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许家的怕夜长梦多,催着书记的堂客桂枝上冬芳家求亲,商定成亲的日子。
“怕什么!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桂枝打着哈哈说,“依我看,三婶你家是想早点抱孙子吧?”
“啊,对对对!我做梦都盼着抱孙子呢。”许家的连连点头,嘿嘿地笑。“还得求你家多费心,好事做到底。”
桂枝哈哈笑道:“俗话说,帮人帮到底,渡河渡上岸。这个你家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了。你家就等着抱孙子好了。不过呢,你家少不得破费一点,多准备喜茶布料,人家水灵灵的姑娘……”心下说: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呀,要不是成分不好,又没爹没娘的,正眼都不会瞧那傻子一眼。也亏得我好说歹说才让她点了头。
“啊,那当然!那当然!”许家的满脸堆笑,连声说,心里却叹道:唉,养的儿子不争气,不得不低声下气破费钱财啊。儿子的脑子要灵光一点,不要聘礼咱还要掂量掂量呢。
第二天,许家的头发梳的溜光,换上干净布衫,提了一些礼物,约请桂枝一同去冬芳家。冬芳见她二人来,避开了。三桃将二人迎进堂屋。
一番客套后,桂枝笑道:“三桃哇,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嘿嘿……”说到这里,拿眼瞟许家的。
许家的会意,堆起笑接口道:“嗯,是这么回事。她嫂子你晓得的,我家二牛二十多了,你家冬芳也不小了,所以,我想……嘿嘿,我想早些把他们的事办了,你们做哥嫂的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这个——我,我我可做不了主哇!”三桃一脸为难。一见她二人,她便猜到了她们的来意,心里叫苦,琢磨着怎样同他们周旋。
“你怎么做不了主?”桂枝笑说,一双大眼睛逼视着三桃。三桃不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冬芳没爹没娘,你们做哥嫂的就该替她做主。”
许家的立马附和道:“对,爹娘不在,就该哥嫂做主。”
“可,可现在是新社会了,”三桃迟迟疑疑地说,“提倡婚姻自由,爹娘都做不得主的,我们做哥嫂的哪能自作主张啊?这事还得跟冬芳商量,看她的意思,我作不得主的。”
许家的急了,那张白净脸都红了。“嗨,什么新社会旧社会的,自古以来,这婚姻打事就是爹娘作主,没了爹娘,就该哥嫂作主!”
桂枝也说:“不管哪朝哪代,场面上的事还得找爹娘。就说现在吧,那些个赶时,时代的人,自己在外面找了对象,也得爹娘同意才行,不然就进不了门。我家强发在外面开会,见过好多这样的事呢。”桂枝鹅蛋脸上的得意之色表露无疑。今天她身上穿的红底黑花的灯心绒外套,就是男人去县城开会买回的布料做的,裁剪下的边角料还做了一双鞋子呢。每次穿上这件衣服和鞋子,她就感觉高人一等,眼神里便流露出几许得意。“所以说呀,就算冬芳有什么想法,也得你们哥嫂给拿主意的。”
二人把责任都推到三桃头上,她不知如何应对,吞吞吐吐地说:“嗯,话是这么说,可,你们晓得的,冬芳性子倔强,我们做哥嫂的……况且她又没有爹娘……人家晓得了,要说我这个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我可担不起这个名……”
“哎哟呃!我的大妹子呀,”桂枝说,打了个哈哈,“你们待冬芳怎样,村里人可是看到清清楚楚呢哟。要说呢,只怪她爹娘糊涂,胆小。当初被打成地主的有好多人家呢,哪个村子里没有两三个的,不过批斗几场,吃点苦头就过去了。他们却——只是苦了你们。”
“是啊,”许家的接过话茬,“自从两个大人做了糊涂事,他兄妹两个就遭了罪。他们一死,一些坏心眼的人反倒把屎盆子都扣在他们头上,说没做过坏事,怎么会自绝于人民?那几年,他兄妹两个真可怜哪。”许家的眼眶红了,还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唉,咱冬芳受了这么些年的苦,也该,嗯,也该过过好日子了。——我们家虽说不是,不是——但决不会亏待她的。”
