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
当又一次更严酷的饥荒袭来时,竹林大队的人再没有那般幸运了。一则驻队干部加强了管理;二则,上次受过批评,大队干部再不敢隐瞒。
正月尚未过完,许多人家便揭不开锅了。云生,田间地头全挖了个遍,地米菜、长命菜、野韭、水芹菜、灰灰菜、鸡公草,紫云英……但凡能吃的,全进了人们的肚子,一片叶子都没放过。后来,野菜也没有了,猪吃的谷糠、麦麸、以及作肥料的豆饼,都被人们塞进嘴里,强咽下肚里。那些东西虽然填饱了肚子,让人暂时摆脱了饥饿的折磨;但是,人的肠胃不能接受它们,它们也不肯屈从,在里面造起反来,而且拉不出来,得用手一点一点往外抠,折腾的人更难受。因而,人们先说一个个面黄肌瘦,继而脸色菜青,全身浮肿,虚汗淋淋;年老体弱和消化功能差的孩子便熬不下去了……
饥饿的折磨,大人们还能忍耐着,孩子们却受不了,终日哭闹不休。村子里再听不到孩子们嬉闹奔跑的脚步声和扯起喉咙叫嚷出的歌声,没有谁还能“雄赳赳气昂昂”地神气活现;机偶尔从村庄上空飞过,也没有追着飞机喊“飞机飞得高,撞了我的腰;飞机飞得矮,撞了我的脚拐。”的豪情。不多久,孩子们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小猫般蜷缩在墙脚,望着天空发呆;见了爹娘,眼中就流出晶亮晶亮的泪。
婴儿们就更遭罪了,他们没有奶吃,也没有米糊糊吃,而野菜和谷糠又是他们柔嫩的肠胃不能承受的,等待他们的唯有夭亡。桂香的第四个孩子早产了,生下来不到半天即告别了人世,志成打哥的第五个孩子也只活了三天。
雪花的第三个孩子爱英是头一年冬天出生的,满月时白白胖胖,又爱笑,特招人喜欢。桂香总爱逗她,捏捏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笑说:“小坏蛋,你看你,把你娘的血都吸干了,还笑呢!没良心的!”驻队的妇女主任肖同志每次到生产队来,都要特意到家里来看看她,抱一抱,逗一逗,说:“好可爱的小家伙哟!长大了肯定迷死人啰!”还说要认作干女儿。谁料还未满百日便遇到了大饥荒。雪花愈加消瘦,原本就不多的奶水日渐干涸,最后连一滴也没有。爱英没有奶吃,腮帮子一天天瘪下去,红润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她不笑了,日夜哭闹。爱珍、思学也总喊饿。雪花忧心如焚。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三叔也过得不轻松。不出工的时候,他就趴在草垛边,仔仔细细搜寻灰堆里的谷粒、麦粒、黄豆等,捡到一小把即用一块巴掌大的旧布片包了,瞅个空子塞到雪花手中。
“给孩子们熬点米汤喝吧。”三叔说,嘿嘿一笑。
“三叔,你家留着自己吃吧。你家身子也不好,还老顾着我们。”雪花恳切地说。三叔虽然只一个人,但决没有多余的粮食。跟大家一样,他也脸色菜青,全身浮肿。可他总把千寻万找得来的一丁点粮食给了他们,而志成和婆婆并不领情。
三叔微微一笑,说:“我熬得住,孩子们小,熬不住。”他看一样雪花,迟疑了一会,又说:“你也要——呃,不能光顾着孩子,自己也要顾惜一些。你要……志成又不会心疼孩子,孩子们会更苦……”
话未说完,三叔便匆匆走开了。望着三叔已有些佝偻的背脊和虚飘飘的脚步,雪花的双眼模糊了。三叔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却被人视为怪物,连自家人都嫌弃。
饥荒开始之日起,孩子们便不再疯闹了,他们提了小竹篮,四处挖野菜或寻找掉落草丛中的粮食,有时还趁干部们不注意偷一把紫云英或油菜。五岁的爱珍也每天提只小竹篮,牵着思学的手,跟在大孩子后面,在稻场上、田埂边、正在保墒的空白田里,翻捡搜寻隔年的红薯根、尚未腐烂的高粱秆、玉米秆及谷粒、黄豆、绿豆、高粱……一次,他俩在乱草丛中的一小堆高粱秆下面扒到了二三十粒红高粱,高兴得拍手欢笑,一路快步赶回家(因为没有力气飞奔),气喘吁吁地向娘报喜:“娘!你看!高粱!”雪花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含泪笑道:“我的小珍珍和小思学真了不起哟!娘这就给你们熬高粱粥去。”爱珍兴奋得小脸都发红了,又拿去给志成看:“爹,你看!”一向不苟言笑的志成,近来更是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他刷标语时胳膊酸软,再无心讲三侠五义之类的了,别人也没有心情听。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线装书,微垂着头发呆的志成,头也没抬一下,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开!站一边去!”爱珍满腹委屈地走到娘身边,眼中噙着泪。雪花替她擦了擦泪,小声说:“你爹心里不痛快呢,再别去闹他,啊?珍珍乖,带弟弟玩一会,娘给你们熬粥去。”爱珍点点头,牵了思学的手,到屋檐底下玩石子去了。
雪花将高粱去了壳,和着三叔给的一小把米粒、绿豆熬成清清的粥,为爱珍思学一人盛了一小碗,又盛了一碗米汤喂爱英。喝完米汤,爱英的小脸上浮起一片红云,冲雪花甜甜的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着了。然而,半个时辰不到,爱英就醒了,因为那点米汤早消化了。爱英又开始哭闹,起初,声音高亢响亮,然后嗓子便嘶哑了,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一声声似针扎在雪花心上。
