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十五
初秋的一天,端阳突然发来一封电报,说娘病得很重,恐怕熬不过去了,让雪花赶快回去一趟。
电报是公社邮递员送到家里的。雪花不识字,由志成代为签收。一听说是河北那边发过来的,想起这几天眼皮乱跳,雪花的心便打起了鼓,忙问志成电报里说的什么。志成淡淡的说:“你娘病重,叫你快回去。”听见“病重”这两个字,雪花的心似被◎◎了一下,猛地一缩,整个人就木木的,眼前白晃晃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快去找队长请假呀!”跑来看电报是个什么稀奇东西的桂香催促,雪花才回过神,急急去队长家。
队长一家正在吃午饭,队长的堂客春兰忙起身让坐,热心地问有什么事。雪花说要请假,并将电报递给队长。队长不接,冷冷地问:“什么事?”雪花一时醒悟过来:队长不认识字。她红了脸,略带悲音述说了缘由。队长听了,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问:“那得多长时间?”雪花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结口道:“这——”见她又急又悲的样子,春兰等了男人一眼,嗔道:“这种事哪有个定准的?”又说,“现在地里活计不多,多些时日少些时日的又有什么要紧?”队长想了想,点头说:“好,那时间我就不限定了。事完了,尽早回来,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的。”雪花答应了一声,又犹犹豫豫地问,能不能先预支一点钱。队长看了她一眼,支吾道:“这个,我不好做主呢。你——”春兰是个爽快人,她打断男人的话,说:“你这个人啦,就是——队里刚卖了不少高粱芝麻黄豆,棉花再过三两天也要卖了,况且马上就要分粮分钱的。人家遇到了急事,先借支一点有什么不行的?——该作主的时候不作主!”队长在外人面前被堂客抹了面子,满心不高兴,又不好当着人的面争辩,窝着一肚子火,便硬生生地说:“去找你大哥支几个钱吧。不要太支多了。”雪花“嗯”了一声,道声“叨扰了”,转身往外走。春兰送到门口,说:“你娘家是河北的吧?大老远的,去来都不方便。好容易回去一趟,多住一些日子。
雪花又匆匆赶到大哥家支钱。大嫂故作关心地说:“那么远的,去来都不方便的——照理应该把孩子们带去看看姥姥的,他们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的。”雪花当然明白大嫂话里的含义,但此时她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勉强笑笑,说:“是啊,照理是应该带他们去的,可是路太远不方便。孩子们小,闹人,还得他大伯大伯娘多照应照应。”大嫂哈哈一笑,道:“这个嘛,我说大妹子呀,有婆婆爹爹替你照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又很随意似的问:“志成兄弟去不去呀?”雪花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含含糊糊地“嗯啊”了两声。大嫂说:“那花费不少吧?”雪花无心跟大嫂斗心眼,领了钱,说了句“要大哥大嫂多费心”就走了。
回到家,她随便收拾了两件衣服,尔后坐下,最后一次给孩子喂奶。思学边吸吮奶汁边手舞足蹈,嘴里还满足地哼哼着。看着孩子,雪花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思学一岁多了,可由于饥荒,一直奶水不足,他又不肯吃杂食,长的瘦瘦小小,走路也不太稳的。这一断了奶,越发体弱了;好在现在天气转凉了,照顾起来要容易一些。自己也是从一个小毛孩慢慢长大的,这其间,娘付出了几多精力和心血呀!自己长大了,娘却老了。而现在娘病了,自己却不能在跟前孝顺。想到这些,那泪水越发淌的欢。
待孩子吃饱了,婆婆把孩子抱过去,说:“快点走吧——早去早回。”
雪花应了一声,抬头看志成。他坐在对面,一手夹烟,一手握书,眼睛低垂,眉头微皱。雪花倒希望他说一句陪自己一同去的话,可看他那木然的表情,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嘿,路程太远,花费又大,要不就叫志成跟你一起去的。”婆婆好似看出了雪花的心思,“他打小就性情古怪,在生地方呆不惯,要走个三五天还行。要去个十天半月的,他哪受到了哇?再说,孩子都小,家里也少不得他。”
婆婆抱着孩子走开了,雪花拿起装了衣服的包袱出门。志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走出门,雪花的眼泪就哗哗流淌。沿途,好些人奇怪地看着她。一直走到湖岸边,才渐渐止住心中的酸痛。
湖滩上,齐胸深的苍耳、蓖麻、臭栗、艾蒿等密密实实,将通往埠头的小径都遮挡了,得用双手把它们扒向两旁才能行走。不过,这些枝叶茂盛的野草已隐约透露出一点秋天的迹象:少数先生的叶子开始转黄了,其他的枝叶也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就像一个即将步入暮年的人,正一天天衰弱下去。再过一个半月,它们就走完了这一轮生命的轨迹,成为人们灶膛里的柴草,释放出最后的一丝光和热。这些野草干枯后,易燃又有熬劲,是人们烧饭炒菜的理想燃料。因而,每年的秋末,湖滩上也热闹非凡,满眼尽是挥舞镰刀的人。雪花也常常跟随桂香菊桃等人来这里割柴的。
小心地穿过湖滩,到达埠头边,衣服上挂了好些苍耳、蓖麻、臭栗等的种子。
一条小船泊在岸边,摆渡的老大爷戴着一顶油黑的斗笠,独自坐在船头闭目养神。
“大叔,麻烦你家——”
摆渡的大爷睁开眼睛,露出一脸和善地笑,随口问道:“回娘家呀?”