桂枝堆起笑,接口道:“许婶家是正正经经的贫下中农,走到哪里都能伸直腰杆子的。”三桃的脸红了,讪讪地笑着。桂枝也察觉话说的不妥,忙岔开话头,“嗯,其实呢,我们都没有那些想法,大家乡里乡亲的,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什么成分不成分的,是不是?现在,你们两家结了亲,更没有人把你们当外人了。”
“就是嘛。”许家的笑道,“咱们一个村子的,结了亲,有什么事也好照应的。”
三桃再不好怎么推脱,便托故说要先钱瞎子算一算再定,免得有什么相克的。
许家的一听,立马说:“我找瞎子算过了。张家村的那个瞎子算命最灵验,前些时我回娘家,特意去找他掐过八字,他说两人的八字正好恰合,他还替我挑选了黄道吉日呢——四月二十八。”
“四月二十八。”桂枝念叨着,“嗯,真是个好日子呢,又是双月又是双日,还有‘八’。俗话说,要想发,不离八。三婶,你家就要发啦。”
“哎哟,托你的口福,托你的口福。我家要发了,定不会忘了你的。”许家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三桃无话可说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哎呀,这,这,太急了,太急了。我们哪里来得及——”
“哪里急哟。”桂枝笑嘻嘻地说,“又不要你们家办七大件八大件的。”
“是啊,是啊。你们家不用办的,我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许家的说,难掩得意之色。她用不屑的目光扫视跑一遍三桃一贫如洗的家,接着说,“你们要心里过意不去呢,就给冬芳打几床絮好了,要真赶不及呢,我们家就代办了。——咱们又不是外人,好说好商量的。只要把事情办的圆满了,大家脸面上都光彩。”
“你们办好了东西,少不得先拿过来放着,到时候再搬过去。不然,他们脸面上过不去。”桂枝说。
“那当然,那当然。还是你想的周到。”许家的笑呵呵地说,心想:反正最终得搬回咱许家,便宜不了外人,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哪里是我想的周到哇,是你家想的周到,东西都准备好了。”
“嘿嘿,我心急嘛。我就二牛一个,好歹都是他的,还给了外人不成?所以,能早些准备着就早些准备,免得到时慌乱。”
“大妹子呀,你看,许婶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了。”
“对对对,就等你们一句话。”
“你就应允了吧。”
许家的同书记的堂客你一言我一语,让原本就不善言辞的三桃无力招架,昏头昏脑地就答应了。两人走了半天,她还在愣神。
吃晚饭时,三桃不敢看冬芳,也不敢看木林,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吞吞吐吐地把那事告诉了他兄妹俩。木林听了默然叹气。冬芳不仅没有怪罪她,反倒宽慰她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来的。哥哥,嫂子,你们放心,这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不会怪你们的,别人也不会怪你们的。你们对我好,大家都看得明白,我也不是那没良心说瞎话的。”
过了两天,许家欢欢喜喜送了喜茶:一对大喜饼,八斤肉,八斤鱼,八斤酒,八斤红糖,八种花色的布料,外加一些点心。当然了,许家的还没忘给大恩人家送去一份厚礼——给书记家的两个儿子每人一套洋布衣料,还有一些点心。
望着堆不想半间屋子的东西,三桃木林愁眉苦脸的,给亲戚送喜茶吧,又怕亲戚们怨怪;不送吧,又不行。后来,到底硬着头皮送了。冬芳却一脸平静。
此后,冬芳没事人一般,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睡便睡,该出工便出工。绝口不提出嫁的事,也不备办嫁妆。三桃不晓得她打的什么主意,又不好催问,暗地里后悔着急,不给她办几样嫁妆吧,又怕人家说她刻薄小姑子;给她办吧,又怕冬芳看着恼恨。真让她左右为难。
村里的女人觉察到了冬芳异样的平静,无不为她担着心,背后骂许家的心太歹毒,咒她不得好死。有人又提起她怀葡萄胎的事,说她的心太坏,所以老天爷惩罚她。儿子都那样了,不积善行德修来生,还在害人。等着瞧吧,老天爷不会便宜她的!