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天天瘦弱下去,生命一天天远去,却无能为力,雪花的心有如锥刺。满地里都找不到一粒粮食了,玉米秆高粱秆也嚼光了,野菜刚钻出地面就被人挖走了,人们唯有含着泪梗着脖子吞咽谷糠。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雪花只得给爱英喂清水。不几天,爱英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瞪着一双大而无光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雪花。这天,雪花给她喂水,她的嘴不肯张开,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雪花心如刀绞,无神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默默流泪。
思学也饿的心发慌,小声抽泣着说:“娘,我饿。”
爱珍拉拉思学的手,轻声说:“别吵闹,娘生气呢。走,姐给你找吃的去。”她牵着思学走开了。
婆婆看了一眼孩子,流着泪对志成说:“给她准备芦席吧。”
志成失神地盯着前排墙壁上的标语——打到美帝国主义;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那是他亲手刷的标语。全大队每家每户的墙壁上都有他刷下的标语——没有动。
婆婆轻轻叹息了一声,蹒跚着走到里间,一会拿来爱英的小衣服和一张半新的芦席。
看到婆婆手里的东西,雪花的泪一滴滴落在孩子青灰色的脸颊上,又流进嘴里。尝到一丝咸味,紧闭着眼睛的爱英努力睁开双眼,并且低声抽泣了一下。雪花欣喜地啜泣道:“她还活着呢。”一面撩起衣襟,将早已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爱英吸了两口,什么也没吸到,便咧嘴要哭,却没能哭出声来。雪花又忙着给她喂水,她喝了两口寡淡无味的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雪花紧抱着孩子,怔怔地出神。
婆婆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走开了。
第二天,爱英眼也不睁,嘴也不张,手脚冰凉,仅胸口还有一丝温热,还在微弱地一起一伏。死神已悄悄降临,生命正离她而去。雪花抱着她,直直地盯着她乌青的脸,一动不动。
“哦,快两个月没见到了,看看我的小英子又长多大了?”
一个欢快的响亮的声音自外面传来。雪花缓缓抬起头,公社妇女主任肖同志已一脚跨进了门槛。
“大姐,我的小英子呢?快让我抱一抱,看又长胖了没有?”肖同志大声说,满脸欢笑。
雪花望着肖同志,脸一个劲地抽搐,泪眼迷蒙。
“大姐,你怎么了?”肖同志十分惊诧,走上前,从雪花怀里抱过孩子,像往常那样捏捏她的小鼻子,又揪揪她的小脸蛋,却只揪到一层皮。。“哦,英子,我的小英子,你怎么啦?”她心疼地掉下两滴泪,解开襁褓,摸摸孩子的手脚,冰凉冰凉的,也仅剩一层皮,没有一点肉乎乎的可人的感觉。被她一番折腾,爱英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无力地闭上了。她扭头问雪花:“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花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嘴唇翕动了一下,轻轻吐出两个字:“饿的。”
“饿的?”肖同志张着嘴愣怔了好一会。仔细看雪花:骨瘦如柴,脸却胖胖的,还泛着鬼一样的青光;再看两个大孩子:面黄肌瘦,麻杆似的;大人孩子都眼无光,目无神。怎么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她离开这里才一个多月呀!那时,孩子们还长的小猪般胖嘟嘟的呢,现在……这一个多月来,她被派往全国各地参观学习,去了大寨、去了林县……看到的是热火朝天的场面和令人欢欣鼓舞的景象。虽然也听说粮食短缺,但没想到这个时候就这般严重了。国家不是有返销粮,救济粮吗?都到哪里去了?离麦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有几个人能熬到那个时候?肖同志心酸酸的,她把孩子放回雪花怀里,在身上掏摸了一阵子,翻出十斤粮票和五块钱——这是她所有的家当——一把塞到雪花手里。
雪花还是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买点米给孩子熬点粥吃吧。”肖同志哽咽地说,一转身走了,肩膀在颤动。
待雪花模糊的双眼看清手中的钱和粮票时,肖同志已不见了踪影。
还是婆婆先前醒悟过来,扔了手里的芦席和孩子的衣服鞋袜,流着欣喜的泪朝里屋喊:“志成!快,快去公社买米去!——咱爱英兴许还有救呢!”
志成答应一声,慢慢走出来,接了钱和粮票就往外走。
“哎,袋子,拿上袋子。”婆婆喊道,追出门,笑说,“没有袋子,用什么装米呀。”婆婆把一个装棉花的布袋塞到儿子手里,叮嘱道:“路上小心,可千万别把钱和粮票弄丢了——这可是一家人的命哪!买了米记得把袋子扎紧,可别撒了——这年月,一把米就是一条命呢。”
返回屋里,婆婆从雪花怀里抱起孩子,高兴地说:“咱爱英命好,有贵人搭救呢!这次熬过去了,那真算命大福大了,后福不浅呢。嗨,这肖同志真是活菩萨呀!”
