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病重期间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董鄂的病却没有一天天的好起来。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饮食也渐趋减少。死,董鄂感觉这个字第一次距离她这么近,死神正躲藏在某个地方,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拽了去。她没有觉得自己的死有多么可怕,四阿哥死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跟随儿子去了。在以前,她认为活着与死亡就像天上与地下那么遥远。自儿子死后,她就觉得活着与死亡其实就是一条沟,一小步的距离,轻轻一迈也就过去了。她亲眼见证了死亡,死亡的恐惧已在那一刻全部释放了。
如果对生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就是她放心不下皇上。身体感觉好些的时候,董鄂尽其所能地陪在皇上的身边,仍然跟以前一样,为皇上解答疑难,为皇上出主意。皇上热了,她守在身边为他打扇;皇上累了,就让他睡在自己的身边,守着他,直到他醒来;皇上上朝回来晚了,她就等,一直等到皇上回来。皇上很心疼,劝她不要这样。她说不要紧,能陪在皇上身边是她最大的快乐。
到了六月,天气就像烧红的烙铁,愈来愈热。
承乾宫坐北朝南,前面有两棵梧桐,枝叶茂密,这使得宫里一年四季冬暖夏凉。可是今年,这燥热的天也给这清爽的宫里带来了热浪的空气。紫鹃咒骂着这天气,说这天就是火是炭炉,放一只马铃薯在露天就可以将它烤熟,用不着再煮了。董鄂却没有感到这火一般热的天气带给她的不安与烦躁。她时而畏冷,时而畏热,脸色苍白,看不到血色。呼吸不畅,说话气喘,不思饮食。她看上去又瘦了。
但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皇上上朝归来,不管有多晚,不管自己有多么不舒服,她都一定要等皇上回来,问个仔细,尤其是皇上的处理意见。如果自己有不同意见,她会把自己的意见跟皇上一一陈述,并且将产生意见的原因作出分析,然后让皇上来判断,让皇上心服口服。皇上打猎归来或从外面回来,董鄂察颜观色,看看皇上的脸,摸摸皇上的手,看是不是哪里碰了,伤了,直到皇上没伤同痛这才松一口气。皇上看着她这样不放心那样不放心,有时便说:“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那么容易磕着碰着,放心吧,没事!”可董鄂却正眼严肃地看着皇上道:“皇上是天子,心系国家,身体当然不能出任何差错。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骑马不要太快,最好能带上善骑马的额戴青去,也好有个照应。如果微服出行,要还要注意观察周边的环境,要保管好财物,说话要注意场合分寸,不要与人斗气起纷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董鄂事无巨细,苦口婆心,唯恐挂一漏万。皇上呢,则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听着董鄂的絮絮叨叨,说:“管家婆说得是,朕照办,全都照办就是了。”然后便叹息一声道:“兰雪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唠唠叨叨了?”皇上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董妃有好久没有这么跟他说话了,他不记得了,他以为董妃的唠叨是身体正在康复之中的标志。他喜欢听董鄂的絮叨,喜欢董鄂说话的口气,甚至那种嗔怒的神情,也让皇上很是享受。但皇上还是担心着贵妃的身体,他一边认真地听着董鄂的话,一边暗地里将太医叫过来,反复问询董鄂的病情。文太医本为主治大夫,可皇上不放心,又将其他太医也叫过来,了解董鄂的病情,大家伙一起商量,看能不能商量出一种最佳治疗办法来。皇上是多么希望这些太医能开出灵丹妙药来,让他的兰雪儿尽快的好起来啊。他不再提废后的事,也不再提让董妃当皇后的事。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董妃快快好起来。
然而到了七月,董鄂的病情有了加重的迹象。她十分的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虚汗直冒。贞妃见情况不好,主动要求过来照顾姐姐。紫鹃和贞妃两个人搀着娘娘,常常会觉得娘娘的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全身的重量仿佛都靠在她俩的身上。