看着冬芳不急不恼、不喜不悲的样子,雪花便想起了腊梅,心底隐隐作痛。
“我觉得冬芳有点不对劲。你看出来了没有?”雪花偷偷问三桃。
“嗯,我也感觉到了。”三桃说,神色焦虑。“她表面上吃得、睡得,也不愁眉苦脸的。不过,有时眼睛是红的。我又不好说破,怕说得不好刺着了她,反倒生出事端。”
“唉,都这个时候了,说别的也没用,还是不点破的好。不过,你们得多防着点。”
“嗯。我和木林都暗中盯着她呢。”
许家那边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雪花朝她家努努嘴,皱眉说:“她家在赶做家具呢。”
“是啊,她家倒高兴。”三桃说,眼眶红了。
“你们也少不得办几样东西的。不然,别人看着不像,许家的也有得话说。现在,她家求着你们,所以说话软和;等过了门,就不一样了。你和木林倒没什么,恐怕冬芳要听闲话。——我帮冬芳绣了一对枕套,隔天给你送过去。”
“又要你费心了。你现在做这些,你婆婆——”
雪花笑笑,说:“三桃姐,你放心,我婆婆没说什么呢。”
实际上,婆婆一直嘀嘀咕咕地,说绣那么好看的花干嘛,都叫那傻子糟蹋了。有那闲工夫,还是多给自家人做的好……涛涛,还有爱萍,他们的罩衣都破旧了,他娘针线上不灵巧,做的总是不贴身……我呢,年纪大了,眼睛看不见……
大嫂也含讥带讽的。一次,雪花坐在门口绣枕头,大嫂看见了,故意大声叫嚷:“哎呀,咱雪花弟妹的针线果然没的话说哟!不晓得怎么漂亮的绣花枕套是给谁的?是哪个有这么大的福气哟!”又哈哈一笑,说,“弟妹呀,嫂子我是个粗夯人,笨手笨脚不说,还心直口快,说话不关门,挺招人嫌的,你可千万别计较我的。——弟妹呀,你的这手怎的就这么巧呢?我也长着一双手,一对眼睛,一个脑袋,可就是做不好那些破东西。弟妹呀,你这双手可是给咱们田家挣足了面子哟!爹爹婆婆喜的鼻子眼睛都搬了家呢。也难怪,连我家涛涛也说二婶做的罩衣好看,不肯穿我做的。往后哇,还得求弟妹多费心啰……”
对大嫂阴阳怪气的话,雪花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只得讪讪地说:“都是大嫂抬举呢。只要大嫂不嫌弃,我再抽空给涛涛他们做一件。”
很快到了四月下旬,许家喜气洋洋。三桃木林却愁眉难展,冬芳依旧没事人一般。
许家的把喜事操办得热热闹闹,沾亲带故的都赶来捧场,加上村里人,酒席开了几十桌。冬芳家则冷冷清清的,一来她家亲戚原本就不多,仅一个姑妈,两个舅妈,一个姨妈,以及几个远房本家。当年,冬芳的姨妈向她娘借钱做生意,冬芳娘说世道乱,做买卖不稳妥,不肯借钱,因而两家生了嫌隙,互不往来。冬芳家被打成地主,她姨妈说,幸而咱没借到钱,要不咱们也成了地主。冬芳娘寻了短见,她姨妈在两个舅妈的劝说下来看了姐姐一眼,哭了几声:“我的姐呀,你一辈子把钱财看的比什么都重啊,谁晓得哟,到头来受了钱的害呀!当年你要听我的劝哪,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后来,冬芳爹过世,木林娶亲,她姨妈都没来。所以,这次就没去接她。再者,村里一些人势利眼,见冬芳家没什么人,成分又不好,便不肯前来凑热闹。
前排许家笑语喧哗,这边客人眉头紧锁,互生怨言。冬芳的二舅妈埋怨冬芳的姑妈和三桃木林:“你们怎么把冬芳往火炕里推呀?除了成分不好,冬芳哪样比人家的姑娘差?再怎么不济,找个瘸子瞎子也比这强啊!她爹娘要在,怎么也不会……”说着,眼泪便掉下来了。
三桃木林有口难辩,也自觉有愧,就不加辩解。
冬芳的姑妈陪着笑替两人辩解:“她舅妈呀,你家错怪三桃他们了,这都是冬芳自己做的主。我们当初也不晓得,等听说时已经晚了。唉,这也是命哪!”姑妈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当初她自己相中了一个好女婿,人家又嫌她家成分不好,她便赌气跟自己过不去……”
“唉,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冬芳的大舅妈说,撩起衣襟擦泪。“也该着咱冬芳命苦哇。人说靠山山崩,靠水水流,靠块石头打连滚。这话可是一点不错啊。想咱冬芳,正靠爹娘的时候,爹娘却撒手去了;现在要靠女婿了,女婿又是个傻子。可怜咱冬芳一辈子都没个出头之日了!”