“咱的爱英有救了吗?真的有救了吗?”雪花的眼泪顺着脸庞流淌。
“是的,有救了!咱们都有救了!”婆婆说,眼泪也流出来了。“等志成把米买回来,咱们好好地吃一顿。”
“是啊,好几天没吃粥了。等志成买回米,我就煮一锅粥,一家人都吃得饱饱的。”雪花笑说,泪流了一脸。“我再去寻点野菜回来,掺在粥里头。”
有了希望,人就有了精神。雪花拿了竹篮和小铁铲出了门,走在路上,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可没走多远,心又渐渐往下沉。路边挖的坑坑洼洼,但凡能吃的东西早被人寻了去。到了菜园(每家一块一丈宽二丈长的自留地),只见刚出土的辣椒、黄瓜、茄子等的幼苗,以及开花结籽了的老白菜和萝卜——留做种子的。雪花忽然心发慌,虚汗直冒,眼一花,腿一软,跌坐在自家菜园边。良久,眼前才清晰了。沟垄边有几棵刚钻出土的地米菜!雪花心里一阵欢喜,顿时全身都有了力气。她忙扑下身子,小心地挖出地米菜,装进篮子里。然后沿着沟垄仔细找寻,找了一圈,又寻到几棵地米菜和野油菜,还有几根野韭,不过仅盖住篮子底。看看篮子里的菜,再巡视一遍菜园,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去掐了把老白菜叶。
提着篮往回走,在春梅家的菜园边碰到了吴家二婶。她坐在地头老槐树下,往长长的竹竿顶上绑镰刀,见雪花走来,嘿嘿一笑,招呼道:“二姑娘,摘菜啊?”
“嗯哪。你家这是干什么呀”
吴家二婶又嘿嘿一笑,说:“割槐花呢。”
雪花抬头看,枝繁叶茂的槐树上,挂满一串串半白半紫的花,一股清甜的香味在四周弥漫。
“这些花可甜了。构树的红球也甜甜的呢,可惜现在没有。小时候,没有野果子吃的时候,我们就爬到树上摘这些东西吃。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呢,这里没有,怎么山里才有。”吴家二婶说,一脸自豪的神情。“要不是丢不下娃儿们,我就不回来了。那里……”
回家两年,吴家二婶又跟先前一样黑瘦了,脸有点浮肿,却难见乌青的疤痕了。这两年,吴家二叔再未对二婶下过那样的毒手了。不过,每隔十天半月,咆哮声还是会响彻云霄,拳头也常在二婶身上留下一块青紫的印记。而现在,吴家二叔没有力气挥舞拳头了,咆哮声也小了许多少了许多。二婶可谓因祸得福,因而对长种忍饥挨饿的日子少有抱怨,只是看到几个孩子面黄肌瘦,心中不忍。若不是有孩子,她倒希望这样的饥荒一直继续下去的。
“一早看见妇女主任了,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吴家二婶又说。
“嗯。”雪花心不在焉地应道。望着沟渠边一排枝叶繁密茂盛的大树,她想:这些叶呀,花哪,还有地上的草,要都能吃就好了。
“她是国家的人,吃皇粮的,不会像我们一样挨饿……”
“嗯。”心里记挂着爱英,她赶紧往家里走。只要志成买回米,爱英就有救了。
“不过,我看她走得急,眼睛红红的……”
“哦……”雪花猛然想起,肖同志把她的钱和粮票都给了自己,那她往后吃什么呢?老人孩子们吃什么?她虽然是吃皇粮的,但国家供应的粮食并不多,先前一个月才二十来斤,现在全国都在闹饥荒,现在更少了。而她把仅有的一点活命的口粮给了自己,她再怎么活命?她一家子怎么活命?她将性命都过了自己,自己却连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一句。
爱珍和思学坐在小马扎上,眼中噙满泪,巴巴地望着门外。见娘回来,思学有气无力地说:“娘,我饿。”说罢,低声抽泣起来。
雪花的眼泪也出来了。她一步跨进门,把篮子放在地上,给思学擦了把泪,笑说:“乖,别哭了。等一会爹回来,娘给你们熬粥吃。”
“有粥吃!?”菱花孩子又惊又喜。
“嗯。”雪花含泪点头。
“娘,你快去熬粥呀,我饿了。”思学催道。
“啊,别急。”雪花笑说,疼爱地慢慢思学的头,安抚道:“等你爹买了米回来,娘就给你熬粥。”
“娘还得多等多久哇?我饿的慌呢。”
“快了,快了。乖,再忍一会。爹马上就要回来了。”雪花说,心里也急。“珍珍,带弟弟去树林里玩一会子。等粥熬好了,娘喊你们。”
“走,我们看蚂蚁去。”爱珍说,牵着思学的手朝屋侧的小树林慢慢走去。
看着两个孩子瘦弱的身影,虚飘的步子,雪花暗叹了一声。志成回家还早呢。从家里到公社,去来得两个多小时,也就是一个多时辰——这是平日的速度,现在只怕得三个小时,一个半时辰了。而他去了才半个多时辰呢。唉,时间过得可真慢啦。