“嗯。”雪花的眼泪又快出来了。
待雪花上了船,大爷绰起桨将船调了个头,然后不紧不慢地一俯一仰向前划去,有一搭的没一搭地问些闲话:“娘家是哪个生产队的?婆家是哪个生产队?娘家姓什么?婆家有弟兄几个?……”雪花心里焦急,又不好催促,便漫不经心地应答着。
湖中已难觅荷花的踪影,荷叶也开始枯败了。芦苇却正丰茂,有的已经吐出洁白轻盈的芦絮。湖面的菱角密密的一层,正等待人们前来采摘呢。以前单干的时候,这个时节总有人抽空下湖采摘菱角;现在搞集体,得等生产队里的活计干完了,或下雨天不能出工,人们才能来采摘。而她,自从嫁到田家,就很少到湖上来了。
船靠了岸,雪花说了声“麻烦你家了”,跳上埠头,大步向前急走。四五十丈长的路,竟然走得喘气了。回到家,伯娘和喜子都不在家,她放下包袱,转身又往地头赶,只觉头重脚轻,心慌气急,口干舌燥,汗水涔涔。
桂花、香兰、翠兰、月英等几个中年妇女,腰里系着围兜,在一块棉花地里摘棉花,一边说笑着。看见雪花满头大汗找到田间来了,桂花吃了一惊,急忙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有什么急事呀?”
雪花顿了顿,让心平静一些,又咽了一口唾沫,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眼泪先出来了。“娘!我——”见到伯娘,她就像一个受了冤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亲娘,有满腹的委屈要倾诉,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桂花走上田埂,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柔声说:“别急,先坐坐,歇口气再说。”说着,解下腰间的棉花包,放在田埂上,让雪花坐,自己也就势在田埂上坐下。
“我——”一张口,眼泪就出来了,“端阳打电报来,说娘病得厉害,怕熬不过去,叫我赶快回去一趟……”雪花急切地说。此时,她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渴求得到帮主。
“别急,”桂花安慰道,“你娘不会丢下你的,还有我们。我们一起过了二十年,她……”她的眼中也弥漫起一层水雾。她的头发已灰白,黑瘦的脸,粗糙如树皮,皱纹密布。太多的痛楚把她的心浸润得黄莲一般苦,可她还是尽心尽力为儿女撑起一片晴朗的天。她用树枝般干枯的手安抚着雪花微微颤抖的双肩。
“怎么?你娘病……”几位大婶也围了过来,关切地问,又吃惊又惋惜。“才四十出头呢,怎么就……唉,真是好人命不长呢——回去了才三年多,就……只怕是在这里过惯了,突然回去水土不服呢。把咱菱花湖的水带些回去给你娘喝,说不定能好起来……”
大婶们随口说的一句话,桂花却当了真,她找出一个大酒壶洗净了,装了满满一壶菱花湖的水,叫雪花带回去给娘喝,又抹着泪说:“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结实,经不起颠簸。要不,我就跟你一块去,看看她。唉,想不到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才四十多一点,比我还小几岁呢,倒要先走了……喜子也,一直惦,惦记着他姑,还有端阳。就让他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雪花抽泣着点头。桂花忍住泪,笑道:“你看你,自己都有孩子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这生老病死由不得人的。嗯,这个哪,说不定你们去了,你娘一高兴,又喝了咱菱花湖的水,病就好了呢!现在天气转凉了,队里的活计少了,你们多呆些时日,点你娘的病好了,接她回来看看,就说一塆的人都记挂着她呢。”桂花还包了一些莲子、菱角、干鱼,让雪花带上。“咱们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的,就是一点心意。这是喜子起早摸黑偷偷下湖弄的。那边没有这些个东西,也算个稀罕物……”
喜子跟队里请了假,他们就一刻也没耽搁,赶紧上路了。
一路上幸而有喜子照应。雪花一心挂两头,既想着娘,又记挂两个孩子,心里烦忧,加之身子虚软,又是第一次出远门,都辨不清东南西北的。亏得有喜子四处打听问路、买票,外带提东西。她呢,只知晕晕乎乎的跟在喜子后面走,啥也不管。喜子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高高的,很壮实。每次看到喜子,雪花便忍不住想,山子哥有没有这般高大壮实呀?他在家时有些瘦弱的。也难怪,正长身子的时候,天天躲日本鬼子,经常挨饿;后来日本鬼子打跑了,水生伯又被抓了丁,他一肩挑起家庭的重担,犁田耙地、挑担打场,累的黑瘦黑瘦……在她想来,山子哥应该长壮实了,一来队伍上不用下地干活,只唱唱歌、演演戏,轻松自在;二则,他们是国家的人,吃皇粮的,不会挨饿。内心里,她是希望山子哥长的壮壮实实,日子过得轻轻松松的。