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当麦子翻卷起金色的波浪时,吴家二婶回来了。
初见娘的那一刻,春梅愣住了,继而泪水盈眶,叫了一声“娘——!”,扑进娘的怀里抽泣起来:“娘,你家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呀……”
吴家二婶心疼地抚着春梅瘦削的肩膀说:“我的儿,让你遭罪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春生春明怔怔地站在一旁,不肯往前走。三年没见到娘,娘在他们眼中已然陌生了,她身子壮实了,脸丰满了,圆润了,白净了许多,没有了乌青的疤痕,头发也黑亮了,眼睛也清澈了。尽管天天盼着娘,夜夜梦见娘,可娘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感觉如在梦里般虚幻缥缈。在他们的意识里,娘是决不会回来了,回来就等于进了鬼门关。因而他们并未幻想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娘。所以,当娘突然出现时,他们既惊讶又疑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过来。让娘好好看看。”吴家二婶抹了把泪,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拥到怀里,摸着他们的头,嘿嘿一笑,说:“啊,三年了,我的儿们长高了不少呢!嘿嘿。就是瘦了,黑了。娘走后,爹没打你们吧?”
两人摇摇头,眼圈却红了。从那嘿嘿的笑声里,他们找回了从前的娘。倚在娘怀里的那一刻,他们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娘,你别再丢下我们了,”两人带着哭声说,“要走,我们跟你一起走。”
吴家二婶流泪笑道:“娘再不走了。给你爹打死也不走了。”
吴家二叔猛然一下子看到堂客,就像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半张着嘴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不相信,那个冒着死的危险逃走的女人,又自己回来送死。当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吃尽了苦头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堂客时,他的脸抽搐了几下,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冷笑道:“不是千方百计的要逃走吗?怎么又回来了?谁也没有请你接你呀?”
看见男人,吴家二婶的身子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听到男人阴森可怖的笑声,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惊恐地盯着男人,一动也不敢不动。自从产生了回家的念头,她就知道逃不过这一关,因而总是下不了决心。然而,对孩子们的思念与牵挂战胜了对男人的恐惧,心一横毅然踏上了归途。走在半路上,她的心还在摇动,曾几次回头折返。但是,孩子们倚门遥望的身影,破烂的衣衫,黑瘦的面庞,戚然的脸色,惊惶的眼神,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最终回到了这个令人心惊胆颤的家。
三个孩子紧紧挨着娘,惊恐地望着他们的爹,身子僵硬。吴家二叔鼻子里哼哼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目光阴冷,他们的腿又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心跳到了喉咙口,惶恐目光紧跟着他的身子移动。过了好半天,吴家二叔将房间的门“砰”地关上,娘四个的心才落回肚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流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吴家二婶的归来令吴家二叔惊讶,而吴家二叔的意外“宽容”除了令吴家二婶惊讶外,更叫她疑惑,还有惶然不安。在踏上回家之路的那一刻,她即作好了断腿断胳膊甚至被打死的准备的,而且离家越近,那种赴死的悲壮与凄凉感越强烈,一脚跨进门槛,她就没打算再活着跨出这个门槛了。哪晓得男人却放了她一马。是什么让他突然有了人性了?是孩子们戚然的眼神,还是良心的发现?此时,吴家二婶没有心情去探究这个问题,孩子们也没有想他们的爹怎么了,娘四个紧拥在一起,尽情倾诉思念的悲苦。接着,娘四个到厢房烧饭,其乐融融。
吃过晚饭,吴家二婶来到雪花家的厢房门口,三个孩子也跟在她身后。雪花正在洗锅刷碗,吴家二婶嘿嘿笑道:“二姑娘,忙呢?”
很久没听到那嘿嘿的笑声了,雪花怔了怔,继而欣喜地说:“是二婶哪,你家回来啦!”
几年不见,婆婆也热情地迎出来:“哦,他婶子,回来啦?”