雪花走到摇篮边看孩子。爱英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小脸灰白。雪花伸手试一试她的鼻息,半天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脸冰凉冰凉的。她心里一阵悸痛,忙抱起孩子,贴在胸前。
“出工了,出工了。”队长的声音喑哑低沉。走到雪花家门口,他探进头,说:“快扯草去。”见雪花没动,他又说了一遍。雪花还是没动。他看一眼孩子,又看看雪花呆滞的样子,知道孩子不中用了,便叹口气走开了。
不一会,爱珍思学回来了,见娘那个样子,乖乖地坐到一旁。过了稍许,思学还是忍不住,可怜巴巴地说:“娘,我饿。”雪花没吱声。爱珍小声说:“别吵,娘生气的。”思学不作声了,呆呆地望着娘,眼泪不停地往外淌。
雪花的眼泪也淌了下来。志成怎么还不回来呀?他买到了米没有哇?是不是在半道上……焦灼中,她的思绪混乱了,只见志成背着布袋,缓慢地走着,忽地腿一软,跌到了,再爬不起来;一转眼,却看到爱英被芦席裹着,放进坑内;一会又看见肖同志走到一棵槐树底下,捋槐花吃,她瘦了,脸胖胖的,泛着光;眼前光一闪,喜子背着一大袋东西进了门,抹了把头上的汗说:“姐,娘叫我给你送吃的来了。”啊,吃的?她忙站起来,伸手去接,却看到桂花伯娘躺在床上,全身浮肿,喜子手里端着一碗清清的粥,她气若游丝地说:“你吃吧。娘不中用了,别糟蹋粮食……”
哦,桂花伯娘,喜子,山子哥——你们还好吗……
去年夏天,山子又回了一趟家,把他娘和喜子接走了,说是到新疆去当什么石油工人。具体在什么地方,雪花也没记清。村里人都非常羡慕,说山子出息了,喜子也沾光吃上皇粮了,桂花也要享清福,去城里住高楼,天天吃肉呢。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桂花伯娘满心欢喜;但要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乡,离开朝夕相处的乡亲们,又恋恋不舍。流着泪笑说:“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一大把年纪了,忽地换个地方,哪里习惯哟。听说那地方冷的很咧,又不吃大米的。可别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那里了。”
香兰笑道:“看你美呢!要去住高楼吃皇粮了,还说风凉话。以后又不用下地干活,风不吹,雨不淋的,两个儿子供养着,赛过神仙了!”
月英等人附和说:“是哩。只怕今天去,明天就忘了我们呢。”
“看你们说的!要去了住不惯,我立马就回来。你们可别笑话我哟。”桂花伯娘笑呵呵地说。
“我们呢,巴不得你不回来,少一个人跟我们争粮食。”大婶们笑道
找到村口,桂花转身拉着雪花的手,眼眶红了,哽咽道:“雪花呀,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们却不能照应你,你要多顾惜自己一些。我们这一走,不晓得还能见面不能……”
雪花含泪点头:“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家自己也要多保重,别老记挂在我。”
香兰说:“你们走了,还有我呢。她从小就和三桃脚不离手的,比亲姐妹还亲呢。我就是她娘。”又对雪花说,“你就把我当亲娘吧。这几年,三桃娘几个多承你照应。有空,和三桃一起回来玩。志成呢,也叫他常来走走——我们粗夯人,就怕他嫌弃。”
雪花忙陪笑道:“看你家说的。志成不过喜欢清静,不爱走亲访友,没别的心思呢。”
桂花伯娘接口说:“你香兰伯娘也是热心快肠的人,一个人又孤单,你呢,就约了三桃常回来走走,看看。另外,也给你爹、婆婆他们烧点纸。”
“娘,你家放心。这些我都记着。”雪花点头应着,嘱托喜子:“姐不能在娘跟前照应,你就替姐多尽点孝吧。”又对山子说:“山子哥,你,娘和喜子,你多照应一些。”
山子点点头,说:“我们都走了,你多保重。有什么事,叫志成给我们写信。”说着,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递给雪花,“地址我写在上面。”
一行人走远了,雪花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双眼模糊。那年,娘和喜子从这条路上走了,再没有回来;现在,伯娘他们也从这条路上走了,也不会回来了……
唉,他们走了快一年了,不晓得过的怎样,不会挨饿吧?他们是吃供应粮的,想来不会挨饿的。不过也说不准。听是全国都在闹饥荒,连毛主席还吃不饱呢。而且,桂花伯娘年岁大了,也过不惯那里的生活的,要再没的吃,只怕……
哦,还有肖同志,往后吃什么呢?