此外,所幸喜子认识字。小时候,喜子跟山子学了一些字,虽然那时他不肯用心,大多数都忘了,但终究有些印象的;前两年,各地办夜校扫盲班,他跟一帮小青年在夜校学了两年文化,又有先前的基础,因而认识不少字,找路、找车站、找车、看时间就容易多了。否则,两眼一抹黑,更叫人焦心。一路紧赶慢赶,最后终于挤上了汉口开往北京的火车,才算暂时安顿了下来。至此,他们已奔波了差不多整整两天,又累又饿又困。昨天,他们从家里匆匆赶到公社,唯一的一趟班车早在中午即开走了。他们等不及第二天的班车了,又一刻不停地从公社走到县城。走到县城时,已经半夜了,他们只能蜷缩在车站的墙角,等待天亮。一位值班的大叔怕他们着凉,打开候车室的门,让他们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躺了一夜。今早天一亮,他们就坐车赶到了汉口。又冷又饿加上僵坐了近两个时辰,下车时他们几乎站立不稳了。在路边吃了一碗面条,身子暖和了,腿也有劲了,他们紧接着赶往火车站。这一路真可谓千辛万苦哇。
这是他们第一次乘坐汽车和火车,第一次见识城市的繁华。汽车火车的速度简直令人惊叹,刺耳的刹车声也让人心惊。城里的路又宽又平,楼房又高又大,人穿的又齐整又漂亮。喜子看得眼花缭乱,惊叹连连,兴奋地喊着:“姐,你看——!”“姐,看那——!”雪花哪有心思看那些呀,苦笑说:“我们快点走吧。回来再看。”
火车上的人虽然还没多到人挤人的程度,可也没有座位。接连的奔走,疲累不已,身子也不舒坦,雪花脸色灰白,双腿酸软无力,再撑持不下去了,便不管像话不像话,放下包袱,坐在了过道上。有两位解放军同志见状,给他俩让了坐。雪花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感谢的话都没说一句,喜子扶她坐上椅子,她就头靠椅背,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没有一点力气了。喜子虽然也疲乏不堪,但好奇心战胜了身体的困倦,让他一时还保持着相当的精力。喜子在座位上扭动身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喜子用胳膊拐了一下雪花,小声说:“嗨,姐,有人盯着你看呢。”雪花微睁开眼,喜子朝斜对面努了努嘴,她顺着方向望去,先前给他们让座的两位解放军同志中的一个正在打量自己呢,她慌忙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但总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窗外的景致。远处的山峦、树木,近处的田野、房子,扑面而过,闪得她的头愈发昏沉,肚子里也一阵阵翻腾。她连忙闭上眼睛,希望能快点睡着。然而,越想让脑子清静清静,越不能清静。伴随着火车的哐当声,各种相干不相干的事,认识不认识的面孔,熟悉不熟悉的声音,潮水般涌入脑子,几乎要把脑子挤破了。山子、石头、柱子、栓子、黑皮,秋桃、双胞胎、金花、端阳、喜子、腊梅、水生伯、桂花伯娘、二叔、娘、婆婆、珍珍、军军、小刚、小亮……一群孩子挥舞着木制大刀,高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另一群孩子身背木棍,踏着整齐的步伐,高唱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破旧的仓库里,十几个孩子坐在原木上,跟着老师大声念:“我爱北京!我爱红旗!我爱毛主席!……”;夜色渐浓,萤火虫一明一灭,在林间穿行,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唱着“萤火虫,打灯笼……”追赶萤火虫;白汪汪的水田里,几个七八岁的男孩,裤腿绾到膝盖处,弯腰捉泥鳅;一群孩子围成一个圈,指着中间的两个孩子喊:“地主崽子,强盗胚!”那两个孩子眼中含泪,缩着身子……枪炮声隆隆的战场上,遍地鲜血,遍地胳膊和腿,突然,从死人堆里爬出一个血人,是二叔根贵,转过身却是爹,走两步又变成水生伯了,眨个眼又成了山子……啊,山子哥!雪花的心蓦地惊跳了一下,脑子里的人和声音全消失了,剩下一片空白。
喜子又拐了她一下,付在她耳边说:“姐,那个解放军同志真怪,他老盯着我们看,还往这边挪呢。”
雪花微微睁开眼睛偷看,果然见那个解放军同志跟他的同伴调换了座位,几乎与自己面对面了。现在,她才看清他的模样:一身黄军装,戴着八角帽,帽檐上方一颗显眼的红五星,腰间系着皮带,没有插枪,也没有打绑腿;他的脸方方正正,微蹙着眉,左额至太阳穴有一小指长的疤痕。是打仗受了伤的吧?雪花猜想。不过,这人真怪,干嘛总盯着自己看呀?是不是自己蜡黄的脸、凌乱的头发、一身皱巴巴的土布衣服(她晓得自己现在一定是这个样子),让他感觉自己是个逃荒的,或者是个伪装成叫花子的坏人,因而引起了他的注意?记得二叔说他曾被当做坏人抓住坐过牢,雪花心里不免有点紧张。回头再想,自己又没有做坏事,怕什么?便释然了。再偷眼细看,他身子量不算太高,身板也不是很魁梧,脸膛黑红,眼睛明亮,眉毛粗黑,鼻梁直挺,下巴坚实。若不是额角那块疤痕,倒蛮英武的。尽管他总盯着她看,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但他并不让人讨厌,或许是穿着一身军装的缘故吧,反而有几分亲切的感觉。
