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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9-19 11:5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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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知青们是在思学他们串联回来后不久陆续来到各生产队的。他们全都来自大城市(在乡下人眼里,小小的县城就是大城市,三四层的楼房即为高楼大厦了),有文化,有见识,而且能歌善舞,在乡下孩子的眼中十分了不起。因而,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们,看他们唱歌跳舞,他们的声音又好听,跳舞的动作又好看;听他们讲城里的新奇事:收音机,小小的一个方块盒子,能把人的声音装在里面,再放出来;电视机,比乡下人常用的木箱还小,却像传说中的百宝箱,比百宝箱还神奇呢,里面什么都有,人、房子、车、船、河、海……简直就是孙悟空的宝葫芦!电话,孩子们在电影里见过的,但没体验过打电话的感觉;电风扇,把开关一扭,它就“呼呼”地扇风,还能大能小呢;火车比一个村子还长,轰隆隆一下子就跑到了北京……哦,那些东西太神奇了!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再也不愿听大婶大娘们讲什么神仙鬼怪的故事了。

思学对知青尤其崇拜敬佩,一有空闲便往知青点跑,缠着他们讲城市里的生活,满脸羡慕与向往的神情。思学聪明又机灵,深得知青们的欢心,乐意给他当城市生活的讲解员,并答应有机会再带他去大城市玩。

知青中有个叫刘彬的,才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他父母先前是大干部,后来犯了错误,被打成右派,关押了起来。唯一的姐姐为了照顾他,去了更远更荒僻的山区。逢年过节,别的知青都回家探亲去了,刘彬无处可去,孤零零一个人呆在知青点,望着挂满蜘蛛网透着寒风的屋顶发呆流泪。得知他一个人可怜巴巴的,雪花让思学把他叫到家里来玩,一块吃饭,开导他。此后,雪花经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讲乡野趣事他听,帮他浆洗缝补,还给他做新鞋新袜。刘彬也是个极聪明伶俐的孩子,一进门就“婶”一声“叔”一声的叫得热乎;吃完饭,又抢着收拾碗筷,帮忙喂猪喂鸡;跟雪花拉家常,陪志成聊“三国”“水浒”。他十分亲近思学,思学也喜欢缠着他,要他讲他以前在大城市的生活情况,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他总是耐心地一点一滴地告诉思学:面包、蛋糕、奶糖、哈密瓜、椰子……是什么样子的,味道如何;皮鞋、凉鞋、马靴、丝袜、西装、领带……穿着怎样好看,怎样精神;自行车、收音机、电视机、手表、闹钟、照相机……怎样好玩,怎样……那些东西都是思学没见过的,有些甚至没听说过。刘彬讲得精彩动人,思学听得全神贯注,对大城市的生活更加向往。

刘彬还常教爱珍识字学文化背毛主席语录。他说现在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了,没有知识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女孩子也要学好文化知识,为祖国的建设作贡献。爱珍聪明,又偷学过一些字,经常听学校的孩子们念书,因而学得很快,不几天就能读思学的语文课本了,背毛主席语录也比红霞他们快。作为回报,爱珍即给刘彬绣鞋垫。因为她只会这个,刚跟娘学会的,剪样绲边描图还得娘帮忙。第一双鞋垫爱珍针针用心,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绣成。红霞等小姐妹笑话她:“真个是绣花呢。”剪断最后一根线,爱珍便迫不及待地将绣花鞋垫送给刘彬。“彬彬哥,你看!我给你绣的,好看吗?”爱珍兴奋得小脸红彤彤的,像秋日的一片晚霞。刘彬激动地连声说:“好看,好看,太好看了!”接过鞋垫看了又看,摩挲了又摩挲。此后,他对爱珍更尽心了。

桂香等见刘彬同雪花一家人亲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这也算有缘呢,干脆认个干亲得了。”

雪花倒不以为然,说:“认不认亲都一样的。认了我们也是这样待他,不认我们也是这样待他。”她嘴里这样说,心里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几十年来,她都是怀着一颗慈悲的心,能帮人的时候就尽力地帮,并不为了图别人的感激回报。

而机灵的刘彬马上认了干亲,“干娘”“干爹”的叫得更亲热了,对思学爱珍也更关切了。

兵兵告诉娘,思学多了一个干哥哥。他娘不屑地撇撇嘴,冷哼着说:“什么干的湿的!亲的疏不了,疏的亲不了。野鸭子还能喂成家鸭子?——他们一家人都会使心眼,对自家人不好,偏对外人好,让人夸他们心眼好呢。呸,什么好心,还不是为了巴结别人。他们见刘彬的爹娘是大干部,所以……哼,他们那心肠,我还不清楚!”

