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昨天夜里下了一整夜大雨,天刚蒙蒙亮,王老太就起来了,她趴着窗户向外一望,雨还在不停的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王老太急忙穿好衣服,这时墙上的老式时钟敲了五下,王老太抬头一看,刚好是五点钟,要是平时不下雨,五点钟屋子已经大亮了,可是今天外面下着雨,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老太穿上了一只自己做的黑色拖鞋,另一只拖鞋却不知了去向,黑灯瞎火的那只鞋咋还没了呢?莫非让狗给叼走了?她自语着。她顺手朝着炕沿的下面摸去,摸到了灯绳,霎时间屋子亮了起来,尽管灯泡的瓦数不大,但是也足以看见屋子的每个角落,王老太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另一只拖鞋在屋子北边的柜子底下。
王老太心想,肯定是这老死头子干的,总没个稳当时候,把我的鞋踢出老远。她二话没说,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穿着王老汉的园口黑色条绒鞋,走到屋子的北边,捡回了自己的另一只拖鞋,迅速的穿上,端起尿盆儿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王老太回来了,灰色的衣服上面点缀着许多大雨点。她自语道:“刚出去就浇湿了,下这么大的雨,玉娇可怎么去乡里考试啊?”王老太一边自语一边顺手扯下一张阳黄历(日历),低头一看,这一天是一九八八年的九月六日。
王老汉也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脸转到炕头那一边,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旱烟袋,炕头上放着一个见方的烟笸箩,木头做的,没有刷漆,也不知怎么这么黑,黑得有些发亮,烟笸箩里边有半下子烟,这个烟笸箩可是个古董了,据王老汉自己说,还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爷爷就是用这个烟笸箩抽旱烟的。
王老汉小心翼翼地装着旱烟,不大一会儿装满了一烟袋锅子,他熟练地把烟袋嘴子含在嘴里,扑哧一声划着了一根取灯(火柴),取灯的光线照亮了他那满是沧桑的脸,嘴巴开始动起来,一张一合地抽着闷烟,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一袋旱烟抽完,他把烟袋锅子习惯性地往炕沿底下的土墙上敲了敲,把烟袋放回原来的位置。
王老太这时正在外屋(厨房)准备早上吃的饭菜,她先把炕头上放的玉米面盆端走,在碗架子里找到面碱,放在盆里一勺,然后用手把它搅拌均匀,放在一边,顺手就去削土豆皮,又从筐里拿出几个油黑发亮的茄子,用水洗净,葱花已经切好,她麻利地往灶坑里添着柴火,可是柴火却怎么也点不着,她心想,是昨天夜里下大雨的缘故,柴火有点潮,试了几次,总算点着了,锅里滋滋地响着,王老太倒了半铁勺子油,心想茄子炖土豆放点油就行啦,炖豆角可就不一样了,炖豆角最好有点猪油或者肥肉膘子才好吃,她一边想着一边按部就班地往锅里放菜,菜放进锅里之后,再烧一会儿,等锅烧热,就往锅边上贴大饼子,可惜今天柴火有点湿,不起火,锅里怎么也烧不热,一圈锅贴饼子全都出溜到锅底了。
这时王老汉也起床了,把自己的被子叠成一个行李卷儿顺势往炕里边一推,就算叠完被了,就因为这,王老太没少跟他生气,王老太嫌他不够利索,来个人也不好看,再说王老汉是个庄稼人,又没有洗澡的习惯,所以被子总是显得有些埋汰,每到家里来人的时候,王老太总是不好意思。可王老汉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爱笑话谁就笑话,人这一辈子又不是为别人活着,要是把被子摞在北地柜厨里,炕上是利索了,可是自己晚上盖在身上冰凉,贼难受。王老汉的人生哲学是尽量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自己得劲儿就行,一个人活在世上,要是净考虑别人的感受,那自己还不是活受罪。
王老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对他的脾气禀性一清二楚,知道他是个顽固不化的人,所以拿他也没辙。
玉娇也睡醒了,她伸了伸懒腰问:“几点了?妈。”
王老太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时钟,忙说:“五点四十了,快起来吧!你今天不是得上乡里考试吗?”随后,王老太接着说:“下这么大的雨,可咋去?”
