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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9-10 09: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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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打那以后,再没经历过那样的饥荒,但粮食也时常短缺,不精打细算,便难保没有断炊的时候,尤其是孩子多劳动力少的人家。为了多挣工分多分粮食,女孩子们七八岁即下地干活了,扯草,插秧,捉虫,摘棉花;男孩子们则给生产队放牛,拾粪,还帮家里割猪草。到了收割的时节,四五岁的孩子即挎了小竹篮去地里捡麦穗、稻穗、豆子等,不时被干部们赶的似鹞子飞。

八岁这年,爱珍同隔壁的红霞、菊桃家的金萍、连长家的珍美、书记家的玉兰、队长家的连芳等十来个八九岁的女孩子下地挣工分了。春天,她们跟随大婶们到麦地里扯草,去湖边割草,柔嫩的小手被磨的红肿起泡。夏天,她们跟着抗美等一批大姑娘学插秧,头顶烈日,脚踩淤泥,脸被太阳晒的通红,手被水泡的惨白,还经常被蚂蟥咬的血流不止。一次,爱珍的腿上叮了好几条蚂蟥,她吓的脸色灰白,尖声哭叫,红霞、金萍帮她弄掉了蚂蟥,可血一直流个不停,浑身瘫软无力,接着又发烧惊悸,请大队赤脚医生打了吊针才好。秋天,她们胸前挂一个比她们的身子还大的布包,站在比她们高出一大截的棉花地里摘棉花,双手被尖尖的硬硬的棉桃壳扎得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原本,她们是有机会坐在教室里识字念书的。前一年的秋天,开学之际,公社的学校里派了两位女老师(人们觉得一个女人有文化,能当先生,非常非常了不起,对她们既尊敬又佩服更羡慕,唯独志成颇有点不屑),挨家挨户动员家长们送孩子上学。开学的那天,生产队里十多个七至十岁的男孩子背着他们的娘连夜赶做的书包——几块零碎布缝的一个小口袋,加上两根带子而已。唯有书记家的跃进和连长叫的国庆背的是半新的土黄色军用挎包,神气得不得了。真羡慕死那帮男孩子了——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三桃家只有小刚上了学,小亮则留在家里帮忙喂猪喂鸡,洗碗刷锅,放牛挣工分。爱珍红霞等一干女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不让女孩子上学,家长们有三条理由:第一,路太远,怕路上出事;第二,家里杂事多,烧饭洗衣喂猪喂鸡的,都少不得人,女孩子做这些合适;第三,女孩子终归是人家的人,读了书也没用。

谁知,第二年,大队就办了学校,学校设在几个生产小队之间的破旧仓库里。如此一来,家长们再无正当理由阻拦女孩子上学了,因而不管男孩子女孩子,到了七岁一律上学念书。爱珍的堂妹爱萍、红霞的妹妹红萍、玉兰的妹妹玉芳都进了学校。先前去公社学校念书的孩子们也回到了大队学校。

当初,雪花是有意让爱珍上学念书的。但是,其他女孩子都不去,爱珍一个人又害怕又孤单,不愿意去。另外,志成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孩子念了书又有何用?”于是,爱珍便与学校无缘了。

后来,看着其他女孩子背着书包兴冲冲地去学校,爱珍红霞等心中好生羡慕。在家烧饭洗衣或在地里拔草插秧时,听到学生们大声念:“我爱北京,我爱天安门……”,她们也跟着不出声地念。下雨天,大人不出工,家里有人烧饭洗衣,爱珍便约了红霞、金萍等人,跑到学校去,躲到教室后面偷听。下了课,她们就跟学生们一起玩,问他们上课学的什么。放学后,又缠着弟弟妹妹,要他们教书的字和句子。所以,她们也会念“我爱北京,我爱天安门”、“桑木扁担轻又轻、挑担茶叶上北京”等,知道了朱总司令、革命英雄董存瑞邱少云、铁人王进喜,还有恶霸地主周扒皮、刘文彩等坏蛋。后来,她们在夜校扫盲班也学了不少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及“我爱北京,我爱天安门”等简单的句子,学绣鞋垫纳鞋底时,她们便创造性地绣上自己的名字——因为现在学的是简体字,比过去的繁体字简单得多。

学校里,老师不仅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教他们唱歌跳舞做游戏。《一分钱》、《卖报歌》、读书郎》、《娃哈哈》、《滴哩哩》、《我爱北京天安门》、《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还有电影里的歌曲:《红星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洪湖水,浪打浪》……这些歌曲旋律优美,风格各异,有的欢快,有的忧伤,有的深沉,有的激昂,有的舒缓,有的豪迈,比那些没腔没调的童谣好听多了。因此,它们很快取代了流传了无数代的土里土气的童谣,成为孩子们的口中曲。孩子们不再成天乱喊乱叫、乱跳乱跑,他们玩的游戏花样多了,也文气多了,有了秩序,讲究规则了——用大人们的话说,就是玩得高级了。看到孩子们的变化,大人们自然高兴,说:“念了书,到底不一样了。这学没白上。”男孩子们放学了也不回家,就在学校打乒乓球、篮球,劈腿、蹲马步、练体操等(后来还有人幸运地被县里、地区、甚至省里选中,跳出了农门,成为人人羡慕的吃皇粮的国家的人)。女孩子们一路唱着歌回到家,帮家里做完了事,便在屋前跳绳,边跳边唱不知谁新编的歌谣:

当当——

上课了,

有位同学迟到了。

报告——

进来。你为什么迟到了?

我在家里找书包,

东一找,西一找,

一找找到个美国佬。

美国佬,枪毙了,

我的书包找到了。

跳皮筋时她们就唱另一首歌:

小河流水哗啦啦,

我和姐姐去采花。

姐姐采了一篮半,

我采了一朵马兰花。

马兰花呀马兰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

勤劳的人儿在说话,

请你快—开—花!

