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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8-21 14:20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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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成立了人民公社,乡镇改称公社,合作社改做生产队,几个生产队组成一个大队,几个大队又构成一个管理区。公社成立后,各生产队建了食堂。社员们干完了活即到食堂吃大锅饭,再不必急匆匆赶回家煮饭炒菜。所以刚开始时,女人们都非常高兴,说终于摆脱了锅盆碗灶的牵绊,免除了烟熏火燎,又一次得到了解放。而三叔更是最坚定的拥护者。没有参加生产劳动的老人与小孩在家自己烧的吃,或儿女爹娘将自己的分一些给他们。唯有忆苦思甜食堂煮米糊糊吃,才人人有份。这个时候是孩子们最开心最快乐时候。因为他们平时绝少吃这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没奶吃的时候才吃这个),但并不是说米糊糊的味道好,孩子们特爱吃;而是那种热闹非凡的场面令人欢喜,令人兴奋,令人激动。一大群孩子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把自己的小木碗递到炊事员面前,高声喊:“给我盛!给我盛!”先一步抢到了米糊糊的唱一句“没有吃没有穿,敌人给我们送上山”,哧溜哧溜吸两口,得意地舔舔嘴唇。尔后便比赛谁吃的快,谁吃的多。因而,米糊糊总是供不应求。

然而,好景不长,仅吃过四次米糊糊,食堂即解散了,孩子们再难享受到吃大锅饭的乐趣了。大跃进之后,是接连的自然灾害,到处闹饥荒,野菜都难找到,哪有白花花的大米拿来煮米糊的?不过,读书的孩子一年尚能享受一二次的,因为学校每学期都要聘请在旧社会受过地主资本家剥削与压迫的贫苦人员,给学生们作忆苦思甜的报告,声泪俱下地控诉旧社会的黑暗,歌颂新社会的光明伟大,教育学生们要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报告完毕,学生排队去吃“忆苦饭”——大铁锅煮的米糊糊。

饥荒初始,由于大队书记(先前的村支书)对上级瞒报了粮食及劳动力,让妇女们抽空种点蔬果,男人们轮流去菱花湖打鱼、挖莲藕,所以,头一年竹林大队的人倒没怎么忍受饥饿的煎熬。大家都感激书记,说他还有点良心,不提他以前的不是,女人们跟他堂客桂枝也亲近了一些。但是,后来饥荒严重,上面对又加强了监管,连野菜和谷糠都难找到的时候,也饿死了不少人。

寻常年月,饭量大,力气大,可谓男人的一大优点;而一但遇到饥荒,这一优点便转化为缺点了。桂香的男人连生虎背熊腰、人高马大,一顿能吃三海碗饭、喝半瓷盆汤,外加菜蔬无数;力气自然比一般人大,人家挑一百五十斤的担子,累的呼哧呼哧喘气,他挑二百斤的担子飞跑。丰收时节生产队分粮食,别人全家老少一齐出动,挑的挑,抬的抬;他呢,两担就挑完了,不要家人动手。女人们羡慕地说:“桂香真好福气哟,她家连生力气,挑的驮的不用她动一下手,挣的工分也多,脾性也好。我家那个没用的夹生货,挑担谷子都要换几次肩,臭脾气倒不小。”可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粮,便轮到桂香羡慕别人了。

“嗨,还是雪花好,她家志成只刷刷标语,做做轻省活,吃的少,能节省不少口粮呢。”桂香说,“我家连生吃的比猪还多,一家老少的饭给他一个人吃了都不够。唉——这饥荒再闹下去,可就不好办了。——嗯,书记这次还算有良心的,比队长好多了,要都听队长的,我家一家子真过不下去了。不过,队长的堂客倒蛮热心快肠的。”

三桃、菊桃笑说:“这就是有文化的好处。”

雪花笑笑,说:“是啊。”心中的苦楚无法言说。志成除了队里安排的活计外,自己吃饱喝足后拿本破书看,其它百事不管;婆婆也倚老卖老,乐得清闲自在。志成虽说饭量小,但挣的也少,别的男人都去打鱼挖藕,他却什么都不会,自留地也不肯去,全靠她一人,所以处处都得精打细算,加上野菜野果,外带三叔时不时地偷偷贴补一点,喜子有时也送点鱼虾菱角的来,才勉强支撑过来。

这几年,家里接连添了两个孩子,老大爱珍不足三岁,老二思学还在吃奶。老大爱珍一出生就不受欢迎,满脑子封建思想的婆婆一看是个女孩,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对娘儿俩爱理不理,自然不肯细心照料,志成又是不屑于做家务的,月子里她就得自己操持。即便爱珍会脆生生叫“婆婆婆婆”了,婆婆仍旧不欢心,鼻子里哼哼唧唧的,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总是给孙子思涛和思军:“来,涛涛,军军,快来,把这个拿去吃了。”婆婆亲切地喊着孙子。爱珍站在一旁眼泪汪汪。为此,大嫂十分得意,说“哼!能干有什么用?会生儿子才算本事!”,在众人面前更加神气了。直到老二思学出生,婆婆方才有了好脸色。而志成呢,平日里就不苟言笑,对思学也没个笑脸,对爱珍更是冷若冰霜。他从未抱过孩子们,孩子们也从不到他跟前撒娇,不轻易叫“爹”。

里里外外操劳,加上两个孩子拖累,雪花日益消瘦,颧骨都突出来。每次回菱花大队看望伯娘,桂花总是怜爱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捋捋额前的头发,心疼地说:“雪花啊,看你瘦成这个样子了,你娘要晓得了不知怎样心痛呢!唉,志成是个粗心人,好歹自己多顾惜一点自己。别太累着了,累病了还是得自己扛着。把爱珍留下来吧,我帮你带几天。”香兰也说:“看样子,你比三桃过的还苦呢。唉,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哪!”桂花伯娘还时常打发喜子给她送点鱼呀虾的。桂香羡慕地说:“雪花呀,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哟,遇上这么好的一个伯娘!”又叹息说:“这人哪,怎的那么大的差别呢?有的比菩萨还好,有的比日本鬼子还坏。”