这时,穿制服的列车员推着小货车在过道里叫卖;火车上的喇叭也响了,通知旅客同志们去餐室吃饭。一位解放军同志说了句什么,三人一同起身去餐室,走了几步,那位额角有伤疤的同志回头看了雪花喜子一眼。看着他们的身影,雪花心里一动,他挺像一个人的,可像谁呢,一时又难以想起来。他像谁呢?为什么老盯着他们呢?雪花心绪烦乱,既希望他们不再回来,又盼着他们快点回来。
“姐,你吃吗?”货车到了跟前,喜子问。
她胃里头正难受呢,摇摇头说:“我不想吃。你吃吧。”
“那你不饿吗?”喜子又问。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少吃一点吧。夜里饿了,可就没东西吃了。”
本来该自己照顾喜子的,现在反而要喜子照应自己,雪花心里过意不去,勉强笑笑,说:“我心里不舒坦,实在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那我吃了。”
“你吃吧,吃饱,别饿着。”
喜子买了一盒饭,独自吃起来。吃了两口,又停下来问:“姐,你真的不吃吗?”
“嘿,我真的吃不下。别管我,快自己吃饱。”雪花说,再次闭上了眼睛。虽然很困,但脑子里还是静一不下来。喜子的关切,让她想起了山子哥。小时候,山子哥也处处关照她,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可是……
喜子还未吃完,三位解放军同志就返回了。那个怪怪的同志跟喜子打招呼:“小同志,吃饭啦?”
“嗯。”喜子嘴里衔着放,含糊地点头应道,朝他看了几眼。
“她是你什么人?怎么不吃呀?”
“她是我姐。”喜子把饭咽下,说,“她坐车累了,吃不下。”
雪花见那个怪同志问到自己,强睁开眼,对他笑了笑,算是表示感谢,随即又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感觉舒坦一些,也避免了尴尬。
“唔,还不习惯坐车吧?——不吃东西可不行——我去给你们倒点开水来,喝点热的,心里就舒坦了。”
“啊,不,不用!”雪花急忙睁开眼睛,欠身拦阻道,“多谢你家了,真的不用,我——”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多走一趟,不费事的。”那位解放军同志边说边转身走了。
无故麻烦别人,,雪花甚感不安。她向另两位位解放军同志望去,还好,他们并未留心这边,正自和自的说话呢。他们说话声不大,又是外地口音,听不懂说的什么。雪花心里略安稳了一些,对喜子说:“那位解放军同志真热心。”
“嗯。”喜子点头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不像他们。”他指了指对面两位解放军同志。
“他们是外地人,不懂我们的话呢。”
“姐,你一说,我明白了。那位同志跟我们说一样的话呢,说不定他就是我们那地方上的人。”喜子说,颇为兴奋。“没想到在火车上还能遇到家乡人——难怪他对我们这么热心呢。等他来了,我们问问他。——嗨,多一个人说话,这一路上也热闹一些呢。”
“看你,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呢。”雪花笑道,“人家是解放军同志,别乱问。”她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喜子满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
正说着,那位解放军同志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两个白面馒头。雪花慌忙站起来,伸出双手接了茶杯,微红了脸说:“啊,多谢解放军同志!嘿嘿,真不好意思的。”
那位解放军同志笑笑,说:“大姐,您太客气了。我们是人民子弟兵,是为人民服务的。”说着,把馒头递过去,“拿着,饿了再吃。”
“啊,这——这个,我不能收。”雪花慌乱地推辞着,感觉脸都发烫了。
“拿着吧。看你脸色苍白的,不吃点东西越发没有精神。”解放军同志说,将馒头塞到她手里,顺势坐下了。
雪花看着手中的馒头不知所措,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忙低头喝水,眼睛的余光越过杯沿瞥向对面。解放军同志一脸和善地微笑着。雪花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慢慢地喝茶。和了几口开水,肚子里舒服多了,蜡黄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脑子里也轻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了精神气了。
见她不自在,解放军同志偏了偏身子,与喜子攀谈起来。
“小同志,第一次出远门吧?”
