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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9-24 08:3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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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进、国庆、兵兵先后招工进了城。虽然暂时还是临时工,但毕竟跳出了农门,成为堂堂正正的工人了!这令梦想破灭的的思学无比愤慨,而又无可奈何。极度郁闷的他于是跟一帮游手好闲的小青年混在一起,终日东游西荡,常常三五天不回家,有时十天半月难见踪影。雪花忧心如焚。

眼见儿子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头发长长的,前面遮着眼睛,后面垂到了肩膀下,走一步甩一下头;喇叭裤又长又宽大,一路走一路扫地。志成气的浑身颤抖。他铁青着脸,手抖抖索索地指着儿子,厉声怒喝:“脱下!”儿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乜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去。儿子竟然敢公开挑战自己的权威!志成气的简直要吐血,夺过雪花手中的剪刀,冲到儿子跟前,不由分说“嚓嚓”几下把儿子的头发和喇叭裤剪了个稀巴烂。儿子对他怒目而视。

“思学!”怕爷儿俩闹将起来,雪花哀求地叫道。

思学眼中滚出两滴泪,脖子一扭,泪水飞了出去。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志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半天没动一下。儿子的公然藐视与叛逆,像一把利剑插在他的心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软弱无能。这么些年,他竭力在家人(尤其是孩子)面前维持着他一家之长不可冒犯的威严,然而一瞬间便被儿子击毁了。犹如一个吹得很大很大的气球,忽地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就瘪了,再也撑不起来了。

志成一夜之间就憔悴了,衰老了。

思学不知走正道,雪花比谁都焦心。但看到志成生气,她只有忍着,免得火上浇油。现在,爷儿俩闹矛盾,她更得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焦灼,两头好言相劝。

“孩子他爹,别生气了。”雪花挤出一脸笑,劝慰志成,“孩子还年轻,不懂事,别跟他计较。”歇了口气,又小心谨慎地说,“孩子大了,也晓得顾脸面了,再少跟他硬碰硬……”

志成正有气无处发泄,听雪花说要他向儿子服软,对儿子的无礼行为忍让,更加恼怒,猛吸了一口烟,没好气地说:“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简直是害群之马,丢了几辈子的脸!”

雪花苦笑笑,说:“就算是我没教好儿子吧。我代儿子向你陪不是了,你就别再生气了,伤身子呢。”

一会而,雪花又劝思学:“思学哪,别计较你爹的。你爹他就这个脾气。你天天在外面玩不回家,他担心的不得了,所以才发火的。他也是为了你好呢,你别记在心里。”

思学低着头不说话,内心里恼恨不已。哼,他为我好?他什么时候为我着想过?他只会为他自己着想,从不管别人的!这么多年,自己难道还没有看透他?一想到跃进、国庆、兵兵他们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心里就气恼。他们有什么本事,不过仰仗爹的福祉罢了。自己要有个当干部的爹,比他们强多了!因而,他一方面对爹满怀怨恨,一方面又对爹鄙夷不屑。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会在家里发火!有本事的,也当干部去!也把自家的孩子弄到城里当工人去!自己摊上这样一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雪花自然不清楚思学心里想的,见他低头不语,只当他有了一丝悔意,继续轻言细语地劝说道:“思学呀,你也不小了,不能老这样玩下去,对不对?也该学点正经的,少叫我们操心才好。听娘的,往后少到外面去玩,少跟那帮人去闹事——我们天天都为你担着心哪!你想,那些人成日里拦路打劫、杀人放火,政府会任由他们闹下去吗?我看迟早要闹出乱子来的。——你还是跟小刚他们学个手艺吧。”

娘说得口干舌燥,思学只是不言声,一副任你说破嘴皮子,我一句一不听的架势。

雪花没有办法,去找小刚、水明等,求他们劝说思学。无奈,思学谁的劝告都听不进,照旧在外面游荡。

志成整天阴沉着脸,喝闷酒,抽闷烟,看见儿子即眼中冒火。尽管思学暂时还不敢公开跟志成顶嘴,但他的冷眼,他的不屑,他的轻蔑,已严重侵犯了志成的尊严,深深地伤了志成的心。

雪花急的头发都白了,一边为志成担心,怕他气病了,一边为思学忧虑,怕他在外面闯下大祸。其实,思学从小被爹严厉管教,养成了胆小懦弱的性格,虽然内心十二分的想对抗爹,却不敢在行动上表现出来;他跟着那帮人混,也是出于要反抗爹的目的,惹他生气,叫他也尝尝气恼的滋味。在外面,思学也不过跟在别人后面凑热闹观望,并不敢动手打人抢劫,敢不敢杀人放火。时间长了,那帮人即看出他胆小怕事的本性,将其驱逐出他们的帮派。然而,为了气爹,他还是天天在外游荡。每次看到爹气得发抖,他心里便无比的畅快。雪花虽说知道他胆小,一个人不敢做坏事,但跟着一帮坏人,迟早会学坏的。一旦闯了大祸,这个家——可着倔强的一老一小谁也不听她的劝,简直快把她给急疯了。