志成对刘彬的突然闯入,既未表示欢迎,亦未表示反对。他自己的两个孩子不亲近他,极少开口叫他“爹”,反倒是刘彬一口一声“叔”的叫得甜,多少让他冷寂的心增添了一丝暖意。但他一向严肃惯了,虽然心里高兴,表面上仍旧淡淡的,不苟言笑。好在刘彬并不计较这些,依然“干爹”“干爹”的叫得热乎。

刘彬能讨雪花一家特别是志成的欢心,还有一个原因:他同其他知青不一样——踏实肯学。思学的不求上进,让志成气恨交加,又无可奈何,因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刘彬。

知青们刚来到乡下时,既充满好奇,又满怀激情,所以干劲十足,虽笨手笨脚的,仍赢得了干部群众的一致赞许。然而,生活的清苦与枯燥,劳动的繁重及艰辛,很快消磨掉了他们的热情,一个个变得颓废消沉了,闲极无聊时便打扑克、吼歌,偷生产队的西瓜红薯之类的,还偷社员们的菜和鸡改善生活。菜园里的菜,家里的鸡,都是女人们操心的事,哪一样少了,她们立马就知道了,是谁干的她们也心知肚明。有的女人心善嘴软,发现自家的鸡少了(菜偷一点倒无所谓),嘀咕几句即过去了。有的心疼自己一手养大的鸡,又是抹泪,又是咒骂。一次,桂香家的鸡少了一只,她心疼不已,一手拿砧板,一手提刀,在村子里边走边剁边骂:“是哪个挨刀的,吃了咱的鸡,舌头上长疔,喉咙里长疱,肚子里长刺,……”雪花明白又是知青们捉了去,劝道:“桂香姐,算了吧。不过一只鸡呢,犯不着。孩子们年纪轻轻的就离了爹娘,也怪可怜的。我家的鸡多,你捉一只去。”桂香反倒不好意思了,说:“哪能要你的呢。我也晓得他们可怜。只是那鸡我喂了三年了,生蛋又多又大,突然没了,心里难过。”

刘彬却不随波逐流,有空闲就静静地看书或沉思默想。

后来,刘彬的父母双双病逝,他完全失去了依靠,雪花一家更加怜惜他。桂香三桃有意撮合他与爱珍的亲事。雪花说:“他们还小呢。再说,彬彬是城里的人,终究要回城里去的,我们不能拖了他的后腿。”桂香说:“他爹娘都不在了,没根没基的,能回到哪里去?要能成了,是他的福气呢!”雪花笑笑说:“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等他们都大了,自己中意,我也不阻拦;要不愿意,我也不强逼。”

在这件事情上,刘彬却不像当初认干亲那样爽快。他含糊其辞地笑道:“多谢大婶们关心,到时候请你们说和。”

两人不好再强说。不过,大家都看好他们,常拿他俩开玩笑,弄得两人倒不好意思亲近了。

被人家笑话逗乐,爱珍怪不好意思的,心里却甜滋滋的,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从小看惯了爹严厉的目光和冷然的面孔的爱珍,突然碰到一张热情的笑脸,顿觉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阴沉的天空忽地洒满了阳光。爱珍急切地盼着快快长大,离开这个缺乏温情令人窒息的家,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刘彬是一个和善可亲的人,一定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她相信这一点。然而,美好的梦想很快被残酷的现在击得粉碎。

知青开始返城了,每个知青都想方设法寻找回城的路。眼见着往日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农村,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城里,有的进厂当了工人,有的上了大学,有的甚至进机关当了干部,无依无靠的刘彬终日愁眉苦脸,无精打采的,也极少去思学家了,见了他们一家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思学一家也为刘彬着急,可他们无权无势,毫无办法。雪花是真心希望他能回到城里去,因为他生来就属于城市,就像他们生来就属于乡村一样。从前,她关心他照应他,只是出于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对一个可怜的孩子的同情,并未多思多想;现在,她希望他能早日回城,也未多加考虑,不过巴望他过上好日子。爱珍也只是想着刘彬回了城,她就可以跟着进城,离开这个家。这个家,除了娘,再没有半点值得她眷念的地方了。因而,她也一心巴望刘彬快点回城,没想到其他方面。只可恨刘彬的爹娘都不在了,又无得力的亲友,他求告无门;而自己家也帮不上半点忙。看着刘彬焦急不安,她也心急如焚。思学对刘彬的回城亦寄予了厚望。他想,一旦刘彬和他姐的亲事成了,刘彬进了城,他姐自然就进了城里,他就可以求刘彬帮忙把他弄进城,就算当个临时工也不错的。思学的想得很简单,一则,自己是刘彬的大舅子,这个忙他不会不帮;二则,自己一家对刘彬有恩在先,即使自己不说,他也应该帮这个忙。思学已做好了当城里人的准备,谁知世事难料,刘彬进城无望,他的梦也破灭了。所以,他比刘彬还沮丧。

可是,聪明的刘彬并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倒,他很快便找到了一条进城的捷径。对种种途径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考查后,他托人到书记家提亲,且迅速成为书记家的乘龙快婿。不久,刘彬就在大队干部们的推荐下上了大学,离开乡村再一次成为体面的城里人。大学毕业后,他留校当了老师,玉兰作为家属顺理成章进了城,吃上了皇粮。虽然后来刘彬再次卸磨杀驴,一脚踹了玉兰。但玉兰毕竟风光过,而且在大城市拥有了立锥之地,又找了个当工人的男人,每次回娘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让乡下的女人羡慕不已。

对刘彬的行为,多数人都不耻,说他忘恩负义,见风使舵。桂香非常气愤,说:“想不到刘彬是这种人!幸亏当初没订亲。”

雪花却一点不生气,反倒为刘彬高兴。她说:“咱彬彬是有出息的人,不能困在咱们这小地方。他跟玉兰成亲是好事,只有她家才能帮他。这下好了,他可以回城了。”不仅如此,她还替刘彬的婚事操心忙碌。

桂香又气又恼,瞪着她说:“你呀,这叫做的什么事啊?——嘿,真正气死人呢!”