第二年春上,粮食益发紧缺了,这时生产队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仓库里的两麻袋大米被人偷了!这可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反革命罪行啊!那是预备着给社员们救命的粮食,被人偷走,生产队里的人都得挨饿,有些人或许就等不到麦子黄了。最先发现粮食失窃的是仓库保管员许家三叔,他立刻报告了队长,队长随即报告了民兵连长和大队书记,民兵连长和书记又向工作队的同志作了汇报。干部们尚未展开调查,事情便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并且有人十分肯定地说是仇视共产党、仇视社会主义的地主富农搞破坏。

早饭后出工的路上,社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这件事,三桃却低着头走在一旁,不曾开过口。她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有意无意地将她的反常行为同粮食被盗联系起来,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瞧她那样子,肯定是他家偷的。哼!不要脸的地主婆!”志成的大嫂扭头斜睨一眼三桃,鄙夷地说。

“嗨,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了。”桂枝说。因为逼迫冬芳嫁给许家的傻儿子,她心里有愧,所以说起了公道话。“现在讲阶级斗争,可不能瞎说啊,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志成的大嫂怕得罪了书记的堂客,不敢再坚持己见,装作沉思的样子说:“那又会是谁呢?”

民兵连长的堂客翠花愤愤然地说:“怎么不能肯定?我说就是她家,除了她家还有谁?她爹爹婆婆都自绝于人民了,只有她家对共产党的仇恨最大,对社会主义的仇恨最大!”

“嗯,翠花姐说得对。”有两个家里是富农中农的女人急于摆脱自家的嫌疑,立马附和道。但又怕冤枉了人,将来被人指责,又小声说:“不过,这事也难说。”

“我想绝对不会是她家。”走在她们边上的三叔慢条斯理地说,“木林是我看着长大的,是忠厚的老实人,做不出那种事。三桃嫁到咱们村几年了,我看也是实在人……”

许家的姑娘桃红也小声说:“我也不相信。”

大嫂回头白了三叔一眼,心里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谁要你多嘴了?”,不满地说:“三叔,你家怎么帮地主说话哪?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家没听干部们说地主反革命分子最会装吗?他们表面上装老实,背地里搞破坏。我们得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哼,我们家那个绣花枕头,还跟人家热乎得不得了呢。志成兄弟也不管管,爹爹婆婆也教导教导。我看迟早要惹出乱子的,我们也得跟着倒霉。”又对桃红说:“你也帮你嫂子家说话呢,你晓得你嫂子是怎么对你们的?”

三叔嗫嚅着,退后了一步。

翠花也气鼓鼓地责怪桃红:“胳膊肘往外拐呢呀,你?”又教训道,“桃红,你还不懂事,不要乱插言。”

桃红红了脸,耳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我怎么不懂事?”

那边,桂香悄悄跟雪花咬耳朵:“看三桃那样子,好像真跟她家有关呢。”

“啊,不会,绝对不会!”雪花急忙替三桃辩解,“三桃姐不是那种人,木林哥也决不会做那种事。”她偷偷看了三桃一眼,又说:“我想她大概一点不舒服吧——她娘病了,队长不批假……”

桂香回头看了看三桃,说:“这可说不准。人要活命的时候,什么干不出来?日本鬼子横行那会,一个屠户不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儿女吗?再说,他们家成分不好,干部们总是给分派重活累活,还时常克扣他们的工分,他们能不怨恨吗?”

“不会的,他们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嗨,你呀,总是把人想得太好。人哪个没有私心的?哪个不想活命?你死我活的时候,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去偷,你也会去偷的。”

“啊,不会的,决不会的!”雪花一个劲地辩解。

看雪花紧张的神情,桂香不觉笑了,说:“看你紧张的!等没有吃的,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人人都会去偷的。”

“不会的,不会的……”雪花心不在焉地重复着那句话。

三桃木林都是忠厚老实人,何况成分又不好,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躲还来不及呢,哪敢做那种事?再说,现在虽然粮食不充足,但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啊,犯得着去偷吗?

雪花放慢了脚步,等三桃冬芳走近了,小心地问:“三桃姐,不舒服吗?”

三桃抬头看了看冬芳,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怎么不在家歇半天?”

“嗯,啊,这,”三桃显出一丝慌乱,“嗨,没什么,一点小事,哪里又去请假呀?”

“嫂子,你太孱头了!你越忍让呢,人家就越欺负你!”冬芳气愤愤地说,“你要真不舒服,就回家歇着去,我找队长说去!——命要紧呢,还是挣工分要紧?”

三桃急忙拦阻道:“哎呀,冬芳,你千万别去!我没什么事,真的没什么事。只是昨晚没睡好,头有些闷闷的——小亮夜里突然吵夜……”

“要不,中午我叫志成给你写个‘夜哭郎’的帖子贴在村口。”

“哦,不,不用。”三桃勉强笑笑,“叫干部们晓得了,又说咱搞封建迷信活动呢。”

“干部?哼……”冬芳冷笑着。

走在田野间,呈现于人们眼前的是一片丰收在望的喜人景象: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蚕豆苗豌豆苗也绽放出无数的小蝴蝶;麦苗长到二尺多了,分了粗壮的蘖,马上就要扬花了。田埂边、庄稼间隙里的野草也长得格外茂盛。女人们今天的任务即是除掉庄稼地里的野草。

“来,你们几个扯这块地的草。那边一块你们几个包了……”

到了地头,队长给她们划分了具体任务。然后每人一垄开始扯草。三桃紧邻雪花,她几次靠近雪花想说什么,环视一下四周,又忍住了。扯完一块地的草歇息时,三桃拉雪花悄悄来到一处沟垄边坐下。三桃一只手拉扯着脚边的小草,一面前后左右巡视了一遍,见无人注意,才低声说:“哎,雪花呀,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跟人家说啊。”

雪花心里一惊,难道——是真的?啊,不可能!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桃又扭头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不得了哇!出了大事呢——”

“怎么?是真的?”雪花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

三桃神情严峻地点点头,急切地说:“我家木林昨晚喝多了凉水,半夜里闹肚子,急急忙忙往屋后茅房去,不想撞见了个人。”

“哦,是这回事呀。”雪花松了口气,随口问:“那是谁?”

