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春夏秋三季,每天放学后,思学就与堂兄思兵、隔壁的水明、书记家的跃进、连长家的国庆及三桃家的小刚等十多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牵了牛提了小竹篮,到田埂沟渠边(县河挖通后就在河滩上)放牛割猪草玩耍。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一天及整个暑假,他们都与牛相伴,与青草绿树相伴。他们把牛牵到目的地,让牛儿自个吃草,自己则坐在大树底下玩抓石子、走成棋、打扑克……男孩子天性好赌,玩耍的时候也不忘赌输赢的,赌资即是一篓猪草、一把炒米、几颗豆子、几颗南瓜籽,或其它一些小玩意。
书记时常到公社或县城开会,有时还会去外县或外省参观学习,因而常常带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给儿子。民兵连长也有外出开会的机会,所以国庆有时也有值得炫耀的好东西。其他的孩子见了自然眼热嘴馋。于是,脑子活路的思学便伙同水明、小刚、兵兵等设计演双簧,赢跃进和国庆的东西,有时是一篓猪草、有时是几颗葡萄,有时是一本娃娃书,有时是一个新奇的玩具。当然,娃娃书看了是会还的,玩具玩了也会还。但聪明的思学知道只赢不输会露馅,会故意输几次,不过一篓猪草、一个弹弓、几颗豆子而已。然而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总会露出破绽。跃进国庆觉察到了,便同他们打闹,无奈两人势单力薄,思学等人多势众,他们打不过,哭哭啼啼跑回家,找哥哥告状。
援朝、土改已长成大小伙子了,才懒得管小孩子们的事呢。不等抽抽泣泣抹着泪的跃进说完,土改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走开走开!屁大的一点事也来啰嗦。”国庆的际遇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援朝对他翻了个白眼,说:“活该,谁叫你臭美的?”
两人不满地嘟哝着又去找爹娘告状,添油加醋地说思学几个老欺负他们,骗他们的好东西吃,还打他们。自从抗美跟人私奔后,民兵连长的堂客行事言语低调了许多,听了国庆的哭诉,她只说:“你呀,斗不过人家就别跟人家斗,一边玩去。”
桂枝一听就来气了,指着儿子恼恨地说:“你没长手还是没长脚哇,怎么老被人家欺负?你的脑袋长着干什么的?你爹当书记管人,你却被人欺负,丢人现眼呢!”
跃进委屈地抽泣道:“他们,他们人多嘛,合伙骗我的东西,还打人。”
桂枝气呼呼地说:“走,我们找他家大人评理去!干嘛总欺负咱呀?咱又不是地主右派,凭什么让人欺负呀?”
书记不以为然,阻拦说:“小孩子们的事,你瞎掺和什么?你能替他争了气?这会儿闹放死人翻船,眨个眼又玩到一起去了。”
桂枝不听,头一扬,说:“我就是不服这口气,连思学那个小癞皮狗也欺负起咱来了!你别以为小孩子不懂事,他们才会看人下菜呢!一次让了他,两次让了他,他当你是孱头,越发骑到头上拉屎拉尿的。”说罢,拉了跃进一经往思学家大步走去。
“大妹子呀,你家思学人小鬼还大呢!总伙同别人欺负我家跃进。你们可得嘿嘿管教管教。”一只脚尚在我门外,桂枝就大声嚷嚷开了。
一家人正准备吃饭,听见声音,雪花连忙放下碗筷,起身让座,询问缘由。
“叫你家思学自己说!”桂枝绷着脸说。
思学偷瞟一眼爹,见爹涨红了脖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慌忙垂下头,不敢吭声。
桂枝见状,冷笑一声,说:“敢做就要敢当!”然后将跃进的话原原本本述说了一遍。
“嗨,他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家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雪花陪着笑脸。转身又责备思学:“你这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桂枝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是我计较。实在太欺人了。要不说给你们晓得,还当是我们欺负人呢。”
思学低垂着头小声分辩:“是他先动手的。”
跃进听见了,用手指着思学大声说:“是你们先骗我的东西!骗了好几次。”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骗人的东西,还打人,错上加错。以后可不许这样,啊?”雪花批评思学,回头又安抚跃进:“跃进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别跟他一般见识。来,婶子给你一个好玩意赔罪。”她牵了跃进的手,到碗柜顶上摸出一个草编的绿莹莹的蚱蜢,递给他:“看,好玩吗?”跃进点点头,高兴地笑了。桂枝的脸色有所缓和。雪花又对她说了一些陪小心的话。思学撅着嘴,低声嘟哝。
志成见思学竟然敢狡辩,气得唇乌脸白,疾言厉色道:“跪下!”