雪花笑笑,说:“彬彬没爹没娘的,我这个做干娘的不为他操办,哪个为他操心?”

桂香冷哼了一声,说:“哼,干娘?他现在眼里还有你这个干娘?人家有了有本事亲娘老子了,还要你这个没用干娘干什么?你也不拿镜子照照!”

雪花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说:“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我尽我的一份心就是了。”

红霞金萍等好姐妹也替爱珍抱不平,半是气愤半是不屑地说:“哼,玉兰哪点比你强?不就是爹当了书记,有钱有势吗?刘彬是个势利眼,不值得为他伤心。”

爱珍的伯娘却幸灾乐祸地说:“我早说过了,野鸭子还能养成家鸭子?怎么样?想攀高枝可没那么容易哟!”

爱珍气的恨天咒地,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爹正为此事生气,脸阴沉得可怕。刘彬的过河拆桥,无异于当众打了思学一家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而志成又是最爱脸面的人,他怎能不气恼交加?爱珍打落牙往肚里吞。娘劝慰她:“珍珍哪,别难过了,这事本领就是没影没踪的,是你想偏了。俗话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想,咱们生来就是乡下人,他是大城市里的人,原本就不在一条道上。他爹娘出了事,他才到怎么这里来受苦,可终究是要回去的,因为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爹娘要在,他早回城里去了,你又能怎样?再说,他是有出息的人,我们又不能帮他,要真跟我们成了一家人,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乡下,岂不是害了他?让他一辈子受苦,我们也不忍心呢,是不是?当初我们亲近他照应他,就是为了让他少受苦,希望他舒心。现在,他就要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爱珍泪下如雨,抽泣道:“他,他要过上好,好日子了,可,可是我,我呢……”

“珍珍哪,别伤心了。忍一忍吧,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忍字心,心上一把刀哇……”

“嗨,一把刀有什么可怕的?两把刀,三把刀,忍一忍也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

“能过去的,能过去的。听娘的没错……”

“我,我不服气呀!”

“唉,不服气又能怎样?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由不得人想的。”

是啊,不服气又能怎样?世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现在,爱珍总算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漂亮不漂亮,灵巧不灵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命好不好。命好呢,处处有人关心,处处有人护佑;命不好的,任凭你聪明伶俐也无人疼惜。就说玉兰吧,她跟自己年纪相仿,论模样,论灵巧,她都不如自己,可是她有个当书记的爹,于是处处得先机。她是一帮小姐妹中第一个穿上的确良衬衣的和塑料凉鞋的,也是第一个坐上汽车去逛县城的,又是第一个成为城里人的。每每想到这些,爱珍心里便生出无限悲凉。

刘彬进城后的这年冬天,县里决定加高加固河堤,沿河的各家各户又住满了修水利的外村人。住在爱珍家的是红星大队三星小队的人,其中有个叫双喜的小伙子,大爱珍两岁,人长的周正齐整,能说会道的。他在爱珍家住了不到一星期,便相中了爱珍,开始在爱珍面前小心殷勤起来,不多久就哄得爱珍动了心,随即托人向爱珍的爹娘提亲。

起初,雪花也被双喜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为爱珍终于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而高兴。但日子久了,她渐渐体察出了双喜的油滑,劝爱珍道:“珍珍哪,我看双喜这人不大实在的,你可要多留心啊。”

可是一直生活在一个缺乏温情的家中,又遭遇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的爱珍,一心巴望着早日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地方,哪里听得进娘的劝告?她想,管他实在不实在,油滑不油滑,只要他对自己好就行。爹虽然不油滑,不打骂孩子,在外人眼里一副温文尔雅的形象,可是在家里呢?对家人又怎样呢?所以她要的不是那种在外人眼里好的人,她只要对自己好的人,别人的评价她不管。

双喜不仅使尽手段关心体贴爱珍,以赢得爱珍的欢心,对这个家里的权威人物志成也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又是烟又是酒的孝敬志成,还一口一个“爹”的叫得亲热,哄的志成眉开眼笑。因而这门亲事没遇到任何阻拦,很快即水到渠成了。

出嫁那天,爱珍如同久困笼中的小鸟终于盼到笼门打开的一天,即将飞向自由的蓝天,心中的那份喜悦无法言说。离别爹娘亲人时,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倒是雪花几分不舍,几分担忧,泪水涟涟。

婚后开头的几个月,双喜还小心体贴,对爱珍尽心尽力的。加之婆婆心地善良性情温和,把她当亲生的姑娘。爱珍自以为找到了一生的依靠,终日笑意吟吟,越发出脱的面若桃花。看到爱珍心满意足,雪花自然欢喜,还暗暗责怪自己看错了,差点害了爱珍。