而且,这个时候,还有一副重担压在她的肩膀上。

那时节正值改革开放之际,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分田到户。解放初的土地革命是由单干到互助组,再到合作社;而这次的土地改革正好颠倒过来了,先是生产队分成了几个小组,后来小组也解散,回到了单干。生产队分为小组的时候,采取的是自愿组合的方式。由于这些年志成多数时候都在为各生产队刷标语,下田时也是做的轻省的活,基本干不了犁田耙地、育苗下种之类的技术活及重体力活;而思学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所以,没人愿意跟他们家互助组合。好在雪花一惯心地善良,平日总帮人,桂香、吴家二婶等念及她往日的恩情,主动接纳了她家,因之又接纳了三桃家。

三桃家也缺乏劳动力。小亮于四年前被他姑冬芳带走,在一家木工厂学木工手艺。小刚高中毕业后因成分不好,没能上大学,也跟随哥哥学木工手艺去了。

那年,冬芳突然回家,三桃一家又惊又喜。自从冬芳走后,他们的牵挂和担忧就与日俱增。冬芳的归来消除了他们的忧虑,也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喜悦与希望。

听说桃红上吊自杀了,冬芳默然良久,滴下几滴泪,喃喃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呀。”走之前的晚上,她悄悄来到桃红坟前,给桃红烧了一把纸。

三桃雪花知道自家的短处,总觉得占了人家的便宜,所以干活时特别卖力,抢着干重活脏活。

“谁要你们干这些?我家连生、水明,还有春明春生,他们有的是力气呢。”

“让我们来吧——这是男人干的活。”春明等人也说。

“这——,我们……”雪花三桃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什么你们我们的。”桂香朝她们翻了个白眼,又笑嘻嘻地说,“现在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一年后,田分到了各家各户。生产队的犁、耙、抽水机等农具被人哄抢一空;而插秧机、收割机、打谷机之类的现代化机器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堆放在仓库里腐蚀生锈了;放置了十几二十年的水车、石碾、石臼一类的老古董又被人们翻寻出来,重新焕发出青春的活力与光彩。农田水利设施没人管理了,沟渠被泥土烂草阻塞了;电线也没人修检,屋梁上的喇叭不响了,成为了燕子的新家,电灯不亮了,蜘蛛为它织了一层又一层网,人们从床底下扒拉出满是灰尘的豆油灯,洗净了倒进豆油照亮。那些缺少男劳动力的人家,既未能抢到生产队里的农具,在生产中又处处受人欺压挟制:水稻田里干得张开了一道道饥渴的大口子,也得等到无人需要了才能轮到自家抽水;下了大雨,旱地里的积水无处排放,眼睁睁看着庄稼烂掉;粮食收割了,打谷场却被人占领了……于是,便感叹说:“唉,一下子又回到了旧社会哟!”

三桃雪花同三十多年前一样,又绾起了裤管,拿起了牛鞭,犁起了地。小亮小刚孝顺,怕娘累着了。一到农忙就回家帮忙。而思学却从不去地里瞄一眼,他要么在外游荡,要么躺在床上郁闷。志成也整天生闷气,精神萎靡,像孩子一样,要雪花花哄劝慰。

“娘,你家歇着去,让我们来。”回到村子,小亮小刚顾不上到家里去喝口水,径直赶到田间,接过娘手中的活。

三桃听了,心里甜丝丝的,高兴地说:“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满足了。这么多年的苦,我算没白吃啊!”

后来,小亮小刚自己办起了木器加工厂,没工夫回家帮娘种地了,就叮嘱说:“娘,你家年纪大了,别在犁田耙地了。你家请人帮忙吧,我们给钱。再过一二年,我们赚了钱,在镇子上做了楼房,就把你家接去一起住,什么也不干,坐着歇息。”

“是啊,你们出息了,我也该享享清福了。”三桃乐滋滋地说,笑眯了眼。继而叹了口气,说,“唉,当初那日子苦的!谁能想到还有今天?我呢,苦了大半辈子,现在总算熬出头了,真正过上清闲自在的日子了。可怜你姨——你志成叔是读书人,一向就不大会干地里的活;思学又不学好——唉,真是没想到哇!你姨那么好的一个人,却养了这么样的一个儿子。小刚,小亮,你们打小就跟思学一起玩的,你姨这么多年一直照应我们,不看在发小的份上,也看在你姨的份上,你们拉思学一把吧,叫他跟你们学个手艺,也好挣口饭吃呀。”

“唉,不是我们不肯拉他呀。”小刚皱着眉说,“我们劝过他多次,可他不听,说学手艺又苦又累,还要受别人的气,他才不干那些没出息的事呢。他说他要过城市人的时候。我们也没办法。”

三桃摇头叹道:“思学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可怜雪花——”