思学身子一抖,乖乖地跪下了。
桂枝满意地拉着跃进走了。跃进临出门时,回头朝思学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思学一直跪到了半夜,晚饭也没吃。待志成睡熟了,雪花才将思学拉起来,去厢房热了饭菜给他吃,又怜又恼地说:“叫你别在外面闹事吧?你总不听!吃了苦头,可得长点记性了。以后呢,规规矩矩玩,别耍小花招。人家谁是傻子,心甘情愿受你的愚弄?人呢,要学好,不能学那些取巧的行当。要坏了名声,一辈子都没人理,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思学含泪咽着饭菜,一面“嗯嗯”地应承着,心里却满怀怨恨。
在家里,因为怕爹,思学处处小心,不敢随意嬉闹。但到了外面,远离了爹的视线,被压制的天性得以释放,他比其他孩子更顽皮淘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追鸡撵狗,无所不为;而且颇有些小聪明,常出鬼点子,因此小伙伴们都愿意跟他一起玩。跃进、国庆明知上当受骗了,哭过闹过转眼间又玩一块了。
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思学爱耍小聪明,有时不免惹出事端,人家便找上门告状。志成对孩子十分严厉,又把脸面看得特别重要,见思学不学好,往往气的身颤手抖,两眼一瞪,怒喝一声:“跪下!”思学即乖乖地跪下,不敢有丝毫反抗的举动,亦不敢吭声。可心里却存了怨气。他觉得自己很冤,水明、兵兵都是跟自己一样的在玩,但他们的爹都不像自己的爹,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要人下跪,他们顶多挨一顿骂罢了。而且,他们的爹都非常和气,即使骂人的时候也带着笑,他们在家里也可以任意胡闹,有时甚至爬到他们爹的身上去。因为心怀不满,所以心性难改。
此外,看到跃进、国庆,还有堂兄军军、兵兵,他们常有新衣穿,有各种新奇的玩意,有好看又好吃的零嘴,思学心里也颇为不平。他想,他们的爹能给他们买那样的好东西,自己爹为什么不给自己买呀?自己要有那样的好东西,也不会去骗别人的呀!
闹饥荒那阵子,看见自家门口那棵苦楝树上一串串青翠可人的苦楝籽,回想着跃进津津有味地吃葡萄的情形,思学的口水不知不觉垂到了胸前。他舔了舔嘴唇,满怀希望地指着苦楝籽问娘:“娘,那能吃吗?”
雪花正为一家人的肚子发愁呢,听见他问,随口答道:“不能吃。”
思学深感失望,追问:“为什么不能吃呀?”
