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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9-06 06:47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568 · CHAPTER-00033710

许家的姑娘桃红订了一门好亲。男方家是红旗公社三八大队的,离此地二十里路;爹是老红军,一身伤病,不愿拖累国家,回到家里休养,儿子即被照顾到公社供销社当了临时工,虽然暂时还未吃上皇粮,但比生产队的社员们强多了。许家三婶喜的眉开眼笑。

订亲那天,男方家送来了烟、酒、肉、茶点,和六块花布料(看的姑娘媳妇们眼热)。此外,还有一对大喜饼。许家三婶把喜饼切成小扇形,送给亲友,算是报了喜讯。

小刚小亮每人得了两块,三桃叫他们一人让出一块给了爱珍和思学。现在虽说不再天天挨饿了,但孩子们的零食少而又少,像这种花花绿绿、还沾了几粒芝麻的饼子,更是难得一见,自然成为孩子们眼中的美味佳肴。因而爱珍思学得了宝似的,笑嘻嘻地,拿着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慢慢地嚼。十几个孩子围在他们身边,十几双眼睛瞪得如铜铃,有两个小不点的口水垂了一尺长。突然,比思学大一岁的堂兄兵兵趁他不注意,一步跨到他面前,夺过喜饼就跑。思学一时愣住了,直到兵兵跑的没影了,才醒悟过来,“哇”地一声哭了。爱珍将吃了一小半的喜饼给了思学。思学含泪笑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好像怕又被人抢走似的。

傍晚,雪花收工回家,思学立马向他告状:“娘,兵兵哥抢了我的饼子。”

雪花一愣,忙问:“你哪来的饼子?”

“小刚哥给的。还给了姐姐一块呢。”

“哦。抢了就算了。千万别告诉他娘去,啊?一会,娘给你炒豆子吃。”雪花一边手脚不停地淘米烧灶,一边安抚思学。

“嗯。娘,你多炒一点。——姐姐把她的给我吃了。”

“啊,珍珍是个好姐姐呢。你长大了可要对姐姐好哟。”

“嗯。”思学使劲点头,“谁欺负她我就打谁!”

“嗬!”雪花不觉笑了,“说话可要算数噢。”

军军也把那事告诉了他娘。他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巴掌搧在兵兵脸上,夹枪带棒地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吃了饼就不死了,啊?田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呢!人家的娘有心眼,会做人,讨人欢心,有人送吃的送喝的,你就眼热心痒了?谁叫你投错了生,有个不会做人的娘?没那个命,就别眼红人家的,叫人家说咱没教导,大的欺负小的……有本事你就投生到富贵人家去,天天吃好的喝好的……”

兵兵脸上立时现出五个血红的手指印,痛得眼泪直淌,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压抑地抽抽泣泣。

志文看不过眼,小声嘟哝了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值得发那么大的火吗?”

大嫂眼睛一瞪,眉毛往上一挑,指着志文道:“你个没用的,还好意思说!你要像人家那样当个书记连长的,咱们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孩子眼红人家的一个臭饼子!我倒霉嫁了你个不中用的,带累孩子们也受穷!——还痴站着干什么,快烧饭去!”

志文涨红着脸,挽起袖子,去了灶间。

“还哭呢,你?不长进的东西!”大嫂在兵兵脑门上凿了一栗子,又推搡了一把。“走,给人家赔礼去!免得人家心里气恨。”

雪花正在烧晚饭,大嫂一把将兵兵推到她面前,恼恨地说:“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抢思学的东西吃,被我打了骂了。”

“哎呀,大嫂,这是干什么呀?他才多大?哪个孩子不馋人家的?都怪思学不懂事,不晓得分给兵兵。”雪花一面给大嫂让座,一面替兵兵擦泪,抓了一把刚炒的豆子装在他口袋里,“兵兵,乖,别哭了,去玩吧。”

有豆子吃,兵兵高兴了,但一时还止不住哭,又抽搭了两下,用脏手抹了抹泪,掏出豆子来嚼着跑走了。

大嫂笑道:“你看,可有脸不?有了吃的就什么都不顾了。”又冲兵兵喊:“记住了,再不长进,老子揭了你的皮!”