玉娇说:“下多大的雨都得去,没下锥子吧?要是下锥子我就顶着锅去。”
玉娇妈说:“下什么锥子?下这么大的雨就够你去的,别躺着了,快起来,早点拾掇,好早点走,道不好,别晚了。”
原来今天是玉娇去乡里应聘当村小学代课教师的日子,偏巧天公不作美,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雨,俗语说“小雨没鞋帮,大雨没裤裆”,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可偏偏玉娇家离乡里有十几里路。
虽说是应聘到村小学当代课教师,但是乡里有个规定,必须都得到乡里去面试、试讲,一旦考试通过,一律由乡里统一开工资。所以玉娇肯定是要去乡里考试了。
玉娇是今年高考落榜的,自打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她病倒了,身体一直虚弱不堪,白天冷的够呛,晚上却经常大汗淋漓,急得老两口不知如何是好。
玉娇这一暑假基本是睡过来的,每天早上不起床,早饭也基本不吃,头不梳、脸不洗一直睡到中午才吃口稀饭,吃完后就又躺在炕上了,甭管能不能睡着,反正是脑袋基本一天不离枕头。刚开始,玉娇的爸爸还以为是高考复习累的,可是到后来觉得不对劲儿,王老汉提醒老伴儿说:“玉娇这丫头咋整天睡觉?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能有啥病?咋俩这么大岁数都没病,她那么小就有病啦?”玉娇妈说。
“我看这孩子原来就瘦,加上高考落榜的打击现在更瘦了,多给她煮两个鸡蛋吃,好补补身体。”王老汉说。
玉娇妈点了点头,觉得该给闺女做点儿好吃的了,否则玉娇会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玉娇在妈妈的催促下终于起了床,转身走向了洗脸盆,洗了一把脸就一屁股坐到了八仙桌旁边,八仙桌上正好有个小镜子,玉娇顺手拿起镜子照了照,不禁吓了自己一跳,脸色蜡黄,头发也和枯草一样没有光泽,身体比以前更加瘦弱,估摸着也就八十来斤,心想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不敢多想……
玉娇平时梳的是两条大辫子,瓜子脸,白皙的皮肤,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眉毛浓且密,虽然身体瘦弱,却很有精神,说话的声音就像银铃一样悦耳,她能言善辩、处世极为周到,难怪她从小就被邻里称做未来的外交家。她经常穿着一件红格子上衣,蓝裤子,家做的布鞋,不用太多的修饰,一个乡村女孩儿特有的自然美就流露出来。
玉娇家住在长春北郊一个偏僻的小乡村,她所在的村子由于王姓人家比较多,也就因此得名“王家村”,王家村不大,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凡是姓王的都是一个祖先,听老人讲祖上也是殷实富有的大户人家,晚清时期由于皇家解禁,允许平民百姓居住,由于玉娇的祖上闯关东比较早,加上脑子灵活,又肯卖力气,很快开垦了几十晌肥沃的土地,长工短工有几十人,解放后王家的土地都被收归国有,玉娇的爷爷也从昔日的当家的转变成一名人民公社社员。
由于玉娇祖上有着这样的辉煌,给她的爸爸留下了一顶地主的帽子,因此王老汉直到四十多岁才娶上媳妇,王老汉夫妇先后生育了玉珍和玉娇两姐妹,如今姐姐玉珍已经出嫁,王老汉是在他五十岁的时候才得到玉娇这么个丫头,他已人到中年,一直盼望能有个儿子,可是事情往往难随人愿,玉娇的妈妈偏偏又生了个丫头片子,就因为这,王老汉没少找茬和玉娇妈发脾气,甚至把亲朋好友送来下奶的二十多个鸡蛋吃光,玉娇妈生下玉娇没有给家里添上一点喜庆的气氛,身体也没有得到滋补,奶水也不足,玉娇打小就又瘦又小。
玉娇先天营养不足,但这并没有影响玉娇的智商,她打小就记忆力极好,基本能达到过目不忘,那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举国哀悼。过了不久,全国上下又掀起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新高潮,像《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
最能吸引玉娇的还是生产队的大广播喇叭里面播放的《词二首》:
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一九六五年五月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
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
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念奴娇•鸟儿问答
一九六五年秋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是看天地翻覆。
玉娇把从广播喇叭学会的《词二首》回家背给妈妈听,得到了妈妈的肯定,从此玉娇就对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玉娇穿好衣服后,妈妈已经放上了桌子,盛好了饭菜,她坐在炕沿边上匆匆的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妈妈心疼地说:“我可告诉你,娇娇,你不多吃点,路太远看你走不动,深一脚浅一脚的。”
“我也吃不下,你可要知道我都多少天没吃早饭了。”
妈妈默不作声,爸爸蹲在炕上一边吃饭一边抱怨说:“就你非要撺掇她当什么老师,老师有什么好?古语说:‘家称二斗粮,不当孩子王。’再说,就她那体格能当了吗?到时候孩子们一气,还不得撂倒。”
这一回玉娇的妈妈没有搭理他,看着玉娇要走,慌忙下地说:“我给你找块塑料布,把你的鞋换一下,这大雨泡天的,还能穿出什么好鞋呀!”
玉娇说:“脱下我穿啥呀?我也没有雨鞋呀!”