这是看了电影《马兰花》之后在孩子们中间流行的歌谣(男孩子们当然不唱这些歌,他们不喜欢这些花呀朵的娇滴滴的歌,他们喜欢的是激昂的豪迈的充满英雄气概的歌)。

爱珍红霞等常在晚饭后跟红萍、爱萍一起跳绳跳皮筋,不多久便学会了新歌谣和一些欢快的儿歌。洗衣烧饭、拔草插秧时,她们也悄悄地哼唱。然而,很快地,童年离她们远去了,那些歌儿和游戏也离她们远去了。离她们远去的还有欢快的笑声,和一颗无忧无虑的心,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的艰辛与磨砺。

在爱珍十三岁这年的冬天,县里挖一条连通全县的河流。此河从竹林生产队前面经过,并且贯穿菱花湖——此时的菱花湖因多年的围湖造田早已变成了几个堰塘了。由于上面分派的挖河任务非常重,又是在家门前,于是,干部们想方设法把爱珍等一干十二三岁的孩子也逼上了工地。

自从成立合作社以来,每年冬天都有水利工程:修渠道、挖藕塘、筑堤坝、建水库……为了能尽快完成任务,生产队总是留下一部分粮食,用于兴修水利时吃大锅饭。今年全县开挖县河,工程量大,参与的生产队、单位多,要想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不当落后的典型,必须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所以,干部们早先即作好了准备:秋收后仅分了一小部分粮食给社员们,大部分的都留作挖县河时吃大锅饭。为了节省家里的那一点点粮食,保证来年春天不挨饿,除了小脚老太、几岁小孩,以及念书的孩子,其他人全上了工地——即便是学生、老师,放学放假后也要去工地帮忙的;供销社、粮店、信用社等单位的工作人员及厂矿的工人也轮流上工地参加劳动。上了工地,一日三餐,吃的喝的全是集体的,家里的粮食即可以省下来。女人们更俭省,家里若有吃闲饭的孩子,她们会把自己的一份饭菜匀一半孩子,于是,连孩子的那点粮食也节省了。当然,这是得了地利之便。那些离工地远的生产队,上工地的人员都分散住在沿途的社员们家里,不能回家,更不能照应孩子。为此,还闹出了不少佳话呢。

民兵连长的大姑娘抗美同红旗公社的一个小伙子私定终身,工程一完结两人就不辞而别了。连长的堂客气的差点吐血,从此在人前收敛了许多。

住在春生家的一个姑娘,工程结束后也留下不走了。一分钱没花,白捡了一个媳妇,吴家二婶喜的整天嘿嘿笑个不停。此前,春梅早嫁到了外地,春明也于一年前娶了媳妇,而吴家二婶和二叔已分家四五年,井水不犯河水了。

春明春生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长的十分健壮,虎背熊腰,颇有一股子蛮力。一天,吴家二叔又犯了神经,嫌二婶煮的饭太软,吹胡子瞪眼睛,咆哮着就要向二婶挥舞拳头。二婶吓的直哆嗦。春明春生将碗往桌子上一顿,随即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捋起袖子,握紧拳头,四只眼睛恰似四把利剑,直刺向他们的爹。吴家二叔见两个儿子怒气冲天,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估摸着年过半百的自己不是儿子们的对手,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埋头扒饭。春明春生气呼呼地指着爹的头,厉声警告:“你给我们听好了:你要再敢动我娘一根手指头,小心你的狗腿!”

如同临刑的死囚突然获得特赦一般,由惧而惊,由惊而喜,喜极而泣。吴家二婶见男人起先气势汹汹,恨不得要把自己撕成碎片,心里惧怕;但转瞬间男人变成了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的。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微张着嘴愣怔了好一会子。等到脑子清醒,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喜悦的泪水如瀑布倾泻,继而奔出门外,大声叫嚷:“啊,我熬出头了!我的亲娘啊,我熬出头了!”

女人们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都跑出来看。

“而姑娘,我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吴家二婶拉着雪花的胳膊说,疯子似的哭了笑,笑了哭。

“二婶,你家怎么了?”雪花关切地问。

“什么熬出头了?”其他人也围着问。

“我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吴家二婶又连着说了两遍,才撩起衣襟满脸擦了一遍,嘿嘿一笑,告诉大家:“刚,刚才,那个老砍头的又,又要打我呢,我的春明春生把袖子一捋,指着老东西说:‘你要再敢动我娘一根手指头,小心你的狗腿!’嘿嘿,嘿嘿……”

女人们连忙问:“那二叔怎么说?”

“怎么说?老砍头的气都不敢出呢!嘿嘿!我的娃儿们长大了,我终于熬出头了!”吴家二婶说,眼泪又流出来,一面又嘿嘿笑个不停。

“总算熬出头了。”女人们都为吴家二婶高兴。

“嘿嘿,熬出头了。”吴家二婶抹着泪傻笑。

“二婶哪,有儿子给你家撑腰了,可要好好治一治二叔,报报仇。”桂香眨眨眼,笑说。

吴家二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你家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该出出气了。”

“别给二叔洗衣服了。”

“叫他自己烧饭吃。”

“别给他做鞋子,让他打赤脚。”

……

年轻媳妇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给吴家二婶出主意整治男人。吴家二婶只是嘿嘿地笑,不言语。

不几天,吴家二叔一个人搬到厢房里单过去了。从此,吴家再未传出咆哮声和打骂声,吴家二婶的脸颊日渐丰满,头发也光亮了,眼中没有了惊恐的神色,嘿嘿的笑声里多了舒心的意味。而吴家二叔却渐渐现出老态,头发灰白了,脸色黑黄,目光迟钝,腰弯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整天不声不响的似个哑巴。

看着吴家二叔可怜巴巴的样子,女人们既称心又怜悯,悄悄议论。

“看二叔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威风啊!”