正当爱珍尽情享受着有人关爱、有人疼惜的舒心日子,满怀喜悦地迎接未来时,双喜却渐渐露出了好吃懒做的本色,家里的事也不管,地里的活儿也不干,还要吃好的喝好的。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抹牌赌博等解放后被消灭的社会毒瘤又死灰复燃,双喜终日流连于赌博场所。爱珍初始劝说,继而哭闹;婆婆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劝告。但是,亲人的眼泪和劝说就像过眼烟云,在他心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每天吃饱了就往赌场跑,钱输光了,便拿家中值钱的东西去卖,卖得的钱转身即入赌场。成家时买的自行车、手表,及爱珍陪嫁的缝纫机、收音机等一并白送了人。等家里实在找不出值钱的东西了,他又打起了粮食的主意。先是整袋整袋的谷子失踪,尔后米缸里的米迅速减少。当米缸空空如也时,爱珍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她的心也死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哭不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望着破烂的屋顶。

婆婆借米熬了粥,端到爱珍床前,流着泪劝道:“爱珍哪,喝口粥吧。别跟那个不长进的东西怄气,气病了还不得自己扛着。”爱珍呆滞的眼中流出两行泪。婆婆叹了口气,抹了把泪,接着说:“爱珍哪,娘晓得你心里难受。娘也痛恨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可——嗨,别跟自己过不去了。珍珍,听娘一句话,吃一点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的慌。不吃哪行呢?就算不为自己,不为娘,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啊!”

听到这里,爱珍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娘——!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

这一声悲啼犹如狼嗥般凄厉瘆人。婆婆也禁不住失声痛哭。待爱珍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婆婆撩起衣襟擦了擦脸,悲切地说:“珍珍哪,别说你的命苦。娘的命比你更苦呢!”说着,泪如泉涌,哽咽难言。过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当年,他那不成器的爹也跟他一样,把家里的东西输光了;我也像你现在一样,气的直想把眼一闭,一了百了。我把绳子都挂上了屋梁——也算我命不该绝——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有了知觉,一阵乱踢乱蹬。我心一颤,腿一软,从阎罗殿缩回了脚。我生双喜的大哥时难产,又一次差点死掉。他爹欠了人家一屁股堵债,被人家扣押着不能回家,又没个婆婆照应。我独自一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痛的死去活来,也没个人瞧一眼。我以为咱娘儿俩就此了结了。我想,死了也好哇,免得再受罪。可一想到咱娘儿俩死了,臭了,也没个人晓得,那眼泪便像水一样的流。俗话说,瓜连着子,还是我娘放心不下我,赶来看我,才救了咱娘俩的命。后来,孩子生病没钱医治,还是死了。”隔了几十年了,提起冤死的儿子,做娘的还心痛难忍。“双喜的大姐出生时,他爹也不在家,孩子一落地,我就起来收拾,里里外外的什么活计都干。现在一遇阴雨天就浑身酸痛,这都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又过了两年,他爹突然时来运转,一次赌博赢了一麻袋现洋,喜的都快疯了,一个劲地说:‘看,我也有钱了!我也有钱了!——她娘,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明天我就带你去县城,金的银的,绸的缎的,你挑中了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把欠你的都补回来。’我流着泪说:‘她爹呀,我不要金的银的,也不要绸的缎的,只要能过上不挨饿不受冻的日子,我就满足了。’有了钱,他爹又是买田,又是置房,又是大鱼大肉的吃喝。我以为我终于熬出了头,娘几个从此就过上舒心的日子了。哪晓得不出一年,连田产带房子输了个精光,一家人再次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爹不仅输光了全部家当,最后连咱娘几个都输给了别人。就在人家那了绳子捆绑,要强行拉走我们的时候,共产党毛主席来了——毛主席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我们总算从人家的魔掌中逃脱了。我这一辈子谁也不感谢,就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要没有毛主席领导解放军打垮反动派,把那些恶霸坏蛋都消灭了,又给咱分了田地和房子,还不许人干坏事,哪能有今天?只怕咱娘几个早成了灰了。过了这么多年安稳日子,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过去了,哪晓得世道变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叫鬼迷了!唉,真是做梦得没有晓得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走了没两年,这世道就变了,跟旧社会一样了,坏人都跑出来,专门勾引人干坏事,,也没人管管。我的双喜从小就乖巧听话,又孝顺,常对我说:‘娘,等我长大了,让你住最大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看的衣服,吃最好的东西。’说的我这心里甜滋滋的,我说:‘儿哇,听了你这话。娘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呢。娘不要住大房子,也不要穿好衣服;娘只要你有出息,规规矩矩做人就成。过现在这种日子,娘就知足了。’谁料到他跟他爹一样,鬼迷心窍,成了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要有人把他拉去批斗住学习班,说不定能逼他改了。可是,现在没人管这些了。还是毛主席厉害,他老人家在,牛鬼蛇神都不敢动的;他老人家一走,神鬼就放了假,都跑出来害人呢。嗨,只怪老天爷不长眼,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咱双喜就不会吧坏人撺掇变成这个样子。”

婆婆述说自己曾经的苦难,其间几度哽咽乃至泣不成声。想不到还有比自己更命苦的人,爱珍听得心酸,悲愤难抑,原来他爷俩都不是人哪!他娘的善良勤劳他为什么就不学,而偏偏承袭了他爹的坏呢?他娘真不该生下他养大他啊!