“因为它是苦的。”
“为什么是苦的呀?”思学还不甘心。他想,葡萄是酸的,能吃;苦楝籽是苦的,怎么就不能吃呢?它们看上去是一样的呀。
雪花一愣,也望着苦楝树发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因为它的命苦。”
思学不懂那句话的意思,还要发问,但看着娘忧戚的样子,他小小的心中也添了一丝愁苦,并隐约觉得自己的命也是苦的。
在学校里,思学就把小聪明用在学习和劳动上。起初,也博得了老师们的交口称赞,夸他聪明又勤劳,号召同学们向他学习。思学高兴得不得了,在老师面前表现得更加积极上进。然而,时间一长,老师们便发现了他表里不一的言行,批评教育过几次,可他本性难改。老师们深感惋惜,说:“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惜没用在正道上。将来只怕难成大气候。”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老师带领学生帮生产队摘棉花,并规定了任务:高年级的学生每人三十斤,低年级的二十斤。摘了棉花时,思学发现棉花田里苦瓜又大又多,金黄金黄的,十分馋人,立即鼓动水明躲起来摘苦瓜——这是一种长在黄豆和棉花地里的野生瓜果,圆圆的,汤圆般大小,秋天成熟,甜甜的,是农家孩子们嘴里的美味佳肴。但吃多了口舌会麻木,甚至流血。常有孩子抵挡不住苦瓜美味的诱惑,直吃得舌头似木片,不能吃饭,可还想吃。——两人各摘了一书包苦瓜,藏在沟渠边的草丛中,尔后才一心摘棉花。而此时,其他同学的任务已完成了一多半。两人着急了,水明直后悔,求妹妹红萍帮忙,红萍不肯,说:“哪有当哥哥的不给妹妹帮忙,反倒要妹妹帮忙的?”水明向妹妹打躬作揖,并许诺将苦瓜分一半给她,红萍才答应。思学没人帮忙,可他脑瓜子好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便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摘带壳的棉桃,既快捷又压秤;篓子表面再盖一层雪白的棉花,老师过秤时就发现不了;然后找个避嫌的地方倒出来,即大功告成了。如此,两人在大多数人完成任务之际也如数完成了任务,而且还有了馋别人的美味。思学甚为得意。
第二天,生产队翻晒棉花,发现了思学和水明的“杰作”,一层层追查,很快查到他们头上。老师把两人叫去批评教育,说刚刚学了雷锋的事迹,反而做起投机取巧的事儿,思想上有很严重的问题,要好好反省,作出深刻检讨。思学水明面红耳赤,唯唯诺诺。“好了,看在你们态度端正的份上,我就不再深究了。回家写检讨去吧,明天上学交给我。”两人得到特赦,低头急急走出办公室。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得我挨批评,还要写检讨。”路上水明埋怨思学。
思学不以为意,说:“不就写检讨嘛,有什么好怕的!”
水明苦着脸说:“我最怕写文章了。”
思学嘻嘻一笑,说:“这又不是写文章。”
“也不比写文章简单。”
“我写了给你抄。”
“要是又被老师发现了呢?”
“你笨呢,不会改一改呀。”
“那好吧。出了事你担着。”
思学一拍胸脯,豪情满怀地说:“出了事找我!”
晚上,老师来家访,向志成雪花反映思学在学校里的一些表现,要求家长配合老师教育。思学一见老师到家里来了,知道大事不妙,吓的战战兢兢,不敢看爹。不等老师说完,志成早已气得脸色煞白,两颊抽搐,双唇哆嗦,一声怒喝:“跪下!”思学双膝一软,跪下了。雪花又气又急,可看到思学垂头丧气抖抖索索的样子,又产生了一丝怜惜,对老师低声下气地说:“孩子小,不懂事,还得老师多教导。”老师说;“你们家长也要多教育教育。”雪花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们会教育的。”
这一跪又是大半夜。雪花流泪劝道:“思学呀,想想一次次吃的苦头,改了吧。以后别走歪门邪道了,把心用到正路上。老师们都说你聪明,只要用心念书,一定会有出息的。你出息了,爹娘都高兴呢。”思学只是听不进。他也流泪不止,但不是悔恨的泪,而是怨愤的泪。
老师也去了水明家反映问题。水明爹娘对老师点头哈腰,说:“嗨,孩子不懂事,给你家添麻烦了。我们会好好教育他的,请老师放心。”老师走后,桂香指着水明的鼻子骂道:“小砍头的,学好呢,就没有你,学坏的总少不了你。要再闹的老师告上家门,老子揭了你的皮!”水明爹瞪了他一眼,说:“狗日的,也会使巧了。”水明说是思学教的。他爹“哦”了一声,说:“老子就晓得你狗日的没这个心窍。思学比你小,却比你机灵多了,将来不定有大出息呢,就怕不走正道。”桂香说:“说来也怪,雪花是实在厚道的人,志成虽古里古怪,也没什么花花肠子的,这思学却——跟他伯娘一样的心眼呢,倒像是他伯娘生的。”