见雪花吃力地扶着犁,甩着牛鞭,在地里挥汗如雨,桂香禁不住慨叹:“唉——!要个识字的男人要什么用!雪花真够可怜的哟,男人不中用,儿子又不成器,也不晓得是哪辈子造的孽。志成从不跟孩子嘻哈,管孩子那个严,全公社找不出第二个,偏偏出了个逆子。别人家的孩子爬到爹娘的头上做窝,反倒没有走歪门邪道。嗨,这是怎么个说法呢?——连生,水明,去帮她家把田耕了吧——看她那样子,我都难受。”

吴家二婶也常叫春明春生给雪花帮忙。其他人见雪花吃力时也搭把手。

总麻烦别人,雪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老想着要怎么回报人家。可现在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既方便又好看。所以雪花最拿手的针线活也派不上用场。为了不让雪花志成觉得欠别人的而心中不安,大家特意求雪花给小孩做虎头鞋、绣围兜等,并说自家做的孩子穿着舒适而且好看,城市里的人还花大价钱买这些东西呢;过年或办喜事时也会买了红纸请志成写对联。雪花志成当然明白大家的心思,除了感激,唯有倾心尽力了。但是,思学和他媳妇去不稀罕这些玩意。思学的媳妇把雪花花费不少精力和心思替孙子做的软底鞋、虎头帽和围兜全摔到地上,并且轻蔑地说,她的宝贝儿子可不穿这些土里土气老掉牙的破烂货。雪花张嘴呆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思学也不要他爹写对联,而是到镇子上买印刷好了的对联。

说到思学的媳妇,雪花不知操过多少的心,着过多少的急。看着思学不知悔改,雪花急白了头,三桃桂香都跟着焦急,对雪花说:“老这个样子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尽早为他娶个媳妇,收收他的心吧。要不,早晚会闯下大祸的。”

雪花紧锁眉头,叹道:“我也这样想呢,可他不听啊!人家姑娘也嫌他不学好。”

“野马箍了笼头,犟牛上了桊,就服人管了。”桂香说,“依我看,思学不过鬼迷了心窍,也没什么胆量的。给他娶个厉害点的媳妇,自然不敢到处乱跑了。”

实际上,雪花早心急火燎的了,常托人替思学介绍对象,人家看在雪花往日的情分上,给思学介绍过一些对象,但不是人家姑娘嫌思学不走正道,就是思学看人家姑娘不上眼。雪花劝思学别挑三拣四的高不成低不就。思学却梗着脖子没好气地说:“我的事,你别管!”几次三番后,没人愿意给思学做媒了,雪花厚着脸到处求人。有人推脱,有人含糊其辞,有人干脆直言:“给你家思学做媒?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雪花面红耳赤,唯唯诺诺。

看到雪花心焦如焚的样子,三桃心中不忍,也没考虑考虑后果,便急着将自己的外甥女秋桃的第三个姑娘介绍给思学。那姑娘模样俏丽,性情温和,她不知思学的底细,见小伙子长的俊,一副蛮斯文的样子,所以点头同意了。雪花心里还想着可别糟践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了,没想到思学却瞧不上人家姑娘。

正当雪花无计可施之时,思学自己领回了一个姑娘,听说是他的一个狐朋狗友介绍的。雪花看那姑娘面相不善,恐怕不是好伺候的,但为儿子的亲事操碎了心的她,见事情有了转机,欢喜尚且来不及呢,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另外,她也怕自己多言,坏了事,惹思学怨怪,以至于把他往岔道上越推越远。于是,什么也没说,殷勤地款待那姑娘,一心只希望她能管住思学,逼他改了。

尽管雪花像下人一般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准儿媳,思学也整天围着她转,丽华却总是眼睛往上翻,脸绷得紧紧的,好像雪花一家欠了她三斗陈大麦没还似的。

桂香看不惯丽华那样子,说:“思学横挑竖选的,却挑了这样一个姑娘,要模样没模样,要脾性没脾性,跟个猪不啃的南瓜似的,就会张狂,可惜了一个好名字!”

思学把丽华当太上皇伺候着,要娘给她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只要丽华一开口,他就点头不迭,转身就向娘提要求。他还要娘做新房子,说人家都做了新房子,自己也要住新房子,不然,丽华不答应。

眼见思学收了心,不再四处游荡,雪花的心稍稍安稳一些,对思学的要求一一满足。志成被思学伤透了心,对他视而不见,对他的事也不问不闻。雪花拿出这几年省吃俭用的一点积蓄,又一个人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拆了旧房子,建起三间新瓦房,替思学娶了媳妇。

思学娶亲未满三个月,全国开始严打,他先前的那些狐朋狗友都进了号子,几个头目因罪大恶极,被挂着牌子游街示众后枪决了。雪花暗自庆幸:亏得趁早替他娶了媳妇,要不然也得进号子关个十年八年的,一辈子可就完了。

给思学办完婚事,雪花以为再没有什么可焦心的了,大大的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哪晓得没过三天顺心日子,家里被丽华闹的鸡犬不宁。