吴家二婶嘿嘿一笑,答道:“嗯,回来了。”
婆婆搬了把椅子给吴家二婶:“你家坐一坐。雪花洗了碗就来陪你家。——她婶子呀,你家比先前胖了,白了,头发也亮了,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呢。”
吴家二婶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嘿嘿一笑,说:“哦,是吗?在路上走了几天,还累的瘦了呢。”
“是呢。到底是娘家好啊。不过,回来了好哇,孩子们天天盼呢。这下可好了,春梅再不用没日没夜的干活了。嗯,还是回来的好。娘家虽然好,终归不是自己的家。这里一千个不好,一万个不好,到底是自己的家呢。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嘛。——嗯,自古水往下流,舍得下爹娘,舍不下儿女。”
婆婆说一句,吴家二婶就嘿嘿笑两声,说句“那是。那是。”雪花收拾干净厢房,抱了孩子出来。吴家二婶忙站起来,伸手要抱孩子,“哟,都这么大了!我还没见过呢。来,让婆婆抱一抱。”
思学认生,哇地一声哭了,扭头往雪花怀里钻。雪花拍着孩子,笑道:“不认识二婆呢,是不是?”又对吴家二婶说,“这是老二,大的快三岁了。”叫过爱珍,“来,快喊‘二婆’。”爱珍瞪大双眼看了吴家二婶好一会,才低低地叫了一声:“二婆。”吴家二婶笑眯了眼,高兴地应道:“哎——真乖哟!跟你娘一样,又水灵又乖巧的——我走的时候还没出生呢,一眨眼都会跑会跳了。”思学一到娘怀里就不哭了,扭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家二婶。
听说吴家二婶回家了,一些孩子拍着手欢叫:“祥林嫂回来了!祥林嫂回来了!快点去听故事。”女人们也都来问好、打听新鲜事。不一会,雪花家的厢房门口便围了一大群人。孩子们也跑来凑热闹,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围着厢房边的一棵苦楝树转圈。这棵苦楝树是雪花嫁到这里的第二年春天长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一胳膊粗,比厢房还高了,开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有的花谢了,结出一小串一小串嫩绿如葡萄般的果实,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红光。
“二婶,你家回来啦?”
“嘿嘿,回来了。”
“二婶,你家年轻了不少呢。”
“唔,真的吗?嘿嘿。”无家二婶的脸微微红了。
“可不是吗,脸长的圆鼓鼓的了,又白净,头发也油亮。”
“看上去至少年轻了十几岁,比我们还显嫩呢。”
“还可以嫁一次的。”
“嘻嘻。”“哈哈”
“你娘天天弄好的给你家吃吧?”
“那当然了,儿是娘的心头肉嘛。离家那么多年,她娘还不把心哪肝的都掏出来给她吃了。是吧,二婶?”
年轻媳妇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吴家二婶只是嘿嘿地笑。
“二婶,你家好容易逃回去了,怎个的又跑回来呀?”
“想二叔了吧?”
“我看是骨头又痒了,对吧?”
大家呵呵笑起来。抗美、援朝、土改等几个大孩子故意哈哈大笑,军军、爱萍等小一些的孩子则跟着嘿嘿傻笑。看到众人都在笑,思学也咧嘴笑了。
吴家二婶红了脸,嘿嘿一笑,说:“舍不下几个娃子呗。”
大家看看依在吴家二婶身边的三个孩子,纷纷叹道:
“儿女是债。有了儿女,做娘的就一辈子不自在了,走到哪里都记挂着。”
“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嘛,哪有不记挂的?”
“是啊,不是万不得已,谁肯丢下儿女,这个享福去?”
“嗯,娘离不开儿女,儿女也离不开娘呢。俗话说,有娘的乖,无娘的呆。没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先前二婶在家时,几个孩子虽说也怕爹,但有娘依靠,还是活蹦乱跳的。二婶走后,几个孩子就像丢了魂似的,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像块木头,可怜巴巴的,看得人直想掉眼泪。”
吴家二婶的眼圈红了,春梅姐弟的眼睛也红红的。
“是呢。有娘没娘就是不一样。‘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嘛。做娘的总是一心为儿女,就算穷得要饭,讨到的一口饭一口水也要先顾着儿女。当爹的有几个是这样?”
“嗯,吃食堂那会,女人们盛了饭就匆匆赶回家分给孩子们,男人们自顾自吃的香甜。”
“三桃家的木林倒是个例外。这一点,三桃比我们强。只可惜——唉!”