“冬芳也跟她爹娘一样倔。”二舅妈擦着泪摇头叹道,“一辈子的事,堵什么气呀,终究还是害了自己哟!想想看,整天对着个傻子,想说句话,商量个事都不成,心里头该有多苦!”
冬芳的姑妈流着泪,咬牙切齿地说:“那许家的也太狠毒了!我哥嫂从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却做出这样断子绝孙的事来!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家早晚会遭报应的!”
“唉——!”
一片哀叹声后又是难言的沉默。
许家出发娶亲的鞭炮声一响,女人们就丢下手中的活计,跑出来看热闹。孩子们早飞奔而去,抢拾鞭炮。
今天一早,女人们便同干部们商量好了:早上大家多干一会活,晚点回家烧早饭,在家多呆半个时辰——大家都想看看许家的傻儿子怎样娶媳妇。棉花田里,她们一边手脚不停地整枝打叶,一边拿许家的傻儿子开心。
“哎,你们说那傻子晓得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桂香首先挑起了话头,其他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要晓得呀,也不怎么傻了。”
“傻女婿会不会走错了人家呀?嘻嘻!”
“今天肯定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呢。往后可就说不准了。”
“嗯,这个倒没什么看头,关键是坐席的时候:坐哪里;先向哪个敬酒,后向哪个敬酒;哪些菜是能吃的,哪些菜是不能吃,要丢红包的……还有吃饭时吃到了沙子……这些上头,才有好看的呢。”
“不用猜,肯定要出尽洋相。”
“嗨,出什么洋相!瞧他那样子,看着都恶心,谁喝得下他敬的酒?”
“恶心也得喝,这是规矩。今天可是新女婿为大,归他坐首席,姑爷舅爷也得当陪客。”
“今天,冬芳的姑爷舅爷可得饿肚子了。跟那样的人坐在一起,哪里吞得下饭菜?”
“快别说了,真恶心!我都要吐出来了。”桂香捂着嘴夸张地说。
“要吐?又害喜了?”
女人们正说得起劲,书记强发突然从相邻的麦田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说。
女人们吓了一跳。桂香拍着胸口,笑骂道:“哎哟,要死的!吓死人了。”
强发呵呵笑道:“我死了,你不成了寡妇了?”
女人们望着桂香哄笑起来。
桂香使劲“呸”了一口,说:“去死吧,让你家桂枝当寡妇去!”
女人们起哄道:“他家桂枝才不会当寡妇呢。桂枝就盼着他快点死,他早上死,桂枝晚上就改嫁了。”
在女人们的嘻笑声中,书记丢下一句“快干活吧,别尽顾着说笑”,到别处查看去了。
然而,女人们未能如愿:许家的傻儿子没有出现在迎亲的队伍中,代之而来的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有熟识许家亲戚的人说,那小伙子是许家的姨侄。见没有笑话可看,大家不免失望,多数人都回家忙活去了,只有三两个特爱看热闹的,孩子般一路跟到冬芳家门口。冬芳家的门外也站着几个打算看笑话的大人,还有一大群准备抢喜糖鞭炮的孩子。孩子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早上一起床,他们就跑到这里玩耍等候了。
一见迎亲的队伍出现在巷道口,孩子们就欣喜地叫嚷起来:“嗬,打新女婿哟!抢糖哟!”便将手中的楝树籽及土坷垃向迎亲的人群投掷,口中还唱着“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冬芳家的亲朋心里不痛快,并未做为难新女婿的准备,所以迎亲的队伍到来时,大门没有关上,也没有人放迎接的鞭炮。那边的鞭炮快放完了,一旁看热闹的人提醒,冬芳的堂叔才出来放了一小挂鞭炮,三两下便炸没了。领头的桂枝眼中透出不满,绷着脸叫提篮子的人撒了两把糖果。包围人群的孩子一窝蜂抢糖去了,一行人便畅通无阻地进了门。桂枝原本做好了听冤枉话、陪笑脸的准备,还叫许家的多准备了一些红包,以堵冬芳家一干亲戚的嘴,哪晓得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省去了她许多口舌,因而又高了兴了。
众亲友头一次看到新女婿,一时怔住了。小伙子虽然有些腼腆,但模样周正,目光清澈,看上去灵光得很呐。回过头一想,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个替身而已。不过,替身也好,免得大家看着个傻子闹心。许家的这也算给冬芳家留了点脸面。
“嗨,要真是这个女婿就好了。”冬芳的姑妈悄声说。
“是啊,只有这样的女婿才配得上咱冬芳呢。”冬芳的大舅妈说,继而摇头叹道,“可惜哟,可惜!咱冬芳——”
冬芳二舅妈也叹息说:“唉,看了这个,再看那个,更闹心。”
“老天爷总是不睁眼哪!”冬芳姑妈悲叹。
我们几个看热闹的女人也小声议论,说许家的倒费了一番心思,只是弄这么俊朗的一个“新女婿”来,越发现出那个傻子的刺眼。要进了洞房,面对那个傻子,冬芳心里头该怎样想啊?