“嗨,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长大了自然晓事了。”

“要那样就好了,我也少操一些心。——嗐,大妹子呀,你不晓得,你哥官不大,觉悟倒高,一心为着集体,家里百事不管,里里外外的都得我操心,孩子又不听话,闹的我心烦意乱。不晓得的,还说我这人心肠硬,成天对孩子们大呼小叫。还是志成兄弟好,把孩子们管的服服帖帖的,不用你操一点心。”

雪花不好说什么,嗯嗯啊啊地随口应着。大嫂也觉无趣,便冷着脸走了。

吃过晚饭,爱珍牵了思学的手玩去了,志成到堂屋里抽烟看书,雪花收拾碗筷。桂香走来,倚在门框上跟她闲话。

“才吃了饭呀?唉,你婆婆走了,你越发连个帮手都没有了。我呢,比你强,老大可以帮忙洗洗碗、喂喂鸡了;婆婆也帮着洗衣服、烧饭的。”

雪花笑笑说:“再过三四年,咱爱珍也可以帮忙做事了。”

“你家志成叫他娘给惯坏了,家里大事小事都不管,横草不拈,竖草不拿的,像老爷呢。”

雪花边用围裙擦手,边笑说:“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做这个细碎活呀。”

桂香撇撇嘴,“什么细活粗活的?我看他也没做个大事出来。你看我家连生生的五大三粗吧,洗呀刷啦,鸡呀猪的,他也帮我一把呢。”

雪花笑笑,搬了椅子出来,和桂香地面坐在厢房门口纳凉。东头传来许家的和她侄媳妇、桂枝及大嫂的说笑声。

桂香朝东头努努嘴,说:“你大嫂可真会拍马屁的!——桃红订了门亲,许家的喜的不得了呢。”

“那当然啦,他们就指望桃红呢。桃红有了好根脚,往后老两口就有了倚靠。”

“这门亲事要成了功,连长的堂客越发兴头了。”

正说着,吴家二婶和春梅一前一后走来了。雪花起身去堂屋搬了椅子,给她娘俩坐。

“春梅又长高了不少呢。”桂香看着春梅笑,“赶明儿个,叫你娘也给你订一门好亲,找个吃皇粮的女婿。”

春梅羞的满面通红,瞪了桂香一眼,低下头。春梅已经十五岁,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了,出挑的俏眉俊眼的。只是正长身子的时候恰逢饥荒,显得瘦弱了一些。一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的;近来,有正正经经的粮食吃,脸上才有了年轻姑娘们应该有的红云和光彩。

吴家二婶嘿嘿一笑,说:“咱春梅哪有那样的好福气哟。”

雪花笑道:“叫桂香姐多给她留个心。”

桂香呵呵一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要有那样的好事,我不给咱红霞留着,还白送给人家去?”

吴家二婶、雪花都笑了,说:“看你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倒说起小气话来了。你家红霞才多大呀?这人是金子银子,能留着的?”

“雄赳赳,气昂昂……”一群大孩子排着队,笑着叫着从后排绕到前排。有了粮食吃,孩子们的脸很快就长得圆鼓鼓的了,胳膊腿也粗壮了一圈。有了力气,他们马上恢复了爱打爱闹的天性,一刻不停地跑哇跳。孩子们的短褂都被汗水湿透了,头发也湿淋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短阳寿的们,才吃了两天饱饭呢,又兴头了。”桂香笑骂道。孩子们理也不理,双脚用力跺着地面,把房子都震动了。桂香又指着她家水明大声说,“小砍头的,看你跑的!等一会又喊饿了要吃,看老子不撕了你那臭嘴!”水明冲他娘婶伸舌头,嘻嘻一笑。

快到自家门口了,思学从队伍里跑出来,喘着气说:“娘,我热。”雪花给他脱了棉布褂子,擦了擦头的汗,说:“坐下歇一歇吧。”思学不坐,说:“我要喝水,你给我舀水去。”雪花也叫他自己去舀水喝,他扭着身子不肯。桂香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你没长手哇?”思学不情愿地进屋喝了水,又飞奔进队伍里,继续叫着笑着用力跺脚。

思学爱珍只有在外面才能尽情地笑,尽情地跳。在家里,他们是不敢随意笑闹的,因为爹总是一脸严肃,令人望而生畏。志成喜欢安静,最听不得孩子们的嘻笑打闹。一次,爱珍思学带了几个孩子在家里捉迷藏,正玩的兴致勃勃。碰巧志成刷完标语回家喝茶歇息,踏进门,只见屋里乱七八糟,凳子架在桌子上,杯子丢在地上;床上也蹂躏的似狗窝;叫声笑声尖锐刺耳。他顿时沉下脸,一声怒喝:“都给我出去!”孩子们立马老鼠见了猫一般,一个个屏声敛气,悄悄溜了出去。爱珍思学更是头都不敢抬,气都不敢出,等爹背过身子倒茶才偷跑出去。此后,他们再不敢带小伙伴到家里玩,孩子们也不敢再来了。

“连孩子们都不兴头了,还怎么活?”春梅的堂嫂菊桃抱着孩子走来。春梅忙给她让了坐,又接过孩子逗弄。“许家的才兴头呢。”菊桃一边坐一边向点头努嘴。

桂香笑道:“该她兴头!谁叫你娘性急,不给你挑个好女婿的!”