“男人们的心肠天生就硬的,只是再没有谁像春梅爹……”
“哎,二婶,你家回来,二叔没——”说都吴家二叔,女人们关切地问。
“嘿嘿,没有。”
“以后,你家得多小心呢。”
“难道二叔还不改一改性子的?”
“嘿,狗改不了吃屎。当初他娘上吊爹吐血都呢能让他改了性子,现在越发改不了。”
“嗯,是这样的。二叔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只有盼春明春生快点长大。”
大家看看春明兄弟俩,个头跟娘一般高了,就是瘦弱了一些。
“两人再长结实一些就好了。”
“要再不闹饥荒,一两年他们就能赶上他们的爹了。那时,二婶就出头了。”
“二婶,你家那里也闹饥荒吗?”
“也闹饥荒呢。”
“死了人没有?”
“死人的事倒没有,就是粮食短缺。我们那里山多,野菜野果多,粮食吃完了家到山挖野菜摘野果子吃,有时还能捉到刺球子、野兔、山鸡什么的。——我就是听说到处都在闹饥荒,担心几个娃子,所以就回来了。”
“你家一路上还平安吧?”
“平安呢。现在世道太平,一路上都有好人帮衬的。”
“路上走了多少天?”
“差不多半个月呢。”
“半个月?啧啧。恐怕脚都磨出血了呢。”
“走平地倒不费事,山路就硌脚了,也磨鞋子。出门时带了三双鞋子都磨破了。”
“亏你家一双小脚一路蹭的!”
吴家二婶轻轻一笑,说:“回去时更难呢。又不认识路,走一路问一路,不晓得走了多少冤枉路,足足走了一个月才到家,脚后跟脱了几层皮,脚底长了半寸厚的茧。”
“当初你家逃走的时候,怕不怕呀?”
“逃走的时候?”吴家二婶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沉沉地道:“怕。哪有不怕的?”然后她就讲起三年前逃跑的艰险历程——这正是女人们最为关心的。从吴家二婶逃走的那天起,她们就一直期待着解开这个谜团。
那次挨打后,吴家二婶就下决心一定要逃出魔掌,因而伤好后,她便偷偷作准备,伺机逃走。那天中午,她把干粮及两件换洗的衣服藏在装棉花的布袋里,带到田间,扯了把野草盖住。收工时,女人们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她却磨磨蹭蹭的落在后面,瞅个空子钻进棉花地里,找到干粮和衣服绑在身上,弯腰弓背在棉花杆中穿行。当时她生怕碰上还在干活的人,心一直咚咚咚跳个不停。好容易穿过了大片的棉花地,到达另一个生产队的地界,她仍旧不敢站起身来走,更不敢上大路,尽拣田埂沟渠等草深树多的地方走,万一有人追来,好往庄稼地里躲。
“你家当时想过没有——要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
“当然想过了。”吴家二婶又嘿嘿一笑,“要是被抓回来了,肯定活不过这一晚,就再也回不了娘家,见不到爹娘亲人。所以我就想:拼着一死也要逃走!”
“幸亏逃走了。不然,坟头上的草都一人高了。”
当初吴家二叔怒火冲天,铁青着脸道:“要找到了,一顿打死那个不晓得好歹的婆娘!看她再往哪里跑!”所以,人们都希望吴家二婶能逃走。
“嘿嘿,老天有眼呢。”
“后来,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你家躲在哪里?”
“还能躲在哪里?”吴家二婶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笑说,“不过田间地头呗。”
那时,吴家二婶刚钻出小张队的高粱地,打算绕过一段沟坎就上大路,忽地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许多人跑动的脚步声。坏了!有人追来了!得赶快找个稳妥地方躲藏起来,要被找到了,今晚就得去见阎王了。她的心像擂鼓似的咚咚咚狂跳腿都抬不起来了,豆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往下掉。可是越急越没个好主意。一开始,本能地想往高粱地里躲,可
回头细想,觉着一点不稳妥,高粱一行行的,而且人在里面钻,高粱叶便簌簌地响,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藏那里吗?眼见着叫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真快急死了,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听到这里,女人们不禁为吴家二婶捏了一把汗,身子也燥热起来,有的还撩起衣襟擦额头上的汗。
“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嗯。我一直纳闷,怎么去了那么长的时间呢。”
“都是些死心眼的人!”