在学习上,思学也教水明、小刚等哄骗他们的爹娘。“你爹娘又不识字,怕什么?你随便乱读乱背,他们也不知道。我爹要不识字,我才不怕背书呢。”水明等照此行事,果然多次骗过爹娘。后来,不少学生都学会了这一招,免了许多皮肉之苦。后来,上了中学,学俄语,他终于能用这个方法对付他爹了。他想,反正爹(他真不愿意提到这个字)又不认识俄语,自己只要记会几个词几个句子,便可应对爹的检查了。每次爹要他背书,他就颠来倒去地念那几个词和句子,高一声,低一声;轻一声,重一声;长一声,短一声,显得抑扬顿挫,十分动听。
思学对爹是又怕又恨。爹在家里从没个笑脸,对他说得最多的是“跪下”二字,以至于他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志成虽然从未动手打过孩子,但两个孩子见了就他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一心只想着赶快找机会溜掉,否则就可能大难临头。别的孩子虽然时常挨爹的巴掌,但事情一过,他们就在爹面前嘻嘻哈哈的了,有的甚至敢当面顶撞。每次看到别的孩子跟他们的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他就羡慕不已,对爹的怨恨也随之增加。每下一次跪,他心中的怨恨也增加一分。
更令思学愤懑且十分不屑的,还是因了跃进和国庆。跃进和国庆属于老师们说的“七窍通了六窍”一类的学生,可他们的胸前却飘着鲜艳的红领巾,走路雄赳赳气昂昂的。而他,这个一向被老师赞许,认为“很有点鬼聪明”的学生却因为爹不是干部,家里又穷,与少先队无缘,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听人家的嘲笑:“你聪明又怎样?你看人家国庆和跃进,一不会做算术,二不会背书,照样戴红领巾。你呢?少先队员没你的份,三好学生也没你的份,你还充什么能呢?”思学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敢跟人打架,于是露出一副极为不屑的神情,说:“谁稀罕那狗屁红领巾和三好学生呀?”心里却对爹充满了怨恨:哼,有什么能耐?就会在家里吹胡子瞪眼睛的,还会什么?别以为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人家跃进的爹、国庆的爹,都不认识字,可人家当书记、当民兵连长,跃进国庆也跟着荣耀,连老师也巴结他们呢。他们的爹要不是大队干部,哪有他们戴红领巾当三好生的份?看他们那神气的样子,真气死人呢!哼,自己要有个当干部的爹,比你们强一百倍!
不安分的思学,参加串联后愈发不安分了,对爹娘的怨恨也愈发强烈了。
那年红卫兵在全国串联,小小年纪的思学也偷偷跟着堂哥涛涛一帮大孩子跑去串联。从大队到公社,从公社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一路吃喝玩乐十多天,好不痛快!那十多天是他们(尤其是思学)这辈子见识得最多,玩得最开心的时光。回来后,他们还时常无比羡慕地回想城里的高楼大厦、风景如画的公园、平坦宽阔的大道、风驰电掣的车辆,以及乡下人见都没见过的玩意和吃食。若非情况发生了变化,不准串联了,他们还要去北京看天安门,见毛主席呢!“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这是他们天天都唱的歌。他们做梦都盼着去北京,看天安门,见毛主席。可惜,他们出发得太迟了,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永远错过了。
他们只顾着自己看新奇的东西,享受各种美味和无人监管的自由,却没有考虑家人的担忧。
在思学悄然离家的十多天里,雪花的担忧与日俱增。吃饭时就想着他有吃的没有,有喝的没有;睡觉时就想着他睡在哪里,有垫的没有,有盖的没有;在田间劳作时就想着他在干什么,跟好人在一起,还是跟坏人在一起;往家里走时就想着他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尽管她心里似油煎,可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她怕志成生气发火。志成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从他阴沉沉的脸上看得出他心底的怒火在不断积蓄,像一座活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危险。因而,雪花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叮嘱爱珍不要提起思学。一次吃饭时,爱珍忘了娘的叮嘱,随口说了句:“思学还没来吃呢。”志成的脸上乌云滚滚。爱珍忙低头扒饭,气都不敢出。雪花掩饰地笑笑,说:“你还担心他呀。人家城里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没有?他只怕玩得不想回家呢。”
在雪花的无限思念和无比担忧中,思学兴犹未尽地回家了,
“娘!我回来啦!”离家老远思学就兴奋地叫道,仿佛凯旋而归的英雄。
