气道:“太妃娘娘,奴婢也有一句话,说了您别生气,古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董娘娘可没想着去害别人。”
太妃皱着眉头道:“有些看家护院的狗,换了一个地儿,就认不得主子了,学会倒打一耙,反咬一口了。唉,世风日下,今非昔比呀!”
紫鹃听着不顺耳,不客气的话也就跟着出来了,道:“奴婢还是从前的奴婢,可太妃娘娘可不是从前的太妃娘娘!”
太妃望着紫鹃,道:“噢,本妃变了吗?紫鹃,你问问福晋,我这个额娘还是不是从前的额娘!到底是谁变了?”
紫鹃道:“太妃娘娘不要福晋福晋的挂在嘴边,这里只有贵妃娘娘,没有福晋!”
贞妃听到两人话里带刺,生怕再次刺激到董妃。便用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示意停下的手势,轻声说:“嘘——紫鹃姑娘,少说两句吧!”
紫鹃意犹未尽,道:“别以为做奴婢的就不知道。有些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谁为了谁,其实,肚子里尽是花花肠子,背后尽是冷箭。”
太妃厉声喝道:“紫鹃,你反了你!”
“紫鹃!”董妃用尽全身力气叫了一声,道,“不得无礼!”
静妃道:“奴才都是如此放肆,可见主子了。不要以为有了皇上的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
贞妃看不下去了,说:“董娘娘正病着呢,太医说不能激动。太妃娘娘,静妃姐姐,让娘娘安静一会吧!”
静妃道:“那好,我们不多打扰了。太妃娘娘,我们走吧。”
太妃站起身来,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董妃说道:“昨天,太妃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博果尔说,他好久没有见到他的福晋了,想见见他的福晋呢。为娘的没有办法,只好扎了一个纸人给他烧了,也许这会儿已经见着了,我的博果尔应该见着他的福晋了!”
太妃静妃走后,贞妃来给董妃喂药,却发现董妃的眼角有泪流了出来。贞妃小心地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可是董妃每吃一口,药就从嘴角边往外流。紫鹃拿着手绢在旁边不停地擦,可是没有用,药几乎全部溢了出来。
紫鹃哭道:“娘娘,您就吃一口吧。”
董妃闭了眼,喘着气。过了一阵,她睁开眼,声音极微细地说道:“太妃,心里苦哇,不要怨她;静妃废了皇后,换了——换了谁,谁心里,都不好受。原谅——她吧。”
贞妃将药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抹起了眼泪。
紫鹃却道:“娘娘病成这样了,还在替她们着想,可她们什么时候替娘娘想过呀。”
董妃喘了一口气,道:“算了,都过去了。佛说,净心守志,可会至道。有缘相遇,无缘即空。我们都是有缘人,大家走到了一起,恩也好,怨也罢,都得——感谢上苍,感谢——”董妃话未说完,忽然头往旁一偏,便又昏过去了。
文太医赶忙过来,他看了又看,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说:“娘娘,怕是挺不过几天了!”
紫鹃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跪在地上,对着文太医就磕起了头:“太医,请你一定要救娘娘,一定救娘娘,娘娘不能死啊!”
文太医道:“臣已尽力,恐怕回天乏术啊。”
贞妃在旁提醒道:“快叫皇上来!”
紫鹃这才记起,皇上还没来。她飞奔出去,一出门,正好碰到小桂子,连忙对小桂子说:“快,快,叫皇上来,娘娘又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