“是许家三叔!”

这也没什么呀,犯得着那么紧张吗?雪花想。不过心里也有了一丝疑虑:许家三叔半夜三更的到那里去干什么?

“他还背着一袋东西呢!看样子挺重的。”

“粮食?”雪花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扭头看了看四周。

“嗯,我想是粮食。今天早上不是听说队里的粮食被偷了吗?”三桃忧心忡忡地说,“回家后,木林告诉了我,问我怎么办。我说能怎么办,你又不晓得他到底背的什么东西。现在阶级斗争抓得紧,千万不能瞎说啊。再说,咱们毕竟还是亲戚。”

雪花也焦急起来,说:“可现在不是明白了吗?”

“我就是为这个忧心呢。不晓得怎么办好——”

“可是人家——”雪花差一点就把别人的怀疑说出来了,“嗯,我想你们还是……嗯,还是把实情说出来的好。”

“那怎么行?!我们又没有抓到现行。再说,我家成分又不好,说的话干部们会相信吗?没准还说我们诬赖好人呢。况且,他侄儿还是民兵连长……闹出来,冬芳也……”

“可这是大事,上面一定要查的。”

“查就查吧,反正咱没做亏心事……”

“黑灯瞎火的,他看错了人没有?”

“没有,两人差点撞上了,许家三叔还‘啊’了一声呢。”

“同志们,快到打谷场上来开会!”队长的声音在大声喊。

三桃跳起来了,说了一句“啊,这么快?”,便急匆匆走了。

雪花站起来慢慢朝稻场走。她的心沉沉的。如果木林没看错人,那谣言分明是许家放出来的。干部们要听信了谣言,三桃木林不是得吃苦头吗?

“我猜今天在这里开会,一定是查那事。可有好戏看了!”桂香快步走到雪花身边,带点兴奋地说。

“嗯,我也这样想。”雪花随口应道。“其实,早查清楚了也好,免得大家都瞎猜。”

“嗯。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偷了粮食,还装模作样的!”桂香看着稻场上的人说。

雪花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桂香,请她帮忙拿个主意,但看看前面低垂着头的三桃,又忍住了。这事真说出来了,对三桃木林也没有好处的,冬芳在许家也越发难熬。还是让干部们去查吧。她相信干部们能调查清楚的。

稻场上聚了不少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稻草上,有的斜靠在草垛旁;有的面北,有的朝南,有的向东,有的对西,四五个人围成一圈。男人们相互敬烟点火,女人们叽叽喳喳。

“哎,这儿来。”春梅向雪花桂香招手。

春梅坐在一捆稻草上。这两年,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只是瘦弱一些,脸色不够红润,少有欢笑,眼神也缺乏灵气。自从她娘逃走后,为了挣工分,她就跟随大人们一起出工做事;春明春生也替生产队放牛看场。家里缝补浆洗的事也全部落到春梅头上。冬天,她的一双手冻烂皲裂,脓血不断,叫人不忍目睹。正月过完,手上的冻伤才慢慢好转,现在手上还有一块块乌青的疤痕。她爹更爱喝酒了,脸也更加阴沉,时常冲三个孩子大吼大叫,挥拳相向。春生春明总不敢跟他们的爹觌面,爹在家的时候,他们就躲到外面去。夏天烈日当头的正午,他们也不敢在家里凉快凉快,而是躲到小树林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望着摇曳的树枝发呆;冬天,寒风凛凛,他们也要在外面逗留到很晚才回家,一回家即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

雪花和桂香走过去,与春梅挤坐在稻草上。不远处,三桃和冬芳对面蹲着,一边用事拉扯着裂缝里长出的嫩草叶,边低声耳语。三桃还不时偷偷看一眼四周。木林打着赤脚绾着裤腿站在一副犁铧旁,神情严峻目光忧郁地看着她姑嫂两个。

桂香一坐下便扭头四处张望,尔后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雪花,努努嘴,说:“看你大嫂那样,就像个猪不啃的南瓜!”接着鄙夷地“哼”了一声,道:“男人不过当了个小队的会计,就狂的!男人要当了连长书记成了国家干部,只怕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眼睛长到脑壳后面去呢!什么东西!”雪花心里想着粮食的事,没心思看大嫂的嘴脸。桂香又扭头问春梅:“你爹昨晚又为啥打雷呀?”

春梅的眼圈红了,低下头,抽根稻草在手里捏弄着,喃喃道:“娘,你走了两年了,也不……”

雪花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娘会回来的。”

春梅摇摇头,摇下两滴泪。“不会的。她不会回来了,她被我爹打怕了。我要是她,就不会回来。”

“瓜总是连着子的。有你们在,你娘会回来的。”桂香也安慰说。

“我要晓得娘在哪里,我就带弟弟们找她去,再不回这个家……”春梅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稻草上。

这时,人基本到齐了,连放牛的小孩老头及照看禾场赶鸡赶猪的老婆婆也都聚集到稻场上来了。队长、民兵连长、大队书记陪同驻队干部走到稻场中间,表情严肃庄重。一见这阵势,社员们顿时停止了说笑,一齐望着干部们。

精明干练的队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脸严肃地说:“啊,这个社员同志们哪,现在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我们生产队发生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件。”说着,他扭头看了看书记和驻队干部,继续说,“嗯,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生产队的粮食昨天晚上被人盗走了。这是一起严重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反革命行为!”