“嗯。看着蛮可怜的呢。”

“可怜?活该!”

“对。这就叫一报还一报。先前要在孩子和堂客面前好一点,哪里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吴家二婶和三个孩子对二叔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吴家二叔自觉无趣,在人前十二分的没脸面,总是低了头踽踽而行。人们一向畏惧吴家二叔,没人跟他亲近说笑,唯有性情嘻哈喜欢逗乐的张叔见他那样子,斗胆笑嘻嘻问道:“老吴,怎么成了霜打了的茄子呀?”吴家二叔冷冷地瞅了张叔一眼,走开了。

第一天挑起竹筐来到工地上,只见人群熙攘、人声鼎沸,到处插着红旗,拉着“大干快上,力争上游”、“不怕困难,争取胜利”之类的巨幅标语,好一派热闹景象。爱珍红霞等人既兴奋又激动,挑起第一担土时还有几分自豪——真的长大了,能为祖国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了!由于个子矮小,必须得将绳子在扁担上绾几道,竹筐才不至于擦着地。挖土的大叔大婶只给他们的筐内装了半筐土,就说:“挑走吧,再装就挑不动了——小心点,可别闪了腰。”

挑第一担感觉还轻松,第二担便有些沉了,双肩发热,脚底打滑;第三担已千斤重,肩膀磨的生疼,走几步就得换一次肩,腿也直打晃。一天下来,两边的肩膀都磨破了皮,红肿疼痛,两腿酸软无力,浑身散了架似的。

晚上,雪花用热毛巾给爱珍敷肩膀,爱珍红肿的双肩与衣服连在了一起,轻轻一碰就龇牙咧嘴地抽冷气。雪花心疼的掉下泪来,真想说一句:“明天别去了,在家歇几天。”可一想起当年忍饥挨饿的情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道:“忍一忍吧,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队长分派他们去挖土,可他们的力气小,挖不动,结果挑土的人排成了长队,影响了整个生产队的进程,不得不把他们换下来。挖了一个小时的土,他们体验到,挖土决非轻省活,不仅手掌磨的红肿起泡,腰也酸痛,腿也无力。

然而,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头。随着工程的不断推进,及天气的日益寒冷,挑土越来越困难,越来越艰辛了。起初面上的土是干的,还不算重,越往下挖土越湿,半米以下的土已湿淋淋的了,是干土的几倍重;而且还得爬坡,又湿又滑的陡坡,空手上下都十分困难,挑着担子上上下下更是难上加难,每走一步都会紧张得出一身汗。倘若遇上细雨飘飘寒风萧萧的日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被雨水浇湿的地面,很快便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又硬又滑,稍微不小心就滑倒了,大人们都时常摔倒,爱珍他们更是摔得鼻青脸肿,一身泥水,衣服结冰后变成厚厚的铠甲。每来回一趟,內里的衣服即汗湿一次,而冷风冷雨吹打在脸上似鞭子抽,穿着破鞋烂袜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袖子短了半截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手,先是麻木,继而肿胀得成了包子,然后溃烂流脓,叫人惨不忍睹。

看着孩子满手的冻疮,每一个做娘的心里都似针扎。

“走,我们找队长要棉袄去!”一天傍晚,桂香来约雪花,说罢拉起雪花的胳膊就走。经过志成大嫂家门口时,她又气呼呼地说:“你大哥大嫂的心可真狗狠毒的,他们家年年都领救济衣,怎么着也得照顾照顾你家爱珍思学一下吧?还是亲兄弟呢!”

“他们家孩子多,也不够穿的。”雪花说。

“嗤!”桂香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什么够不够的?他们那心比墨还黑呢,再多也嫌少。当年闹饥荒,你给他们米,是你家多得吃不完了?你是把自己嘴里的一点点粮食掏出来的呢,那是一家子的命哪!要换了她呀,吃不完喂了狗也不肯给别人的。”

雪花笑笑,说:“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呸!”走过去了,桂香又回头朝志成大嫂家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狼心狗肺的东西,比许家的还可恨呢!”

到了队长家,只见队长坐在门口抽烟,他堂客春兰在房内灯下纳鞋底,借住他家的外村人正在堂屋铺稻草打地铺。

桂香站在门口,也没打招呼,开口便问:“张队长,今年的救济衣到了吧?”眼睛直直地盯着队长。

队长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他避开桂香咄咄逼人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啊,这——来,还没——嗯,我们正在研究——这个,正在研究……”

春兰闻声,连忙起身招呼让座。

桂香不理,冷笑道:“哼!研究?恐怕早又研究到干部家里去了吧?”

队长沉下脸,说:“同志,说话要注意影响哟,小心犯错误!”

“我犯错误?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一个贫下中农,一没欺压人,二没占公家的便宜,三没吃着碗里的还护着锅里的,能犯什么错误?咱们平头百姓,想犯错误还犯不了呢!”

桂香声高气粗,引得借住的外村人引颈侧目,隔壁左右的人也跑出来观望。队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中的烟一抖一抖的。

雪花悄悄拉了拉桂香的衣袖,桂香生气地一甩手,说:“怕什么?!我说几句公道话,他还能砍了我的头不成?”

春兰忙陪了笑脸,好声好气地说:“哎呀,大妹子呀,别生闲气了。你听我说,他虽说是队长,可也作不得主的,上头还有书记连长呢,他也得看别人的脸色行事的。要由得他,也都照应到了。”

桂香眉毛一挑,眼珠子往上一翻,说:“我不管他要看哪个的脸色。我只晓得年年分发救济衣都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份,今天我就问一句:今年领救济衣有我们的没有?”