“嗯。”
“干什么去呀?”
“走亲戚。”喜子是,扭头看了看雪花,她还在慢慢地喝茶。
“亲戚家在哪里?”
“河北。”
“哦,那么远哪。是什么亲戚?”
“是我姐的老家。”喜子说,兴奋中又带点自豪。
“你姐的老家?”解放军同志愣怔了片刻,笑道:“你姐的老家不就是你的老家吗?”
“嘿,不是,不是。”喜子连连摇头道。“我姐有老家,我没有老家的。我家几辈子都住在一个地方,所以没有老家呢。我姐的爹娘是逃荒到我们那里的。”
“哦,老家,逃荒……”解放军同志若有所思地小声念道,看看一脸稚气的喜子,又瞥一眼雪花:她苍白的脸现在有了点血色了,头略垂着,显出一丝腼腆;由于舟车劳顿,他的发髻散乱,神情倦怠,衣服也揉得皱巴巴的。尽管她的眼角已添了细细的鱼尾纹,额头也不再光洁,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双手粗糙干裂,但眉眼间依稀看辨的神韵,以及那偶尔一瞥的目光中透出的惊讶、探询、慌乱、躲闪、疑惑、忧虑……都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然而,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的人真可谓天壤之别。曾经娇嫩丰盈喜悦而又略带羞涩的笑脸怎会倏地变成一副饱经风霜、历尽沧桑的模样?那双柔润灵巧的手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这样一双手还灵巧如初吗?还能绣出如靥的花朵吗?还有,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就是那个爱笑爱闹又任性的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的小男孩吗?他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你们是哪个地方的?”他静下心来,继续同小伙子交谈。
“我们是柳林公社菱花大队的。”
解放军同志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低声念道:“柳林——公社,菱花——大队……”
“对,就是那里!”喜子兴奋地说,眼中满是喜悦。“解放军同志,你也晓得那个地方啊?”
“嗯。”那位解放军同志轻轻点了点头,盯着雪花,半晌才说:“我也是那个地方的人。”
“真的?!”喜子又惊又喜,大声说:“那我们可是真正的老乡呢!”然后侧过身子,欣喜地对雪花说:“姐,这位解放军同志是我们的老乡呢!他也是我们柳林公社的!”
“哦,是吗?那太好了!”雪花笑着应道。她一直在留心听两人的谈话,也清楚那位解放军同志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既有点难为情,又有几分疑惑,还有几许隐约的期盼。当听到他说自己也是那个地方的人时,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相遇,她的脸没来由红了,全身一阵燥热。他冲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他一个笑脸,紧张的心绪松弛了,脑子里冒出千百个问题:面前的这位解放军同志,就是一家人盼了多年的山子哥吗?如果真的是,可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呢?他不惦记家里的亲人吗?他没想到亲人都惦记着他吗?……哦,这么多年了,他……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回家看看的。可是,他——也许,是邻村的吧,当年,各个村庄的青壮年都被抓了壮丁,大部分人从此渺无音讯……啊,不,他就是他们日思夜盼的山子哥!要不,他为什么老盯着自己看呢?怎么会那么热心呢?可是,为什么他……她的心迷惑了,眼睛也迷蒙了。
过了一会,那位解放军同志又很随意地问:“你们菱花村、哦,不,是菱花大队,有一户姓王的人家,不知你们认识不认识?”
“啊,认识,认识。”喜子越发惊喜,连连点头。
“他家有弟兄俩,大的叫山子,小的叫喜子,还有一个叫端阳的……”
雪花的心狂跳起来,身子却凝然不动,眼泪一滴滴落在手中的馒头上。
“我就是喜子!”喜子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瞪大眼睛问:“你怎么认识他们呀?”
“我,我就是山子呀!”解放军同志眼中泪光闪闪。他握住喜子的双手,“你,你就是喜子?都长这么高了!”