接着,个子不高但结实孔武的民兵连长威严地扫视了一眼众人,清了清嗓子,说:“啊,这个,张队长刚才说了,这是一起严重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反革命行为。我们认为这是一小撮仇视共产党、仇视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所为。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一小撮阶级敌人,坚决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决不手软!嗯,这个,我们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就是要社员同志们主动积极地揭发,揪出掩藏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

现场气氛异常紧张,大家都紧抿嘴巴,双眼注视前方,生怕出现与众不同的行为遭干部们怀疑,或要自己站出来揭发。

见此情景,魁梧但显得亲和的书记笑了笑,说:“社员同志们哪,不要太紧张了。我们相信大多数同志都是好的,坏人只是一小撮。现在开会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让大家了解事情的真相,做好思想准备。一不是非要大家现在就揭发。还有,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有关人员自觉坦白。”

然后,驻队干部也讲了话,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动员社员们积极配合,主动揭发。如有知情不报的视为阶级敌人的帮凶,予以坚决打击;举报有功的积极分子,树为典型,吸纳为预备党员。

最后,民兵连长作了总结性讲话。他一手叉腰,一手按枪,说:“嗯,这个,社员同志们哪,,请你们不要有顾虑,不要害怕敌人的打击报复。有政府为你们撑腰做主,尽管大胆说。同时,我还要警告那些阶级敌人,不要抱侥幸心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决不会放过一个阶级敌人!”

干部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但还是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揭发。一则,大家确实不知道;二来,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成天在一起劳作,低头不见抬头见,凭白无故地冤枉了人,别说脸面上过不去,一辈子心都不安的。

志成的大嫂在底下嘀嘀咕咕,被男人和周围几个女人拦阻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乱说不得的哟!宁可做哑巴,当落后分子,也不能随便瞎说。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队长一挑明话题,雪花的心就开始咚咚地跳得厉害,浑身燥热,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她偷偷朝木林望去,只见他底垂着头,额头油亮亮的一层;再看三桃,神情紧张,不时扭头看一眼男人,又立马低下头;冬芳呢,冷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嘴角还透出一点笑意。她又在人群中搜寻许家两口子,许家三叔神色自若地四下里张望,似乎在寻找阶级敌人的蛛丝马迹;许家三婶也没事人一般,同几个大婶小声说笑。雪花不由地心生疑虑:莫不是木林看错了人?黑天半夜的,心下又急,认错人也不为怪的。但是,那又会是谁呢?那个人一日不查出来,三桃木林就要背一天黑锅。

干部们见无人响应,咬了一阵耳朵。然后,队长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等大家都安静了,他才说:“啊,这个事,社员同志们可能对形势还认识不足,或者还有顾虑。嗯,这个,我们现在也不强迫大家。现在呢,就散会,你们回家烧火吃饭。有问题要反应的同志可以单独跟书记、连长或我谈,也可以直接向驻队的李同志刘同志汇报,我们给大家保密。嗯,这个说实话,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但是,我们还是同志们一个立功的机会,也给那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自己站出来,顽抗到底是没有好处的!”

回家的路上,人们三三两两,叽叽喳喳,议论个不休。有的说偷粮食的人胆子真够大的,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还敢偷!有的说偷粮食的人技艺高强;有的说仓库的锁撬了,有的说没有撬;有的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查清,有的说既然敢偷,只怕不容易查;有的说要查出来了,那人的脸往哪里搁呀?有的说要查不出来,大家都难熬到麦子黄……

三桃木林低头走路,默不作声。冬芳默默地跟在三桃身后,神情冷然,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声音。几个干部散在人群中,似随意地走着,眼睛的余光扫视周围人的神情动作,耳朵也在注意倾听。

“要是我爹偷的就好,让干部们把他抓走。”春梅小声地对身边的雪花与桂香说。

两人连忙拦阻道:“这可不能瞎说!”桂香还笑说:“你爹要被抓走了,你们就真成孤儿了。”

春梅红着眼说:“我们宁可当孤儿,也不要那个凶狠的爹!”

两人笑道:“看你,又说孩子话了。”

老远便听到思学的哭声,雪花撇下桂香春梅,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家给思学喂奶。思学衔住奶头立即停止了哭泣,眼角边的泪水还未干,就满足地笑了。爱珍在屋檐下玩泥巴,见娘回来了,丢下手中的东西,歪歪扭扭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娘,吃。”又用小脏手拍拍肚子,说:“饿。”雪花替爱珍拍拍头发上的灰土,柔声说:“乖,叫爹给你洗脸洗手,盛饭去。”爱珍站着不动,说:“不,要娘洗。”

“志成一个大男人,哪里做这些杂事呀。”婆婆说,手拿一个小木碗从厢房走出来,递给爱珍。木碗里是半碗高粱米粥,拌了一点菜汤。“拿着,端好,可别撒了——唉,再这样下去,连这个都没的吃呢。”说着,撩起围裙给爱珍擦脸,边擦边说:“你看你,一个姑娘家,玩的没鼻子没眼睛的!”

那股腥臭味又在屋内弥漫。

婆婆的话音未落,便响起了大嫂的高调门。“啊哟,还是弟妹有福气哟!一回家就能坐下歇着。我可没这般清闲自在,还没进家门呢,三个小阎王就围上来拉扯吵嚷,不让你喘口气,连口水都没工夫喝。”

雪花连忙抱着孩子起身让坐,讪笑道:“哪里呀。老远就听见孩子声音都哭嘶哑了,所以,赶着喂他……”

大嫂打了个哈哈,说:“哎呀,雪花妹子呀,你也太心疼孩子了。俗话说,葫芦是吊大的,孩子是哭大的。要都像你这样心疼孩子,那地里的活儿都干不成。我家那几个小东西可没人心疼他们,任凭他们哭闹去,泼皮惯了,阎王也没收了去。”

婆婆脸上讪讪地,说:“涛涛他们我都招呼吃过了,还吵个什么呀?”心里愤愤地道:你又成好人了!你那几个讨债鬼,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难道是吊大的不成?哼,没良心的!亏得这个性子好不计较。要都像你那心眼,我这把老骨头早磨散了架。

婆婆转过身,绷着脸去了厢房。大嫂朝她背后努了努嘴,说:“成天不晓得在忙什么,连几个小蛙儿都看顾不好。昨天,涛涛把衣服挂破了。今天,军军又把头撞破了。亏了我和志文都是不心疼孩子的,又没个计较……”

公公听不过耳,黑着脸从后门出去了。大嫂冷笑着暗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东西!装什么样?”