爸爸插嘴说:“穿我的,这天我哪也不去。”
“我可不穿你的,跟不上脚。”
妈妈说:“那你就穿我的,反正我的黄胶鞋就是漏了两个窟窿。”
“那我就穿你的吧!”玉娇说。
玉娇把妈妈的黄胶鞋拿来一穿上才知道,有些大,不太挂脚,玉娇不高兴的说:“算了吧!我还穿我自己的。”
“你穿什么你自己的?败家的玩意儿,谁这天穿好鞋,都造完了。”妈妈生气地说。
玉娇没有办法,只好穿上妈妈的漏两个窟窿的黄胶鞋。妈妈在一旁叮嘱说:“把鞋带勒紧点,不就不掉了吗?你说你这孩子是不学习学傻了。”
玉娇穿着妈妈的破黄胶鞋,披着一小块塑料布,顶着大雨走出了家门。
凉风拌着雨点儿砸落在身上,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上下全是鸡皮疙瘩,想回去再添一件,一想也没有什么衣服可添的,如果妈妈再让穿她的,又肥又大岂不被人笑话。
玉娇咬了咬牙,心想还是算了吧!等走一会儿或许就会热乎点儿。
走了一会儿,玉娇的裤子全湿透了,鞋里也浸满了泥水,只有上衣的一部分在塑料布的保护下没有湿透。
十多里路全是泥道,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到处都是水坑,玉娇的两条裤腿上全是泥水,鞋也不停的掉,她的心情很坏,为了赶时间,她也顾不上这些了,一路加快脚步,向乡政府奔去。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在规定的时间九点钟以前准时到了乡政府大院。
乡政府是个四合院,坐东朝西,一圈平房,每扇门边有个门牌儿,离得很远,就能看见乡长室、书记室、计划生育办公室……
最里间在拐弯儿的旮旯处有一间不十分醒目的办公室,那就是乡教育办公室,玉娇看了看,心想,就在这儿等着吧!莫非是来早了?怎么看不见人哪!”就在这时,从屋子里走出一位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说:“你是应聘当老师的吧?屋里坐吧!今天天气不好,主任他们可能还得等一会儿。”
玉娇暗自感谢这位好心人,随即跟着他来到了走廊,却再也不好意思进办公室了,谁知那人还挺热情,非让玉娇进屋,玉娇推辞不过就只好进屋了。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有四张八成新的办公桌,里边的墙上贴着一副对联:
穷不读书穷根不断
富不学习富贵不久
靠门口有一面镜子,玉娇往镜子里面一看,一下子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凌乱,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不停的顺着脸颊往下滴答,满脸都是一条子,一道子的,跟没洗脸差不多,再往下看,简直就没个看,裤腿子上全是泥,黄胶鞋早已经成了水鞋。
正当她对着镜子上火的时候,进屋两位男士,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近视镜,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雨伞流到了地上,手里提个黑色的兜子,还有一位又矮又胖的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中山装,长得是白白胖胖,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拿着一把浅绿色的雨伞,还没等他们坐下,玉娇一下子意识到这两个人有可能就是主考官,她赶忙开门退到了走廊里,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位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提着一个破兜子,玉娇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位老人也点了点头就进屋了。接着应聘代课教师的这几个人也都陆续的来了,其实他们也早就到了,只不过没找到地方,在别的办公室走廊里一直等到现在。
这时乡教育办公室的几位领导都到齐了,他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应聘马上开始。
这次应聘当代课教师的共有五个人,三女二男,其中王家村有三人,除了玉娇外,还有刘文革,姜艳。张家村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张卫东,女的叫张晓春。张家村和王家村都属于一个村子,因为张家村的村民是王家村的二倍,所以村委会就叫张家村委会,村小学也叫张家小学,这次五个人都是来应聘到张家小学当代课教师的,都是今年的应届高中毕业生,用村书记的话说叫做就地取材,用自己村子的人教自己村子的孩子,更有感情,更容易教好。
张家村地处偏僻,离乡里得有二十来里地,领导很少愿意“光顾”这个地方,在全乡顶数这个地方最偏僻,更别说谁能愿意到这里来当教师,即使以前乡里派来了教师,也都以各种理由和借口走了,张家村小学近几年来一直缺老师,前几年还招来了两名初中毕业生到张家村小学教书,所以这次张家村委会力争在本村选拔老师,眼下村里正好有几个高中毕业生。当村书记把这一想法报到乡里时,乡领导都点头表示赞同,正好解决了乡领导的一大难题。
乡教育办公室的领导也都开完碰头会了,应聘马上开始。
第一个被叫去的人是刘文革,刘文革这个名字很特别,一听就知道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出生在六十年代中后期,他的妈妈在生他之前已经有三个女儿了,家里盼望男孩儿都盼红了眼,难怪他的三姐小名叫领弟,果然给领来了一个弟弟,用他爸爸的话说,家里终于有了继承户口本的人了,尽管不是什么出奇的户口本,但毕竟也是后继有人。
刘文革是中等身材,皮肤黑黑的,头发浓且密,语言不多,长得最有特点的就是他那一笑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他小时候左邻右舍的大人们经常拿他的眼睛开玩笑,有的村民对他妈妈说:“文革妈,你可让孩子睡觉时小心点儿,睡着了上下眼皮容易长在一起。”每到这时候,大家免不了一阵哄笑。文革妈从不生气,总是笑着说:“那有啥,眼睛小但是有神,再说了你们谁家孩子有我儿子学习好?”听到这儿,这些爱嚼老婆舌的女人们都乖乖地走开了。刘文革从小到大学习一直都很优异,是班里的尖子生,父母眼中的骄傲,一直到升高中都和玉娇一个班,谁知在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被挤掉河里了,家人让他重读,他又死活不肯,尽管他的家庭在屯子中算是过得比较好的,但是他实在不愿再拖累年迈的父母,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复习,来应聘当代课教师了。
文革是个理科生,数学是他的强项,语文相对来说弱一点,当他进去考试的时候,其他四人就在外面耐心等待,这几个人都相当的紧张,不知道老师到底问什么,据说这四位老师都是全乡小学的业务精英和领导,其中有教育办主任、中心小学的校长、还有语文和数学的学科带头人共四人组成。
大约半个小时后,文革就出来了,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大家都迫不及待地问这问那,他用手捂了捂胸口,头往后仰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没有说出一个字,看得出来他真是太紧张了。
这时主考老师又叫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就是王玉娇,当她进去的时候,只见这四位男主考官齐刷刷地坐成一排,玉娇是平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应聘,心里不免有一些紧张,当她站在几位主考官面前的时候,那位瘦高个的主考官和蔼地说:“不用害怕,把你的真实水平发挥出来就可以了。”
玉娇首先参加的是数学考试,内容是分析一道应用题,这道应用题属于行程问题,题已经写在小黑板上了,玉娇看了看这道数学题,随即画出了线段图,用分析法给这几位主考官讲了起来,一直到主考官叫停为止,接着主考官又拿出了语文试题,语文试卷是油印的,玉娇一看题目是鲁迅的《少年闰土》,按照主考官的要求必须先范读一遍,玉娇那清脆悦耳富有磁性的声音深深的吸引了主考官,他们听得入神,有两位主考官还露出了笑容,读完了开始分析,玉娇把这篇文章讲解得细致、生动,四位主考官不停的点头,还没等分析完,有一位主考官说:“行了,基本功不错,就到这儿吧!”