“娘,我饿。”思学又小声说,眼泪挂在腮边。
雪花没听见。她正着伯娘他们有吃的没有;肖同志到哪里去了,吃早饭了没有:志成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爱英怕是……想到这里,泪珠滚滚而下,滴在爱英乌青的脸上。
“爹回来了!”爱珍突然兴奋地叫道。
“爹回来了!”思学也跟着叫起来。
“啊?!真的回来了?”雪花忙擦了把泪,抬头向外看,果然见志成肩上背着个袋子,低着头慢慢朝家里走来。啊!有救了,她的爱英有救了!听猛地站起来,把孩子放进摇篮,快步走到厢房,舀了两瓢水倒入锅内,又片刻不停地到灶膛下点燃柴火。不等志成放下米袋,就上前解系得紧紧的绳子。绳子打的死结,解不开,雪花急得直冒汗,拿起刀割断绳子,抓了两把米,等不及淘洗就丢进了锅内。她一心只想着快点熬好了粥去救爱英的命。一个劲地往灶膛里添柴,嫌火小,又用吹火筒往灶膛里吹气。柴草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欢快地跳跃,把她青肿泛光的脸映照得桃花般艳红。感觉过了好半天,揭开锅盖一看,米还是硬生生的,水还是清亮亮的。雪花心急,身上燥热起来,气也喘的粗了。她脱掉对襟夹衣,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思学爱珍默默地倚靠在柴堆边,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眼中闪耀着兴奋的渴盼的光芒。
似乎过了漫长的一百年,那粥才勉强熬成了。米还有一点硬,但雪花再等不及了,她急忙盛了一碗去喂爱英。
思学等了半日,见没人给他盛粥,便跟在娘身后。
“没用了,”婆婆摇摇头说。听到思学他们的喊叫,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的。“都没气了。”
雪花没理,她将碗搁在凳子上,从摇篮里抱起孩子。她刚坐下,正准备给爱英喂米汤,思学却伸手来端碗。
“那是给妹妹吃的。”爱珍说,拦住思学的手。
思学的手被烫了一下,又被爱珍一拉,将碗碰倒,掉到地上。清清的米汤瞬间渗入土中,湿了巴掌大的一块地,几颗雪白的米粒异常刺眼。
思学吓呆了,爱珍也吓呆了,雪花也惊呆了。突然,她一巴掌搧过去。思学脸上出现了四个手指印,火辣辣地疼。娘从未下手打过他的。思学又痛又委屈又伤心,放声大哭。雪花也泪水滚滚。婆婆颤颤抖抖地走过来,拉了思学去厢房,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递给雪花。雪花用衣袖擦去泪水,舀起一勺米汤吹凉了喂爱英。爱英的小嘴巴紧闭着,米汤流到了耳边。雪花的心刺痛了一下,眼泪又出来了。她不肯相信她的小爱英就这么去了,掰开她的嘴巴往里灌,米汤却从嘴角溢出来。
“没用了。”婆婆含泪说,“孩子给我吧。你自己把粥喝了。”
雪花怔怔地望着孩子,眼泪一滴滴落在孩子脸上。
婆婆叹了口气,撩起大衣襟擦泪擦眼睛,抖抖索索地抱过孩子,说:“唉,有什么法子呢。只怪她不该生在这个时候。去了也好哇,少遭一些罪。这饥荒不晓得要闹到哪一天呢,等麦子黄还得两个多月,谁能熬那么长时间?志成爹去年走了倒好,勉了受这份罪。我要早些走了也好——志成,去喝碗粥吧。然后去挖个坑,把孩子秧了吧。——我也饿的眼花心慌的……”
志成吃了一碗粥,拿了铁锹去挖坑。婆婆边掉泪边给爱英换上干净齐整的衣袜,用芦席包裹起来,尔后抱了芦席卷出去了。
雪花直瞪瞪地看着婆婆做那些事,也不拦阻,也不哭号。
晚上,雪花又熬了粥,盛了清清的米汤,摆在爱英的小坟包上。第二天早上去看时,碗里空了。婆婆说一定是叫人偷吃了,“那人也真是,坟头上的东西也偷吃。”雪花淡淡地说:“是狗吃了吧。”婆婆说:“这年月,哪里还有狗?”雪花不置可否,照例早晚在爱英的坟包上放置一碗稀稀的粥。再去,碗里总是空的。婆婆劝道:“省着一点吧。还是活人要紧。”雪花也不分辩,依然故我。婆婆只是摇头叹气,也不强行阻拦。
米是爱英用命换来的,也是肖同志一家的命,雪花自然不会独占。她想每家每户都送一点,无奈米太少,仅够送几家的。
桂香看到晶亮的米,两眼放光,推辞了一番,收下了,说:“等收了麦子,我们加倍还你。”又红了眼眶说:“这一碗米,是几条命呢。孩子们要逃得出命来,不会忘了他婶子的。”
“桂香姐,别说这些话。”雪花笑笑,眼中泪光一闪。“说来,我们都该感谢肖同志,是她——”
三桃不肯接,说:“你自己也过不下去,还老想着我们。你呢,还是多顾着自己一些。我们还有冬芳照应呢。”
“冬芳哪能老照应你们的。她也有难处呢。”
三桃诡秘地一笑,附在雪花耳边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了别人,志成也别告诉。——桃红爹不是仓库保管吗?粮食在仓库里存放,总有泼洒的,装粮食的麻包也要粘一些的。这里扫一点,那里抖一点,聚在一起也不少呢!平日呢,那点粮食不算什么的;现在闹饥荒,那就能救命了。再者,上面拨的救济粮、返销粮,干部们自然要多分一些的。前两天,肖同志还问我们救济粮的事呢。桂香说:‘我们头上的婆婆多着呢,能有几多到我们嘴里的!’肖同志听了,默不作声地走了。”
“不过,冬芳总照应你们,许家的恐怕要说闲话的。”
“我也这样说的。可冬芳不听,她说,他们要说闲话呢,她就闹个鱼死网破,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给抖搂出去,看谁的脸上好看!”