“这个,嗨,大妹子呀,你不晓得。这救济衣呀,每年也就,嗯,也就十来件的,”春兰似乎挺为难,话也不爽快了。“这么多人家,哪够哇?你说是不是?”

“够不够可不是我操的心!今天,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要领不到救济衣,明天咱就到工地上说去!——干部家的孩子年年穿新衣,坐在教室里风不吹雨不淋;咱们平头百姓家的孩子,这么点点小就在工地上挑土,穿的破衣烂衫,袖子短了八寸,手冻成了包子,烂成了桃子。——叫全公社全县的社员们评一评这个理!”桂香说完,抽身便走。

春兰慌忙一把拉住她,嘿嘿笑着说:“大妹子呀,坐一会,听我说。今年上头只分下来了十,嗯,十二件袄子,已经分了八件,还剩下四件,干部们还没确定给哪家呢。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当个家,作个主,给你们一家一件吧。”说罢,进里屋拿了棉袄出来,给了桂香雪花每人一件,小声叮嘱:“你们可别对人说去。”她又拿着一件旧棉袄对雪花说:“这是我家老三穿小了的,老四穿呢,又大了一些。你要不嫌弃,拿回去给你家老二穿吧。虽说不是新的,也还暖和的。”

雪花接过棉袄,说了声“那就多谢了。”

从队长家出来,桂香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说:“你看到了吧,队长最欺软怕硬的。要不来闹,他还能给我们?”

“春兰姐要不给,你当真去工地上说去?”

“怎么不?!”桂香还有些生气。“他们今天要不给,我明天一早就到工地上说去!我不偷不抢不贪的,怕什么?我又没当官,怕丢了官不成?他们当官的身子不正才怕呢。——不过,春兰的心还不坏,比她男人和你大嫂好多了。”

“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好。你当着那么多人驳了队长的脸面,他气的——往后,还是少叫人下不来台。”

桂香把头一扬,说:“我可不怕他们!谁要敢欺压我,我就跟他闹个鱼死网破!”

到了家门口,雪花停下了,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三桃家。她把那件新棉袄给三桃。“给小刚穿吧。他坐在教室里冷呢。”

三桃含泪道:“这,又要你——你总是顾着我们,叫我们怎么谢你呀——小刚,长大了,可千万别忘了姨的恩情啊!”

“三桃姐,看你说的!你们娘三个,嗯,我也只有这点能力。其他的,我想帮也帮不了。只要你们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我就心安。”

回到家,雪花将思学的旧棉袄拆了,为爱珍的棉袄加了一截袖子,又替爱珍思学一人缝了一双棉手套。

第二天,爱珍穿着加长了袖子的棉袄,戴着手套,感觉暖和多了。但是,呼啸的北风吹在脸上依然似刀割。路越来越湿滑难走了,每天都会摔倒好几次。每次摔倒在泥地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读书声、歌声或者嘻笑声,爱珍就禁不住泪流满面。“桑木扁担轻又轻”,他们肩上的担子却是沉沉的。

红霞、金萍、爱珍总是结伴而行。一人摔倒了,另外两人马上丢下担子上前拉。见爱珍流泪,红霞金萍也鼻子酸涩,望着学校的方向,喃喃地说:“要早一年办学校,我们现在也坐在教室里念书唱歌呢。唉——这就是命吧。”爱珍听了,泪淌的越发欢,喁喁自语:“这就是命。这就是命。”

不仅如此,一些毛头小伙子还时时作弄他们和知青,明知他们挑不动,却故意往他们筐里多撮一锹土,看他们试了几次都挑不起来,便乐得哈哈大笑。一旁的大婶就骂:“没心肝的东西!这也是能随便逗闹的?把腰闪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呢!——你们到这边来,别缠他们。”

还有更令人心悸的事。一天,爱珍红霞和金萍刚挑了一担土走开,从两旁挖空了的一个小土山突然坍塌,将低头挖土的吴家二叔和爱珍的三爹,以及正在弯腰挑土的小亮和一个知青埋入土里。

“不好了!砸死人了!”

一阵泥土的崩塌声和人们惊慌的叫喊声,惊得大家都站住了。爱珍、红霞、金萍吓得身子一抖,脚下一滑,肩上的担子掉了下去。她们愣愣地站了好一会,看到挑土的人都丢了担子往出事的地方跑,她们也跟在众人后面跑起来。从人缝里,她们看见小亮和那个知青仅的两只脚露在外面。干部们正在指挥人们抢救,好多人在急急地扒土,几个壮小伙子抱着小亮和那个知青的腿使劲往外拽。三桃疯了一般,哭喊着:“小亮啊!我的小亮啊!你——”扒开众人扑了过去。几个女人把三桃拉了起来。

很快地,小亮和知青被人们扒拉了出来。二人满身的泥水,看不清脸面。三桃挣脱旁人的拉扯,扑到小亮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小亮!我的小亮啊!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书记命令:“快送大队卫生室清理清理。有救再送公社卫生院。”四个壮小伙轮流背着二人往大队卫生室跑。三桃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哭号。

不多久,爱珍的三爹和吴家二叔也被人们刨出来了。两人身上倒还干净,只有一些泥土,拍一拍就掉了。但他们面色灰白,稍稍动一动便疼的龇牙咧嘴,显然是受了内伤。这时,公社干部也赶到了现场,叫人赶快抬了门板来,搁门板上往公社卫生院送。

可是,爱珍的三爹死活不肯去卫生院。别人把他往门板上抬,他拼命挣扎,抽着冷气说:“不,不要紧,只不过腰、腰扭了。贴,贴几服膏药就没,没事了。”他还龇着牙说,他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门,去那里不吉利呢;就算死了,也不去那个地方。干部们没办法,只得叫人把他抬回家去。又让人通知赤脚医生去三叔家,给他查查伤情,治一治。

“真是个古怪人哟。”村里人都说。

爱珍的伯娘气哼哼地说:“这个老怪物!干部们好心给他治病,又不要他自己出钱,他倒作起怪来。要我说呀,都别管他,死了活该!”