最后,婆婆擦干泪,笑着说:“爱珍哪,听娘的一句劝,起来吧。想想娘当年受的苦,你就晓得没有过不去的坎。再大的苦,再大的难,咬紧牙关,忍一忍就过去了。”

听到一个“忍”字,爱珍的泪水又汩汩而出。当初,被刘彬所伤,娘就是这样劝她的,她忍了,也过去了;可现在……她的心上已扎了几把刀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忍的下去。

“……不是我护犊,双喜本性不坏的,只是一时被鬼迷住了心窍。等孩子出生了,多了一个牵绊;我们再慢慢劝说,给菩萨上拄香叩个头,说不定他就醒悟了呢。——来,起来吃点东西吧。”

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为了不让婆婆和娘伤心,爱珍听了婆婆的劝慰。她深悔当初没有听从娘的劝告,被双喜的甜言蜜语所蒙骗,自然不好在娘面前提起陕西的所作所为,所有的怨愤,所有的悔恨,所有的苦楚,所有的酸痛,所有的眼泪,都独自吞咽。

但雪花还是从爱珍的神色举止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试探着问:“珍珍哪,日子过得还好吧,双喜他——”

娘关切的忧虑的眼神,似狂风激荡起了爱珍心底的滔滔洪水,可她不想给愁苦的娘再添担忧,极力忍住随时都可能奔涌而出的泪水,故作轻松地笑道:“娘,你家别担心,我们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双喜对我很好,婆婆也对我好。双喜说等田里的活计忙完了,接你家去玩几天呢。”说着,扭头避开娘探寻的目光。

就在爱珍扭头的那一瞬间,雪花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闪亮的泪光。这证明了她先前对双喜的看法是对的,心里一阵刺痛。她宁愿自己先前的看法是错的,宁愿所有的苦难都降临到自己头上,而不是让儿女去承担。爱珍不肯说,她也不好多问,于是,淡淡的一笑,说:“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们都忙,我也丢不下家里,你们就别费心了。等日后,你们宽绰了,我也没有了挂碍,就去你们那里住个一年半载。”心里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面宽慰自己,也许只是两口子吵了架吧,这过日子哪里没个三言两语的呀,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就好。而心里究竟多了一个结。

爱珍的孩子出生了,雪花去探望。双喜不在家,亲家切心切意地照顾着爱珍娘儿俩。月子里有人这般照顾,可是福气呢。雪花甚感欣慰,对爱珍说:“珍珍哪,你婆婆真是个好人,她尽心尽力的照应你们。往后,你可得在婆婆面前多孝顺呢。”爱珍佯装疲累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入肚里。

闲暇时,亲家就陪雪花拉家常,说起陈年旧事,不知不觉将双喜爹的为人行事一股脑都倾泻了出来,顺嘴又说出了双喜今日的恶行。唉,又是一个苦命的人哪!雪花心里暗叹。

“唉,没想到双喜不学好,把他爹的坏都学着了。真个老话说的,人叫不动,鬼叫飞跑。爱珍是个好姑娘,咱家对不起她呀!”

至此,雪花才清楚双喜的真面目,以及爱珍心里的苦楚。然而,除了后悔当初没有极力劝阻爱珍,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也毫无办法。只得劝慰爱珍:“别老小妹子双喜的不争气,多想想你婆婆的好吧。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遇到一个这么好的婆婆的。有个好婆婆,可是比什么都好哇。再说,年轻人都爱玩,你兄弟思学不也只顾着玩吗?现在,双喜做了爹了,自然会醒悟的。”

爱珍默然无语,看着酣睡的孩子流泪不止。

双喜并未如众亲友期望的那样做了爹即收了心,依然堵性不改。孩子的天真笑脸,爱珍的真诚劝说,娘的戚戚哀恳,都挽回不了他那颗被毒汁腐蚀了的心。

有了孩子,爱珍对执迷不悟的双喜的痛恨淡了,轻了。孩子欢快的笑声,一声声稚嫩清脆的“妈妈”,如一股温暖的春风吹进她冰凉的心田,似一片明媚的春光照进她阴霾密布的心底,他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既然一切都是命,那就认命吧。她想,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吧,等孩子长大了就有出头了;那个不长进的东西,就当他死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一天,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满脸通红。婆婆慌忙用冷毛巾给孩子敷额头,却一点不济事。爱珍抱了孩子急急赶到大队卫生室求治。

中年的赤脚医生看了看爱珍,翻了个白眼,没言声。

爱珍怯怯地轻轻地叫了一声:“李医生——”

李医生拉长了脸说:“你们上次欠的钱还没还呢。”

爱珍忙陪了笑脸央求道:“嘿嘿,李医生,你家行行好吧,孩子烧得不行了。——欠你家的钱,我们会还的。这次的也欠着,等粮食收割了,一起还给你家。我保证。要说话不算数,你家拆咱的房子去!”

李医生叹了口气,说:“唉,你家那破房子还用得着人去拆?一阵风就吹倒了。我是医生,又乡里乡亲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好了,秋后一定还。不然,以后就别再踏进这个门。”

爱珍连忙点头应道:“一定还!”

在大队卫生室挂了两天针,仍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李医生脸色严峻地说:“我无能为力了,你们去公社卫生院治吧。”

爱珍带了哭音说:“可我没钱哪!”