有几个女人心里暗骂自家男人傻,更恨他们把自己的叮嘱当做了耳旁风。哼,等会回家,要狠狠地骂一顿那个不长心眼的。
当灾难就要降临到头上时,人反而镇定了。脚步声已经到了近旁,这时,吴家二婶想:反正怕也没用了。如果老天不长眼,被抓住了,死了也好,那死想来也不比皮肉之苦更难受的,而且也免得再天天担惊受怕。如此一想,心底下不怕了。可是想到三个孩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她的心一阵揪痛,眼泪一滴滴掉落。自己死了倒不值什么,可三个孩子还要苦到哪一日啊!还有爹娘,快二十年没见了,不晓得还在人世不在,他们又是日日夜夜地想自己,盼自己呀!于是,又想着决不能死。她要活着回去见爹娘,见家乡的亲人;以后,她还有回来看三个孩子。
此时,上弦月挂在半空中,照着沟渠边的一大簇野菊花,泛着幽绿的光。啊,这可是个躲藏的好地方!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哇,这是老天爷在搭救自己呢!吴家二婶心里一阵窃喜,连忙溜下沟渠。沟渠里没有水,长满二尺多高的野草。她猫腰跑过去,扒开野菊花浓密的枝条,将身子缩作一团钻了进去。刚躲藏好,脚步声就到了跟前,还听到两人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像是自家大伯子的,一个像队长兄弟的。她吓得气都不敢出了,头搁在膝盖上,双腿紧抵着胸口,生怕心的狂跳被他们听见了。
“到处是庄稼,到哪里找去?”这是队长兄弟的声音。
“这高粱地里好找,稻田里也不怕,就怕藏在了棉花地里。”吴家老大说。
吴家二婶心中一惊,想:幸而没有躲进高粱地里。
“我们还当真仔细找哇?”
“不管这样,总得找一找。”
“可……嗨,这么长时间了,恐怕早跑出咱大队的地界了。”
“不可能。一个小脚女人能跑多远?”
“那我们就在这四周找找吧。”
听到这里,吴家二婶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你到那边,我去这边。”
两人朝不同的方向走了,吴家二婶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落下肚,而她的双脚已麻木了,腰背也酸痛。她稍稍伸开腿,抬起头。蓦然,她惊得差点叫出声:透过野菊花的枝叶,她看见一双眼睛正在朝自己看!天啊,完了!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就在她紧张得快要崩溃的时候,那双眼睛移开了。啊,谢天谢地,那个人没有看见自己!
“算了吧,找不到了。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队长的兄弟说。
“好吧。我们回去。”吴家老大说,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这二婶的命也真大。”
“但愿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嗯。要真找到了,她肯定活不了。那我们这些人都有罪过了。”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了。吴家二婶高兴得眼泪哗哗流淌。哦,终于躲过了死亡的威胁!她能回到家乡了,能见到爹娘和兄弟姐妹了!担心附近还有人,她仍不敢动弹。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再听不到人的的任何声音,只听得草丛中秋虫的鸣叫和远处村子里的狗吠,她才彻底放下心来,伸开双腿,让僵硬的身子舒展一下。
又等了好一会,估摸着再没有危险了,吴家二婶钻出野菊花丛,站直腰身,却感到一阵眩晕。由于蜷曲得太久,双腿麻木,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脚板软塌塌的,踏在地上如同踩在棉絮上;腰身也酸痛。于是,顺势在沟渠边坐下。此刻,吴家二婶又累又乏,又饿又冷。刚才太紧张太害怕,衣服湿透了几次,现在叫夜晚的凉风一吹,感觉凉飕飕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吴家二婶从身上解下干粮袋,边吃边揉搓双腿。大半天没喝水了,又流了几身汗,喉咙里干得快冒烟了,干粮吃在嘴里像沙子,哪里咽得下?没办法,她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找水喝。立秋后基本没下过什么雨,沟坎里都是干的。走了很远一段路,吴家二婶才找到一个小浅水凼子,也不管干净不干净,用双手捧起来就喝,直喝了个够。
天色已经很晚了,四下里只听得见虫儿们高一声低一声的欢叫。再不必担心有人追赶来了,吃饱喝足后,吴家二婶放心大胆地走上了大路。悠悠的北风吹拂着她蓬乱的头发,在庄稼地里躲藏穿行,插发髻的木簪早弄丢了。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又顺手在路边折了根小树枝插上。
“深更半夜的,你家一个人在野地里走,不怕吗?”