桂香拐了一下雪花,努努嘴,说:“听你大嫂说的——心坏透了呢!”

雪花说:“我想她是怪三叔不听人的劝说,说说气话。老实说,我也有点生三叔的气呢。”心里想:这个三叔的确有点怪的。

“哼!她那心肝,哪个不晓得!”

雪花惦记着三叔的伤情,也不跟她争辩。

赤脚医生背着药箱到三叔家,要替三叔检查检查,三叔不让她靠拢。“我没事呢,你给几张膏药我就行了,我自己贴。”三叔故作轻松地说。又嘿嘿一笑,道:“你一个大姑娘,我一个大男将,查什么查哟。”

赤脚医生笑道:“大叔,都什么年代了,你家还这么封建呀。再说,我是医生,你家是病人,医生给病人检查天经地义呢。”

三叔嘿嘿一笑,说:“我封建了一辈子了,哪里改得了哇。姑娘,你就别费心了,忙你的去吧。”

三叔坚决不让赤脚医生检查。赤脚医生也没办法,只得给了他几张膏药,并说:“你家说是腰扭了,自己贴不方便吧,我先替你家贴一张。”

三叔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赤脚医生笑说:“你家真是个老封建呢。”说着背起药箱要走。

“哎,医生。”赤脚医生走出房间了,三叔又叫住她,问:“小亮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知青?”

“没什么事,不过受了点惊吓。”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亮要出了事,他娘还活得了吗?还有那个知青,可怜那么点小就离开了爹娘,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他爹娘能不伤心吗?”

晚上,雪花带了爱珍思学来看三叔。三叔躺在床上呻吟,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些补丁的蓝灰色的被子,身子下面的白色粗棉布床单已经成了黄黑色。

“三叔,你家怎么样?”

三叔忍住痛,笑道:“没什么呢。”

“我看你家不止扭了腰,只怕内里都受了伤了。”雪花见三叔痛的额头上沁出了汗,劝说道,“你家这般年纪了,哪里受得住?怎么不去医院治一治呢?听说医院里的几个医生都是有大学问的,医术高得很呢,政治上有问题才下放到这里的。”

三叔又忍痛笑了笑,说:“又没什么大事,去医院干嘛?那医院里一去就要开膛破肚的,没事也把人给吓死了呢。嘿嘿。”

“那我给你家烧点热水敷一敷。”雪花说,起身去厢房。

“啊,不!雪,二姑娘,”三叔急忙摆手拦阻,“不用,我已经贴了膏药,好多了。”

“光贴膏药恐怕不行,还是少不得打针吃药。”

“嗯,这个,明天看情况再说吧。”

雪花又劝慰了三叔一番,说他这叫因公负伤,治病的钱都由生产队里出,还给记工分的,叫他安心养病。又叮嘱思学多来看看三爹,有什么事,赶快叫大人。

“二姑娘,”雪花三人快走出大门了,三叔突然喊道。

雪花马上返回,关切地问:“三叔,你家还有什么事?”

“我,”三叔欲言又止,眼中泪光一闪。

“三叔,你家有事尽管说。要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回去叫志成来。”

“啊,不,没,没什么事,别叫他。”三叔连忙阻止道。然后,半晌没言语,眼里滚出两滴泪。

雪花心里惊诧,问:“三叔,你家怎么了?”

三叔的泪滴落在泛黄的枕头上,带了悲音说:“雪花呀,三叔跟你说实话吧。我,只怕熬不了几天了。肋条断了,心肺好像也伤了。”

“那你家怎么不肯去医院呢?——我这就找队长去,叫他们送你家去医院。”雪花焦急地说。

“啊,不!你别去。”三叔半撑起身子,痛的直皱眉。“我自己的病我清楚,没用的,别白白糟蹋生产队里的钱。”

“你家要不想麻烦干部们,那我叫志成和大哥送你家去医院。”

“啊,不。”三叔摇摇头,轻声说:“没用的,这是命。是命。”说着眼中又有泪光在闪。“我晓得,嗯,我,二姑娘啊,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雪花含泪道:“三叔,你家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们小辈为你尽心,是应该的。”

三叔又犹豫了半日,才吱吱唔唔地说:“雪,雪花,你,能帮,嗯,帮三叔做一双鞋吗?绣花的。”后面三个字,三叔说的又轻又快,说完立马把头转过去了。

雪花惊愕地看着三叔。这个三叔可真够怪的,受了伤不去医院,还要绣花鞋。他要绣花鞋干什么,莫非真……

过了片刻,三叔又转过他来,说:“要是为难就算了,只当三叔没说。——我晓得你忙,没工夫。”

看着三叔期盼的目光,雪花点头说:“我这就给你家做去。”又劝道,“三叔,你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总比在家里强……”

三叔眼中流出两行浊泪,摇头道:“不,没用的。,还是在自己家里好,死也安心。”雪花走时他又叮嘱:“雪花哪,别跟人说去,就算三叔求你了,让三叔安安心心呆在家里。我生在这间屋子里,一辈子呆在这间屋子里,就让我死在这间屋子里吧。”