“没钱?”李医生摇摇头,“想办法吧,人家那里可不能欠钱的。”

爱珍无奈,只得抱了孩子回家。

“妈妈,水。”路上,孩子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说完立马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又睁开眼睛,哀哀地说:“妈妈,水,喝。”

看着孩子满嘴的潦泡,听着孩子哀怜的声音,爱珍心如刀绞。她流着泪恨恨地骂道:“双喜,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杂种,你怎么不死啊!”

生产队里的人都清楚双喜家的情况,没有人愿意再借钱给他们了。婆婆唯有老着脸去亲戚家借。好容易借到两百块钱,婆媳两个轮流抱着孩子往公社卫生院急赶。夏日午后的太阳火辣辣的,烤得人身上都有一股子焦糊味了。她们到达卫生院时,衣服都湿透了,而孩子的脸更红了。

一个年轻医生问了病情,又检查了一番,说:“这是脑膜炎,赶快往县医院送。”

见医生不肯收治,婆婆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哀求道:“医生,你家行行好吧,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家了,我就这一个孙子呀!”

那年轻医生吓了一跳,慌忙伸手阻拦:“哎呀,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

婆婆站起来,还在一个劲哀求:“求你就救救我的孙子吧,医生。救了我孙子,我给你家烧香。”

“大娘,不是我不肯救,是救不了。你们赶快去县医院吧,迟了恐怕——”医生一脸焦急地催促。

婆媳两个又抱着孩子朝车站跑。婆婆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念叨:“求菩萨保佑我孙子……求菩萨保佑……求菩萨……”离车站还有二十多米的距离,汽车便启动了。“哎——等一等!请等一等!”婆媳两个拼命地跑,拼命地挥手,拼命地喊。汽车却越开越快,绝尘而去。

望着远去的车影,爱珍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等一等——”婆婆还在踉跄着往气跑,声嘶力竭地喊。直到车没了踪影,她才跌倒在地,发出一声哀嚎:“天啊!我的孙子啊……”

晚上,孩子又是抽筋,又是说胡话,不停地喝水。爱珍痛的如万箭穿心,泪水一滴滴落在孩子脸上。婆婆在神柜上点燃香烛,跪着一下下叩头祷告:“老天菩萨祖宗啊,求你们保佑我的孙子吧!有什么罪过就让我这个老不死的来受吧,都是我的错,求你们放过孩子,求你……”

天快亮时,孩子不再抽筋,不再说胡话,也不再呼吸了。爱珍的泪早流干了。她抱着孩子,怔怔地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一方天空,喃喃自语:“好了,再不用受罪了,再不用受罪了,再不用……”

婆婆号啕痛哭:“儿哇,我可怜的儿哇!你死得好惨哪!——双喜!你这个遭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的杂种!你还有脸活着啊?你去死吧!死了,大家都干净!跟你那砍头的爹一样,死了就没有人管了,天天赌!赌瞎眼睛,赌烂双手!——儿哇!我可怜的儿哇——”

有孩子听到哭声,跑到赌场给双喜报信。双喜不相信,说:“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呢。别是骗老子的吧?小狗日的!老子的手气正好呢,破了老子的财,当心老子揍你小狗日的!”

“这也是能瞎说的!在大早就听见你娘哭天咒地呢。不信你自己回家看看。”报信的孩子说。

“是呀,回家看看去。”

“那好吧,就回家看看。”众赌友都劝说,双喜才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你们别散了啊,我马上就来。”

打老远就听到娘的悲号,双喜心底发慌,跌跌撞撞奔回家,扑通一声跪在爱珍和孩子的面前,双手搧着自己的脸,哭道:“我该死!我该死!爱珍,你打我吧!骂我吧!杀了我吧!”

爱珍呆呆地坐着,看一没看双喜一眼,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眼睁睁看着汽车飞驰而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就空了,茫然了。孩子一走,她的心也跟着走了。孩子被人抱走掩埋,她也死人一般不哭不闹也不掉泪。婆婆哭喊道:“爱珍哪,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别憋在心里,哭出来了就好了。快哭吧,珍珍,娘求你了。”爱珍还是没有哭,身子一歪,栽倒了。

醒来后,爱珍也没哭没闹没吵,而是异常平静地向双喜提出离婚。双喜又百般哀求,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爱珍终不为所动。双喜转而哀求双方的家长劝说。

雪花虽然恨双喜不思悔改,怜惜爱珍的不幸,但又不能任凭他们闹下去,让志成晓得了生气,也不愿叫十里八乡的人看笑话。于是,叹着气劝说爱珍:“珍珍哪,这可不是儿戏,说合就合,说散就散的。你们也不是三岁的孩子,高兴了就在一处玩,不高兴了就翻脸散伙。现如今虽说时代不同了,爹娘作不得主,离婚也不是稀罕事,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还是要被人笑话的。你爹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他一辈子最看重脸面,偏偏思学又不肯争气,丽华又不孝顺,他的一张老脸已经没处躲藏了。你要再——他非气死不可!我晓得你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说了你也听不进的。可我还是要劝你,再多想想吧,别急急忙忙就做决定。”又对双喜说:“你是有娘的人,本不该我说你的。唉,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也该醒悟醒悟了。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爱珍嫁给你,不要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爱珍也不是那眼高手低的人——可也不能老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哪。别说人家笑话,自己也过得不甘心啊,是不是?都是大人了,要自己管得住自己才好。你不要怪我多嘴,,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这个家好。”

双喜连连点头:“你家说的是,你家说的是,我听你家的,一定改邪归正!”