“她那也不是长法。这点米你留下,隔天给孩子们熬点粥吃。”雪花说,把碗塞到三桃手里。
三桃含泪道:“要能爬过这道坎,一定叫孩子们记着他姨的恩情。”
无家二婶起先也不肯接受,嘿嘿笑着说:“我的几个娃儿都大了,吃野菜和糠麸还撑的住。你的两个小,留着他们吃吧。”但经不住雪花再三坚持,于是收下了。不过,她也常让春梅送些槐花、干芹菜、水芹菜、香椿之类的过来,还叫春明领着爱珍思学挖野菜、捡蘑菇、地藻皮,有时春明春生在河沟里摸了点小鱼小虾,熬了汤,也会给爱珍思学小半碗。
三叔坚决不肯收下。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要你的呢。我现在也没什么给孩子们的,这就当我送给孩子们的吧。只要孩子们能度过这道坎,也算咱田家有造化——我这把老骨头,嘿嘿,熬云生一日。——肖同志救了孩子们的命,可千万别忘了人家的恩情哟!”
雪花当然不会忘了肖同志的恩情。但此后,她再没到生产队里来过,听说是跟干部们闹了意见,被调走了。为此,雪花心里总不安。
婆婆也没忘了给大嫂送去半升米。大嫂接了,半笑不笑地说:“还是咱雪花会做人啊,我们也跟着沾光呢。那肖同志自家的命都不顾,把钱和粮票都给了她,还跟上面的干部争吵呢。——我这不会讨人欢心的人,就没遇上贵人。”
饥荒仍在继续,野菜生长的速度总赶不上人们肠胃消化的速度。实在寻不到吃食的时候,人们将目光瞄向了生产队的油菜和豌豆苗。
一天晚上,雪花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补衣服,志成就着灯光看书。虚掩的大门吱呀了一声,接着一声轻轻的咳嗽。雪花扭头朝房门口望去,只见桂香一面向她招手,一面努嘴使眼色,她手里还捏着一个装棉花的破布包呢。雪花回头看了看志成,迟迟疑疑地站起来。白天,隐约听到有人商议说,晚上要去偷生产队里的东西。桂香急了,几步走过来,夺下她手中的衣服往地上一扔,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志成受了惊,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书。
“这,这怎么行?要被干部们抓住了……”雪花急切地小声说,声音有点抖,腿也直哆嗦。她被桂香拉得踉踉跄跄的。
桂香拉着雪花的胳膊不松手,边挟持着她往前走边说:“怕什么?就你胆小!”
“别人当真都去?”
“什么当真当假的呀?我们去就是了——命要紧呢还是脸要紧?”
外面黑漆漆的,还飘着小雨。雪花不禁打了个寒战。
“在下雨呢。我们还是别去了吧?”雪花怯怯地说。
桂香恨恨地,咬牙道:“你是太太呢,还是小姐?这点毛毛雨也怕?!”
雪花不敢再说什么了,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尽管斜风细雨打在脸上冷冰冰的,身上却一个劲地冒汗。脑袋里乱哄哄的,根本辨不清方向,随着桂香机械地往前走。心慌慌的乱跳,生怕碰到什么人。幸好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否则,她真会吓得丢了魂。但是,没过多久,她的衣服便湿透了。
“到了。”桂香小声说。雪花这才略略镇定了一些,眼睛也适应了黑暗,模模糊糊地看出面前是一块油菜地。再定睛细看,有好些黑影在地里晃动,还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四顾,周围田里也有不少人影。啊,这么多人!地里的庄稼一晚上岂不全糟蹋光了?!
“快动手哇!”桂香焦急地低声催促。
回想白天看到的情景:一片片油菜枝繁叶茂,鲜黄的花开得灿烂艳丽,底层已结了好多好多的荚;豌豆苗也油绿油绿的,里面躲藏了无数只淡黄粉白的蝴蝶呢,再过二十多天,便能吃到新豆子了。现在,它们却毁在亲手栽种它们的人手里了。多么可惜呀!雪花不忍下手。
桂香已拽了一大把油菜苔,见雪花还呆站着,颇有些恼恨地说:“你以为就你一个是菩萨,别人都是心狠手辣的恶霸地主!好端端的庄稼毁了,谁不心疼?可现在救命要紧,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这油菜都老了,还,能吃吗?”雪花心虚地说。
“我说你呀,上辈子做过小姐太太的吧?怎么尽说些酸话呀!连猪食都吃了,还吃不得这个?管它老不老呢,只要能救命就行了。——快动手吧!”
