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伯英台化蝶去 荷笠青山一景书
薄雾,笼罩在仓惶的小村子。晨起的露水还在花叶上颤动,啼舞的公鸡已经带着妻儿出来觅食了,荷笠拆开了粗黑的长辫,沾了些清水,用断了齿的梳子细细的梳着。镜子中的人儿,眉毛黑黑弯弯,鼻子愣愣翘翘,嘴唇红红润润,尽管家里很穷,可是,荷笠的样子,美的足可以让灰暗的屋子幻上美丽的光芒。荷笠在头顶挑起一撮头发,用牙咬住红头绳的一端,一只手抓住红头绳的一端,熟练的缠着,一圈又一圈,然后绑紧,顺手系上一个蝴蝶结,荷笠把剩下的头发全部拢了起来,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这一头黑瀑布似的长发,是荷笠的最爱,青山也很喜欢。
想起青山,荷笠的脸微微的热了,不禁泛起了一丝红晕。荷笠踮起脚尖朝着木格窗外看去,大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荷笠放下心思,麻利的把辫子编好,用红头绳绑好,拉到胸前,用梳子梳了梳额头的刘海,对着镜子微微的笑了一下,不觉羞涩的转身走开了。
荷笠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老妈妈眼睛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父亲不堪忍受凌辱上吊自杀了,老妈妈每天哭,每天哭,现在就大概能瞧得着人影子了,所以,家里的活儿都是荷笠在做。荷笠挑起扁担去村头的老井挑水,打开院门,青山咧着嘴笑着,露出了一排好看的牙齿。青山接过扁担,没有吱声掉头就走了。荷笠两只手捻着辫子,一颗心儿喜悦的突突乱跳。荷笠转身进了院子,老妈妈问荷笠:“荷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青山又来了?”荷笠羞涩的“嗯”了一声,开始坐到灶头生火做饭,荷笠拉着风箱,看灶膛里的火苗扑扑的舔着锅底,有点心不在焉了。锅里的水很快就滚开了,荷笠拿劈开了一半的葫芦做成的舀子从缸里舀出了一舀头白面,开始在盆子里抄面疙瘩,抄好面疙瘩,一边往锅里下,一边拿勺子搅着,随后洗了几棵毛白菜,切得细碎,倒进锅里,放了盐,把油罐子里用半截筷子头上绑了白布的油刷拿出来,滴了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做好了。
这个时候,青山已经挑满了一缸水,老妈妈招呼青山:“来,小青子,也来喝上一碗糊糊”。青山回老妈妈:“大妈,我吃过了,我再劈些柴火去”。青山说着,熟门熟路的拿起门背后的板斧,朝院子南墙根去了。荷笠用高粱头做成的炕刷,扫了扫炕,放好炕桌,给老妈妈盛了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斜跨在炕沿上,轻轻的喝着。老妈妈喝了几口,顿了顿,说荷笠:“荷儿,青山是个好娃娃,可是,他家里条件太差,妈怕你嫁过去受罪啊。你爹死的可怜,你跟着妈受的苦够多了,妈真不想让你再苦了啊!”荷笠娇嗔的叫了一声:“妈!”便不再说话。
青山劈了一大堆柴火,进门放好了板斧,荷笠慌忙起身,招呼青山:“你坐一会吧!”青山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不了,不了,马上就上工了,我得回去了,大妈,你慢慢吃,我走了!”荷笠随青山出去,一直送到大门外,青山此时像个快乐的大孩子,一路上欢快的跑远了。荷笠直到看不见青山的背影,才转身回来。
生产队上的哨子这个时候开始满村子响起,荷笠搭了蓝格子的头巾,拿起铁锨出了门。
连日来打园田,可真是苦坏了这帮子年轻人。那些个结过婚的婆姨男人,能挑的挑,能捡的捡,拉小胶车,背背篼,挑担子的活儿全让这些个才长成的小伙子干了。荷笠往小胶车上上土,青山也在这个组,拉着小胶车,可比一头牛的劲儿大。那些个长嘴的婆姨便开始拿青山和荷笠逗趣:“小青子,荷笠不在怕跑的就没这么欢实了吧?可不敢累坏了,不然荷笠那双眼睛要把我们硌到土里去了”“哈哈哈”······荷笠羞红了脸,只低头往车上上土,青山拉起汗衫擦着脸上的汗,痴痴的望着荷笠,荷笠低头挖土时荡在胸前的长辫子把青山的一颗心儿摇的怪痒痒的。青山使劲的跑啊,使劲的拉啊,好早一点干完活儿,早一点到荷笠家门外的大柳树下,那是青山心里最美的时刻了。