啊,思学?是他回来了!雪花正在烧饭,听见思学的叫喊,身子一抖,猛然站起来,脚却没有动,只把头对着厢房门口。
“娘!我回来了!”思学兴冲冲地跑进屋。
看到思学的那一刻,雪花的双眼模糊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娘。”思学欲扑进娘怀里,娘却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思学愣愣地站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感到万分委屈,十多天没见到娘了,没想到一见面娘就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了他一巴掌!透过泪光,他看到了娘眼中的怒气,而娘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怨恨。这是思学第二次挨娘的打。第一次挨打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了,那时他还小,对事情的缘由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为吃的。那是闹饥荒的时候,他将一碗粥弄泼了,娘就打了他一巴掌。他哭了,因为痛,也因为委屈。今天的这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更打在他心上,把他对家仅存的一点好感与依恋打没了,也打出了他对娘的怨恨。以前,他只对冷酷无情的爹充满怨恨;现在,他对娘也产生了怨恨之情。
后来,思学常怀着一种幽怨的心情想,倘若当初娘跟大舅一同参加了革命,那么,他就是城里的孩子,能吃好多好多乡下人见都没见过的果子和点心,玩乡下孩子没玩过的新奇东西,而且不用天天放牛割猪草——将来还要下地干活,风吹日晒雨淋,累死累活的——而是天天去电影院看电影,到公园划船照相(长这么大,还没照过一次相呢。听说照相会把人的魂摄走,不过那也不怕。),到动物园看大象、狮子、老虎,还有比柱子都粗的大蛇呢,虽然看上去挺可怕,但也怪有趣的。有时,他又想,如果娘不那么懦弱,他也会少挨一些爹的责罚。村里没有哪个孩子的爹像自己的爹,把自家人当仇人似的冷眼相待;也没有哪个孩子的娘像自己的娘,一味忍让退缩。水明爹五大三粗,却从不在孩子面前耍威风;跃进爹当书记,他娘打骂他们时,他爹还护着他们呢;堂兄兵兵的娘厉害,兵兵他们惹了祸,他爹要责罚他们,他娘就一杠子扛着,还说:“你自己像个缩头乌龟,谁都不敢招惹,难道还要把孩子们都逼得跟你一样吗?让他们胡闹去,我就是要他们天不怕地不怕。”
“你晓得娘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雪花哽咽地说。她用粗糙的手替思学抹去脸上的泪,又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仔细端详着思学,含泪笑道:“还没瘦——怎么不跟家里大个招呼就偷偷跑走了呢?你先说一声,也免得我们都为你担心哪。”思学想,说了还能去吗?雪花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些天,我天天为你担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想着你们在外面怎么过——又没带一分钱,一两票——吃什么?喝什么?在哪里住?干什么事?没叫人当坏人给抓住关起来了吧?”
尽管思学感到委屈并生出一丝怨恨,但此时,他却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急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娘:“我们搞串联是响应党的号召,吃喝住都不要钱的。红卫兵走到哪儿都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呢。沿途都有人招待我们吃饭住旅社,吃的是你家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呢;住的也好,那床又软又舒适,被子雪白。人家城里真是好哇,房子又高又大又不过风,不像家里冷飕飕的,冻的人直打颤;窗户上安着透亮透露的玻璃呢,还有纱,大热天也没有蚊子咬的。还有电视机,四四方方的一个东西,里面什么都能装,人、房子、车、船、河、大桥……还有那些路,要多宽有多宽,要多平有多平,闭着眼睛走路也不会绊倒呢。还有那些车子跑得比飞机还快,‘呼’地一声跑过去了,再‘呼’地一声又跑过来了。还有公园,又大又漂亮又好玩,小船、滑梯、假山、照相……什么都有。还有动物园,各种各样的动物,长颈鹿好高好高哟,光脖子就比咱们乡下的房子还高,整个的差不多有三层楼高;大蛇有这么这么粗,比我们的腿还粗呢,嘴张开有一脸盆大,一口能把人吞下;老虎狮子叫起来可吓人了,它们吃得比我们人还好呢,顿顿都吃肉吃鸡……”思学边说边比划,羡慕之情难以言表。“唉,可惜我们去迟了,要早几天去,还能去北京看天安门,见毛主席呢!我们书上的天安门多漂亮,多雄伟呀,真的天安门一定比画上的更漂亮更雄伟!还有,能见毛主席!你家想,能亲眼看见毛主席,那是多么荣耀,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可惜我们去迟了,人家不让我们去北京了。”