想着孩子们饥渴的神情,全家人瘦弱无力的样子,雪花眼一闭,伸手抓住一把油菜使劲地拽。油菜的皮厚实坚韧,雪花的手拽痛了也没拽断,心里又急又怕,腿软身虚,额头上汗水涔涔。她松开手,抹了把汗水和雨水,然后双手一起用力,一根一根的拽。
“不好,队长来了!”
雪花刚拽断了几根油菜苔,突然有人惊呼,紧接着呼啦啦一片声响,黑影有的往麦田里钻,有的往沟渠中躲,有的就地伏下身子。听见惊呼声和急慌慌的跑动声,雪花早吓的魂飞魄散,丢掉手中的油菜苔,转身就跑,脚却被油菜绊住了,整个人直通通地扑到在一片油菜上,爬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一时心急火燎,冷汗淋漓,泪水横流,心想:要被队长捉住了,明天就得挂着牌子游街批斗,全大队的人都围在看,孩子们还拍手欢唱:“地富反坏右,挂牌挨批斗。你看像什么?耍猴!”那她这张脸往哪里搁呀?两个孩子、志成,还有婆婆,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哇?山子哥他们,还有肖同志,要晓得她偷生产队里的东西被抓,会怎么想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雪花急得直想一头撞死。可越急越使不上力,越爬不起来。又急又愧又悔的她不由地想,要真被队长抓住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唯有像木林那样了结了。正想着没有了娘的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的凄凉与感伤,忽地又响起一阵笑声。
“嘻嘻!哈哈!真有意思哟!”
“啊,是张叔。故意吓唬我们呢。”
“这个老张头,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把人吓的!”
“要死的张叔,吓上我了!哎哟,我的心都差点跳出来了。”
“呵呵!”
又一片呼啦啦的响声,躲藏的人纷纷走出来。雪花的心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些,慢慢爬了起来,但再无心拽油菜了。
“桂香姐。”雪花压低嗓子喊,扭头四下里张望。
“我就在你旁边呢。”桂香嘻嘻笑道,“那个死张叔,把人吓的!我的包都跑丢了呢。”
“我们回去吧。”雪花带哀求的语调说。
“这就回去?那不是白来了一趟吗?反正已经做了强盗了,不偷也洗不清了。快点拽吧,迟了说不定队长真的来了呢。”桂香边说边飞快地一把把拽着油菜。
说到队长,雪花的心又怦怦乱跳,手也抖抖索索的,拽了半天才拽断了一根细细的油菜。稍有响动即吓得腿软似棉花,心想饿死也不再出来偷东西了。有人开始往回走了,她更无心继续下去,心底的担忧和愧悔越来越强烈。
“桂香姐,我们回去吧。你看,别人都走了。再不走,真被干部们抓住了……”
“抓住了就抓住了呗,”桂香满不在乎地说,一边手脚不停。“又不是咱一个。”
“我们还是走吧。”
桂香看了看怀里的油菜,说:“太少了。再拽一把就走。”
渐渐地,人快走光了。雪花越发着急,一个劲地催促桂香赶快走。桂香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往回走。她怀里抱满了油菜,还要去寻找丢失的破包。“算了吧。黑咕隆咚的,一个破包怎么找得到。”桂香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是。一个破包倒不值什么,可丢了就没有用的了。明天再来找。”见雪花手中只有一点点油菜,不满地说,“你真没用!”将自己的那了一大把塞到她怀里,命令道:“拿着!”再看看自己的怀里,甚感满意:“嗯,这些可以吃两天的了。”
回家的路上,雪花的心还在咚咚地跳。“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偷,你也会偷的。”这是三年前桂香说的话,竟然这么快就兑现了。想到明天干部们看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庄稼时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句“一定要把破坏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揪出来”的怒吼,就会震得人发抖,还有那如利剑一般的目光刺在身上……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啦?”桂香问,扭头瞄了她一眼。
“哦,没什么。”雪花掩饰道,“我,有点冷。”
“你冷?我还觉得燥热呢。”
一到家,雪花便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气来。志成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湿漉漉的,凌乱不堪,衣服也是湿的,沾满了花粉和泥土,脚边一小堆油菜。他什么也没有说,又低头看书。
等心情平静了一些,有了一丝力气,雪花擦干头发,换了干净衣服躺下。虽然仅去来走了一趟,却浑身酸痛。眼睛一合拢,就听见有人追赶,拼命地想逃,双脚却仿佛钉在了地上。这一夜,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第二天早上,人们站在狼藉一片的油菜地边,摇头叹息:“唉,可惜呀,不多久就要收菜籽了。”
生产队队长、民兵连长、大队书记眉头紧锁,呆站了好半天,默然无语。
“要不要向上面报告?”队长问。
书记摆摆手,叹了口气,说:“把肥田的豆饼分了吧。”
“那秧田用什么肥?”
“先分了再说——救命要紧。我再去找找公社领导,看能不能再要点豆饼和救济粮。还挨一个月就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虽然后来每家每户分了一点豆饼和米面,但有些人却没能熬过那一个月。婆婆也在麦收前一个星期过世了,她是吃了谷糠不消化又拉不出来憋死的。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婆婆拉着爱珍思学的手不放,眼泪一滴滴坠落,“儿哇,你们……再熬几天就好了。你们一定要熬下去啊……”又对雪花说:“二姑娘啊,这几年,你在我们田家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我们对不住你呀!”说着,淌下两行浊泪。“我总算熬到头了,再不必受罪了。你——唉,志成他,他是个不中用的——他是我养的,我清楚,他比他哥志文还没用。我就放心不下他。我是做娘的,你也是做娘的,我想,你能明白我的心。志成,你要多照应照应,就当多养了个儿子吧。”
终于盼到了麦收,每个人都欢欣鼓舞,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孩子们欢笑着叫嚷:“嗬!有面吃啰!有面吃啰!”