听三叔说的心酸,雪花含泪答应了。但她还是叫志成和大哥再去劝说三叔,三叔却无论如何不肯去医院,只得作罢。

第二天,雪花请了假为三叔赶做鞋子。思学放晚学回家,说肚子饿了,催她快烧饭。她让思学去看看三叔,自己放下针线,到厢房淘米煮饭。

“大姐,请帮个忙吧。”雪花刚在灶膛边坐下,点燃了柴火,一个外地男人哀求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扭头朝厢房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厢房门口。男人的骨架高大,但又黑又瘦,极疲乏的样子,塌陷的眼中透出一丝悲戚。小男孩约摸七八岁,也十分瘦弱,脸色灰黄,眼神怯怯的,身子瑟缩着。两人都穿着灰黑色的旧棉袄,松松垮垮的,男人腰间系了一根草绳,脚上一双破旧的球鞋,男孩脚上是一双棉鞋,一边破了一个洞,露出光光的脚趾头。雪花忙起身走过去招呼:“大哥,进屋坐一坐。”男人摇摇头,递给她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包。雪花打开一看,是一把米,便疑惑地问:“大哥,你这是——”

“大姐,求你帮忙煮一煮,”男人说,眼中满是乞求,“孩子饿了。”

“你们两个——”

男人点点头,说:“求你了。我们等一会再来。”说完,牵着孩子走了,步履有些蹒跚。小男孩边走边回头张望,棉袄的后摆破了个大洞,露出灰白的棉絮。

雪花看看手中的米,又看看那爷俩瘦弱的身影,不觉摇摇头叹息:这点米,还不够孩子一个人吃的呢,爷俩怎么吃?她转身走到装米的坛子跟前,揭开盖子。“唉,都快见底了。”看着不多的一点米,她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抓起一大把米,随即又松开了手。唉,就剩这么一点点了,不晓得还要熬到哪一天呢。站起身来,再看看布包中的米,回想着小男孩瘦弱的身子、怯怯的眼神,心一阵刺痛,眼泪掉下来。爱英要在,也该有这么大了啊。要不是好心的肖同志,或许爱珍和思学都不在了呢。肖同志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世界上有像肖同志这样的好人,再大的坎都能跨过去。可不知肖同志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么些年了,一想到没还有报答肖同志的恩情,心里就不安,哪怕当面对她道一声谢也好哇,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唯有在心里祈求老天爷保佑肖同志,保佑所有的好心人。她再次弯下腰,探身从米坛子里抓起一大把米。手快出来时,不知怎么的,紧握的手松了,米粒纷纷坠落,发出细小的清晰的碰击声。她慌忙握紧了手,已只剩一小把米了,摇头叹道:“唉,没办法呀,就剩这么一点米了,不晓得还要熬到哪一天的。求老天爷保佑他们吧。”

雪花把米淘洗了,装进一个罐子里,注满水,放入灶膛,煨成一罐粥。看着清清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心中一阵愧疚,感觉到肖同志就站在身边,犀利责备的目光剑一样刺过来。她连忙低垂下头,快步走到碗柜边,揭开装腌菜的坛子,抓了一大把腌萝卜丝,放入锅内烩了一下。

不多久,那爷俩来了,雪花招呼他们在小饭桌边坐。大块头男人颇为不安,连声说:“大姐,我们蹲着就行,蹲着就行。”

“嗨,那像什么话呀。进门就是客嘛。你家坐,你家坐。”雪花笑说,给他们端来白菜、萝卜丝和稀粥。

大块头男人愈加不安,嗫嚅道:“大姐,你……这,叫我们怎么,怎么感谢呀……”

“大哥,你家这样说,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俗话说,‘同船过渡五百年修’。你能走进我家的门,也算是缘呢,本来应该当贵客款待的,只怪咱们家底薄,没什么,嗯,只有这一点……”她觉得难为情,说不下去了。

男人眼中噙着泪,大口大口地喝着稀粥。小男孩狼吞虎咽,把萝卜丝嚼得嘎嘣嘎嘣响。

雪花的泪直往下掉。多可怜的孩子呀!一定是没了娘了。愧疚感似潮水般涌起。你的心肠真硬哪!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当初,肖同志把自家的口粮全给了你;现在,你却舍不得多抓一把米救一个孩子。等男孩吃完了,她将自家的粥盛了一碗给他——那是她自己的晚饭,剩下的是思学的,还有给三叔的。

“大姐,你,你真是活菩萨呀!”大块头男人万分感激地说,抹了把泪,又对小男孩说:“强子,快给大娘磕个头!”

男孩立马双膝跪下,磕起头来。

“大哥,别,别这样。”雪花慌忙拉起男孩,含泪道:“快吃吧。”

待他们吃完,雪花拿出思学穿小了的一双棉鞋递给男人:“给孩子穿了吧——放着也被老鼠啃了。”爷俩又千恩万谢了一番,反倒弄的雪花十分不安。

思学回家,雪花给他盛了一碗粥,剩下的给三叔送了去。三叔含泪吃完粥,说:“雪花哪,你,你真是——有你照应,我死了也能安心了。”雪花听的心酸,忍悲含笑劝慰了几句,回家洗了锅碗,又拿起针线。天色已晚,她拉开电灯。这时,堂屋梁柱上的喇叭突然响了。每家的喇叭中都传出女广播员急促的声音:“通知,通知:请社员同志们赶快去工地指挥部开会!请社员同志们赶快去工地指挥部开会!”

听到通知,刚收工的人们,有的刚回家,还未来得及坐下歇口气,又急忙赶往工地;有的还未到家,转身往回走。女人们急急忙忙中也没忘了带上针线活。雪花也拿了鞋底往工地上走。

到了工地上一看,人山人海的。听说开会,小孩子们也跑来凑热闹,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大呼小叫。男人们吸着烟闲聊,北风把烟头吹得星星般一闪一闪的。女人们一边说笑一边借着灯光飞针走线,不时把手放到嘴边哈一口气。

工地指挥部前搭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两旁的柱子上各吊了一个大功率的电灯,将台子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搭那么高的台子干嘛呀?”