菊桃“哧”的一声笑了,说:“我可没那个命,高攀不上。”

桂香又笑嘻嘻地说:“那你现在多烧点香,求菩萨保佑你家银萍将来找个好女婿。”

雪花笑道:“桂香姐今天喝多了酒吧,一心想着找好女婿。”

菊桃撇撇嘴,说:“我才懒得操那个心呢。谁晓得她活的大活不大?今年要不是我娘几年前积攒的一点莲子、菱角,后来又亏得雪花妹子给了点米,不然,哪里熬得过来?只怕坟头上的草都长一尺高了。明年说不准又是怎样的情形呢,若再遇上这样的饥荒,恐怕就熬不过去了。”

雪花听着,想起爱英,心里一阵痛楚。

吴家二婶、桂香都说:“要再闹饥荒,别说孩子,我们都会成饿殍。你看,一个个像是刚从棺材里扶出来的,哪里还经得住饿?”

雪花沉沉地说:“是啊,再没有人经得住饿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咱们天天吃得饱,睡得安稳。”

“嗯,只要吃得饱,睡得安稳,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吴家二婶、桂香、菊桃都说。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天即黑了,孩子们也跑累了。爱珍、思学,桂香家的水明、冬明、红霞,菊桃家的庆生、庆国倚在他们娘身边,吵闹着要听故事。雪花给孩子们讲了猫狗结仇和打雷闪电的故事,吴家二婶也讲了一个糟蹋粮食遭报应的故事。

两人讲完故事,桂香对孩子们说:“都记住了吗?再糟蹋粮食,不仅娘老子要打,玉皇大帝也不依的。”

几个孩子吐吐舌头,嘿嘿笑了。

雪花菊桃笑说:“还糟蹋粮食呢!想想那挨饿的滋味,什么吃不得?黄莲吃在嘴里都是甜的呢。”

“是啊。要把那挨饿的时候想一想,有的吃有的喝的日子赛过神仙呢。”吴家二婶嘿嘿一笑,说,“现在是新社会,搞集体,没的吃没的喝呢,还有国家生产队管。要在旧社会,哪个管?不光没人管,还得躲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呢,粮食长在地里也不敢去收割,那才叫难熬呢!那年,麦子还没来得及收割,日本鬼子就来了……”

菊桃听她二婶又讲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知道一时半刻完不了,便借口孩子要睡觉,起身离开。随后,桂香也推说要查看鸡圈猪圈关好了没有,抽身走了。两家的孩子也尾随而去,剩下雪花、春梅及爱珍思学陪着吴家二婶一起经历那些苦难的历程。

待吴家二婶讲完,思学已靠在雪花怀里睡着了,爱珍也直打瞌睡。吴家二婶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孩子们都睡着了,我们也回家吧。——春梅,帮你姐把椅子搬进屋。”

回家的路上,春梅对她娘说:“娘,你家别再老说那些事了。”她娘嘿嘿一笑,说:“是呢。再不说了。”但过不了三天,她就忘了,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说到那上头去了。

桃红的亲事定下后,许家三婶天天笑逐颜开。桃红也掩饰不住高兴,成天笑吟吟的。年轻媳妇们见了总要打趣一番:“你们看桃红,找了个好婆家,高兴的像个喜人。”

每天晚饭后或下雨天,桃红就携了针线到雪花家坐坐,请雪花教她剪窗花、描花样、绣枕套等。

“还学这些干什么?你女婿是供销社的,什么没有!要什么尽管去拿,用得着这么劳神费力吗?”桂香半真半假地说。

桃红的脸艳若桃花,又羞又喜地说:“那供销社又不是咱家的,想拿就拿。”

“真不要鼻子哟!”桂香用手指在脸上划着,笑说,“还没过门呢,就咱家咱家的了。”

雪花、菊桃、吴家二婶、春梅都笑了。

桃红羞的满脸通红,嗔道:“就你长嘴了,会说话!”说罢拿起针线篓走了。

菊桃笑着对桂香说:“看你,把人家气走了呢。”