雪花陪笑说:“其实,照看孩子也挺累的,哭的哭,叫的叫,一会就把人吵糊涂了……”

大嫂呵呵一笑,酸溜溜地说:“哎哟,你可真会为婆婆着想啊,怪不得婆婆那么喜欢你呢!往后,我也要学着些,多讨婆婆的欢喜。”心里却冷笑道:哼!你以为老东西当真喜欢你呀?美死你了咧!

雪花红了脸,说:“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过说句公道话……”

大嫂又打了个大哈哈,说:“哎呀喂,大妹子呀,嫂子是个粗人,没心没肺的,说话不着调。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随后收敛了假笑,冷着脸,生硬地说:“刚才开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干部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再不用我多说。我呢,只想给你提个醒:以后少跟三桃一家来往!你哥大小也是个干部,有什么事牵连到我们,你哥的前途就毁了。”

雪花想替三桃分辨几句,但依大嫂的性子看,恐怕不但不会相信,还会适得其反。于是回应说:“请大嫂放心,我晓得分寸的。”

“啊,那我就放心了。”大嫂说,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思学吃饱睡着了。雪花将他放进摇篮。婆婆走来,说:“快去吃吧。”然后望着大嫂的背影叹道:“总是到处搬弄是非。志文那个没用的东西,处处受堂客的辖治,屁都不敢放一个!唉,真是家门不幸啊!”又对雪花说:“她呢,太旺;你又太善了。三桃虽然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亲近一些也是情面上的事。可现在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还是防着点好。一人出事呢,全家都不得安宁——咱们不做那没良心的事,可也不能没事找事。”

本来,雪花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公公婆婆和志成,听听他们的意见的。听婆婆这样一说,她便打消了那个念头,心里头越发着急,想三桃他们的两难境地,吃饭也就心不在焉。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又发什么呆呀?快吃了收拾碗筷。”接着又嘀咕道:“都以为照看孩子是清闲事,自己试试看。大的叫,小的哭,头都吵昏了,还嫌没看护好!嗨,什么时候眼一闭,腿一伸就自在了。哭也好,闹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也没人说咱偏心,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的。唉,也算咱们这一辈人倒霉,先前做媳妇时媳妇难做,好容易熬成了婆婆,可世道变了,媳妇们翻了身,婆婆难当了,都叫咱们赶上了……”

下午出工时,三桃一脸愁容,一把抓住雪花的衣袖,焦急地说:“雪花,你说我该怎么办啦?木林被队长叫走了!”

“啊?!”雪花惊得叫出了声。走在前面的几个女人回过头来看她,她忙扭头看旁边的树林,大声说:“好大的一个鬼蛾哟!”等人家不再注意了,才小声问:“什么时候叫走的?”

仲春午后的太阳已颇具威力了,两人的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中午吃饭时,队长到我家里去,一进门就说:木林,吃饭啦?吃完饭到民兵连长家去一趟,干部们要跟你谈话。说完队长就走了。我和木林愣愣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小亮小刚要添饭,摇着我的胳膊叫‘娘’,我才清醒了,催他快吃完了去。可他说哪里还吃的下去呀,起身就往外走。我赶到门口嘱咐他千万不要随便瞎说,许家的毕竟跟咱们是亲戚,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冬芳脸上也无光……”

三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雪花却只听见了开头几句,心里急的像小猫在抓,脑子里跳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干部们为什么叫木林去谈话?他们是听信了谣言,还是许家的……啊,许家的不会这么坏吧,自己做了坏事还陷害别人?何况他们还是亲戚,冬芳……也许,干部们只是问他一些情况,他们说了一定要调查清楚的。他们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们不会随便诬赖好人的……但是,干部们为什么没找别人谈话呢?他们真的会认真调查吗?木林会不会说出真相?干部们相不相信他的话……

“三桃姐,别担心,干部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冤枉人的。”尽管心里焦急,雪花还是故作轻松地安慰三桃。

“我的眼皮直跳呢。”

“那是你昨晚没睡好呢。”雪花说,感觉自己的眼皮也在跳。

到了地头,三桃只管低头扯草。周围,相邻的人凑近脑袋,小声说笑,还朝这边指指点点。雪花的脑子里又乱成了一团麻,眼前交替出现各种场景:许家两口子对干部们说着什么,还打着手势;干部们点头微笑……民兵连长家,干部们目光如炬,刺得木林身子缩作一团。“老实交代,你把粮食藏在哪里了?”民兵连长厉声道。木林怯怯地看了干部们一眼,小声辩解:“我没偷,粮食不是我偷的。”民兵连长一声怒喝:“有人看见你偷了,你还敢狡辩?”木林吓得一抖,喃喃道:“我没偷,真的没偷。”民兵连长冷笑道:“看来,你是想顽抗到底了。来,给我把他捆起来!”他手一挥,旁边两个壮小伙子走上前,将木林的胳膊扭到背后五花大绑起来……打谷场上,三桃木林被反剪双手跪在台上,头戴一顶高高的纸帽子,胸前挂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打到反革命分子陈木林”,孩子笑嘻嘻地唱:地富反坏右,挂牌挨批斗;你看像什么?耍猴!……小亮小刚哭喊着,一群孩子围着他们吐口水,大声喊:“地主崽子”、“你爹是强盗”、“你爹娘是反革命”……木林直挺挺躺在门板上,脸被黄裱纸盖住,双脚直竖,用纳鞋底的白索子箍着……

“哎,你怎么把麦苗扯了呀?”桂香压低声音说,“快丢了,叫干部们看见,又有麻烦。”

“啊?”一个激灵,雪花清醒过来,只见手中握着一把麦苗。她慌忙丢下麦苗,在直起身子看看四周,正有人在指这边。桂香捡起麦苗,使劲扔到远处,麦苗散开,落到田间,没了踪迹。雪花再不敢想别的了,专心扯草。