剩下的三人马上也开始了考试,考试一直持续到将近十二点才结束,玉娇等几人仍然在等候,不知道这几位主考官有没有什么消息发布,最后应聘的是张晓春,当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应聘基本就接近尾声,只听那个瘦高个的主考官说:“你们可以走了,一个星期内听消息,没有听到消息的就是没有被聘用。”大家互相看了看,回家了。
离开了乡教育办公室,玉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外面的雨早就不下了,温暖的太阳普照着大地,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上的庄稼像是被洗礼过,在太阳的照射下,格外清新亮丽,路边的野花争奇斗艳地开放,有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等等,五个人一行离开了乡政府大院,走在泥泞的羊肠小道上,抬头望去,朵朵白云镶嵌在湛蓝的天空,一路上陪伴在他们左右的除了白杨树就是庄稼地,还有那香气扑鼻的野花,清新的野草也在争先恐后的散发着香气,一路走着不时的能看见蝴蝶在飞舞,蜻蜓在唱歌。玉娇的衣服早已被她自己的体温溻干了,她的心里顷刻间有了自高考失败以来少有的轻松,今天的应聘总算发挥不错。
这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更加显示了无比的威力,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大家都沉默着,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突然刘文革开始说话了,刘文革平时性格比较内向,寡言少语,大家谈论的话题自然是聊上高中时的那些事情,哪位老师教得好,哪位老师讲课风趣幽默,哪个女生和哪个男生好起来了,说着说着,他们就走到了王家村东头,王家村的三人马上就要到家了,张家村在王家村西边,还得走一会儿。
玉娇很远就看见妈妈在村子东头大榆树底下和几个农妇唠家常,这颗大榆树可是有年头了,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树干都空了,只有那些树叶子还能遮阴。玉娇看见了妈妈,她顾不上道路泥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妈妈面前,妈妈也露出了笑容,说:“你咋才回来?我们都吃完晌午饭了,给你留的饭和菜都放在锅里了,不能咋凉。”妈妈说着在后面跟着玉娇往回走。
玉娇家位于村子东头,是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院门口有四棵杨树,一边两棵,像是站岗的士兵一样不知疲倦的立在那儿,这四棵杨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在玉娇十几岁的时候,爸爸突然扛回了几棵杨树苗子,说自己小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贼结实,现在没有大门栽几棵杨树得了。
玉娇家是三间土坯房,靠东边有个小棚子,放些杂物,农具、粮食、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等。房后是猪圈,窗户底下是鸡窝,鸡窝隔壁是狗窝,房子前边是菜园子,菜园子很大,每年夏天菜园子里的青菜是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像土豆、豆角、茄子、长豆、辣椒、南瓜、大葱、韭菜、香菜、生菜、萝卜等。家家户户如此,由于交通不便,家里的菜也主要是自给自足。
玉娇家的摆设及其简陋,一进门是厨房,一口十二印的大锅,锅台上摆放着盆盆罐罐等炊具,柴火堆堆满了烂柴火,靠北墙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箱子。箱子由于常年烟熏火燎,早已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据玉娇妈说,那是玉娇老爷的家底儿,现在用来装粮食。靠西边墙是个碗架子,放些剩饭剩菜以及碗筷之类的东西,再往屋里走,是玉娇父母的卧室,一铺大炕,两口大柜,一口是黄色,另一口是红色,北墙上镶着一块大镜子,由于年代久远,照人早已模糊不清,还是玉娇的父母结婚的时候置办的,东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地上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个十分破旧的暖壶。再往里屋走,就是玉娇的卧室,玉娇的卧室只有一铺炕,炕上还有一个炕柜,放着玉娇仅有的几件衣物和被子,靠北墙放着一对黑不溜秋的小箱子,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玉娇妈把锅里的饭菜都端了上来,放在了桌子上,又拿来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边盛饭边问:“考得怎么样?”还没等玉娇说话,玉娇妈迫不及待地说:“我闺女肯定考得挺好,因为我闺女打小学习就好。”
玉娇一屁股坐在炕上,来不及说话,忙着往下拖那双黄胶鞋,一双丝袜子也是脏兮兮的,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颜色,玉娇把袜子一脱吓了妈妈一跳。原来,玉娇的脚被雨水浸泡得煞白,没有血色。
“看把孩子的脚捂的,脚泡成啥样儿了。”玉娇妈心疼地说。
“都是你的黄胶鞋惹的祸,我说不穿你非得让我穿。”玉娇抱怨说。
“等以后我没活的时候,再给你做一双,换着穿。”妈妈说。
玉娇没有说话,心里欣慰了许多,毕竟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完成了代课教师的应聘,罪是没少遭,可是这也是高考落榜后的一个不错的归宿,想到有可能快要当上老师了,玉娇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
玉娇坐在炕里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中午妈妈做的是高粱米大豆饭,这是农村的大人孩子非常爱吃的饭,土豆炖豆角,玉娇狼吞虎咽的吃着。这时玉娇妈转身离开了,她进了菜园子,给她盛上满满的一碗豆瓣儿酱,这是自己家酿制的大酱,呈金黄色,里边还有许多豆瓣儿,吃上一口,那真香,没有菜也能吃下两碗饭。
玉娇妈把豆瓣儿酱放在桌子上,又去了菜园子,玉娇禁不住问:“还干啥去?”