一天,思学不知怎的冒犯了太上皇,丽华指着思学的鼻子破口大骂。思学就像当初面对爹的怒喝一样,不敢抬头,更不敢顶撞。雪花不明就里,劝道:“丽华呀,这是为哪般啊?思学哪里做得不对,叫他改就是了。你这样,隔壁左右的听着多不好哇。”不等她的话说完,丽华已调转了枪口,冲着她骂开了:“亏你还有脸问,有脸说!——看你养的好儿子!没半点本事不说,屁大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接着一鼓作气将思学连同雪花志成骂了个狗血淋头。

雪花一辈子没跟人争吵过,什么时候见过这阵势?惊愕的只会张着嘴望着丽华发呆。志成气的浑身乱颤,手抖抖的指着儿子儿媳,嘴唇抽动着说不出话来。

隔壁左右的媳妇大婶听不过耳,纷纷跑来好言相劝:“丽华啊,什么事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呀?这样子骂老人可不好呢。”

“对,年轻人要讲道理。有什么事,摆开来说,说清楚了就行了。”

“是呀,骂人能解决问题?再说哪个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哪个将来不老的,是不是?”

“就是,两口子吵架,可不能拿老的撒气。”

丽华怎听得这些话?她横眉立目,气势汹汹地说:“谁吃饱了撑着了?管别人家的闲事!有本事有能耐的,先管好自家的事!别叫人家看笑话!哼,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呢!”

水明前天和媳妇吵了架,媳妇一气跑回了娘家,还没回来呢。桂香听丽华话中有话,甚是气恼,不满地说:“你这叫说的什么话呀!我们好心劝你,你倒拿话噎人。叫人再怎么说?”

其他人也说:“是呀。听人劝金不换。哪家没个三言两语的?一家子闹气了,旁人劝一劝,就借坡下驴。要都不管不问,闹的死人翻船才好?”

丽华用鼻子冷哼一声,眉毛往上一挑,气哼哼地说:“哼!好心?什么狗屁好心?把人当傻子呢!谁比谁傻了?既然是好心,怎么光说我的不是,不说那两个老东西?还有那个没用的。看我娘家没有七大姑八大舅的,好欺负,是不是?”

大家见丽华不讲道理,懒得跟她分辩,各自走开了。耿直的桂香却忍不下这口气,指责道:“亏你还是有娘的人,怎么一点教导没有哇?你婆婆比菩萨的心还善,就差没把心肝掏出来给你吃了,哪一点对你不好了,啊?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哪?你睁开眼睛看看,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这么好的婆婆?亏你骂的出口!思学由你驱使,确实够没用的。但凡有点用的,像你这种东西,早两巴掌搧过去,赶出家门了!”

这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丽华愈发撒起了泼,哭天嚎地地骂将起来:“思学,你个没用的,没长手还是没长脚?人家欺负你堂客,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一个男人吗?两个老不死的也没半点用,任凭自家媳妇被外人欺负,腔都不帮一个。老子真倒了八辈子霉,遇上一家老少没用的。我要有个厉害的婆婆,再有一个血性的男人,看哪个吃饱了撑的敢没事找事?有种的,叫自家儿子打媳妇去!挑拨人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桂香气的嘴唇直哆嗦,指着丽华道:“你,你……真是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

丽华岂是省油的灯,立马回敬道:“不晓得是哪个没有娘教了呢?乱管人家的事!”

桂香气的浑身发抖,脸白嘴乌,说不出话来了。

丽华得意地冷笑着。

水明听见实在闹的不堪,从屋里跑出来,一面责怪他娘多事,一面大声斥责丽华:“你怎么不知好歹?我娘好心劝你,你倒骂起她来。你还有没有一点教导?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娘有你骂的份?你别以为你厉害,人人都怕你。你要再夹枪带棒不干不净的,老子的拳头可是不认人的!”水明跟他爹一样长的五大三粗,又承袭了他娘耿直不怕事的秉性,一般人都不敢随便招惹他的。

丽华看到水明脖子上青筋暴跳,捋袖子,舞拳头,知道来者不善,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大半。但仍不甘心,小声嘀咕道:“各人管好自家的事,别吃饱了撑的,专门管别人家的闲事。有种的,跟男人斗去,在一个女人面前逞什么威风!”

好男不跟女斗,水明没听到丽华的嘀咕,见丽华蔫了,也就罢了。不过又警告了一句:“我警告你,再敢对我娘不客气,老子就对你不客气!”