“不会是唱戏吧?”

“现在谁还看戏呀。可能是放电影吧。”

“想的美呢!”

“就是。放电影好用搭台?”

“嗯。没听见广播里的通知吗?看这阵势,好像要批斗人呢。”

“对,的确像是开批斗会的架势。”

人们正在猜测议论,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手拿一个大喇叭走到台子中间,把喇叭举到嘴边大声喊:“社员同志们,请安静!请安静……”尽管喇叭的传出的声音非常大,但还是被风声和人们的说笑声淹没了。不过,很快地,人们就安静下来了,专注地看着台上。

不一会,四个民兵押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走到台子前边,面向众人站定了。两人低垂着头,脖子上挂一块木牌,牌子上写了斗大的字。

孩子们嘻笑着、拍着手喊:“地富反坏右,挂牌挨批斗。你看像什么?耍猴!”

人们又小声议论开了。

台上,干部在愤怒地声讨两人的罪行;台下,人声嘈杂。干部的话听不真切,一个人的罪行好像是偷奸耍滑,另一个则是擅离职守,偷跑回家。不经意地,雪花发现那个高个子男人就是去过自己家的大块头,心直往下沉:那个叫强子的小男孩呢?她再无心纳鞋底了,踮起脚跟朝台子上张望,没看到小男孩;又侧耳细听,想弄清大块头男人挨批斗的缘由,却一句话都听不清,心里火急火燎的。

忽地,前面一阵骚动。雪花又踮起脚往前看,但被人挡住了。她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旁边一个人回答:“那个大块头倒下了。”雪花的心一紧,人就木木的了。随即人群向前拥挤,她也被人推着往前走。但是被批斗的人已经押走了,干部宣布散会。人们议论着散去。雪花被人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也不晓得在往哪个方向走,眼前总闪现着那个小男孩怯怯地眼神。

“那个人怕说有病呢,不然怎么会倒下——才站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我看像是饿的。你看他那么大的块头,却瘦的皮包骨头。”

“听说两天没吃东西……”

“……刚死了堂客,没请假就……”

“听说还带着一个孩子……”

听着别人的议论,雪花心里似针扎。那爷俩要有个三长两短,她怎能心安?怎不愧疚?

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回头向那边望去,黑黢黢的一片。雪花心里沉沉的。走进屋,坐在灯光下,拿起针线,眼皮直跳,手也抖抖的,一下子把手扎了。于是,干脆放下针线,望着灯光发呆。那男人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吧?那个小男孩呢?没了爹,他怎么办?跟谁过?

一晚上,她都在为那爷俩担忧,而且愧疚不已。她想:要是她多抓一把米,让那男人吃饱,他就不会倒下了。“像是饿的……”“听说两天没吃东西……”他们要真出了事,可就是她的罪过了。她的眼前不断闪现大饥荒时的情形:大人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虚,身子打晃;孩子们蜷缩在墙旮旯,不声不响,呆呆地望着天……“哦,求老天爷保佑他们吧!”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雪花就起床了,去看了三叔出来,就看见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到了家门口,桂香问:“你三叔好些了没有?”又小声说:“你晓得吗,昨天晚上挨批斗的那个大块头死了。”

“死了?”雪花猛地哆嗦了一下,半晌才问:“那个小男孩呢?”

“不晓得。”

后来,听人说,那个小男孩被人送回老家,托给一个孤寡老人照看。雪花稍觉心宽,但仍时时内疚。每次,记起爱英,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小男孩,想起那个男人,自责一阵子。

雪花又花了一天的工夫,把鞋子做好了。当她将绣花鞋递给三叔时,三叔眼中放光,继而流泪,微笑着吃力地说:“雪—花,你—真—好。可—是,志成——”

雪花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哽咽道:“三叔,你家都这样了,还不肯去医院呀?”心想:三叔要有儿女,也=也许就不会这样吧。

“有这,我就,就满足了,能,能闭,闭眼了。”三叔双手抖抖地摩挲着绣花鞋,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三叔,你家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现在医术高明——”

“不,没用了。”三叔摇摇头,淌下两行泪。过了一会攒足了力气说;“二姑娘,嗯,雪花呀,我这辈子也没积攒下什么,只有秋—天分的一点粮食,在床底下的坛子里。你拿回去吧,爱珍思学正长身子,得吃饱。还有,装老的衣服,我早预备了,就在这箱子里。”

看着形容枯槁的三叔,听他平静地交代后事,雪花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三叔五十都不到呢,要不出这事,再活二十年也没问题的。

“啊,别哭。”三叔说,“你在我们田家吃了不少苦,志成是个粗心人,一向不大顾及别人,你要多顾惜自己……”

“三叔,你家这样——,我们做小辈的怎能安心哪!”

“别这样说。这是三叔的命。老话说了,富贵在天,生死由命。死了也好,免得遭罪。”三叔笑道,“好了,别难过了。我不过说一说呢,哪里就真死了?再说,哪个人不死的。只要逢年过节,你们顺带给我烧点纸就够了。——啊,不早了,回去照看孩子吧。”

“三叔,你家等着,我叫志成明天一早送你家去医院。”

回到家,雪花对志成讲了三叔的情况,叫他约了大哥去陪陪三叔。志成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管他干嘛?他想死就让他死去。”雪花知道再多说也无用,暗暗叹了口气。

隔天一大早,雪花赶在上工前去看望三叔。进屋叫了几声不见动静,拉开电灯看,三叔已声息全无,身子都僵硬了。

“三叔——!”雪花颤抖地叫了一声,想到三叔孤苦一生,走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泪水直淌,急忙回家叫志成通知胳干部和亲友,又去请人给三叔擦洗更衣。

等人来了,雪花打开三叔的箱子,拿出装老的衣服,几个人全愣怔了——那是一套女人的衣服,暗红黑花,斜襟盘扣,是请裁缝做的。他们心中暗道:这田家老三真个古怪透顶,死了还要给人留下话柄。雪花既尴尬又纳闷:这个三叔怎么啦?前天求她做绣花鞋,她还以为他要送给什么人呢——听人说他以前有个相好的。现在看来,他是过自己用呢。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他还嫌人们背后说得不多,死了还要让人指指点点吗?这个谜很快解开了。当他们给他脱掉賍衣服时,更加惊呆了——“他”原来是个女的!