傍晚,太阳渐渐向西边的群山隐去,暖暖的红霞洒在无边的田野上,一声哨子响过,大伙儿都收工回家,没干完活儿的,这个时候慌乱的跑着干了起来,累了一天,没人指望这个时候谁能帮上一把。荷笠摘下头巾,拿头巾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把铁锨扛在肩上,和在四散的人群中,往家里走去。青山拉着小胶车跑了过来,问荷笠:“坐不?我把你拉上?”荷笠嗔怪的说青山,“我不坐,这么多人,我才不坐哩”旁边长嘴的婆姨又开始取笑,“荷笠啊,你不坐,我们可坐了啊,你不怕把小青子给累坏了啊?哈哈哈·······”荷笠低头耸着肩膀兀自笑着,就是不搭理这些个婆姨们。
远远的望去,整个村子炊烟四起,袅袅升腾。荷笠做好晚饭和老妈妈吃过,洗刷停当,拿了个小凳,端起竹编的笸箩,到门外的柳树下纳鞋底。这一双是给青山做的。荷笠把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左手按住鞋底,右手使劲儿
将针顶在顶针上,穿过左手的虎口,麻利的腾出右手,将线扯了过来。,一针一针,细细密密,手儿和针线舞成了一只美丽的蝶儿,心儿随柔柔的晚风漾成了千层的烟波。青山就坐在老柳下的石头墩子上,看的痴了。
天渐渐的黑了,荷笠看不见针脚了,将未纳完的线绕在鞋底上,放进笸箩,收起小凳回家。青山起身一把拉住了荷笠,“荷儿,再和你妈好好说说。”荷笠抽回手,低头不语,转身回家去。一颗心儿还在突突的跳,像只小鹿似的,四处乱撞。
在这两件土坯房的里屋,荷笠躺在炕上,手指绕起耳畔的头发,一颗心儿,满满的,全是青山,青山那清澈的眼睛,青山那整齐的牙齿,还有青山憨厚的笑容。在村头第一家的土坯房里,青山躺在炕上,双手枕在头下,一颗心,痒痒的,全是荷笠,荷笠那低头含羞的样子,荷笠那荡在饱满的胸前的长辫子,还有荷笠随针线飞舞的手臂,挠着青山的心,青山不觉笑出来声。
这一天,从夜里就开始下的雨,一直未停。生产队上今天让女人们在家搓草绳。荷笠一大早吃过早饭,就坐在地上一刻不停的搓。老妈妈也过来帮忙搓着。湿柔的稻草在荷笠双手的拧搓中,噌楞噌楞的响着,这声音,和着屋外的雨声,安静的包裹着荷笠的思绪。荷笠的一颗心儿,依旧想着青山。
一阵打门声,将荷笠的思绪拉回。开了门,原来是村尾刘姨。看见刘姨,荷笠的心儿紧了紧。刘姨一进门,就哎吆一嗓子,把老妈妈的神经扯了起来。“他姨,荷笠的好事来了。我娘家村里保管员的儿子,看上你家荷笠了。人家老子是村里的保管员,本事可大着呢,人家家里现在有凤凰车子,有缝纫机,这可是多少女娃娃做梦都想嫁的好人家呢!”老妈妈嗫喏着,模糊的眼瞅了瞅荷笠。刘姨一阵风似的转过来,摸着荷笠的肩膀“荷笠,姨知道小青子整天黏着你,可他家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可不能想不开啊!”荷笠低头,不做声,继续搓着草绳,她狠狠的用力,搓得稻草一连打了好几转。老妈妈回了刘姨“她姨啊,荷儿跟着我受了苦了,也让你费心了。人家那头,你先不要说,等我们娘俩合计好了,给你答复也不迟。”刘姨的嗓子里挤出尖细的笑声“行,她姨,我过几天再来,啊·······”
送走刘姨,荷笠沉默的坐着,一双手也停了下来,“妈,我还年轻,小青子有的是力气,我们好好干,也会活出个样儿来的。”老妈妈长长的叹了口气“哎,妈苦命的女啊。这个事情,慢慢来,不着急。”荷笠一听老妈妈这话,分明是想让她给了那个刘姨介绍的小伙子,便伤心的抽泣起来。屋子里,荷笠轻轻的哭泣,和在门外的雨中,似乎飘到了青山的心里。不知道怎的,青山今天在生产队上的草棚里给驴铡草,心里却怪怪的难受。他给饲养员说了声,来到了荷笠家。
进了门,看荷笠眼睛红红的,青山心疼的问荷笠“荷儿,怎么了”荷笠不做声,只是哭。老妈妈开口了,“小青子,你就断了和荷儿的念想吧。刚才刘姨来过了,给荷儿说了一门亲。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吧,省的村里的长舌头说三道四。"青山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青山扑通一下跪在了老妈妈脚下,带着哭腔说:“大妈,你就成全我和荷儿吧。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我也会像亲儿子那样孝顺你,我给你磕头了”青山把头重重的砸在地上,再抬起头,已经是满脸的泪。老妈妈虽然眼睛看不清,可是,她的心明镜一般。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拽了拽蓝色搭襟的布衫起身到里屋去了。