麦子尚未变成金黄色,人们便等不及挥起了镰刀。孩子们也等不及生产队分粮,提了小竹篮跟在大人身后捡拾漏掉的麦穗。大人们呢,故意多漏掉一些让孩子们捡拾。
爱珍也牵了思学的手,提着小竹篮去地里捡拾麦穗。一次,两人刚捡了小半篮子,队长突然巡查到了这里,大人叫孩子们快跑,大一些的孩子迅速跑开,将篮子藏到草丛中;几个有心计的大孩子抗美、土改、援朝、涛涛则把篮子往麦秆底下一塞,假装帮大人收麦秆;胆小的孩子吓得丢了竹篮鹞子般飞跑。爱珍也丢了竹篮,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牵着思学的手站在田中间发呆。队长很是气恼,想抓一个倒霉的作作法,镇一镇斜气,见田中间还有两个没来得及跑开的孩子,正好抓个现行呢,便快步赶过来。“快跑哇!”有人小声提醒他们。爱珍一时醒悟了,拉起思学往娘身边跑。跑了两步,思学被麦茬绊倒了,爱珍也被带倒。两人的脸、胳膊和腿都被麦茬划伤,火烧火燎地痛,加之心里又害怕,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雪花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跑过去把他们拉了起来。看到他们身上一条条的血印,心痛的掉下泪来。
没有抓到人,队长恼恨地将爱珍的以及另外两个不知主人的小竹篮狠狠踩了几脚。尔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站在田埂上观望的孩子大声道:“狗日的,看你们再捡!”
桂香将手里的麦子一甩,气冲冲地走到队长跟前,大声质问:“干嘛把孩子们的篮子踩了?”
队长脖子一扬,说:“你说干嘛?这是生产队的粮食。他们捡,我就踩!”说罢扭头看了一眼仍在抽泣的爱珍姐弟俩。
桂香冷笑一声,说:“哼!你就会拣软柿子捏呢!捡生产队粮食的就他们吗?你家的建国,还有土改、抗美、援朝,他们就没捡生产队的粮食?他们还是大孩子呢。她那么点小的孩子,能捡几多?看你把人家孩子吓的!你的心还是肉长大的吗?”
“你,你……”队长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悻悻地走了。
队长一走,孩子们又欢呼着下了田。爱珍思学受了惊吓,再不敢捡了。桂香便叫她家的红霞和水明领着两人慢慢捡。回家后,她坚持要将麦穗分了一半给爱珍思学。
雪花不肯接受,说:“孩子们捡一点不容易,留着给他们吃吧——都几个月没吃一顿饱的了。”
桂香撇撇嘴说:“哪里就缺了这一点呢?——嗨,终于再不必挨饿了。——你看两个孩子跌的,可怜巴巴的,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吧。”
雪花把麦穗揉搓了,又将麦粒磨成粉,擀了面条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吃得满脸大汗。
晚饭后,队长的堂客春兰上门赔礼道歉。她提了一个小竹篮,说是赔给孩子的,另外还有半升熟豌豆,给孩子压惊的。
“大姐,你这是为哪般呀?”雪花倒觉得难为情的。
“大妹子呀,”春兰陪着笑脸,“你别计较我家那半吊子的。说来,他也是为了生产队,不得已呢。回家我就骂了他一顿。我说:‘就你能干呀?那么多干部都没管,就你这个榆木疙瘩多事。人家那么小的孩子,能捡多少?就算给她十斤八斤的,她也拿不动啊。’他说,他也没办法,不管一管,大家都揩生产队的油,书记干部们也批评。我说:‘就你木,专门得罪人。’”
“大姐,你不说,我也晓得他的难处。他当队长,上有书记连长、还有驻队干部们管着,下有社员们比着,确实不容易呢。我不怪他的。”
“你果然是明白人。你家志成也是明白人。”
雪花笑笑,说:“这事你们别记在心上。都是小事,不值得的。”
春兰告辞时,雪花坚持让她把东西拿回去。她却坚决要留下,说拿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的理?雪花拗不过,只得收下了。
春兰刚走,桂香纳着鞋底踱过来,冲着春兰的背影说:“哼,要不凶狠一点,叫他们欺负惯了,还不成了软柿子,任他们拿捏?”
“春兰倒是个实在人呢。”雪花说,搬了把椅子给桂香坐。
“嗯,她还不错的。不过,她男人,还有那几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堂客,狗眼看人低,欺善怕恶。哼,再碰着我了,还要闹的他下不来台。”
“大家乡里乡亲的,何必闹的过不去呢。”雪花劝道。
桂香气呼呼地说:“怕什么?我又不是地主富农右派反革命,要夹着尾巴做人?”
“你呀,就是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