不出一个小时,这一惊天秘闻即迅速传遍了整个工地。全县的人都知道了竹林大队的一个姓田的老光棍原来是个女人。

至此,村里的人才明白田家老三为何总是怪怪;也明白了他爹娘当年为什么不让任何人抱他、逗他,死时为什么说“我们害了二狗哇!”。

由于“三叔”无儿无女,属五保户,又是因公负伤去世的,所以生产队给他买了一副薄木棺材,还拨了三十块钱让志成志文办丧事。雪花、爱珍、思学围在“三叔”身边抽泣不止,却没有哭诉,因为不知道该喊“三叔”、“三爹”还是喊“姑”、“姑婆”。志成、志文及大伯的两个儿子默默地操办丧事,神情严峻,不肯多说一句话。思涛、思军思兵和爱华、爱萍对于要他们下跪叩头这一点甚为不满,因为他们一向对那个老怪物不屑一顾,并且充满了怨恨。在他们想来,那个老怪物实在可恶之至,有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给爱珍思学,而不给他们;见了爱珍思学笑眯眯的,见了他们就绷着个丝瓜脸。他们的娘更是恨之入骨,说:“那老怪物早该死了——丢人现眼的!”

替“三叔”选坟地也颇费了一番周折。她是田家的姑娘,照理不能入田家的祖坟,随便丢到哪个乱坟岗中吧,也觉不妥,因为“他”毕竟做了田家几十年的“儿子”,祖辈都认可了的。最后,在祖坟的近旁选了一块地,作为她永久的安息处,算是田家对她的照应了。

送葬时,思学给抱的灵牌。此后,每次吃饭,雪花也叫思学端一碗饭菜去给“三叔”“吃”。“三叔”遗留的半坛子米,雪花分了一半大嫂家。大嫂假意笑道:“哎呀,雪花妹子呀,你真太实心眼了!三,嗯,她留给你的,你自家留着呗,又分给我们。”背过身,她便冷哼:“老怪物,到死还不忘气老子!背地里不晓得给了那个专会讨巧卖乖的几多东西呢。这米招人的眼睛,又不值什么,她才虚情假意地分给咱呢。那些不打人眼睛的,值钱的,她会分给咱?做梦呢!”后来,爱萍淘米时捡到一只金耳环,大嫂越发怀疑“三叔”偷偷给了雪花许多好东西。“要没小恩小惠,她会对那个老怪物那般好?——我早就晓得她没安好心!”

吴家二叔也未能逃过那一劫。他住院期间,吴家二婶没去看他一眼。她恨恨地说:“老砍头的,终于有这一天啦,活该!这就是报应呢。老天有眼。”在干部们的好说歹说下,春明春生去瞄了一眼,也没问问好坏。临死前,吴家二叔拉着小孙子的手一个劲淌泪,吓得不到两岁的孙子哇哇大哭。

生产队也给吴家二叔买了一副薄木棺材,大队还给他开了追悼会——这个追悼会原本是预备着为“三叔”开的,结果出了那个特大新闻,于是作罢了——大队书记亲自出席追悼会并致悼词,总结了他一生的功绩,称赞他是一个勤劳忠厚的人,不怕苦不怕累,忠于集体忠于社会主义……

开追悼会和道士念经超度亡灵的时候,吴家二叔的儿子儿媳孙子、女儿女婿外孙、侄儿侄媳侄孙等跪了一大片,吴家老大和家里的也垂首立于棺材旁。因为吴家二叔终于为吴家争了一回脸面,而且是大脸面。独独吴家二婶不在其列,她坐在自己的小棚屋门口(春明春生娶媳妇后,吴家二婶没地方住,于是在厢房边搭了一间小棚屋栖身),哭诉自己一生的不幸,咒骂给了她的无尽苦痛的二叔。

“……吴二旺同志,一贯勤劳,以集体利益为重……”

“……我的娘亲啊,那个老砍头的,把我打得……在床上啊……躺下”

“……在这次水利工程中,吴二旺同志,不怕苦,不怕累……”

“……那一次呀,我刚逃到……就被老砍头的抓……”

“……吴二旺同志为了集体,为了……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们都要向……”

“……我的娘亲啊,那个老砍头的终于遭了报应了,我这个高兴哪……”

书记念一句悼词,吴家二婶就哭诉一声。站在近旁的几个年轻媳妇一面眼红鼻酸,一面忍不住想笑。桂香小声说:“这吴家二叔要晓得二婶还在恨他骂他,不知会怎样想呢!——你们说,这人哪,都一样长的鼻子眼睛,五脏六腑,怎么会有天大的区别呢?住在我家的一个男将,堂客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他每天晚上等别人都睡了,才偷偷赶回家去伺候那瘫子;第二天又起五更,把瘫子安顿好了,再赶回来。他们队里的男将都笑话他,说他一天也离不开堂客,女人们也说他上辈子欠了堂客的……”

其他几个媳妇嘻笑道:“那真个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不然,一个大男将哪里会经年累月的伺候一个瘫子。就算自己的爹娘儿女也没那份耐心哪!”心里却在想:遇上这么好的一个男人,瘫了也值啊!像吴家二叔这样的男人,真该让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