傍晚收工回家,雪花一边抱着孩子喂奶,一边收叠衣服,心里还在想着木林到底怎样了,他说出了真相吗?干部们相信了他的话吗?突然,后排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继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雪花的心蓦地狂跳起来,手抖抖的拿不动衣服。愣怔了一会,她把孩子往摇篮里一放,飞身向外跑,任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大家都在往三桃家的方向跑。雪花的心似被锥子猛刺了一下,痛得整个人都木了,腿也抬不起来。“快走,我们去看看。”高兴从后面赶来,扯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

三桃狭小的堂屋挤满了人,一片嘈杂,有人说“快解下来”,有人说“赶快去叫赤脚医生”,有人说“没用的,已经没气了,身子都硬了”,有人说“没用也得先解下来呀”。

雪花和桂香挤到房间门口,里面黑黢黢的。过了片刻,她们才看到房间内也挤满了人。木林吊在房梁上,口张开着,舌头伸得长长的,他家隔壁的张叔李叔站在木凳上解绳子。

三桃瘫软在地,一脸戚然,头发也散乱了。两个孩子站在她身边,惊恐地望着他们的爹。

“三桃姐。”雪花叫道,嘴唇哆嗦,泪水漫溢出来。

三桃回头看了一眼她们,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往想淌。雪花和桂香挤过去,弯腰拉起三桃的胳膊,扶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摇晃着,呻吟了两声。“这,是真的吗?”三桃轻轻翕动嘴唇。两人鼻子酸辣,泪珠滚落。三桃失神的目光移到刚解下来的木林身上,愣愣地看了一会,突然大叫一声:“木林,我的亲人哪!”扑上去号啕痛哭起来。两个孩子也放声大哭,含含糊糊地叫着“爹——”“娘——”。

受到感染,一屋子人都抹起泪来,抽泣声连成一片。

雪花桂香还有李婶张婶几个人将三桃拉开,搀到堂屋坐下。几位大叔替木林更了衣,抬到堂屋,搁在一块门板上,用黄裱纸盖住了脸。

得知消息,冬芳踉踉跄跄跑回娘家,一进门即看到哥哥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哥——”,身子软瘫瘫地倒了下去。几位大婶急忙上前掐人中,揉太阳穴。三桃一时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众人。天色已暗,屋内更黑,有人找到一盏油灯点燃。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映照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伴着哀哀的哭泣,越发显得阴森瘆人。折腾了一顿饭的工夫,冬芳悠悠地缓过气来,眼泪似决堤的水滚滚而下。

“哥呀,你怎么也这般糊涂哇?你忘了爹娘走后,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吗?你怎么也走了这条路哇?你不替我着想,不替嫂子着想,难道也不替小亮小刚想一想吗……哥,你告诉我,是谁逼死了你呀?……我哥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害过人,连蚂蚁也没踩死过一只,是哪个丧天害理,逼他走绝路哇?……老天爷呀,你要睁开眼睛看看……哥——你不能就怎么走了,让那些害你的人高兴,你一定要报仇,你要缠住他们,叫他们都不得好死……”

冬芳的一番哭诉引得三桃愈加心酸悲痛,渐渐低弱了的哭声又高昂起来。“木林哪,你好狠的心啊!……你这一走,丢下我们娘三个依靠谁呀?……你眼一闭,脚一蹬,了一了百了……留下个不清不白的名声让我们背着,你叫我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哟……”

雪花的心随着姑嫂两人的哀泣一阵阵抽痛,泪水淌个不停。

“三桃,冬芳,你们累了一天了,歇口气吧……”

“是啊,歇口气吧。你们要多想想孩子……”

“你们一哭,两个孩子也……”

大婶大嫂们抹着泪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姑嫂俩。许家三婶也红着眼眶劝说。她是跟在冬芳后面来的。一听说木林出了事,她的心就咚咚地乱跳,暗地里埋怨男人:“叫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了,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了,闹出人命来了!唉,冬芳要晓得了,还不恨死我们哪?再说,外人怎么说我们?叫人戳着脊梁骨,骂咱尽干断子绝孙的事。”许家三叔低头抽烟,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是成心要害他的呀。只怪老天不作美,偏偏叫他给撞上了。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原以为放个风,搅搅浑水,队里找到粮食,一阵风过去就完事了。哪晓得驻队干部死脑筋,非要批斗游街不可;木林又跟他爹娘一样胆小怕事……”许家三婶叹道:“唉,咱们又造孽了呀!原指望把冬芳娶过来,给咱许家传个后,不想……嘿,都是咱们做多看亏心事啊,怨不得天哪……”

听见许家的声音,冬芳立刻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眼中喷出两团火。她的脸因悲痛与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散乱的头发被泪水粘在脸上。她擦了把泪,怒斥道:“你别‘黄鼠狼给鸡拜年’了!你以为你安的好心别人都不晓得,啊?!我哥死了,你们高兴了,是吧?——我们陈家被你们许家害得还不够惨吗?你还跑来看笑话!”

许家的本来就心中有愧,被冬芳一顿抢白,更加羞愧难当,脸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嗫嚅道:“冬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

其他人连忙阻拦:“冬芳,不能这么说话——嗯,她可是你婆婆呀。”

冬芳冷笑道:“婆婆?哼!”

许家的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见小亮小刚呆愣着,心底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便一手牵了一个,说:“两个孩子饿了,我带他们家里吃饭睡觉去。”

冬芳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蹿了上来,腾地站起来,指着许家的鼻子厉声道:“你们害死了我哥还嫌不够,还想害他们,啊?”

许家的一时愣怔了,半晌才喃喃说:“你——我看他们可怜,好心……”

“哼!你好心?!你想把咱陈家斩草除根,是吧?告诉你,休想!”