桂香笑说:“我怎么气她了,是她自己心眼小。”

菊桃说:“她倒不像她爹娘的。”

“嗯,”其他人点头道,“她倒没什么心计的。”

天气转凉,桃红爹娘即忙着给她打制家具了,请的是张集大队的陈木匠。陈木匠带了三个徒弟,其中有一个姓石名叫清生的,二十来岁的样子,长的十分周正,脑子又活络,手脚一勤快。许家三婶有意给老大家的四姑娘做媒,但小伙子一再声明自己早已订了亲,许家三婶只得作罢。

十多天,家具就打制好了。结束这天,许家三叔特意去公社赶集,买了鱼肉酒菜犒劳陈木匠师徒四人。酒足饭饱后,师徒几个收拾工具告辞。过了一顿饭放工夫,姓石的小伙子折返回来,说好像少了一把凿子,师傅叫他回来找找。桌子上、柜子里、抽屉内、鸡窝中,都找了个遍,没有;灶膛下装木屑刨花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

“只怕孩子们拿出去玩了。等找到了给你们送去。”许家的说。

“找不到就算了。——也许掉在家里了。”小伙子说,回头扫了一眼屋内,然后急匆匆走了。

天色已晚,忙碌了十多天的许家三婶打算关门歇息,问桃红:“你大嫂在不在家?”

“不在。我刚才看到她出去了。”

“那就把门推拢,别闩了。我睡去了,你也早点歇着。——记得吹灯,小心火。”

“你家放心。我把这个花绣完了就睡。”桃红应道,把灯芯挑了挑,专心绣着花。

这个时候,女人们大多在灯下做针线,为一家老小赶做秋装。

雪花替思学缝了一条裤子,脖子酸痛,眼睛也花了。她起身去给两个孩子盖被子。思学睡觉不老实,给他盖上被子,不出一顿饭到底工夫,他就蹬掉了,一晚上得给他盖好几次的。思学正皱眉缩鼻噘嘴呢,被子蹬在一边。雪花不觉笑了,这小鬼头,梦里还在跟小伙伴们闹意见呢,不晓得为哪点小事。

给思学盖好了被子,估摸着时候还早,雪花在灯下坐了,用剪刀剪掉灯花,拿了爱珍的一件淡绿色的褂子补起来——前天到地里捡豆子挂破了的。

“快看去,捉了双了!”

“在哪里?”

“在育秧苗的温室里。”

“谁发现的?”

“巡夜的。”

“没发现前,不晓得有多少次呢。”

“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没想到……”

外面突然响起几个人的说话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雪花停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星星也不见一颗。说话声、脚步声很快过去了。她又低头缝补衣服。

没给多久,只听虚掩的大门哐地一响,三桃慌慌张张地闯进屋,喘着气说:“不好了!出了大事了!”见三桃脸色灰白,神情焦急,雪花连忙放下针线站起来,诧异地问:“出了什么事?”

三桃看看志成,她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漠然地抬头看着她,便小声说:“等一会就晓得了。你跟我来。”说着,拉了雪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雪花回头看了一眼,志成又低了头看书。志成向来不喜欢打听别人家的闲事,也从不和人说长道短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呀?看你慌成这个样子的?”出了门,雪花急切地小声问。

“是,嗯,是冬芳出事了。”三桃说,一边急走。

黑暗中,看不清三桃的脸,但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抖。

“冬芳出事了?她出了什么事?”雪花更加惊异。回想起木林吊在房梁上的情景,她的心一下子缩紧了,腿也在抖。她不由的抓紧了三桃的胳膊问:“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稻场。”三桃轻而快速地吐出两个字,似乎不想多说。

“稻场?”雪花张大了嘴巴。刚才隐约听见人说到“温室”,还有“捉了双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不禁满腹狐疑,又不好再问。

两人忐忑不安,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不过一里多的路程,竟然走得出了一身汗。拐过一道弯,没有了棉花的遮挡,果真看到温室里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雪花的心咚咚地跳得急,手心里直冒汗。三桃抓紧了她的手,越往前抓得越紧——三桃的手心也汗津津的。

到了门口,三桃却站住了,迟疑着不肯进去。“我有点怕。”她低声说,扭头望望四周,好似怕人发现了的。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雪花故作轻松地说,心里却打鼓一般。

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只见北面的墙脚边围了一圈人,将灯光挡住了。他们面对着地面指指点点,吐口水,还有人在骂“不要脸”。

“真不要脸!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民兵连长的堂客气愤地说,重重地“呸”了一声。