婆婆也流着泪恳求爱珍:“珍珍哪,你就看在娘的份上,再原谅他一次吧。你也看见了,他这些日子确实改了——要不,娘也不会求你。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他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你怨他恨他,我都晓得,我也怨他恨他呢。可总不能……再说,你娘也是苦命人,你也该为她想想,别给她添愁才是。”爱珍只是不言不语。婆婆接着劝说:"别倔了,珍珍,听娘的。娘不是那坏心肠的人,不会害你的。娘活了几十年,听的见的多着呢。一个女人离了婚能有什么好结果?气村的英英不听人劝,一定要离婚,娘家兄弟说她丢人现眼,不让她踏进娘家一步,爹娘怜惜她也没用。可怜她无处落脚,气恨不过,一头栽到水里淹死了。死了也没个安葬的地方,胡乱埋在乱草丛中,也没人烧纸。还有刘家塆的姣姣,离了婚后给人做了填房,替人家养一大群孩子,自己的孩子却见不着面。两口子天天为孩子吵闹不休,还背上了一个‘后娘容不下孩子’的恶名,后悔得不得了,说:‘早晓得是这样的结果,打死也不离婚!’况且,现在又不比以前,以前搞集体,还有生产队管着,给你吃给你住;现在都分田到户了,还有谁管你?你说娘是的对不对?”

爱珍并非那不讲道理的人,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结却一时难以解开。孩子的死给她的是怎样的痛和怨哪!叫她怎能释怀?

婆婆又请来亲友劝解,让双喜当着众人的面向爱珍作保证。

“今天,咱们三人觌六面,你向爱珍作保证:今后决不再赌了!做得到呢,从此就收了心,安生过日子;若是做不到呢,我们就不再管你的事了,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管,随你去!你看着办吧。”

双喜在爱珍面前跪下,说:“爱珍,我错了。我保证不再赌了。再赌,你就剁了这双手!”

爱珍看都不看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

众亲友说:“爱珍,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认了错,低了情,你就不要再固执了。”

爱珍冷冷地说:“狗改不了吃屎。”

双喜涨红了脸,腾地一下站起来,跑进厢房。众人正在惊愕,双喜已铁青着脸,提了把菜刀走来。

“双喜,你想干什么?”婆婆失神地叫道,伸手护着爱珍,脸都吓白了。

“双喜,你——别乱来!”众亲友警告道,紧张地注视着双喜手中的刀。

双喜不看众人,也不吭声,阴着脸走到八仙桌前,将左手搁在桌子上,举起握刀的右手,随即迅速剁了下去。然后“哐”的一声丢下刀,捡起一个东西。一干人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双喜回过身来,左手不停地往下滴血,小手指短了半截。他把右手张开,伸到爱珍面前,恨恨地说:“再该相信了吧?!”

爱珍看着血淋淋的手指头,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双喜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婆婆慌忙跑上前,替他胡乱地包扎,一面心疼地埋怨:“啊呀,你怎么这样啊?看把爱珍吓的!只要你真心改了,谁还不相信?干嘛自找罪受哇?”亲友们催双喜赶快去卫生院包扎打针。回头又劝说爱珍:“你看他把手指都剁了,可见是诚心诚意悔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就再原谅他一次吧。若是他还不思悔改,再不走正道,就算把整只手剁了,我们也不劝你了。”

爱珍思前想后,别无它法,于是含泪道:“我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人,只要他真心悔改了,安生过日子,我就不再计较了。”

也许是失去孩子的教训太惨痛,也许是自残身体的记忆太深刻吧,双喜果真改邪归正了,不再踏足赌博场所,安心在家过日子。虽然仍旧不如人家,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爱珍也就满足了。一年后又添了孩子,爱珍越发实心实意地过起日子来。

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痛。日子过安稳后,双喜的心又痒痒的了,偷偷往赌场里跑。起先只在一旁看别人赌,嚷嚷几句,过一下嘴瘾。

“瞎嚷嚷什么,有种的自己来。”

“就是嘛。干过嘴瘾又有什么意思。要么就动真格的。”

“对。要么就动真格的,要么就闭上嘴巴。再瞎嚷就赶出去。”

“嗨,他还敢真——那手指都剁了一截……”

“还想再剁一截,是不是?”

在旁人的嘲笑怂恿下,双喜终于耐不住手痒,小打小敲起来。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跟先前一样整日沉湎于赌博场中,任谁的劝说都听不就去。

“怎么,剁了手指也不顶用啊?只怕得把手全剁了才能止痒哦。哈哈!”

“手剁了还有脚呢,还有嘴巴呢。得把脚也剁了,嘴巴缝起来才行。嘻嘻!”