此后,丽华三天两头的闹,不让两老安生。只是她再怎么闹,也没有人劝阻了。大家背地里说:“那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躲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招惹?”又叹息说,“志成那么知书达理的一个人,雪花又能干又和善,偏偏出了个不中用又不孝顺的儿子,还偏偏娶了个蛮不讲理的母夜叉。真是闹不明白哟。”

第一次看到有人敢于蔑视爹的尊严,挑战爹的权威,把爹骂得张口结舌,气的说不出话来,思学心中好不快慰!多年来郁积是心底的那股怨气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他幸灾乐祸地暗笑道:“哈,你也有今日啊!你以为你是太上皇,别人都不敢冒犯你的呢,却不晓得有人比你更厉害。原来,碰上厉害角色,你也抖不起威风,一下子就蔫了。哈哈,真是太痛快了!”后来,也觉得丽华骂得太过分,听着刺耳,但他根本不敢劝阻。

从来只有对别人发火逞威的志成,现在却被自己的儿媳妇骂的无力招架,可谓颜面尽失,一张老脸恨不得拿裤子蒙着。儿子不争气,便丢尽了他的脸;而儿媳的公然辱骂,更令他无脸见人。

遭受奇耻大辱的志成一下子病倒了。雪花只得忍着自己心中的伤痛劝慰他:“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孩子们计较了,他们年轻不懂事呢。等他们懂事了,自然改了。思学先前总不听人劝,到处晃荡,现在不是改了吗?”

她这样劝慰志成,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样企盼的。她总认为丽华那样是年轻不懂事的原因,醒事了自然不会再那样子了。双喜不就是那样吗?她本来还想拿双喜做例子劝说志成的,但怕志成晓得双喜赌博输光了家当更加生气,便没有说。这些年,志成对双喜的事一无所知,一则雪花和爱珍都没有跟他说过双喜的事;二则他素来不大关心别人的事,再加上思学不这正道,他气闷抑郁,更懒得管闲事。双喜改邪归正后,雪花对思学丽华的悔改越发增添了信心。

“别跟我提他!”志成气呼呼地。

“好,不说他,不说他。”雪花陪笑说,“你自己把心放宽,病才能好得快。”

志成病好后,很少出门,更少与人说话,书也不大看了,整天默然独坐,一根接一根的吸烟,让烟雾笼罩着那张苍老木然的脸,手指头被烟熏的焦黄,牙齿也成为黄黑色。他阴郁的目光透过烟雾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墙壁上灰白模糊的标语。这两年,村里不少人家都做了新房子,墙壁上的标语是近期刷上去的,清晰醒目;而旧房子墙壁上的标语已有些年头了,被风雨侵蚀,模糊暗淡了,还有着依稀可辨的不同时期标语重叠的痕迹。刷了二十多年的标语,全大队每家每户的墙壁上都留下了他的字迹。那些早已随时间远去了的标语,仍然异常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各种标语连一串长长的浮标在海面微微起伏。从“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毛主席”、“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美帝国主义”,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赶英超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到“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伟大的旗帜”、“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到“打倒林彪,打倒孔老二”、“打倒苏修美帝”,直到“打倒‘四人帮’”……那些凝聚了他无数汗水的标语,都已成为了历史。他也跟它们一同过时了,没用了。自从实行联产承包后,再没有人叫他刷标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年轻人也像当年的他一样,提着石灰桶,拿着大板刷,一堵墙一堵墙地涂写。标语先是换成了“大力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尔后又换成了“少生快富”、“少生孩子多养猪”、“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计划生育管理严格的时期,甚至出现了火药味浓烈的标语:“该扎不扎,房屋倒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上吊不解绳,喝药不夺瓶,跳水不拉人”……

墙壁上的标语在不断变换,时代在不断变换,人也在不断变换。一条条的标语黯淡了,模糊了,被新的标语覆盖了;一个个时代陈旧了,远去了,被人们淡忘了;一个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而一个个年轻人老了,被时代抛弃了……

透过朦胧的烟雾,看着模糊不清的标语,志成回想着一个个火热的场面,品味着往日的辉煌;再看看今日的落魄,无比惆怅。

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志成不再生气了,但更没个好脸色了,却不是先前的严厉与冷漠了,而是木然的,没有生气的。

雪花也明显地苍老了,迟钝了。善良的她总认为丽华不过是年轻不懂事,始终相信她会有醒悟悔改的一天。因而,她对丽华总是一如既往,孙子出生时,她更是不计前嫌,尽心尽力地照顾丽华娘儿俩。她想,有了孩子,晓得做娘的辛苦,她就会改正了。岂知丽华本性难改,又仗着生了儿子,功劳大,越发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眼见着丽华无意悔改,思学日益猥琐,志成只知生闷气抽烟喝酒发呆,雪花一天天憔悴苍老,桂香心中不忍,建议雪花和志成搬到她家的老房子里去住。雪花怎好意思寄住在别人家,志成更觉脸上无光。桂香劝道:“老话说的,‘近的冤家,远的亲戚’。你们还是分开住的好,免得时时觌面,怨气越积越深。再说,分开了,让他们自己去磨练磨练,吃了苦才晓得好歹的。还有一层意思呢,说来,我也有我的私心的。叫你们去住,也算帮我看房子呢。那房子要没人住,湿气大,阴气也重,日子久了就腐了,不是白白糟蹋了吗?”雪花听她说的有理,便答应了。她想,丽华大概是看老两口不顺眼吧。分开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就不会再吵闹了。思学的日子就安宁了。这样,对孙子也有好处的。再说,隔的又不远,照顾孙子也方便。经过雪花的劝说,无可奈何的志成唯有默许了。于是,老两口拿了自己的衣被,搬进了桂香家的老屋。

看着两个老东西灰溜溜地滚出家门,丽华好不得意,骂道:“两个老东西早该滚蛋了——不识相!”