经冬芳这一说,三桃醒悟过来,跳起来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怀里,瞪着许家的,眼中透出惊恐,还有愤恨。

许家的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书记的堂客说:“冬芳啊,许婶是真心的。你说话太过头了……”

冬芳眉毛往上一挑,气愤愤地说:“哼!我说话过头了?你又成什么好东西了?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晓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一起陷害咱们,还装模作样的……”

桂枝脸上下不来,一扭头走了。许家的也抹着泪出去了。

待那两人走后,隔壁的李婶张婶劝冬芳说:“冬芳啊,你说话太过火了。许家的是有点心眼不善,但她也没有要害小刚小亮的意思。再说,现在是新社会,由不得他们作恶的。明天,他家来人帮忙,你再不要太叫他们难堪了。大家毕竟在一个生产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的太过了,往后怎么处?你嫂子,还有这两个孩子,他们的一辈子长远着呢,要多为他们想想——嗯,这样吧,你们要放心,就把小刚小亮交给我们带几天。”

三桃冬芳流泪点头。李婶张婶便牵了两个孩子走了。

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雪花桂香两人陪着冬芳姑嫂。冬芳三桃怔怔地望着门板上无声无息的亲人,默默流泪。雪花桂香也默然无语。不一会,婆婆悄悄进了门,对雪花说:“思学哭闹不停,你回去喂他吃饱睡了再来。”又对桂香说:“你也回去吃点东西。我来陪她们。”两人刚跨出门槛,李婶端了两碗稀粥过来,劝姑嫂俩喝点粥,润润喉咙。然而,她们怎么喝的进去?反倒勾起她们的悲伤和心酸,泪水滚滚。

第二天,三桃娘香兰和两个姐姐春桃秋桃,以及冬芳的姑、舅、叔、伯都赶来了,不免大哭一场,哀痛地说:“木林呀,你怎个的也跟你爹娘一样,往冤处想啊?”

许家两口子,还有桃红,一早就过来帮忙料理,冬芳没再说什么。

干部们也前来吊唁,并且表示了慰问,还安排人协助料理丧事。他们大概心中有愧吧,木林出事后,他们就商议由生产队出钱,叫人赶制了一副棺材,还卖了花圈鞭炮及香烛纸等祭奠用品。还派了几个壮劳动力在木林爹娘的坟旁挖好了坟坑。

当队长带着人送花圈和棺材等来到冬芳家时,冬芳柳眉倒竖,将花圈纸烛等扔到门外,指着队长大骂:“你们逼死了我哥,又假惺惺的来装善!我们没钱买棺材,就用芦席把我哥一裹,拿出去埋了,也不要你们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吧!”

队长的脸泼了血似的通红,心里恼恨不已。可是在众人面前,作为干部,作为男人,他又不好跟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伤心过度的女人斗嘴,便讪讪地说:“我们又没有硬说是他,只是说已经找到证据了,叫他老实交代。哪晓得他,他就想不开了……”

冬芳还要跟队长争辩,众亲友想到人已经死了,多闹也无益;活人的日子还长着呢,得罪了干部们,往后的日子更难熬。于是纷纷劝阻:“冬芳,别赌气了。干部们这样做已经很不错了。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三桃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远得很呢,多替他们想想吧。”冬芳本打算闹个鱼死网破,让那帮小人也不得安生。亲友们的劝阻让她冷静下来。她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可嫂子,还有两个侄儿(他们是陈家仅剩的血脉了,陈家就指望他们了),几年来,她忍辱含垢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第三天戊时一过就出殡了,小刚小亮披麻戴孝,一个怀抱灵牌,一个手执白幡,被人牵引着跟在棺材后面。木林的堂弟,一个在前面放鞭炮,一个在后面沿途撒纸。到达坟地,三桃冬芳及众亲友又放声痛哭。棺材放入坑底,三桃冬芳和小刚小亮往棺材上撒了土,绕坑走了一圈,然后眼睁睁看着抬棺的八位大叔一锹一锹掀土盖住了棺材,最后垒起一个三尺高的坟包。然后在坟包上插上花圈,放了供品,点起香烛,燃放鞭炮,小刚小亮跪下,叩了三个头。至此,木林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埋葬了木林,一家人神情悲戚地往回走。小刚小亮还是一人抱灵牌,一人执白幡,一路小声喊:“爹——,回家。爹——,回家……”,听得人鼻子酸涩。回到家,灵牌供在祖宗牌位旁。在灵牌前,再次点燃香烛,小刚小亮又跪下叩头。

仪式完毕,三桃冬芳望着灵牌发呆,小刚小亮也呆愣着。亲友们略坐了坐便告辞了。

雪花去送香兰娘三个。香兰抹着泪嘱托她:“雪花呀,三桃娘三个还得劳烦你……多,多照应着一些……唉,她跟着我苦了十多年,嫁到陈家也没过个宽裕日子,倒是木林忠厚老实,没给她气受,她心满意足的。我想只要她自己觉得舒坦,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哪晓得天生的命苦,靠山山崩,靠水水流,又……偏偏出了这事……她孤儿寡母的,背个地主强盗的名声,日子……越发艰难……我们又,又隔的远,有心也照应不到……有空多开导开导她,两个孩子……还,还靠她拉扯……”

隔日复三,三桃冬芳在木林坟前摆上饭菜茶水,点燃香烛纸钱和鞭炮,叫小刚小亮跪下叩头,自己又痛哭了一场。祭奠完毕,将花圈供品等一把火烧了。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三桃喃喃低语:“木林啊,你要保佑小刚小亮啊……”冬芳恨恨地说:“哥,不要忘了那个害死你的人,缠着他,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

木林出事后,即有传言说村里不干净,木林是被吊死鬼迷住才做了糊涂事的。说来,他爹娘也是被吊死鬼落水鬼迷住才寻死的。而且说,有人看到吊死鬼村子里游荡,村里还要出事的。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怕撞上了吊死鬼。于是,一些大婶游说队长请马脚来驱赶吊死鬼。起先,队长不肯答应,说那是封建迷信活动,上面晓得了要批斗上学习班的。但后来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广,其他生产队的人都晓得了,加之众人怂恿,堂客也在耳边聒噪,说:“大伙都说有鬼,就你不信!要再死一个两个的,我看你这队长还怎么当!”因而,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队长偷偷叫人请来一个马脚,在村里跳神舞剑念咒,尔后把一只大公鸡的翅膀用绳子系住,拖在身后,一群人拿着竹竿跟在后面追打,叫喊:“嗬,打呀,快打死他!”走出四里地后,大公鸡被打的血肉模糊,一命呜呼了。马脚停下,叫人就地挖了个坑,将大公鸡掩埋。