给你弄蘸酱菜去,你不就愿意吃蘸酱菜吗?”
“还是我妈最了解我,妈,多摘点。”
妈妈只顾摘菜,玉娇家的菜园子很大,夏天来临的时候,菜院子里的菜是吃不了的,玉娇妈就把菜分给左邻右舍。
不一会儿的功夫,玉娇妈就摘好了一大盆,有香菜、小白菜、生菜、还有大葱,吃大葱是玉娇的强项,还有生吃辣椒,玉娇和爸爸一样就爱生吃辣椒,在生吃辣椒这个问题上,玉娇跟爸爸是没法比,多了瞎扯,玉娇的爸爸一顿饭能吃上半斤生辣椒。
玉娇妈看着闺女吃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玉娇吃得很香,不一会儿的功夫饭就见底儿了,玉娇还想再盛一碗,这时妈妈劝阻说:“别盛了,看撑着,饿一下子,再撑一下子,不好。”
“不行,我还想吃,少盛点儿,就一点儿。”玉娇说。
无奈,妈妈只好满足了她的请求。
玉娇高兴地说:“妈,等将来我挣了钱,给你老人家买块布料,好做件新衣服,妈妈这辈子太苦了。”
妈妈笑了,高兴地说:“我可不用你买布料,够你自己用就行了。”
“你等着吧!只要我能挣来钱就先给你买。”玉娇自信地说。
妈妈用手指着玉娇的额头说:“死丫头,就嘴儿好。”
母女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那样开心。
玉娇突然想起了姐姐,姐姐玉珍五年前就出嫁了,嫁给离家三里地的刘家村,玉珍也和玉娇一样长得天生丽质,美中不足玉珍没有妹妹学习好,但是玉珍特爱干活,家中没有男孩子,她就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种地、铲地、扬场、扶梨赶套样样都行,在一定程度上给王老汉减轻了不小的负担。难怪玉珍出嫁时,老汉病倒了,一连几天都起不来炕,用村民的话说那真舍手(离不开)啊!但是俗语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大了,是留不住的,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
姐夫是个英俊、善良、能干的小伙子,靠种地为生,两年前姐姐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大胖小子,现在已经两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名叫小虎,特可爱,最近一段时间,他什么都会说了,越看越着人喜欢,玉娇的妈妈喜欢得不得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又一辈子人了。最喜欢小虎的就是玉娇的爸爸王老汉,王老汉自己没有儿子,尤其喜欢男孩儿,两年前,玉娇的爸爸得知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正在地里干活的他顾不上劳累,饭也没吃,贪黑把家里的鸡鸭鹅蛋全划拉一遍,都给闺女送去了。
就在玉娇吃饭的时候,王老汉从地里回来了,一进屋就对老伴儿说:“今年是好年头,雨水充足,唉!庄稼人就得靠天吃饭。”
王老汉猛然想起玉娇应聘当代课教师的事儿来了,虽然他不同意玉娇去当“孩子王”,可是孩子毕竟大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自己这个当爹的也只好让步了。
原来玉娇爸爸有自己的打算,她想让玉娇去城里找一份工作,他认为去城里找工作对玉娇有好处,城里工资高不说,还见多识广。
玉娇本来长得就很秀气,根本就不像个乡下人,她不仅长得漂亮、人见人爱,而且聪明伶俐、口才也好、天生一副好嗓子,能歌善舞。当然王老汉最看重的还是玉娇的办事能力强,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玉娇的爸爸由于没有儿子,什么事情都让玉娇替他办,加之玉娇书读得多,见啥人说啥话,爸爸办不成的事情,有时玉娇能办成。
提起玉娇办事能力强,妈妈也有一肚子话要说,还在玉娇六岁那年春天,妈妈在园子里种菜,玉娇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种子放在妈妈刨好的坑里,轮到种辣椒的时候,没有了辣椒籽儿,妈妈犯了难,离乡里的种子站十多里,现买又来不急,种菜只好停了下来。这时六岁的玉娇突然对妈妈说:“妈妈,我知道谁家有辣椒籽儿。”
妈妈惊奇地问:“你说谁家?我去要点儿,然后咱俩接着种,你看怎么样?”