“啊,咱思学这回可见了大世面了!”看着思学喜滋滋的样子,雪花也高兴起来,温和地笑道,“不过,往后再不许这样哟。——你别只顾着高兴,小心你爹呢。这些日子,他为你担心的不得了,急的头发都快白了。”
只一句“小心你爹”,就让思学从阳光明媚的春天一下子跌回到了严寒的冬天,不禁打了个寒战,全身凉透了。这使得他更加怀念与向往刚刚逝去的那些日子,没有老师的束缚,没有娘的唠叨,没有爹的怒斥,没有课业的操劳,没有田间的辛苦,没有惊怕,没有烦忧,自由自在,乐陶陶的。那样的日子多么叫人留念哪!多么令人向往啊!可惜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好日子了。一想到爹那张比寒冬更冷、终日结着冰霜的脸,他就浑身冰凉,既害怕,又后悔。这次的问题更严重,爹又会怎样的怒气冲天呢?又会怎样的惩罚自己呢?要早些想到这一点,不回家就好了。在城里呆着多自在,多开心!现在在劫难逃了,满腔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
志成回家看到思学,还算和气的脸色倏地变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收缩了几下,冷笑道:“你还晓得回家呀?有本事的,就在外面游荡去哇!回来干什么?你这个偷天换日头的!——胆子比天还大呢!”继尔一声断喝:“跪下!”
思学身子一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练的动作!多么可怖的场景!多么愤恨的心情!曾几何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了,差不多快忘掉了。哪知这么快就回到了从前,继续过囚笼般的日子。多么可怕!多么可恨!多么无奈!
那一夜,思学跪得两腿僵硬麻木,眼冒金星,身冷心寒。最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了。漫漫长夜,勾起了他心底无限的怨愤。木然的脸,冷漠的脸,阴沉的脸,铁青的脸,扭曲的脸,这就是爹在他头脑中的全部影像。打记事起,他从未见过爹的笑脸,他想象不出爹笑的模样,是不是比哭还难看?是不是也令人害怕呢?隔壁水明的爹,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即使发脾气嘴角也带着笑呢,水明他们一点不怕他。他常想,自己的爹为什么不能笑一笑呢?哪怕笑一次也行哪,至少让他能够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
娘虽然疼爱他,却无力护佑他,唯有流泪,絮絮叨叨说些没用的劝导话。他才不想听那些话呢。为什么总是指责自己?劝说自己?而不说爹的不对呢?难道次次都是自己错了?爹就没有错?他要没有错,那为什么别人的爹不像他?
以前下跪,娘会一直做针线陪着他,等爹睡着了,就把他拉起来,给他揉搓麻木的双腿,声泪俱下地劝告他,叫他用心读书,少在外面闹事,惹爹生气。虽然他极不愿听娘的絮叨,但还是让他在委屈和怨痛中获得了一丝丝温暖的感觉。“爹对你严是为了你好哇!不要把这记在心里,要记着娘的话。”每每看到他撅着嘴,满腹冤屈的样子,娘就这样说。可他总是听不进。这次,娘没有陪他,早早地睡了,对他不闻不问。他知道,娘也对他不满了,而且还打了他。因此,他对娘也产生了丝丝怨恨。
一次次的下跪,在思学心底种下一粒粒怨恨的种子。那些种子在爹阴鸷的目光的浸润下,在小伙伴们畅快的笑声的浇灌下,在老师失望惋惜的神情的照耀下,在同学们嘲弄讥刺的话语滋养下,不断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深深扎根在心底。然而,尽管怨恨,尽管悲愤,尽管鄙视,但是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之举。天长日久养成的习惯,使得他一见到爹便不由自主地腿软身颤。
心中的怨气在聚积,怨恨的树苗在疯长,于是,他便到外面寻找发泄的渠道。事实上,由于惯性的使然,他在外面也是胆小软弱的,受人欺负的时候居多,不过不敢回家告状罢了。但他鬼点子多,常挑唆利用小刚、水明、兵兵等人替他整治别人,而他则跟在后面起哄,打太平拳。闹出了祸事,他只是一从犯,别人才是主犯。如此,气也出了,热闹也瞧了,过错也小了。