“嘿嘿,不怕。那天晚上有月亮,田呀路哇,树哇草啊,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再说,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鬼呢。”几个年轻媳妇笑嘻嘻地说。前些时,村子里闹鬼,大家都不得安宁,请马脚来驱赶了才清净。
“嘿嘿。那时最怕的是人,倒没想到鬼。”
“上了大路就好走了。”
“嗯,上了大路就好走了。可我的心又痛了啊。”吴家二婶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睛也红了。
逃脱魔掌的喜悦与激动只在心里驻留了一会,就被新的苦痛代替了。回望远处村子里的点点灯光,便想起了三个孩子。想到他们还饿着肚子,瑟缩着身子躲在旮旯里,默默地哭泣,低声叫着:“娘——,你快回来吧,我饿了。”她清晰地听到了孩子哀戚的呼喊,心里一阵刺痛,泪水哗哗地往外淌。她开始后悔了。自己虽然逃离了阎罗殿,可孩子们更遭罪了,叫她怎么忍心?“回去吧。你看娃儿们多可怜哪!你一走,娃儿们就丢了魂了。回去吧,回去大不了一死,自己虽然要受皮肉之苦,可娃儿们少受罪呀,就算死了也安心啊。”她对自己说,毅然转身往回走。但是,走了几步,她又站住了。自己要当真回去了,那个老砍头的肯定饶不了自己的。自己死了,娃儿们不照样受罪吗?自己走了,说不定老砍头的看娃儿们可怜,对他们怜惜起来,娃儿们倒少受一些罪呢。再说,盼了这么多年,马上就要见到爹娘亲人了,怎么能放弃呢?再不回去就没有机会了,二十年没见到爹娘亲人了,日里夜里都想着啊。一定要回家看看爹娘,哪怕只看一眼也心安呢。自己在想爹娘,爹娘也日日夜夜记挂着自己呢。这么多年,他们不晓得自己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们能不记挂吗?不看一眼她,他们能安心吗?所以,自己一定要回家去,哪怕死也要回去看一眼爹娘,也叫爹娘看一眼自己,让他们安心。想到这里,她又折返身子,大步朝前走,再没有回头。
吴家二婶停下,接过雪花递过来的凉开水喝了两口,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一直走了大半夜,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草垛边歇了一个时辰。天刚麻麻亮,又接着往前赶。”
“一路上再没遇到什么为难事吧?”
“嘿嘿,没有。”吴家二婶嘿嘿一笑,高兴地说,“新社会就是好哇,又没有强盗,又没有土匪,走多远的路都不会有麻烦。要在旧社会,一个女人哪敢黑天瞎地的在野地里走哇?我一路上走走歇歇,累了,就在路坐一坐;口干了,就到沟渠边捧几口水喝;饿了,就吃几口干粮;晚上,就在草垛边躺下,遇上了人家,便到人家家里借住一夜。人家见我一个单身女人赶远路,热心得不得了,又是招呼我吃饭,又是烧热水我泡脚,还把床铺让给我睡。后来,干粮吃完了,就沿途摘野果子吃,也常到村子里讨吃的。大家都热心快肠,听是我远道回娘家,有啥吃的就给啥,没有呢立马就去烧锅煮饭。有两位老婆婆见我的鞋子磨破了,忙把自家的鞋子拿给我换上。你们说,我这不是遇上活菩萨了吗?就算是菩萨也没有这么热心周到哇!”
“哎,你家怎么说菩萨坏话呀?当心菩萨敲你家的头哦!”年轻媳妇们打趣说。
吴家二婶又嘿嘿一笑,说:“阿弥陀佛,菩萨恕罪!嘿嘿,多亏菩萨保佑,让我一路上尽遇着好人。我回家跟爹娘说起这些,爹娘高兴得直说:‘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呀!要没有共产党毛主席,哪来这么好的世道哇,我们哪里还能见到你呀?’这次回来,爹娘一定要我带些山里的野菜野果子送给人家。他们说:‘人家帮了我们的,我们可不能忘人家的恩情哟。一点野菜野果子不值什么,多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呀。’返回的路上,我给人家一把野菜或野果,人家还一个劲感谢我呢,说:‘哎呀,那么一点点小事,还值得记在心里头哇。’”
“你家突然回去,娘家人不惊奇吗?”