“前院的四婶儿家就有,我每次出去玩儿的时候,总是路过她家,我看她家的外面墙上挂了两大串红辣椒。”
玉娇妈本想去四婶儿家要点儿,可是她却犯了难,四婶儿家从来不和村里其他人家来往,四婶儿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抠。妈妈左思右想,算了吧!还是等明天让王老汉去乡里买吧!就晚种一天吧!这时玉娇仰起了稚嫩的小脸儿对妈妈说:“我想去四婶儿家要辣椒籽儿。”妈妈赶忙说:“不行,你也别去了,你去也是白扯。”可玉娇一溜烟似的跑到了四婶儿家。
四婶儿正在家里给孩子们洗衣服,四婶儿在村民眼里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屋里拾掇的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玻璃擦得透亮,四叔在乡里的社办企业当会计,家里过得谈不上富裕,但是什么都不缺。
玉娇一进院子,两眼就盯上了墙上的两大串红辣椒。玉娇进屋就站在了炕沿边,四婶儿平时对村里人都不热情,见玉娇来了,眼皮都没抬,继续洗衣服。
玉娇说:“洗衣服哪!四婶儿。”
“嗯!”四婶儿冷漠地答应了一声
玉娇说:“我和妈妈正在种辣椒,可是没有辣椒籽儿了,我看你家有很多辣椒,给我家点呗!”四婶儿一听说管她要东西,把她那张大长脸拉得比平时还长,似乎一宿摸不到头,不高兴地说:“我还不够呢!我今年打算多种一些。”
“四婶儿,你家的菜园子本来就小,你想都种辣椒啊!你不打算吃别的菜了,净吃辣椒?”
四婶儿没有说话,继续洗衣服。
玉娇接着又说:“你家种不了那些,就给我们家点儿呗!我爸愿意吃辣椒。”
“愿意吃就种呗!我们家的辣椒自己家还不够种呢!”四婶儿说。
“我妈说只要一捏就够了,你家不是有两大串吗?四婶儿。”
玉娇边说边望着四婶儿,四婶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那就给你点儿,回家种去。”四婶儿把其中一大串子辣椒取下,把辣椒皮子扒出来,把一捏儿辣椒籽儿包上给了玉娇。
玉娇拿着辣椒籽儿飞快地跑回家,对妈妈说:“妈妈,我们可以接着种辣椒了,我要来辣椒籽儿了。”
妈妈感到很纳闷儿,忙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辣椒籽儿?”
“我是从四婶儿家里要来的。”玉娇仰着稚嫩的小脸说。
妈妈感到更加纳闷儿了,说:“就是前院那个你四婶儿?”
“那你说呢?我还有哪个四婶儿。”玉娇回答。
妈妈顾不上多说了,抡起二大镐就又开始刨坑,玉娇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辣椒籽儿放在坑里。
妈妈一条垄刨到头了,猛然一回头,对玉娇说:“娇娇,省着点用,一个坑里放两三粒就行了,咱们好多种点。”
玉娇听懂了妈妈说的话,于是按照妈妈的吩咐继续种辣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妈妈也和玉娇种完了辣椒,菜园子基本上也种个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会长出小苗,到那时候菜园子里就会呈现出绿油油的一片,尤其是到夏天,菜园子里郁郁葱葱,各种各样的青菜应有尽有,吃也吃不完。
玉娇进屋先洗了手,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只见爸爸拖着疲惫的身体也回来了,爸爸去了自家的田地里,看看前几天种的地,有没有发芽的迹象。
妈妈此时正在给家里养的这些张口物准备它们的晚饭,它们也和人一样,饿了就直叫唤,让人听了心烦意乱,所以每次无论大人有多饿,总是先喂家里的鸡鸭鹅狗猫,尤其是猪,饿急了就会跳圈,更让人揪心的是牛圈里的牛,它们饿了的时候,也是不停的叫唤,让人听了怪难受的。
终于把家里的家畜全喂完了,妈妈总算可以做饭了,玉娇已经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只叫,每到这时候,她总是对妈妈说:“妈妈,我的肚子已经唱歌了。”
妈妈也知道孩子饿了,可是没有办法,妈妈麻利地开始做饭,饭是现成的,只是需做点菜就可以了,春天的乡村也没有什么好吃的,用村民的话说就是“苦春头”,家家户户孩子大人基本上都瘦一圈。玉娇家当然也不例外,每顿吃的菜基本就是土豆子、萝卜、淹了一冬天的酸菜,再就是干挫大酱。玉娇跟妈妈种了一天的菜,到了晚上,吃的是剩的小米饭,萝卜汤,还有每顿饭不厌其烦的端上来端下去的咸菜条子。
玉娇平时不愿意喝萝卜汤,但是今天却喝得格外香,因为她的确饿了。
王老汉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年年景八成不错,我看咱们种的苞米都发芽了,用不了十天八天的就能钻出来。”玉娇妈在一旁附和着说:“那好,咱们庄户人家就是靠天吃饭,年成好了,大家就都能填饱肚子。”
说着说着,王老汉已经吃进去一碗了,玉娇妈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说:“今天我和娇娇种菜园子,可是辣椒籽儿没有了。”
“没有就不种,老杨家成年到辈子不吃辣椒人家也过得挺好的,不吃辣椒也死不了。”
“咱家就顶数你能吃,别人还都是次要的,你要是离了辣椒能馋死你。”玉娇妈生气地说。
“有就吃,那没有吃啥?不吃也馋不死。”王老汉生气地说。
老两口子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王老汉脾气不好,比较倔,要是上来了脾气,别人谁也说不听,经常把老伴儿气得无可奈何,而他却没事儿没事儿似的。
今天晚上是怎么了?玉娇妈也不示弱,特意提高大嗓门儿说:“是你闺女给你要来了辣椒籽儿,种上了,到时候又有辣椒吃了。”
“种上就种上呗!那有什么好显摆的?”王老汉小声说。
“是玉娇从前院四婶儿家要来的,当年你忘没?生娇娇的时候,你经常跟我发脾气,就因为我生个丫头,坐月子的时候连个鸡蛋也没捞着吃,孩子出生时我的奶水就不足,你看孩子现在瘦的。”玉娇妈生气地说。
王老汉一听说管四婶儿家要来的辣椒籽儿,立刻瞪大眼睛问:“谁家?”