然而,两个老东西滚开后,丽华乐呵了没半天,就越发感觉事事不遂意,处处不顺心。思学游手好闲惯了的,肩挑不动,手拿不起,不会耕田,不会耙地,虽被媳妇逼着家里地里不停地忙活,但不过白流汗,却不见成效:地犁的弯弯曲曲,深深浅浅;种子撒的不匀,这一块像晒场密密实实,那一块又像荒漠稀稀落落;饭煮夹生了或糊了,菜炒咸了或淡了,碗筷洗的不干净等等。而丽华又是只会骂人,不肯下力气干活的主。大家嫌丽华蛮横无理,没有人愿意帮他们,雪花又无力帮他们。因此,收成自然不如人家,勉强够吃罢了,提留摊派款每次都交不出。思学里里外外的活都干不好,处处看着扎眼,丽华便横眉立目,两手叉腰,一阵臭骂:“老不死的养的没有的东西,害老子受苦受累!你看哪个男人像你?要力气没力气,要心眼没心眼,要胆量没胆量,要志气没志气,要本事没本事,白长了个男人样!‘男人有志,婆娘有刺’。人家的男人有志气有能耐,婆娘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神气得不得了!老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窝囊废,连一餐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一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两个老不死的倒会享清福!亏了他一个个长的还是人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媳妇日子过的不如人,一点不着急,一点不操心……”

对丽华的不顾脸面,撒泼发狂,志成起初气愤难平,深恶痛绝。怎耐儿子窝囊透顶,没有半点反抗的胆量,他唯有恨怒不已。日子久了,耳朵里起了茧,面皮也磨练厚了,渐渐的就麻木了,对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了。

雪花一辈子没跟人争吵过,又总想着丽华只是一时糊涂,终有一天会改过的,所以并不计较,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孙子。每次收提留摊派款的干部在村里露面了,丽华立马将大门一锁,躲回娘家。干部们找上门,要拆屋砸房,雪花便老着脸向他们求情。干部们岂是吃素的,几句哀求的话就能打动他们的心?无奈,只得让干部们把自己的口粮拿去抵债。口粮没有了,雪花不得不厚着脸到人家地里拣拾洒落的谷子、黄豆等。丽华恶名远扬,连带着雪花志成也远近闻名了。人们见她可怜,也不说她驱赶她。一个秋冬下来,能捡个二三百斤粮食的,够老两口吃的了。

第二个孙子出生后,雪花仍旧尽心竭力地照顾丽华。丽华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上皇般的美好生活,既无半点愧疚的意思,更没有丝毫感激之情;虽然暂时不再开口闭口“老不死的”,可也没个好脸色。雪花也没放在心上。她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她总有醒悟的一天。

不多久,村里管计划生育的干部领着镇计生办的人上门催缴超生罚款。丽华又故技重施,让铁将军把门,自己抱着小的躲回娘家,大的扔给老两口。“他是老东西的孙子,老不死的不管谁管?”丽华说,眼睛翻到额头上去了。“以后,你们就把明明交给他们养。不然,家当全给了姑娘。”丽华娘也说。思学唯唯诺诺,点头不止。

此次超生罚款加上提留摊派款共三千多块,老两口哪来那么多钱粮相抵?村干部和镇干部三番两次上门催讨,雪花一次又一次向他们求情陪笑脸,干部们不为所动,盯着挂了一把大铁锁的门,冷笑着说:“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老子看他狗日的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天早饭后,雪花出门捡粮食去了,喝了几口闷酒的志成,抽着闷烟,拿着那本破旧泛黄的线装书发呆,忽地听见外面“嚯啷”几声脆响,接着是瓦片落地的声音。担心孙子出意外,志成丢下书,起身出门看,只见村支书援朝带着镇里的几个干部,正用锄头砸思学住的房子,房檐已被砸了脸盆大的一个窟窿,门廊下一堆碎瓦。

尽管对不争气的儿子和凶悍蛮横的儿媳痛恨不已,可这房子是自家的,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呀!岂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毁坏?何况还是青天白日的,还是干部!志成心底腾地蹿起一股怒火,指着那帮人厉声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青天白日的,竟然拆房砸屋?!”

一个肥头大耳、身高体壮、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乜了志成一眼,蛮横地说:“老子就是拆房砸屋了!你敢怎样?老东西!”说着,又抡起锄头使劲砸在房檐上,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扬起一片灰尘。

志成气的浑身乱颤,手哆哆嗦嗦的,嘴唇也抖抖的,气急地说:“简直就是土匪!——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肥头大耳的年轻人一拍胸脯,冷笑道:“老子就是共产党!”