“不光丢了你们许家的脸,也丢了她娘家人的脸呢。”志成的大嫂大声说,语调中有气愤,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意味。

“连咱们竹林大队的脸都丢尽了呢。往后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着咱们的脊背说:‘看,就是他们大队的!’”书记的堂客边说边比划,一回头看见了三桃还雪花,便立马住了口,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人群退向两旁,让出一条缝来。雪花这才看清冬芳坐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半截蜡烛搁在她面前叠起的两块碎砖上,烛光轻轻跳跃着,映照着她狼狈的身影。

一时间,众人回过头,将目光一齐射向三桃雪花二人,仿佛她俩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三桃满脸通红,头垂到了胸前。雪花也感觉脸发烫,不敢抬头看前面。过了片刻,只听见有人使劲“呸”了两下,随即有几个人从身旁走了过去。出门后还有声音飘进来:“不要脸!地主家尽出坏人,哥哥偷生产队的粮食,妹妹又……”雪花偷偷看一眼三桃,她的泪一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紧接着,三桃家隔壁的李婶张婶也走了。经过二人身边时,停了停,叹了口气。

“幸好现在是新社会,要在旧社会,这可是要示众沉塘的……”

“唉,没想到冬芳这孩子……”

“说来,她也够可怜的……”

“是啊,往后还怎么见人哪……”

她们的议论声钻进雪花的耳朵里,似◎◎的痛。

就剩下许家的和桃红了。许家的一直怔怔地望着冬芳,泪水挂在脸上。过了好半天,她撩起衣襟擦了把泪,无力地对桃红说:“我们走吧。”说罢,转身慢慢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擦泪。

“嫂子,你!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桃红带着哭音说。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鞋子随便趿拉着。

一直低垂着头的冬芳陡地抬起头来,眼中喷出两道火,冷笑一声道:“哼!没想到?!你们家没想到的事多着呢!——我就是要给你们家丢脸,叫你们许家的人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桃红的脸抽搐了一阵,哭道:“我晓得你恨我们——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你丢了我们许家的脸,更丢了你娘家的脸,还有生产队所有人的脸……”她边说边捂着脸转身往外跑,差点撞到三桃身上。三桃慌忙后退了一步。桃红瞥了三桃一眼,泪光中有悲愤,有哀怨,还有无尽的伤痛。

冬芳忿忿地说:“什么脸不脸的?我们早没脸了!”突然,他看见三桃和雪花默默地站在那里。她微张着口呆愣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望着仅剩下一寸长的蜡烛发怔,泪水慢慢溢满眼眶。黯淡的烛光映照着冬芳木雕一样没有生气的脸,唯有那盈盈的泪光闪现出令人心酸的戚然。她暗红色的格子外衣上沾了不少谷壳与灰尘,头发上也有灰尘和谷壳,还有别人吐的唾沫。

雪花扭头看了三桃一眼,轻轻走到冬芳跟前,三桃也跟了过来。三个人都望着那小半截蜡烛发呆。

一片死寂。时间似乎凝固了。

半晌,二人将冬芳搀扶起来。冬芳麻木的双腿一时站立不稳,趔趄了一下,可眼睛仍死死地盯着蜡烛,泪水悄然滑落。

“冬芳——”三桃轻声喊,嘴唇有些哆嗦。

冬芳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移过来,瞪着三桃看了一会,又挪移到雪花身上,泪珠在眼中闪烁。

“冬——芳,”雪花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难堪的沉寂,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来。只觉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

“嫂子,雪花姐。”冬芳的脸抽搐了几下,颤声叫道。尔后嘤嘤地啜泣起来。

“冬芳,你——”三桃的眼泪滚滚而下。

“嫂子——”

冬芳扑到三桃肩头放声痛哭。三桃也抚着她的后背哀哀哭号。雪花心酸地低声抽泣着,轻轻拍去冬芳身上头上的灰尘,给她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襟。

良久,冬芳心绪平静下来,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看雪花,又看看三桃,张了张嘴,挪开目光,低声说:“嫂子,我,对不起你!”然后又盯着蜡烛发呆,默然流泪。

三桃擦掉脸上的泪,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却只吐了一个字:“冬——”眼泪又刷刷地往外淌。

蜡烛仅剩手指头长那么一点点了,中间的灯花红艳艳的,小小的火苗飘忽不定,蜡泪一滴滴坠落。很快地,蜡烛见底了,火光突然一下子明亮起来,映照着三个人泪光莹莹的脸;随之便黯淡下去,最后熄灭了。