青山落魄的走在雨中。他的心啊,如同这被雨浇过的泥巴路,一地稀烂,他的荷笠,他在梦中亲吻了千百次的荷笠,不久就是别人的新娘了。他仰起脸,任雨水洒在脸上,淌进嘴里。青山苍凉的哭着,雨水和着眼泪,肆意奔淌。
雨下了一天,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可是,荷笠再也无心纳鞋底了。她坐在炕沿边上,头靠着墙,痛苦的闭上眼,重重的叹息着。老妈妈此时也不做声,娘俩这些年来,头一回像今天这样,感觉彼此的心好远好远,好冷好冷。
老妈妈心想,等荷笠嫁人了,婆家条件好,再生个娃,慢慢就忘了小青子了,这样想着,她原本烦恼的心渐渐宽了。荷笠从小懂事,什么事都依她,慢慢她就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这样想着,她原本内疚的心渐渐的舒展开了。
又是天明。荷笠懒懒的梳好辫子,拿起扁担去挑水。打开院门,以往那早早迎上来的笑脸却再不见了。荷笠心酸的想着,心灰灰的走在雨后泥泞的路上。当荷笠把水桶挂在钩子上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了过去。青山,哦,青山。荷笠在心里痛痛的喊着,却没出声。青山很快打满了两桶水,一勾腰,把担子挑在了肩上,一颤一颤的晃动着,朝荷笠的家里走去。
看到青山又挑来了水,老妈妈的心又开始难受了。如果小青子家条件稍好一些,她说啥也把荷笠给他。可是,小青子家三个儿子,墙头一样的和老爹都光棍着,一个比一个饭量大,年年生产队上分的粮,到下半年就不够吃了。不说别的,荷笠嫁过去,就是做饭和面都要多费多少气力呢。想到这里,老妈妈又狠下心来,“小青子,你往后不要再帮荷儿干活了。我们娘俩不能欠你太多了。再说,你这样,荷儿以后也不好做人呐!”青山把水倒进缸里,只说了句:“大妈,我走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几日,依旧在打园田。青山依旧飞快的拉,飞快的跑着,他想如果就这样累死了也比心痛着强上几百倍。婆姨们再开玩笑,都落在冷冷的空气里了。渐渐的也都闭上了嘴巴。大家都各自干着各自手上的活,不吱声了。荷笠几天了,都不曾说过一句话。青山偷眼看荷笠,却撞上了荷笠凄艾的目光。他的心,又开始紧紧痛。那一紧的抽搐,痛的脸都扭曲了。荷笠几次眼睛潮红,两个相爱的人啊,两颗疼痛的心啊,怎样才能回到以前的快乐时光,怕只是个梦了吧。
这天晚上,收工了。荷笠回到家,刘姨已经坐在炕沿边上等着荷笠了。荷笠见到刘姨,低低的问了一声:“刘姨,来啦”便转身到灶头烧火做饭。老妈妈说荷笠:“荷儿,先不忙着做饭,我和你刘姨合计好了,明天她就去给人家回话。咱们赶淌冬水前就把你的事而给办了,你看行吗?”此时的荷笠突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腾的起身,冲着老妈妈大喊:“妈,除了小青子,我谁也不嫁,如果你硬逼我,我就死了算了。”老妈妈说什么也想不到,平时温柔孝顺的荷儿会这样,惊讶的张了张嘴,拍着腿哭了起来。荷笠没有安慰老妈妈,哭着跑出了家门。刘姨见这情况,诺诺的说:“他姨,你们再合计合计吧,我先给拖拖。”便匆匆的走了。
之后的十几天,荷笠在家像个孤独的影子,一言不发,看着荷笠这样,老妈妈原本坚持的想法,慢慢心疼的瓦解了。这一天,她在荷笠的枕头边,摸着荷笠的头,心疼的说:“荷儿,你的心思,妈懂。你非要拗,妈也强不过你,妈也想明白了,这都是命啊!以后,是好是坏,你就自个儿担吧。妈不逼你,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妈就安心了。”荷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荷笠翻起身,抱住了老妈妈,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