志成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嘴唇直颤动,手抖抖索索地指着那帮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到动静,半兽人出门探看,小声议论。

“把人家的房子砸了,叫人住哪里?”

“是呀,再怎么也不该砸人的房子。——这思学也太不像话了!”

“旧社会地主逼债也没砸房拆屋呢。”

“嗯,连黄世仁都没砸杨白劳的房子。”

“现在的干部可比地主凶狠多了。”

……

干部们假装没听见人们的议论,隐忍着。

桂香向来不怕鬼,爱打抱不平;而且她清楚这房子是耗费了雪花一辈子的积蓄,还有心血的,砸房子就等于砸她的心。于是,她大声指责道:“你们当干部的怎么能带头做这种事?还叫人活不活?”

肥头大耳的年轻人早耐不住性子了,将眼一瞪,指着桂香骂道:“老东西!吃饱了撑着了,还是怎么的?想找死呢!”

桂香气的脸都乌了,怒斥道:“这哪是干部?活活一帮土匪!土匪还讲个义气,讲个规矩,你们讲什么?狼心狗肺的,比土匪还坏!”

“老东西!还真找死呢,你!”肥头大耳的年轻人脸红脖子粗,扔掉手中的锄头,边骂边捋袖子气势汹汹地往桂香面前冲。援朝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连忙拉住他,小声劝说:“跟一个老婆子斗什么气,不值得。”年轻人还挣扎着往前冲,另外几个随同的也拉住他的胳膊不放,劝他止怒,他挣不脱,嘴里还不肯服输,继续骂着:“老东西,你给老子小心点!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你——你们,——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我看你们还敢作恶!”桂香身颤手抖,嘴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见年轻人凶狠得不得了的样子,便大声哭嚷起来:“大家来快看啦,干部打人啦!干部打人啦!——我老东西活了五十多了,也活够了,给你们这帮土匪打死了就是!反正你们当官有权有势,打死人也不用抵命。你们打吧,打死了我这个老婆子,咱老百姓也无处申冤的。没良心的遭天打雷劈的杂种,收了咱老百姓的钱,一个个喂的像猪一样,就来打人了。打吧,老子今天就给你们这群王八蛋打死!”

桂香的哭嚷把男女老少都吸引出来了。水明、清明拿着冲担镰刀,春明春生等青壮年都手执各种农具围过来。

“狗日的,还打上门来了!弟兄们,上!”水明一声怒吼。青壮年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小孩子们也弯腰捡碎砖烂瓦。

“咱们关门打狗,好好教训教训这帮仗势欺人的狗杂种!”春生也骂道。

一群青壮年拿着各种农具,成扇形向干部们包围过去。

平日里,人家总是受干部们的欺压,窝了一肚子火,早就想伺机打打他们的嚣张气焰了。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水明等都认识的,仗着他爹是干部,打小就蛮横无理,天不怕地不怕,读书时连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初中毕业后又靠着爹的权势,在镇里当了个狗屁干事,更跋扈得不得了。现在大家逮着一个机会了,只想着要出出心中的怨气,根本没考虑后果。

干部们亦操起了家伙,准备投入战斗。

援朝是本村人,又是村支书,既要同上面搞好关系,更要与村民们打交道,怕惹出事端来,上上下下的都责怪,以后难做人。于是,小声劝阻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走吧,以后再来。”

肥头大耳的年轻人见势不妙,顺着台阶下,扔了手中的锄头,往后退去。其他几个都是仗着他的威风,见他没了气焰,自然也蔫了。

退远了,年轻人还虚张声势地丢下一句狠话:“咱们走着瞧!”

早有大孩子跑到村后地里把雪花喊回来了。雪花平生最怕人打架闹事,更怕闹出人命。一听说家门口正在打架,她就双腿发软了,捡的粮食都来不及拿;老远看见双方剑拔弩张,更吓出了一身冷汗,忙向干部们求情:“请你们再宽限几天吧。我们一定想办法,等钱凑齐了,给你们送去。”转身又拦住水明等人:“他,他们认输了,就算了吧。千万别闹出大事来。”看到自己千辛万苦做起来的房子被砸了,她心里只狠痛了一下,又忙着劝慰志成:“进屋歇着吧,别跟他们年轻人计较。”

好容易逮着了个机会出口恶气,哪知对方原来是一帮孬种。一群年轻人心有不甘,大声回敬道:“狗日的,敢再来?试试看!”