黑夜沉沉,寒风寂寂。

许久,三桃轻轻叹了口气,哽咽道:“冬芳,这里你是呆不下去了。你——走吧。”

黑暗中,雪花感觉冬芳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嫂子,”冬芳沉吟了片刻,抽泣道:“我,对不住你,还有小刚小亮。——以后,你们更要遭人家的白眼了。”

“你别担心,我们已经习惯了。”三桃说,也抽了两下鼻子。

“冬芳,”雪花握握冬芳的手,说,“你放心走吧,别多想。你嫂子他们有人照应的。”

“你们,我——”冬芳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那,我就走了。”说罢转过身,快步朝门外走去。雪花三桃跟在她身后。

到了外面,一阵冷风吹来,三个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冬芳停下来,望着黑魆魆的远方。雪花三桃也止住脚步,望着黑暗中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还有棉花的温暖。

站了好半天,冬芳回过头,面对二人。“嫂子,照看好小刚小亮,还有你自己。”说着,声音低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停了停,她抹了把泪,又对雪花说:“雪花姐,请你多照应他们一些。”

三桃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雪花的泪也直往下淌。她使劲点点头,用平静的语调说:“冬芳,你放心吧,不要为他们担忧。我会照应他们的,村里人都会照应他们的。”

“不,许家的人,还有你大……”冬芳恨恨地说。

“现在是新社会,他们不敢胡作非为的。”三桃说,既是安慰冬芳,也是安慰自己。

“还是小心的好。”冬芳说,再次转过身去,叹息了一声,迈开了步子。

“冬芳,”雪花叫了一声。冬芳收住脚,但没有回头。“千万别做傻事啊!小刚小亮就你这个亲人了,他们会惦记着你的。”

半晌,冬芳才说:“嫂子,雪花姐,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决不会的。我要活出个人样,叫那些人好好看看!”说完,大步朝前走去。

两人望着冬芳走去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深秋夜晚的寒风吹在身上,冷彻肌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们回去吧。”雪花轻声说,“小刚小亮该害怕了。”

“是啊。他们该害怕了。——今后他们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三桃说,声音中尽是悲凉。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下,扭头朝那个方向遥望,黑漆漆一片,可她们分明看见了冬芳凄清的身影,在陌生的小路上踽踽独行,不时回望一眼让她爱恨交加的家乡。从此,她就远离家乡,流落异地了。泪水从她们眼中滑落。

回了雪花家门口,三桃止住步,看着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对雪花说:“你进去吧,志成等着呢。”

雪花也看了看那灯光,说:“照看好孩子。别为冬芳担心。”

三桃点点头,走进了巷子。

等三桃的脚步声走远了,雪花才推门进屋,志成还在看书。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放下书睡了。雪花收拾了好针线,也吹灯躺下了。可哪里睡得着,总听见远处依稀的狗叫声和孤寂的脚步声。唉,冬芳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呢,这样黑灯瞎火的夜晚,一个女人家在野地里行走——虽然现如今世道太平,没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强盗了,可难保不遇上坏人;退一步说,就算没有碰到坏人,但她孤身一人,又没个介绍信证明什么的,谁肯收留她?没准人家会把她流窜的当坏人抓起来呢。想到冬芳兄妹俩遭受的磨难与苦痛,以及三桃和两个孩子今后的艰难与辛酸,她心头涌起一股怨恨——对许家两口子的,如果不是他们心眼坏,木林怎会寻短见、冬芳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可怜三桃和两个孩子又要遭受多少白眼哪!然而,回想起许家三婶在温室里的那副悲苦的模样,还有桃红哀伤幽怨的眼神,又不禁对他们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一夜未曾合眼,早上起来头沉沉的,似有千斤重,眼睛也干涩难受。出工时看见三桃脸色蜡黄、神情倦怠,晓得她也一夜未睡。桃红眼睛红肿,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挪动着双脚,谁也不搭理。桃红的堂嫂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冷着脸,眼睛看着地面,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许家两口子没有出来。

“你看她,”桂香拐了一下雪花的胳膊,朝桃红姑嫂俩努努嘴,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昨天还兴头得不得了呢,今天可就蔫了。真是报应呢!”

看着桃红的伤心样,雪花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桃红倒是个好姑娘……”

菊桃也看着桃红说:“嗯。不过,看着怪可怜的。”

“冬芳可报了仇了。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看上去挺忠厚的呢。”桂香自顾自地说,“虽说丢了许家的脸,可也丢了三桃的脸……”

“冬芳现在不晓得在哪里呢?”菊桃又说。

感觉眼中有泪,雪花使劲眨眨眼,向冬芳昨晚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朵朵洁白的棉花和幽蓝的云天。她暗暗叹息了一声,心底默念道:冬芳,但愿老天爷保佑你遇上好人。你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呀!