基于这种心理,串联归来后,思学闹革命的热情空前高涨,天天跟着一帮红卫兵破四旧:砸祠堂,拆寺庙,毁佛像,逼迫和尚尼姑吃荤,剪臭美的姑娘们的长辫子,斗右派,高唱三句半“地富反坏右,挂牌挨批斗。你看像什么?耍猴!”在打砸抢斗中,他心中聚积的怨气得以最大限度的释放。
当然,那一切都是瞒着他爹偷偷干的,因而畏手畏脚,看热闹的时候多,动真格的时候少。为此,他常遭受几个胆大包天的红卫兵小将的嘲讽,说他胆小如鼠,不配闹革命,只配在家洗碗刷。他们无情的讥笑让他无比的自卑与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只能化作一股怨气,闷在心里。
破四旧对竹林生产队最大的影响是:队里来了一个被迫还俗的女和尚。
三桃家隔壁张婶的大儿媳前年得病死了——这已经是死的第二个了。因此人们都相信算命先生说的,张婶大儿子的命硬,两个媳妇都是被他克死的。由是,一直没能再娶。张婶急的不得了,到处托人替儿子说亲,一面骂算命先生瞎子说瞎话。无奈人们宁可相信瞎子的话,而不相信张婶的,没人愿意成为第三个冤大头。后来,一个亲戚便介绍了这个还俗后无依无靠的女人。张婶因儿子年纪已大,又有四个拖油瓶子,也就不挑剔,一口答应了。
张婶的儿子娶了个女和尚的消息轰动了全大队。成亲那天,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大人孩子都跑来看稀奇。孩子们还编了歌儿唱:
张家大哥三十八,
又给孩子娶后妈。
后妈本是出家人,
忽地冒出一群娃。
革命新风遍地吹,
和尚尼姑都成家。
看着新媳妇,三桃悄悄对雪花说:“哎,你看出来了没有?张婶家的这个媳妇怪眼熟的,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叫你这一说,我也觉得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雪花说,定定地看着新媳妇。
“听说是从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庙里出来的。”
“从观音庙里出来的?那个庙还在?”
“大概还在吧。”
雪花的思绪被拉回多二十多年前: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一群女人和孩子围着两个出外化斋的女和尚,听年轻和尚述说自己逃婚出家的经历。年轻和尚十分俊俏,却脸色苍白,神情漠然,讲自己的故事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且平淡无奇的枯燥乏味的故事。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女人们时而叹息,时而愤然,时而感慨。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似懂非懂,心潮随年轻和尚的遭遇起伏——那其中就有她们俩,还有腊梅。哦,腊梅都走了十多年了,她在那边还好吗?她的眼睛湿润了,头转向菱花湖的方向,轻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都二十多年了。”
“是呀,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我们都拖家带口的了。”三桃也感慨地说。
“都二十多年了。”雪花喃喃重复着。
当年,娘才她这般年纪,一心想着带了她和端阳回老家。而现在,娘早已化作了故乡的一抔土,她却永远留在了他乡,远离了亲人。端阳,二叔、二婶,还有桂花伯娘、喜子和山子哥,他们现在过得好吗?还记得她吗?喜子他们走后再没有回来,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当初,山子哥把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交给她,说有事让志成给他们写信。那张纸条她夹在鞋样里,后来不见了,不晓得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还是被思学拿去折了飞机。与他们的联系便彻底断了。哦,但愿他们都过得好。
“要早几年解放,她就不会受这么些年的磨难了。”三桃又说。
“是啊,要早几年解放,她就不会受那些磨难了,我们也不会……”雪花耳语似的说,眼神茫然,思绪恍惚,眼前晃动着一个个人影,耳中回响着一声声哭泣:黑皮被几个兵拖走了,翠兰乱嚷乱舞,许婶声嘶力竭地哭喊:“黑皮呀——”……江涛被人拉走,徐婶边哭边骂:“遭天打雷劈的……他走了,咱一家老小指靠谁呀?”……喜子拉着爹的衣襟,哭道:“爹,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水生伯摸摸喜子的头:“喜子乖,听娘的话。爹给你买糖吃。”喜子高兴地笑了。水生伯又轻声叮嘱山子雪花:“山子,你是大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雪花,你是大姐姐,……”两人含泪点头。“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一支奇怪的队伍来到菱花村,他们搭起台子唱戏,逗引得孩子们天天围着他们转,逗引得山子哥跟他们走了,一家人哭的……婆婆去世前还在念叨:“山子,我的山子,还有水生……”要早几年解放,这一切……