“你真是山子哥?!”喜子也流出了喜悦的泪水。
“她——”
“嗨,她就是咱雪花姐呀!”喜子用衣袖擦了脸,手舞足蹈地嚷嚷道:“姐,他就是咱山子哥呢!我们天天盼,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
“雪花,你真的是雪花?”山子顾不得周围探询的目光,模糊的双眼注视着雪花。
“山子哥——”
雪花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一声。她早已泪流满面。曾经无数次梦见过山子哥的模样,高大、英武、雄赳赳气昂昂,而眼前的人却不显雄壮,眉眼间似乎有着些许隐忧;也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面,却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中意的情形下相见,一时竟默然无语。
良久,待大家的心情都平静了,山子又轻声问他们干什么去的。雪花的泪又流出来,哽咽道:“娘,病了,很厉害,只怕……”
“怎么,姑她——”
雪花低声啜泣起来。
喜子告诉山子,三年前,雪花姐的二叔找到菱花村,把端阳和他娘接回了老家,雪花姐出嫁了(听到这里,山子轻轻“哦”了一声,又盯着雪花出神),所以留下了。昨天,端阳哥打来电报,说他娘快不行了,叫雪花姐赶快回去一趟……
山子听了,眼神显得有些迷茫,喃喃道:“哦,姑终于回家了,回家了……叔……姑才四十多,怎么就……”
“山子哥,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回家呀?”喜子问。
“唉,我——”山子沉沉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你们不……”
“我们天天盼你,你总不回来。娘的眼睛都……快哭……婆婆……”喜子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也想回家看看你们啦!可是——”山子说,眯起了眼睛,神情有些忧郁。停了片刻,他又叹了口气,向他们讲述了这十多年来的经历。
当年,抱着投身于革命洪流的崇高理想,他悄悄跟随那支队伍离开了家乡。最初的日子过得轻松又开心,每天唱歌跳舞练刀枪(这是真正的刀枪),上台表演,做群众的思想工作。后来碰到打仗,呼啸的枪炮声让他心悸,也让他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之后,他们四处辗转、战斗、演出,直到全国解放。正当他们满腔热情,准备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去的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他又跟随同志们参加了志愿军,奔赴抗美援朝的战场。(听到这里,雪花想起了孩子们天天扯起喉咙喊的那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想像着山子哥穿着军装,带着八角帽,帽子正前方一颗耀眼的红五星,肩上背着枪,唱着雄壮的歌,大步朝前走的飒爽英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朝鲜战场上,他们出生入死,英勇奋战,有力打击了美国鬼子的嚣张气焰。(喜子听得入了迷,还连声问:“山子哥,你认识董存瑞、黄继光吗?你是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后来,在一次战斗中,他负了伤——头上的那条伤疤就是美帝国主义留给他的纪念——昏迷了,成为敌人的俘虏。在敌人的俘虏营里,他们受尽折磨和羞辱。(难怪那么黑瘦的!雪花心痛的似针扎。想到过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想到过他受伤牺牲,想到过他在台上演出,想到过他……就是没想到他当了俘虏,受尽敌人的折磨,好容易死里逃生了,仍不得安宁。)战争结束后,双方交换俘虏,许多战友因种种原因选择了去台湾,也有人劝说威逼他去台湾,但记惦着家里的亲人,他毅然回到了祖国。由于做过俘虏,一回国就受到接连不断地审查,前不久刚安排工作,现在他和那两位同志正赶去单位报到。
讲完自己的经历,山子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看着他们问:“你们呢,这十多年又是怎么过的?”
哦,十多年了,有多少的牵挂与思念哪,有多少的期待与盼望啊,又有多少的伤痛与心酸啊。而此时此刻,过往的一切都化作了无限的怅惘和无声的叹息。雪花眨眨眼,淡淡一笑,说:“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往日的一幕幕却在眼前一一闪过。
喜子却高兴地讲起来,说他走后,娘、婆婆、姑,还有他们,都伤心不已。婆婆还去庙里烧香叩头,求菩萨保佑他;还请瞎子算命,看他的命大不大。娘和姑也天天念叨,盼望他早点回家。婆婆临走时还叫着他和爹的名字……
“哦,婆婆,请原谅孙子的不孝!”山子喃喃低语,神情戚然,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中滚落。过了片刻,他轻声问:“爹呢,回来了没有?”
“没有。”喜子摇摇头,脸色黯然。
雪花把头转向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山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腊梅呢?她怎么——”
“腊梅?”喜子看一眼雪花,迟疑地说:“她,她早不在了。”说罢,垂下了头。
“不在了?!”山子颤抖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喜子。那个总爱跟他和雪花斗气,又喜欢告状的小姑娘不在了?
雪花鼻子酸酸的,辣辣的,肩膀轻轻颤动。喜子也在抽缩着鼻子。
“怎么回事?”
“她,”喜子用手臂擦掉脸上的泪,飞快地说,“跳了湖。”
“跳了湖?腊梅?”