玉娇妈生气地说:“不知道。”
这时玉娇告诉爸爸说:“是我四婶儿家。”
王老汉沉默了,呆了好一会儿,说:“玉娇这孩子将来错不了,能办外交,没准儿也能顶上半个儿。”
玉娇听见了,忙说:“快吃饭吧!要个辣椒籽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老汉又接着说:“你看看,这孩子她说话就是中听,净说大人话。”
从这以后,王老汉渐渐的喜欢上了玉娇。
菜园子种好以后,由于温度适宜,再加上雨水充足,菜园子很快就长出小苗来了,绿油油一片,尤其是那几垄辣椒,长势更加喜人,要是几天不下雨,玉娇还经常和妈妈给菜园子浇水,由于玉娇和妈妈精心的浇水、铲地、备垄,辣椒已经开花了。
一天,玉娇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四婶儿家,四婶儿正在菜园子里除草,玉娇赶忙上前问:“四婶儿,你忙啥呢?”
“我在除草。”四婶儿回答说。
玉娇在四婶儿家的栅栏外,翘着脚向里张望,突然玉娇大声地问:“四婶儿,你家种的辣椒长多高了?”
“可别说了,全瞎了,八成是种深了,今年算别指望吃辣椒了。”四婶儿一拍大腿无奈地说。
这时玉娇扯个大嗓门儿喊了起来:“能吃着,我家种得多,到时候,我给你送。”
四婶儿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相信小孩子的话,反正没有说什么。
一晃就到了夏天,玉娇家的菜园子获得了大丰收,蔬菜品种多、产量大、味道好、没有上化肥,上的全是农家肥,是纯粹的绿色蔬菜,尤其是辣椒,接得多的吃不了,妈妈对玉娇说:“吃不了也没有关系,到时候,辣椒红了,可以穿上串留着冬天吃。”
这时玉娇突然想起四婶家儿的辣椒全都没有种出来,应该给四婶儿家送一些,四叔也和爸爸一样贼能吃辣椒。
妈妈知道了,对玉娇说:“妈妈摘辣椒,你去给四婶儿家送去。”
于是玉娇和妈妈就开始行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摘了半筐,只听妈妈说:“摘这些先吃吧!要是摘多了,一时半会儿还不都蔫儿了。”
妈妈说完,玉娇挎起筐飞快地向四婶儿家跑去。
四婶儿正在院子的树荫下乘凉,看见玉娇来了,且挎着半筐辣椒,感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给我们送这些辣椒干啥?是你们自己家种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帮上忙了,四婶儿,要不是你给我们家辣椒籽儿,我们家也没有辣椒吃,现在你把辣椒籽儿给了我们家,我们家种了好几垄,也吃不了,大伙吃呗!我妈说了,乡里乡亲要互相帮助,今年夏天你们家没有辣椒,就吃我们家的吧!这些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从那以后,玉娇的确又给四婶儿家送了好多次辣椒,温暖了四婶儿那颗铁石般的心,并且玉娇妈妈也给四婶儿家准备了明年种的辣椒籽儿。
自从这次辣椒籽儿事情之后,四婶儿再也不干那种灶坑打井,房顶扒门的事儿了。每逢村民家有个大事小情、红白喜事,她都早早地赶到,帮着忙里忙外,毫无怨言。
像这样的小事情发生在玉娇身上的还有很多,难怪村里人都夸玉娇,不但外表长得美,心灵更美。
玉娇到乡里应聘当代课教师的事儿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认为玉娇要是真的当上代课教师,那对于王家村以及村小学都是一件好事情,唯独四叔不太支持玉娇当代课教师,四叔的理由很充分,他对王老汉说:“三哥,我看还是让玉娇去复习一年,如果能考上大学,不是更好,要是考不上,再说呗!玉娇这孩子学习好,我估摸着复习一年差不多,要是考上了,一分配那可就是铁饭碗哪!吃商品粮,到时候在城里找个对象,就彻底离开咱们这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了,变成一个城里人那多好。”到底四叔是见过世面的人,眼界开阔。
王老汉说:“我也不同意她当代课教师,可是眼下我也是无能为力,你知道庄稼人就是土里刨食儿,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在玉娇上高中之前家里还攒了几个钱,可自从玉娇上高中这三年就花空了,到后来就没钱了,孩子也懂事儿,由原来的每天三顿饭缩减成了两顿饭,考虑到我岁数大不容易。”
“是啊!你说我虽说上个班,可是年百辈子不开钱,也帮不上玉娇啥。”四叔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突然院子里传来了狗的汪汪声,正巧四叔要走,王老汉出去送,顺便看看院子是谁来了。当王老汉推门一看,原来是姑爷赶着马车来了,玉珍抱着个孩子坐在里头。
王老汉先是一楞,随即就把小外孙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不停地问刚刚会说话的外孙:“你说,想没想姥爷?”