“嗯,要早几年解放,我们……”三桃的脸上也现出茫然的神情。
不几天,女人们即打听清楚了张婶家这个特殊媳妇的来龙去脉,感叹说:“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出身的,没吹过风没淋过雨,都四十的人了,还细皮嫩肉的,看上去比我们还小呢。”又叹息说:“这么多年,亏得她怎么熬过来的。看她那面色,苍白苍白的;身子骨瘦弱的,一阵风都能吹到。”
从未下过地,走过沟坎的她,初次下地干活,她站立不稳,更不知如何下手。女人们一面捂嘴笑,一面给她做示范,有那热心的还手把手的教她。渐渐地,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农活及家务。不过,脸晒黑了,也红润了;双手粗糙了,也灵巧了;腿硬了,也有力了。她有时也同媳妇们说说笑笑,但绝口不提过往的事。若有人冒昧问起,她便低了头默不作声。她娘家的人也不见来往。女人们便叹息说:“嗨,她真够苦的啊,连个倒倒苦水,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人都没有。幸亏张婶心慈面软,她儿子又是通情达理好说话的。要遇上一个厉害的婆婆,再加上一个夹生男人,吵起架来,那些现成的话还不把人气死!”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不幸总是来得那么快。一年后,就在她满怀热望,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死神突然降临了——她死于难产。孩子两天两夜生不下来,坛子也摔破了,碗也打碎了,该砸的都砸了,孩子就是不肯出来。接生婆没辙了,两手一摊,说:“你们找医生去吧。”
大队的赤脚医生,一个是大男将;另一个是大姑娘,给男医生打下手,仅能给人打打针,清理包扎伤口,接生的事从没干过,既无理论知识,又无实际经验,何况还是难产。而公社卫生院的医生也都是男的,这生孩子的事……
“现在救人要紧,哪还管什么男的女的呀。赶快送去,再拖怕是来不及了。”大家催促道。
见实在没办法了,张婶和儿子请人帮忙把产妇往卫生院抬。到了卫生院,一个男医生问明了情况,说:“这是男产,得开膛破肚才行。我们这里没有妇产科医生。赶快往县医院送吧。”
到县城还要五六十里路,一天只有两趟车,而第二趟车刚开走。张婶和儿子一筹莫展。
“只有用拖拉机送了。”有人建议说。
张婶叫儿子赶快去找开拖拉机的人,自己找书记说情。这一来,又去了几个小时。等拖拉机开到公社时,死神早已等得不耐烦,连儿带母都拉走了。张婶和儿子号啕大哭,把母子俩埋入祖坟,在坟头上点了一个月的长明灯。
“唉,这就是命呢。”有人叹息说。更多的人背地里说算命先生说的没错,张家大儿子命硬,克妇。要不,怎么会接二连三的死堂客?
“唉,要是早几年解放,她就不会这般命苦了。”三桃又说。
“是啊。要早几年解放……”雪花应道,泪眼迷蒙。“这就是命呢,逃都逃不掉的。”
三桃听了,怔怔的,半晌才点头道:“真是逃都逃不掉哇。”
有学问有见识的知青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愤愤然地说:“愚昧呀,真是愚昧!愚昧害死人哪!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愚昧。现实中的四旧破了,可人们脑子里的四旧还没有破。还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英明,什么牛鬼蛇神,统统打倒!什么寺庙佛堂,统统砸烂!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思学虽然还不懂什么叫英明,什么是救世主,也不明白什么是命,但他十分赞同知青们的话。在他眼里,知青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见多识广,又有文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哪像自己的爹,认识几个字就自以为了不起。可他见过那么高那么大的房子吗?吃过那么香甜又好看的东西吗(他也记不起那些东西的名称了)?坐过那么长那么快的火车吗?人家知青什么都看过,什么都吃过,什么都坐过,什么都知道。那才叫了不起呢!
思学神气地把知青们的话说给娘听,娘却轻轻摇了摇头,说:“你还小,不懂呢。”
我怎么不懂?你们没文化的人才不懂呢。思学想,但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