“她决对没有脸再回来了。”桂香说,扭头看了看三桃,压低嗓子道:“只怕早死在哪个水塘里了。”

雪花的心似被锥子扎了一下,猛然一颤,双眼模糊了,喃喃低语:“哦,不会的,她不会死的,决不会的!她答应过的……”

几天后,桃红的婆家托媒人来退了亲。看着满屋子崭新的还散发着油漆味的家具,许家三婶哀号着问:“这是为什么?!你叫咱一家子往后怎么见人?!”

媒婆冷笑道:“这可怨不得别人。你们家早就没脸面了!不过,算你们走运,他家大方,说彩礼就不要了,白送给你们。”出了门,还小声嘀咕:人家根正苗红的,名声又好,人也长的齐整,还有工作,什么样子的好姑娘找不到?难不成还要攀着你家这坏了名声的亲,叫人家笑话?

眼见媒婆扬长而去,桃红先是掩面抽泣,继而号啕大哭。哭累了,便盯着一屋子嫁妆流泪发呆。

好日子都快到了,亲戚们也吃了喜饼,送了贺礼,嫁妆也办齐备了,男方家却突然反悔退亲了。这对一个大姑娘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比被人当众打嘴巴更加羞耻难当。

媒人还未走出村子,各种流言蜚语就传开了。有的说,冬芳被许家逼死了,消息传到红旗公社,所以……有的说人家小伙子又相中了更好的……有的说许家的向人家下跪哀求,人家理也不理……有的说,桃红得了人家好多好多的彩礼……

桃红哭了半日,又发了半日呆,尔后惨笑着,将辛辛苦苦赶做的衣服鞋袜、枕套被子等统统铰碎了,又把男方家送的衣料剪了,扔到灶膛里烧成了灰。

许家三婶见桃红不吃不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呆愣,心里似刀绞,眼泪似水淌。怕桃红发生意外,她寸步不离地守在身旁。

接连几日,许家三婶又气又急又羞又恼,也不曾好好的吃点喝点,休息休息,早已头昏脑胀,疲乏不堪了。这天晚上,桃红又默默地流了一阵泪,便和衣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着了。许家三婶坚持不住,头一歪,也躺下了,不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朦胧中,许家三婶听见几声鸡叫,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伸手摸床上,是空的!她的心一抖,出了一身冷汗,惊惶失措地叫起来:“桃红她,她爹,不好了!桃红不,不见了!”慌慌张张跳下床,鞋也顾不得穿,急急忙忙摸火柴点灯。平日里,火柴就放在床边的梳妆台上,伸手即可拿到,此刻却到处找不到。心里越慌急手就越抖的厉害,好容易摸索到了火柴,拉了几次才把盒子拉开,擦了几根火柴也不曾点燃,要么一擦火柴梗就断了,要么火光一闪又熄灭了。许家三婶急的恨不能一头撞死,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还是许家三叔端了灯进来。灯光照亮房间的那一刻,许家三婶一眼瞥见挂在房梁上的桃红,大叫一声:“我的红儿啊——”腿一软,眼一花,仰面倒下。

许家三婶的叫喊声惊醒了众人,大家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跑到许家,一看那情形,都抬头叹息,几个胆大的上前帮忙解绳子,两位大婶扶起许家三婶,抹胸捶背掐人中好一番折腾。

看到直挺挺躺在门板上被黄裱纸盖住脸的桃红,许家三叔心痛难抑,老泪纵横,抡起镢头,把一屋子崭新的家具砸了个稀巴烂。

许家三婶哭的几次昏晕过去。傻子二牛却一如既往地手舞足蹈,“啊啊哈哈”地傻笑。许家三婶恼恨不已,跳将起来,着力甩了宝贝儿子两个嘴巴,哭骂道:“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的!怎么不把你死掉哇,啊?你这个害人的东西早死了,我的红儿怎么会……我的红儿哇,你好狠的心哪……你走了,我们往后靠哪个呀?千不该,万不该,娘不该……”

“都是那个不要脸的害的!”许家的侄媳、连长的堂客咬牙切齿地说。“叫大强派人去把那个不要脸的抓回来,给桃红垫棺材底!”