之后,村里人心安稳了。

然而,四里外的那个村子却不安宁了。有人早起看见树林中一个人披头散发,舌头垂到胸前,脖子上一根绳子;有人晚上睡觉时鞋子放在床前,早上却不见了,后来在碗柜里找到了;还有人半夜听到直直的呜咽声(据说鬼的哭声是直直的);狗经常无缘无故地狂吠,叫声凄厉……于是,又请马脚驱鬼。一直闹腾了许久,吊死鬼才在这一带消失。

当然,也有不相信吊死鬼的,说是有人做了亏心事,故意放出一个“鬼”来搅浑水。一贯嘻哈喜欢跟人逗乐的张叔说他晓得鬼藏在谁家,别人问,他却笑而不答,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不用多说。张叔还特爱跟许家的打趣,先前常笑嘻嘻地问许家的:“嫂子啊,什么时候喝你家的喜酒哇?”许家的翻个白眼,冷笑道:“俗话说,憨人有憨福,我家二牛不定娶个仙女呢!到时候,你家可要来捧场呵。”后来,许家娶亲了,他就改问:“嫂子啊,什么时候抱孙子呀?”许家的脖子根都红了,讪讪地说:“养了个不下蛋的母鸡。”“恐怕是公鸡不下蛋吧,啊?哈哈……”张叔大笑而去。许家的脸成了猪肝色,对着张叔的背影恨恨地骂道:“天打雷劈的!看你得意的!别以为你家有两个孙子,就张狂,欺咱没有孙子。你能保证你的孙子都长命百岁的?说不定明天就得了暴病呢,再不,就是掉到河里去了!嘿,便时,看你还笑话别人!”

烧过头七后,三桃冬芳便跟大家一样出工了。经过冬芳提醒,她再不敢将孩子丢在家里了,而是带着他们去地里,让他们在田埂边捉虫子。下雨天不能带在身边,就托付给隔壁的李婶或张婶。干部们也不说什么。自从木林死后,粮食也找到了,那件事就不了了之,再少有人提起。大家见三桃娘几个可怜,对他们多有照应,干部安排活计或分粮食也给她适当的关照。唯有志成的大嫂还说:“粮食肯定是他偷的!要不,怎么会吓死?”还嘱咐涛涛军军不许跟小刚小亮玩,说是怕跟着学坏了。

两个孩子掉了单,总想跟伙伴们玩。一次大雨过后,孩子们打着赤脚医,裤腿绾到膝盖上,在一小水凼里筑堤坝玩,欢快的笑声不断。小刚小亮禁不住诱惑,趁李婆婆专心缝补衣服,偷偷溜出来,加入到小伙伴们的行列。但不一会就同涛涛等人起了纷争。几个孩子将他两人围在中间推搡。涛涛推了小刚一把,瞪着眼睛说:“是我们先占的。滚开!”民兵连长的儿子援朝又一掌把他推过去,皱眉鼓腮说:“地主崽子,滚!”其他孩子跟着喊:“地主崽子,滚!”涛涛又说:“我娘说了,他爹偷队里的粮食,是强盗。不要他们跟我们玩。”书记的儿子土改和队长的儿子建国说:“对,他爹是强盗,他们也是强盗。我们打强盗!”于是,孩子们叫着“打强盗!打强盗!”,拳头雨点般落在小刚小亮身上,涛涛还往他们的脖子里灌泥水。两人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唯有低声抽泣。

许家的恰好走来看见了,一巴掌甩在侄孙援朝的脑门上,骂道:“小砍头的,不学好!”又指众人道:“小杂种们的,再不学好,叫你们的爹打死你们!”偷偷拉过兄弟俩,替他们擦了擦泪,叮嘱道:“快回去洗一洗。——别告诉你们娘,啊?你们娘晓得了要骂你们的。”

兄弟俩抽泣着回家去了,许家的也走开了,涛涛土改带着孩子们在后面喊:“地主!强盗!强盗!地主!”许家的扭头骂:“小砍头的,欠打呢!”

那天,当着众人的面,许家的被冬芳出了洋相,但想到是自家有错在先,也就没放在心上。此后冬芳一直留在娘家,她也没有说什么,还暗中帮帮三桃娘三个。对于许家的“善举”,冬芳心中冷笑:看你还使什么坏心眼!心比锅底还黑呢,倒会装善人!快到年底了,许家的来接冬芳回家过年,冬芳不答应,她早打定主意不再回那个虎狼窝了。

“冬芳啊,该回家过年了。”许家的好言相劝,“先前想着你嫂子孤单,让你陪着宽块心,所以……现在要过年了,还是回去的好。”

冬芳冷冷地乜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不!”

许家的陪了笑脸。“那哪行啊。哪有出了嫁的姑娘在娘家过年的呀?人家晓得了要说闲话的。”

“谁爱说尽管说去!”冬芳冷笑道。

“嗯,冬芳,不是我……嘿,你年轻不知事呢。这,实在不吉利呀!”

“吉利不吉利,又与你什么相干!”冬芳气愤愤地说,“你们不就是希望咱们遭殃吗?”

许家的涨红了脸,嗫嚅道:“这,这是从哪说起呀……”

说不动冬芳,许家的转而寻求三桃的帮助。哪知三桃也不冷不热的。木林死后,三桃对许家也充满了怨恨。她想若不是许家做坏事,又诬陷好人,木林绝不会寻短见的。许家的没办法,又去求李婶张婶劝说冬芳。

“冬芳啊,听婶子的一句劝,还是回家去过年吧。”李婶张婶劝道,“虽说现在不讲迷信了,但还是有个禁忌的好。你这样犟着倔着,要果真有个什么不好的,后悔都来不及。老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三桃娘几个想一想啊,是不是?小刚小亮是你们陈家的血脉,你哥不在了,他们……你婆婆再来接,你就借坡下驴,回去好了。要陪你嫂子,等过完了年再回来。”

在大婶大嫂们的好说歹说下,冬芳于年前回到了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