“大人惊奇了!他们以为我早不在人世了。”吴家二婶说,眼睛红了,声音中也含了悲。
吴家二婶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乡,站在了爹娘的面前,爹娘却不认识她了。她眼中含着泪,颤声叫道:“爹——!娘——!”爹娘愣愣地望着她,问:“你是谁呀?”她一听,眼中的泪刷地流下来,抽泣着说:“爹,娘,我是你们的兰兰啊!”爹娘张大了嘴,喃喃道:“啊,你就是我们的兰兰哪?我们不是在做梦吧?”她又叫了一声爹娘,说自己就是他们的兰兰,他们这才相信。爹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拉过她的手,边抹泪边笑说:“啊,真是我们的兰兰回来了!真是我们的兰兰回家了!”又哽咽道:“我们还,还以为你早,早不在人世了呢,不晓得偷偷掉过几多泪。唉,都,都快二十年了,谁能想到,还,还能见到你呀!二十年了,不说我们老了,你,你都快——唉,你看你,又黑又瘦的,都有白头发了……”她爹娘也老的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尽是沟坎似的的皱纹,眼睛也昏花了。一开始,她也不敢相认的。唉,那都是想她想的呀!
听说她回家了,兄弟姐妹侄儿外甥们,都赶来看望她,高兴得直抹眼泪,说爹娘终于安心了,大家都安心了。不仅爹娘的模样变了,兄弟姐妹也不认得了,侄儿外甥都没见过。村里人也来看她,说想不到还能有这一天。
“娘家人没问你家这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
“怎么没问?一见面就问了。他们晓得我跟着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过日子,直叹我命苦,叫我往后就住在娘家,别再回来受罪了。我娘抹着泪说:‘兰兰哪,都怪娘,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当初,我们要不把你卖给那样的人家,你就不会遭这样的罪了。——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往后,就住在家里吧,我要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让你长的白白胖胖的!’”
“你娘是想把你家养得白白胖胖的,好再嫁人吧?”年轻媳妇们又打趣道。大家都笑了。
吴家二婶怪难为情地笑了笑,说:“哪里哟。嘿嘿。”
“你家先前的那个当国民党的黑心男人呢?”
“那个遭天打雷劈的杂种呀?”吴家二婶咬牙切齿地骂道,眼里是少有怨愤。“一解放就被共产党镇压了!我娘告诉我,那个黑心烂肝的挂着牌子批斗时,十里八乡的人都赶去看热闹,揭发他的罪行,朝他吐口水,扔石头。当时,我要在场,非砸烂他的狗头不可!——嗨,那才解恨哪!因为罪大恶极,后来被共产党枪毙了,尸都没人收呢。还是政府菩萨心肠,拿一张芦席裹了丢坑里埋了。他那两个坏心坏肝的爹娘也没落到好下场,解放前被土匪杀了。”
“这就叫恶有恶报。”
“这个老砍头的不晓得什么时候遭报应呢,要被共产党拉去枪毙了,咱们才趁了愿!”吴家二婶恨恨地说。
“这话可不能让他二叔听见了。”女人们小声说,又叮嘱孩子们:“你们可别烂嘴,啊?要乱说,让春明爹晓得了,撕了你们那张臭嘴。”
几个大点的孩子说:“哪个敢跟他说话呀?”小一些的孩子就嘿嘿傻笑。
“你家这次回来,娘家人没拦阻吗?”