雪花泪流满面。
“嗯。”喜子含泪点头。
山子怔怔地,眼中泪水弥漫,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雪花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腊梅,哥对不起你……哥不该那样对你……”
不,腊梅,是姐对不起你呀,是姐没有留心。雪花愧疚地低头掩泣。
车到石家庄,山子写了请假条托两位同行的同志带去,自己随同喜子雪花下车。他背起笨重的包裹,让喜子搀扶着雪花走过窄窄的过道下了车,又走过幽暗的月台。北方秋天的早晨已寒气袭人,雪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喜子也缩了缩肩膀,说了声“真冷啊”。山子领他们进入一个大厅里坐下歇息,添加衣服,自己出去了,一会儿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快趁热吃了吧,压压饿,驱驱寒气。”
“那你呢,山子——哥?”雪花问。多少年没叫过那三个字了,这一声“山子哥”显得既陌生又死板。
山子笑道:“你们吃。我去外面吃,顺便打听一下路线和时间。”
山子出去后,喜子边吃面条边说;“幸亏遇到了山子哥。要不,我们现在还得背着东西到处瞎跑呢。”
雪花笑了笑,说了句“是啊。”,望着外面出神。
不多久,山子返回,他们也吃完了。“我已经买好了车票。”山子说,抬头看了看大厅里的钟,“时间不早,我们去赶车吧。”
他们坐汽车到了县城,恰好遇到一辆正要返回公社的拖拉机,他们说明了情况,开车的小伙子热情地招呼他们上了车。拖拉机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巷停下了。这是一条极其简陋清静的小巷道,一边几间石头房子,门口挂着木牌。小伙子回过头来对他们说:“到了,下车吧。”
“多谢你了,同志。”山子向小伙子道了谢,跳下车。
雪花被颠簸的不能动弹了,山子和喜子把她架下车,扶到路旁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太阳已经偏西了,街巷里不见一个人,房子也大多半掩着门。
“你在这里陪着雪花姐,我去讨点水来。”山子对喜子说,朝一间开着门的房子走去。不一会,他端着一杯茶走来。“哎,”山子张口想叫一声“雪花”,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一个“哎”字。“还是喝口开水吧。”
雪花心里一阵酸涩,眼睛湿了。她喝了茶,才有力气睁开双眼,摇头苦笑道:“嘿,想不到坐车也这般受罪。”
端阳来接他们,见到雪花和喜子十分高兴,老远就大声叫:“姐!喜子!”喜子也跳起来喊:“端阳哥!”
几年不见,端阳长得更高大了,也脱了孩子气,显得沉稳而厚重,只是身子略单薄了一些。雪花很欣慰。但一想到娘,她的心就揪痛了,眼中泪水弥漫。
“嗨,端阳哥,我们遇到山子哥了!”喜子迫不及待地告诉端阳这个好消息,“他跟我们一起来了。喏,这就是他。”
“山子哥?”端阳满腹狐疑地望着面前的解放军同志。当初山子哥离开家乡时,他还不到十岁呢,山子哥的模样早在他记忆中模糊了,他也没有想到还能见到山子哥。这太突兀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啊,端阳都这么高了!”山子握着端阳的手,目光在他身上搜寻久远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一点往日的印迹。他又看看雪花和喜子,都变了。十多年的岁月,把一切都改变了,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包括他自己。
待雪花死灰般的神色褪去,有了力气站起来。一行死人便沿着曲折绵长的山路慢慢走去。雪花感觉头重脚轻,艰难地迈着步子,心里却焦急不已。她真想一步跨进家门,叫一声“娘”,扑进娘怀里,向娘倾诉心中的思念和悲苦。然而,几年不见,娘却要走了,丢下她不管了。眼泪一滴滴掉下去,落在家乡的山路上。
第一次看见大山,喜子孩子般兴奋与好奇,不停地扭头看两旁的山峦,连连惊叹:“哇,好高的山!”“好多的树!”“看,野兔!还有野鸡!”“那是什么东西?”……
“姑怎样了?”山子问。
端阳神色凝重地说:“不行了,只怕……”
太阳转到山后面去了,夹在两山间的小路更显幽暗。四个人默默地走着,步履沉重。许久,端阳说:“到了。那就是——”雪花抬头往前看,山脚下两间矮小的木屋。“左边是咱家的,右边是二叔家。”雪花胸中忽地涌起一股暖流。啊,家,终于到家了!啊,娘,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娘了!她精神一振,脚步轻快起来。
“啊,总算等到你们了!”二叔二婶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寒暄了两句,二叔说:“去见见你娘,说几句话吧。”,将他们领进屋。
天色已晚,屋子里很暗,狭小的房间里更暗,什么都看不见。端阳点燃油灯,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站在娘的床前,看着形容枯槁即将离去的娘,雪花泪水潸然。分别时还身强体健,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却变成了这样子。正值盛年呢,就要……
“娘——”雪花颤声叫道。
听到声音,秋月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影,迷蒙的眼中渐渐透出一丝欣喜的光芒,喃喃道:“啊,是雪花?这是真的吗?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雪花鼻子酸涩,眼泪纷纷坠落。“娘,这是真的。我就是雪花,来看你家……