孩子没有说话,而是哇哇大哭,玉娇妈听见了赶忙跑出来说:“你说你,抱个孩子还给抱哭了。”这时玉娇妈看见小虎一个劲地摸自己的脸,玉娇妈这才知道是他姥爷的胡茬子给孩子扎疼了。于是忙哄着小虎说:“别哭了,一会姥姥给买糖吃。”
姥姥这么一哄,还真灵,小虎当时就不哭了。
几个人一起进了屋,玉珍女婿把鞭子往车上一插,也进了屋,玉娇妈赶忙下地,给姑爷准备饭菜,可是姑爷却说:“妈,我不吃饭,我一会儿就走。”
玉珍在一旁也跟着说:“妈,他还有活呢!一会儿就走,他这是来送我们娘俩的。”
说着,玉娇妈和王老汉送走了姑爷,玉娇妈不断的嘱咐:“赶车可慢点,别着急忙慌地。”
姑爷答应了一声,就赶车走了。
老两口子回到屋里,玉娇妈看了看屋子墙上挂的那个锈迹斑斑的时钟,说:“我烧火做饭,现在快晌午了,咱们也得吃饭哪!”
王老汉催促说:“快去,看一会儿孩子饿。”
玉娇妈说:“我生你们姐俩,他都没这样,现在小虎来了,可了不得。”
王老汉不坑声,拿起烟袋锅子开始抽旱烟。玉娇抱着小虎,问这问那,小虎不很清楚的发音时常把这个小姨逗得哈哈大笑。
玉珍突然转过头来问玉娇:“娇,你不是应聘当代课教师吗?聘没聘上呢?”
“还没来信儿呢!”玉娇说。
小虎这时不高兴了,抓住玉娇的头发就不松手,玉娇怎么商量他也不松手。玉珍说:“好孩子,你松开,你要知道小姨快当老师了,没准儿将来还能教你呢!”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小虎也笑了,真的把手松开了。
妈妈扎着围裙,进屋问玉珍说:“孩子吃点啥?”
“蒸鸡蛋羹就行,他就愿意吃鸡蛋羹。”玉珍说。
王老汉抽完一袋旱烟,把烟袋锅子放在炕头上,给老伴儿烧火去了。
这两天,天气炎热,柴火也好烧,干树枝子在灶坑里噼里啪啦一个劲儿地炸裂,灶坑里边被火烤得通红,玉娇妈也一个劲儿地擦汗。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就端上来了,小虎眼睛瞪得圆圆的,恨不得一下子就吃到嘴里,玉珍忙着去拿勺子,在碗架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刚要问,妈妈先开口了:“你找啥?”
“我找咱们家的搪瓷勺子。”玉珍说。
“你看在没在饭碗里。”妈妈说。
玉珍一看,正在饭碗里,拿着勺子快步走进屋,不巧正看见小虎拿着筷子自己在那吃上了。玉珍忙喊:“先别吃,看烫坏了。”
小虎哪听得了这个呀!一个劲地吞,烫得他一个劲儿伸舌头。
孩子的姥姥看见了,心疼地说:“看把孩子饿的。”
玉珍拿着搪瓷勺子一边吹一边喂,霎时间鸡蛋羹就见底了,小虎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没,没。”姥姥在一旁说,今个就吃这些,明儿姥姥再多给蒸点,听话啊!”小虎离开了妈妈上一边儿玩儿去了。
这时饭菜也都做好了,玉娇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妈妈随后端着一大碗菜放在了桌子上,随后玉娇也从菜园子里弄了一大盆蘸酱菜,有葱、辣椒、香菜、小白菜、萝卜菜等等。王老汉端来了自家酿制的豆瓣酱,不用说吃,看着就叫人流口水。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各自谈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玉珍更多的是关注着自己年幼的儿子,玉娇妈一声不吭,一个劲儿地让孩子们多吃点,尤其是玉珍,妈妈更格外关心玉珍,因为她出嫁了,回家的日子很有限,王老汉自然有自己的算盘,他沉默了半天说:“今年的年成不错,雨水充足,能多打点粮食,老百姓盼什么?就盼着能有个好年景,没白忙活。”王老汉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正好这两天响晴的,把地都晒干了,要不咱们把土豆起出来吧!正好玉珍也在家,省着鸡刨狗咬的,受遭损,都要得的玩意儿了。”
玉娇妈终于开口了,瞅着玉珍说:“看着没,回来你爸也不让你闲着,还像在家时一样的指望你。”玉珍妈又对王老汉说:“孩子刚回来,就别让她帮忙起土豆了,小虎也挺闹人的,就让她看家吧。”
“看什么家?那半晌地的土豆一半会儿起不完,还是让她下地吧!”
玉珍抬起头对妈妈说:“妈,我下地,孩子领着没事,说不定他还能帮忙拣土豆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妈妈也只好默认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艳阳高照,正好是起土豆的好天气,霎时间一垄一垄的土豆就被犁杖豁开,一个个黄壤的大土豆立刻暴露在太阳底下,经过几分钟的暴晒,土豆退去了身上的泥土,一筐筐的土豆就被运到了地头,王老汉脸上挂着笑容,那是丰收的喜悦,玉娇和姐姐、爸爸、妈妈都干劲十足,谁也没有觉得累。
就在玉娇和家人忙着起土豆的时候,村子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下面播送个通知:“王家村的王玉娇和刘文革请注意,今天下午一点钟到张家小学报道。”
玉娇听见后乐得嘴都闭不上了,在地上蹦了好几圈后,就去问妈妈:“刚才听没听见?喇叭里说让我下午一点钟到村小学报道。”还没等玉娇说完,姐姐玉珍说:“听见了,就是你,再没有第二个叫王玉娇的,赶紧回家拾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