“我爹娘,兄弟姐妹都不让我走呢。他们说,‘好容易才逃出冷冷火炕,过了几天好日子。也自己回那虎狼窝里去,不是送死吗?叫我们怎么忍心?’我对他们说:‘我也是做娘的人,也心疼自个的娃儿呢。现在,爹娘把我当宝似的,好吃的好喝的都尽着我,兄弟姐妹也亲近我,我过的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可一想到三个娃儿正在遭罪,我这心里头就猫抓似的难受哇!不回去看看他们,我就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慰。’他们拗不过我,只得抹着泪送我上路。走出老远了,他们还大声叮嘱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带着娃儿们一起回来。有我们一口饭,就不会让你们娘几个挨饿。’村里人也送到山口,挥着手说:‘记得再回来哟!’真个亲不亲家乡人哟。”
吴家二婶的故事讲完了,女人们还意犹未尽。男人们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起初,还有四五个人好奇地站在边上听,后来见将的都是婆婆妈妈的事,便去不远处听志成将“杨家将”“薛仁贵”去了,唯有志成的三叔一直站在圈外静静地听。
“我们大队今年来了一个驻队的妇女主任,专门为我们妇女同志做主的。二叔要再打你家,你家就去找她。”仅剩三四个人的时候,桂香对吴家二婶说。吴家二婶嘿嘿笑了笑。
“这是真的呢。”雪花说,“她专门管我们妇女的事,特别热心,能说会道,又有文化。过几天,就该派饭派到你家去了。到时候,你家让她教育教育二叔。”
“狗改不了吃屎呢。”吴家二婶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我们那里也有一个妇女主任呢。我前年回去的时候,她特意去看过我,跟我叙家常,说我苦大仇深,还动员我上台作报告呢!”
“台上那么多人,你家不怕呀?”桂香好奇地问。
“嘿嘿,开始也怕呢,一看到台下坐着那么多人,我的腿就直打哆嗦,嘴巴也张不开。那位妇女主任对我说:‘你家别怕,就像平日里叙家常一样。多想想自己受的苦,就不怕了。’她这样一说,我就一心只想自己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果真不怕了,嘴巴子就利索了,把这么多年的苦一口气全说出来了。后来,那位妇女主任直夸我讲得好呢!”吴家二婶脸上现出一片红云。“嘿嘿。在娘家,什么都好,就是想娃儿们。要不是丢不下娃儿,我就不回来了。”
不知吴家二叔是接受了干部们的教育,真心悔改了,还是怕二婶又逃走了,在二婶回家的最初一段时间,二叔的咆哮的声音小了,次数少了,眼睛也不再瞪得像牛眼,更没有发生拳打脚踢到惊动众人的严重事件。春梅姐弟仨脸上有了笑意,眼中少了哀戚与惊惶,叫“娘”的声音中满含喜悦与自豪。
每天晚饭后,吴家二婶照例颠着一双小脚,来到雪花家门口,嘿嘿笑着招呼一声:“二姑娘,吃了吗?”或“二姑娘,忙啊?”自己搬一把椅子坐下。春梅跟随而至,搬一只小马扎倚在她身边。雪花忙完了,也搬一把椅子,在吴家二婶对面坐了,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陪她说话。
开始的几天,常有五六个大人孩子围着吴家二婶,问她一些娘家的风俗习惯、沿途的见闻等问题。吴家二婶嘿嘿笑着一一作答,不厌其烦。三番五次次后,吴家二婶仍讲的津津有味,听的人却了无意趣,二婶刚开口说“我们那里呀……”,便打断她的话,说:“我们晓得那里有好多的山,山上的果子很多……”随即走开了。吴家二婶也不着恼,嘿嘿一笑,继续讲自己的。
雪花还是用心地听吴家二婶的讲述,并在适当的时候回应一二句。后来,吴家二婶把当童养媳的苦难、被男人卖了又卖的愤恨、躲日本鬼子的恐惧、在吴家的悲惨遭遇、逃跑路上的艰险、娘家的幸福生活等各种陈年旧事搅和在一起,纠结不清,有时说着说着,自己都不晓得说到哪里去了,便嘿嘿一笑,又起头另讲。“那次,日本鬼子来了,哎呀,真可怕哟,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人……好容易熬到要出头了,那个狼心狗肺的却把咱卖了……那个老砍头的,还有那个黑心烂肝的狗杂种,怎么不叫日本鬼子抓住了千刀万剐……我娘拉着我的手说:‘我的兰兰啦,叫你受苦了!’……”
雪花微笑着静静地听,待吴家二婶说累了,就倒一杯凉开水递过去,轻声说:“二婶,你家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