秋月欠了欠身子,头却无力抬起来。雪花忙俯下身子,含泪叫了一声“娘”。秋月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微微笑着轻声说:“别哭了,雪花。娘看到你高兴呢!这几年,娘总记挂着你,为你担心……看来,你也过得不好,黑了,瘦了……看到你,娘就放心了,可以闭上眼睛了……”
“娘——”雪花抽泣起来。她想对娘说她给得很好,不用为她担心,却哽咽不能言。
秋月眼中滚出两颗泪,低语道:“雪花,乖,别哭了,啊?听娘的,别哭了。娘去陪你爹……陪你爹呢……”
“姑!”喜子山子含泪叫道。
秋月怔了怔,目光越过雪花的头顶,看到喜子,眼中光芒一闪,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惊喜地说:“啊,是喜子!都长这么高了!来,让姑好好看看。”喜子走上前。秋月拉着他的手,含笑道:“嗯,长成大人了,你娘有依靠了——你娘还好吧?”喜子用力点头,眼中的泪滴落下来。“唔,那就好,那就好。好人有好报呢。求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嗯,还有婆婆呢?”喜子抽了抽鼻子,没有吱声。“哦,我晓得了,她,她老人家不在了,是吧?她,老人家一直,一直惦记着我这个姑娘呢,过我托过几次梦……当时,我,我还以为是咱惦记着的原因呢,没想到是真的……老人家一直把咱当亲生的姑娘一样看待,咱却没有给她送终,她一定会责怪我的……”喜子抽泣了一声,说:“姑,她没有怪你家。”秋月笑笑,说:“她老人家心善,不怪我,可我心里难过……我这就去陪她,向她赔罪……还有腊梅,我可怜的腊梅……还有水生哥……还有山子……”
听着秋月的喁喁自语,几个人泪流满面。
“姑——!”山子叫道,语中含悲。
“啊,你是——”秋月的神智清醒了,诧异地看着雪花身后那个不太清晰的身影。
山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走到秋月跟前,平静地说:“姑,我是山子,你最疼爱的山子。”
“啊,山子?你真是山子?你就是我的小山子?!”秋月的泪汩汩流淌,颤抖着伸出双手。山子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又叫了一声“姑”,泪水奔涌。秋月轻轻喘息了一下,含泪笑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呀!你走后,姑,你娘,婆婆,雪花,端阳,喜子,还有腊梅,咱们天天想你,念你,盼你,却总不见你……回来……咱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哪晓得你却突然回来了……你是惦记着姑,特意给姑送终来的吧?姑没有白疼你哟……娘,腊梅,你们晓得吗,山子回来了!他来看我了!……哦,根富,娘,腊梅,你们等着,我马上就给你们做伴来了……”
那一夜,四个人一直守候在秋月床前。秋月不时喃喃低语,念叨他们、还有腊梅的名字,回忆他们小时候的趣事。每次说到腊梅,几个人便忍不住心酸落泪。
第二天早上,秋月永远闭上了眼睛。临终前,她拉着雪花的手,流泪说:“看到你们,我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了。只是,往后,你和端阳不能互相照应,总叫人不放心。”又拉过山子的手叮嘱:“山子呀,看到你,姑再没有什么牵挂的了。有空多回家看看你娘,喜子你也要多照应。”然后看着雪花说:“多在你伯娘跟前尽孝。”雪花含泪点头。秋月轻叹一声,低声呢喃:“根富,腊梅,娘,玉英——”声音渐弱,气息渐止。
秋月下葬后,山子便匆匆报到去了。雪花和喜子给秋月复了三,才返回。其间,二叔和端阳领着他们四处走了走,看了看。二叔说:“好容易回一趟老家,多看看,记在心里——往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雪花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是啊,往后只怕是再难回来了。望着远远近近的峰峦,踩着高高低低的山路,想着躺在这大山里的娘以及湖岸边早已化作了泥土的爹,心中无限伤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告别二叔一家时,二婶——这个朴拙的山里女人,硬塞给他们一大包山里的野果。她憨笑着说:“拿着吧。这是咱山里的果子,你们那儿没有的,拿回去给孩子们尝个新鲜。”又红了眼眶说,“你娘不在了,还有端阳和咱们呢,有闲工夫带孩子们回来看看。”
一个月后,山子才找到机会请了假,回到熟悉而陌生的家,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和乡亲们。看着他,桂花悲喜交加,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淌。虽然早已听喜子说过多次,还是拉着他的手,把他看了又看,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哦,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我这心里头哇,比喝了蜜还甜哪!十多年了,每次看到黑皮石头他,他们,我就……就忍不住想到你,心里头◎◎似的痛……那天,喜子一回家就高兴地说见到你了,我怎,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说了……我才相信,高兴得好几天没合眼呢……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觉也能睡安稳了。可你婆婆,还有腊,腊梅,他们再,再也见不到你了……还有你爹……”
山子到坟场给姑、爹爹、婆婆,还有叔,烧了纸,叩了头。
在腊梅的坟前,他默然站立了很久。
在湖边的埠头上,望着西边落日的余晖随湖面轻轻荡漾,群鸟飞舞,他凝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