第二天,镇里的干部带着派出所的一干人,开着车将志成及其他欠钱和逃避计划生育的人抓到镇里关了起来,并留下话:“交钱放人。”

大冷的天,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冰凉冰凉的水泥地上。晚上也没地方睡觉,瑟缩着身子苦等天亮。年纪大的,身体差的,未能等到天亮,便已鼻塞声重,喷嚏连连了。志成体质差,又气又羞,再加上受冻挨饿(雪花送来的饭他没吃。前一天也气的没吃饭。),没到半夜即支撑不住,歪靠在墙壁上,早上全身似炭火。

雪花为志成担心,一夜未眠,又无法可想,只得趁给志成送饭的机会,找到三桃家求助。

八十年代初,三桃的两个儿子在镇上开了一家木器店,成为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前年他们在镇子上做了楼房,将三桃接到镇上住,家里的地给劳动力多的桂香家种。现在,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顺,正准备到县城去开店。

三桃搬家时,村里人都感叹说:“真个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先前,谁料想得到三桃孤儿寡母的能有今天?志成雪花又会落到这个地步。”

看到雪花,三桃惊呼道:“哎呀!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来!多次接你来玩你都不肯,今天怎么——才一个月没见,怎么又老的这么厉害了?看你,又黑又瘦的,头发都快全白了,哪里还有一点当年的影子。唉,思学也太没用了,丽华也太不像话了!得叫她娘好好教导教导她才是,年纪轻轻的,怎么能不顾名声呢?”

雪花苦笑笑,说:“儿大不由娘。她娘哪里管得了她。”

“嗯,你说的也是。再说了,龙生龙,凤生凤。养的姑娘既然是这样,做娘的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我搬到镇子上两年多了,你也没来看看。走,我带你看一看。”

三桃领着雪花楼上楼下看了个遍。宽敞的房间,透亮的玻璃窗户,雪白的墙壁,溜光的地面;电灯、电视、电话、电扇、收音机、录音机……真像城里人家了。三桃也穿着体面的衣服,还戴着金耳环,金镯子。

“还是小亮小刚有出息呀!”雪花由衷地赞道,“你守了他们这么些年,也值得了。”

“也多亏了冬芳。冬芳要不拉他们一把,他们也难出头的。”

“冬芳现在还好吧?——幸亏当年逃走了。”

“好,比我还好呢。”

“受了那么多年苦,她也该享享福了。”

“嗯,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嘛。不然,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你也该——”看着雪花苍老的模样,三桃心底泛起阵阵酸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扯了半天闲话,借钱的事,雪花始终说不出口。这几年,三桃常常接济他们,衣服鞋袜,鱼肉瓜果,隔三差五的往家里送。怕他们不肯接受,总是说:“这都是小亮小刚帮人家干了活,人家送的。我们吃不完,白放着糟蹋了。”况且借了钱,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还的。可是,不向她借,又有什么办法呢?

见雪花几次欲言又止,三桃猜想她一定遇到特别为难的事了,否则她不会特意找上门来的。于是主动开了口:“雪花哪,你我从小到现在,几十年了,什么话不说,什么心事不晓得的?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也晓得,你没有十二分为难的事,是不会来找我的。不会又是丽华他们——”

“不是。”雪花摇摇头,眼圈红了。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我决不会说二话。”

“嗯,是,是志成——”雪花含含糊糊地说。她真说不出口哇!

“志成?”三桃一惊,追问道:“志成出了什么事?快说,我们好想办法。”

“他,他被人抓到镇上关着。”雪花说,眼泪流出来了。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三桃。

三桃听了,叹口气说:“志成顶顶爱面子的,被丽华闹的脸上无光,现在又——唉!”随即又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来找我们呢?早来就不会出这事了。你呀,还是把我当外人了。那些年,你不也总是帮我们吗?要没有你的帮衬,我们只怕还熬不过来呢。小亮小刚他们也总念着你的恩情,可是丽华太不讲理,我们也不好老去看你。这样吧,我现在手头上一时没有那么多钱,小亮他们又不在家,你我又不认得字,又不认得人的。你好不容易到我这里来一趟,就住一夜吧,等小亮他们回来了,我叫他们立马去办。你就别担心了。”

“那就麻烦他们了——我现在就得回去,明明一个人在家呢。——以后再谢他们。”雪花站起身。

“怎么,他们把孩子也丢下不管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雪花笑笑,说:“他们要照顾小的呢。”

“唉——!像她那种人,要后人干什么?”三桃叹了口气,送雪花出门。

走了十几步,雪花又迟迟疑疑地说:“三桃姐,这钱,恐怕一时半刻……”

“嗨,你看你!又说见外的话了。当年,你把救命的粮食拿出来接济我们,救了小亮小刚的命,我们能用什么还你?别说三千块,就是三万块也不值得说。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回家好好歇着,晚上别来送饭了,我去送。你别担心,小亮小刚跟镇里的干部都熟,他们去一说,就没事了。”

隔天早上,志成回家了,垂着头,步履蹒跚。

气恼,羞愤,愧悔,加上两天两夜的冻饿,志成又病倒了。没有钱,志成倔着不肯去医院。雪花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三桃借。因而,志成的病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天气转暖才慢慢好起来。如此一来,身子愈发羸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