许家三叔怔怔地道:“少作孽了吧!——这,这就是报应哪!”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她?”连长的堂客气恨难平。冬芳狠狠地抽了许家人的耳光,许家却任凭她逍遥自在,岂不叫人笑话?

许家三叔缓缓地摇了摇头,含泪道:“一切恩怨都到此为止吧。”

听着许家三婶伤心欲绝的哀泣声,雪花也止不住泪如泉涌。这样的场景,记忆太深了太沉了。腊梅走了,桂花伯娘等哭的死去活来;木林去了,三桃冬芳肝肠寸断……亲人的离去,对每个人来说,都如同天塌地陷般不能承受,那种苦痛,那种哀戚,那种悲伤,是无法形容的。

“看你哭的!”桂香“嗤”了一声,说,“这是报应呢。许家的坏事做多了,所以遭了报应。”

“对。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过,桃红……”菊桃说,眼眶也红红的。

雪花抹了把泪,抽了抽鼻子,说:“许家的确实有些可恨,可桃红——唉,多可惜呀!还不到二十呢……”回想起腊梅,泪水又奔流而下。“许家三婶也,也着实怪,怪可怜的……”

“那冬芳就不可怜了?”桂香说,白了雪花一眼。

“冬芳当然,更,更可怜了。”

“冬芳可怜,桃红可怜,许家的也可怜。”菊桃说,也抽了一下鼻子,“谁摊上这事,心里都不好受的。”

桂香看看许家三婶,说:“说来,许家的那样子也够可怜的。但是,一想到他们先前兴头的,心里就恼恨。要不是他们以前太旺,哪里会有今天?只是可惜了桃红……”说着,眼圈也红了。

“唉,三年前木林……现在桃红又……说不定是木林的魂……”菊桃说。

桂香点头道:“嗯,冤有头债有主嘛。”

雪花说:“不会的,木林他——嗯,不会的。”

桃红很快下葬了,归为了泥土。

许家三婶陡然间苍老了,衰弱了,神情呆滞了。她不仅蓬首垢面,行动迟缓,而且腰也弯了,目光也涣散了,对宝贝儿子也不管不问了。

见许家的一副呆傻样,孩子们于是欺负起来。每次看见她一个人低着头,慢吞吞地挪动着一双小脚,孩子们就朝她挤眉弄眼、吐口水,跟在后面唱:

说许家,道许家,

许家能干三大妈,

养个傻儿啊哈哈。

傻儿长到十七八,

娶个媳妇倒叫妈。

大家听了笑哈哈。

傻子媳妇美如花,

人人见了都要夸:

一朵鲜花牛粪上插!

许家三妈跳脚骂:

中看不中用的烂心花,

只开花来不结瓜。

唱完了,孩子们拍手欢笑:“哈哈!”“嗬嗬!”“嘻嘻!”……

许家的也不理睬,仍旧慢慢地走着。孩子们越发放肆起来,闹的更带劲了,纷纷捡起小石子、土坷垃、碎砖块等能随手捡到的东西朝她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孩子们只顾着捉弄许家婆,不成想许家婆的侄孙子侄孙女抗美和援朝悄悄靠近,扬起竹条朝他们头顶一顿乱抽。顿时,哭的哭,叫的叫,一个个抱头鼠窜。他们飞奔到树林中,见抗美援朝没有追来,才敢停下喘口气。随即,孩子们就地捡了小树枝逗蚂蚁、挖蚯蚓、画房子、走成棋,一会便忘了疼痛。

再碰到许家三婶的时候,小家伙们又冲她叫喊吐口水。不过,声音小了许多,也不敢扔石子了,而且念完了歌谣就跑,提防抗美援朝偷袭。

小家伙们不仅欺负痴痴呆呆的许家三婶,也常欺负和善谦卑的吴家二婶,见到她便喊:

吴家婆,祥林嫂,

肚里话儿真不少。

今天说,明天说,

年年月月说不了。

吴家二婶晓得孩子们只是闹着玩,一点不着恼。听见他们叫喊,总要回头冲他们嘿嘿一笑,还问一声:“吃了吗?”小家伙们也不觉得难为情,脆生生地齐声应答:“吃了。”并且礼貌地问候一句:“二婆,你家呢?”吴家二婶又是嘿嘿一笑,说:“吃了吃了。——你们小心一点啰,可别摔破了头。”

有两次,春明春生也要追打那帮无赖的小家伙,被吴家二婶拦阻了。她说:“孩子们小,不懂事呢。让他们叫去。反正咱又没损失什么。”但春明春生觉得有损尊严,还是作势吓唬小家伙们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