紫鹃和贞妃一起每天为娘娘熬药,端来后,试一试汤和热度,才给董娘娘喝。可是,娘娘总是吃两口就不吃了。紫鹃劝得口干舌燥,她才又吃一口。董娘娘饭量减少,为补充娘娘的体能,紫鹃又特意端来人参汤,养心汤等等,可是,董妃也是吃一两口就放下了。紫鹃再劝也没用,因为娘娘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如果硬要多吃几口,娘娘便会恶心,甚至呕吐。
贞妃急得在旁抹眼泪。紫鹃也急得直哭,看着娘娘一天天的消瘦,她心如刀绞。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紫鹃一定会一口将它吃下去。自从董妃娘娘落水生病以来,紫鹃就一直在后悔,一直在责备着自己。当时要是不去拿书,不离开娘娘身边,也许什么事儿也没有,娘娘不会落水,也就不会生病,病到如今边走路也走不稳。虽然书是皇上让拿的,但只要娘娘没事,她就是上油锅,下火海她也愿意。其实就让小桂子去拿,他也应该找得到的,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娘娘,让娘娘遭此大难?她并不相信娘娘说的话,说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她打小就跟着娘娘,她了解娘娘,娘娘做事是很谨慎的,就是到了池边,她也不可能自己掉下去。一定是有人想害她!至于是谁,紫鹃也说不上来,但感觉这宫里就是有人不喜欢娘娘当皇后。每次皇上一放出话,要废掉乌云娜皇后,立董妃为后,就会出事情,而且一出就是大事。第一次是在月子里伺候太后,得了月子病;上次,是娘娘视为心肝宝贝的四阿哥成了打击娘娘的一张牌;这次轮到董娘娘自己了。娘娘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早已是不堪重负。而且这次落水,偏偏是在天气最冷的时候,强壮的人尚且受不了,何况身体虚弱的娘娘呢。紫鹃咬牙切齿地想,如果自己知道害娘娘的人是谁,拚着自己的这条命不要,也要让害娘娘的人尝尝痛苦的滋味。紫鹃想起这些,就恨不得将害娘娘的人碎尸万断,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然则紫鹃毕竟是个丫头,除了在心里诅咒那害娘娘的人外,她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更细心的照料娘娘,希望娘娘能快一点好起来。
可是董鄂似乎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她关心的是皇上。皇上听讲课回来,董鄂问起老师讲的是什么内容,皇上学到了哪些,从中得到了什么。如果皇上不专心,董鄂的问题回答不上来,董鄂便会一脸严肃地劝导皇上,有时也会假作生气。如果皇上出外归来,董鄂便问奏折是否看完了,批完了,今天的事情是否处理完了。如果没有,董鄂一张温和的脸马上会变得严肃起来,敦促皇上马上去处理今天的事。皇上呢,也不恼。皇上似乎早已习惯于有她在身边,习惯于听她的声音,听她的意见,甚至批评;也习惯了看她写字,看她画画,看她若嗔还喜的神情。
皇上仍然天天来看她,守在她的身边。
董鄂的话忽而少了起来,而且对皇上越来越不“客气”了!
皇上来了,董鄂显得很冷淡,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对皇上说:“皇上,臣妾想独自静一静。”然后就背过身去不再答理皇上。如果皇上来得早,董鄂便会说“皇上,奏折还没处理完吧,去把事情处理完再来吧,皇上,国家大事有些事不能拖的,今天的事最好今日毕。”如果皇上问她事情的处理意见,她不再说出自己的看法,而是说:“皇上,这事您自己拿主意吧,要是将来臣妾不在皇上身边,皇上问谁呢?记住,能自己拿主意的就自己拿主意。臣妾相信皇上准确的判断,一定不会出错的。”如果皇上偷懒没去听讲课,董鄂发觉了,便说“皇上,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没有,快去,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只要皇上一来,她就想方设法地打发皇上走。如果遇到皇上不肯走,董妃便装作生气的样子,不理他。皇上无趣了,只好说:“好,好,朕去就是了。”
见到娘娘对皇上如此,连紫鹃也看不下去了。等皇上走了,紫鹃便对娘娘说:“娘娘,皇上刚来就要他走,娘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皇上来看娘娘,哪有娘娘将皇上拒之门外的啊。娘娘,皇上对娘娘可是一片真心,娘娘别负了皇上!”