即使这样辛辣的毫不留情的嘲讽与讥诮也不能令他耳热脸红了。他的心已经完全被魔鬼的手攫住了。

爱珍再懒得劝说懒得吵闹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多长了个心眼:粮食一收割了立马卖掉,把钱藏起来。双喜那种脸都不要了的人是不值得白费口舌的,更不值得人伤心,她现在唯一的就是孩子了,她得存钱供孩子读书,等孩子大了,出息了,她就永远离开这个家。到那时,爹娘多半不在了,孩子也不用她抚养了,她就没有顾虑了。她一个人还讨不了自己的生活吗?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开始尽力攒钱,省吃俭用外,还想方设法挣钱,一有空闲就帮人插秧、割麦、摘棉花、挖藕塘、和泥沙……只要能挣钱的,什么活计都干。

看到爱珍的又露出了笑容,脸色也红润了,雪花十分欣慰,说:“真个‘浪子回头金不换’呢。只要醒悟了,改了,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后来见爱珍又黑又瘦,以为是田里的活计多,加之受了孩子的拖累,便心疼地说:“别太累着自己了,好日子也不是一天挣来的,还是得多歇息歇息,不能把身子累垮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人在呢,身子好呢,多少钱挣不来?”爱珍听了只是笑笑,也不多言语。雪花决没有想到,下了天大的决心悔改的双喜又走上了邪路。

双喜娘对儿子的反复无常痛恨不已,恨不得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口咬死,一把掐死!实在恼恨不过,便哭骂道:“遭天打雷劈的杂种啊,你怎么不掉到河里淹死,给蛇咬死,被砖砸死呀?老天爷不开眼,怎么不把这样丢人现眼、不孝不敬的东西劈死呀?”

娘咬牙切齿的痛骂,双喜多数时候充耳不闻。可有时输得太惨了,本就心急气短,娘的诅咒更如火上浇油,他便瞪了血红的眼睛,气急败坏地说:“你还是个做娘的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往死里咒,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娘吗?再骂可别怪我不客气!”

双喜娘气的真想扑上去咬儿子几口。她嘴唇直哆嗦,指着儿子恨恨地道:“你倒有脸说起老子来了!老子怎么不像做娘的?饿着你了?冻着你了?还是教唆你做坏事了?啊?老子不像做娘的,你倒像做儿子的,做爹的!你给老的端了一次洗脚水,还是给小的喂了一口饭、买了一双袜子?亏你有脸说出口!但凡有一点脸的,早一头撞死了!钻牛脚凼淹死了!解根裤腰带吊死了!”

双喜脖子一梗,气哼哼地说:“我没脸?我怎么没脸了?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要有脸也早上吊跳河喝药了!再不成,我也是你养的,是你没教导好,怪谁?”

他娘一听,越发气的浑身颤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着腿,大声诉说起来:“乡亲们的啊,你们听听!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哇,说我没脸,叫我去死呢!你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好儿子呀?他爹那个畜生一心赌博,什么都不管,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倒错了。从小怕他饿着、冻着,口里的也掏出来喂他,倒不像做娘的了!他不顾爹不管娘,反倒成了好儿子了!乡亲们,你们替我评一评这个理!我养了这么个不争气又不孝的儿子,也确实没脸活着,只是这要我去死的话有珍珍说的份,就是没他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说的份!接着又哭天嚎地,“我的天哪,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养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哟!要早晓得是这样的东西,一生下来就该捏死,丢到河里淹死,免得活着害人哪!我一辈子没做半点坏事呀,老天爷,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爱珍将婆婆拉起来,说:“娘,你家就当他死了吧。犯不着为他生气。”

隔壁左右的媳妇婶子也过来劝说:“母子连心。这是何必呢。”一面责备双喜:“怎么能那样说自己的娘呢?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爹走的早,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不说在你娘跟前多尽点孝,反倒说出那样的话来,叫你娘怎么不寒心?”

“是她先说的我嘛。”双喜嘟哝着走开了。

媳妇婶子们又劝慰了一会,双喜娘抹了把泪,说:“要不是舍不下爱珍这个好媳妇,还有人见人爱的孙子,我真的没脸活了。唉,我已经老了,苦了一辈子了,再苦几天也没什么,只是可怜了我的爱珍和杰杰——但愿杰杰往后不要学他这个不长进的爹才好。”

打那以后,双喜更少回家了,回家也没人理他。一家人真个就当他死了一般,对他不问不闻,连杰杰也对他视而不见。

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爱珍以为只要不招他不惹他,祖孙三个就能过安稳日子,穷一点苦一点都没关系的,把杰杰抚养大了,苦日子即到了头。可她没有想到,双喜早已失去了人性,连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也不让她拥有。

一次,双喜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人家天天催逼他还债,弄得他焦头烂额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他,在家翻箱倒柜,各个旮旯搜寻,连灶膛和墙缝里都没放过,终于将爱珍积攒了两年多的一千多块钱找了出来。但这点钱连还本都不够,放贷人见实在榨不出他的油水,便逼他用破房子抵了债。

在田地里累得腰酸背痛的婆媳俩回到家里,看着像遭了强盗的家,顿时从头凉到了脚。

“天打雷劈的杂种啊,比日本鬼子还凶狠啊!”婆婆流着泪痛骂,“这个家不毁在他手里他是不会甘心的——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劈了这个没天良的东西呀?天啊,往后,我们还怎么活呀……”

爱珍没有时间震惊愤怒,急慌慌地奔向藏起钱的地方。

砖缝里空了!

爱珍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