贞妃在旁捅了捅紫鹃,用嘴努了努示意。紫鹃顺着贞妃的嘴看过去,她看到董妃的两行泪正无声地往外流。紫鹃连忙闭了嘴。
贞妃扯了扯紫鹃,紫鹃跟着贞妃到了门外。
贞妃悄声说:“娘娘可不是赶皇上走,紫鹃你误会董妃娘娘了!”
紫鹃不明白:“那为什么娘娘不让皇上在身边?”
贞妃叹气道:“你没看出来?娘娘的病越来越重,她比谁都清楚。皇上与她相依为伴好几年,早已习惯有娘娘在身边的日子。你想,万一娘娘有个三长两短,皇上他——娘娘是在为皇上着想啊。”
紫鹃恍然大悟,道:“原来娘娘在准备后事?知道自己要离开皇上,永远地离开。皇上得习惯于一个人独处的日子,得习惯于自己拿主意。她不想让皇上在自己离去后天天若有所失,天天痛苦不堪。皇上得试着习惯没有她的日子——”紫鹃说着说着,忽然大叫一声:“不!”就冲了进去,她几步跨到娘娘身边,流着眼泪说道:“娘娘!你会好好的,对吗?娘娘,你一定会好好的,是不是?紫鹃一直以来就跟着娘娘,娘娘不会撇下紫鹃一个人走的,是不是?”
贞妃随后进来,对紫鹃说:“紫鹃姑娘,你别这样,娘娘吉人天相,当然会好起来的!”
董妃看了看紫鹃,又望了望贞妃,道:“我知道自己的病,恐怕熬不过这个秋天了。常言道:生死有命。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上了。”
紫鹃哭道:“娘娘别说丧气话,娘娘那么多的坎坷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一定能挺过去的!”
董妃沉默了一会,道:“臣妾除了皇上,已别无牵挂。只是有一桩遗憾。”董妃拉住贞妃的手说道,“臣妾的母亲死得早,是父亲一手将臣妾带大的。可是自从出嫁后,臣妾就仅仅见过父亲一面。那还是自己在做福晋的时候,父亲进宫来见皇上,经申请才得以相见的。进宫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前年,父亲突然病逝,消息传来,一切已晚。自己没有来得及见父亲一面,便与父亲永远的诀别了。我董鄂没有兄妹,除了一个叔叔罗硕在朝廷任工部侍郎,但为人避免人家说闲话,平时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如今就剩你贞妃一个族妹了。唉!”
说得贞妃也眼泪汪汪,道:“姐姐,贞妃在宫里除了皇上,除了姐姐,已举目无亲了!姐姐,千万要保重身体,为了皇上,也为了——妹妹我啊!”
这一来二去的,皇上也感觉到了董鄂的变化。
紫鹃藏不住话,跟皇上说起了董妃的病情和想法。
皇上当然明白,但他坚定地说:“朕的兰雪儿是不会有事的,朕相信兰雪儿不会丢下朕不管的。朕要治好她的病,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皇上一次又一次地往西苑跑,他想用自己的虔诚祈福来求得董妃的平安,身体的康复。为了显示虔诚,皇上要求他的香火一天到晚是不能灭的。皇上不在的时候,就由专人看着香火,随时在香火快熄的时候添上去,昼夜不停。
皇上命后宫里所有的妃嫔们天天都要烧香,为董妃祈福,保佑董妃平安。
皇上近乎疯狂的遍寻良方。他在朝会上宣布,只要朝臣有进献药方,让董妃身体好起来的,即刻加官晋爵。他发出告示,如果民间有哪个郞中,能瞧好董妃的病,哪个人献了哪个偏方,能让董妃好起来。郎中可享受宫中御医的待遇;献偏方的人可享受五品官员的待遇!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敢揭皇榜。文太医私下里对其他太医说:“董娘娘的病是身病加心病,身病只要不是不治之症,都好治。心病却是无药可治的,心病还得心药医。董娘娘的病目前没有谁有把握能治好,她内心的伤痛太重了,这才是真正致命的啊。”
后宫里,处处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
然而,所有的祈福和药方都没能阻止董妃的病情继续恶化。
到了八月,董鄂已是形消体瘦,完全卧床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