冬芳冷眼看着这一切。初见灵光的新女婿,她内心也曾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平复了。这几天,别人都在为她发愁,她却局外人一般,不愁又不忧。亲戚们来了,她一如往常,倒茶让坐问好,就是不提自己的事。姑妈舅妈们想探探她的口风,又怕言语不慎刺痛了她,唯有暗地里叹息。
亲友们同迎亲的打过招呼,便无话可说了,都闷闷地坐着。“新女婿”拘谨地呆坐着,脊背僵挺。桂枝也觉抑的心慌,讪笑着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嘿嘿,这位是姑妈吧?……这位是……啊,是舅妈。她舅妈真年轻,还不到四十吧?……嗯,嘿嘿,你家看我们这里还好吧?……你们哪里种什么庄稼?粮食够吃你够吃?……”几个人勉强挤出一点笑,“嗯嗯”“啊啊”地应着。桂枝自觉无趣,尴尬地摆着手中的毛巾扇风,自语道:“这天气热得真快呀,三月一过就穿不住夹衣了。看来,今年三伏天又难熬了。”然后,她就一个劲催三桃木林安排坐席。
坐完席,冬芳就要起身了。姑妈舅妈想到冬芳没爹没娘的,又背着个地主的名声苦了这几年,原指望找个好婆家过过舒心日子,哪知道嫁了个傻子,一辈子都没用出头之日了,心里针扎似的痛,拉了冬芳的手哭得悲悲戚戚的。旁观的人都忍不住直掉泪。
“我的冬芳啊!打小你就跟脚跟手的不离我,我,我怎么舍得你去受苦哇,我的亲人哪……”冬芳的姑妈哭得悲悲戚戚,“怪只怪我那糊涂的哥嫂哟、你狠心的爹娘呀,丢下你呀不管啰……冬芳啊,我可怜的儿哇,千不该万不该呀,你不该自己往火炕里跳哟!你不该……也怪我这个当姑妈的呀哟,没,没当心啊。原想着替你留神,找个合适的,哪晓得你……你叫我怎么去对你的爹娘说呀……”
两个舅妈也拖长调子“儿”一声“乖”一声的哭得涕泪横流:“我的乖哟,眼睁睁看着你往火炕里跳,叫我们怎么忍心哪!……你也不跟我们打个商量啊,就自作主张,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想起往日,你爹娘怎样的疼你娇你,含在嘴里呀怕化了,托在手上啊怕飞了,哪晓得哪,你今天却入了虎口哟……我,我们这心里头哇,似针扎啊!你爹娘要晓得了,该是怎样的心痛啊?……”
三桃既心酸,又痛悔,也抹着泪不停地责备自己:“冬芳妹子呀,都怪我哟没……是,是我们做哥嫂的害了你呀,我们对不起你呀……”
任凭姑妈舅妈嫂子的泪水滴落在头发上,脸上,身上,手上,冬芳始终无动于衷,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们悲伤的哭诉。她木然地坐着,扯去汗毛的脸越发白净光洁,却毫无表情;大红的单衣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被揉搓乱了,插在髻上的簪子也弄歪了。
迎亲的一干人听着她们口口声声说自家是火炕,心里气愤难平,又不好发作,还忍气吞声地陪笑脸。桂枝尴尬地笑着劝道:“嘿,她姑,她舅,你们心疼冬芳,怕她受苦,也是应该的。那个做长辈的不希望自家后辈过上好日子呢,是不是?嗯,这个,要说呢,你们也不用替冬芳担太多的心,冬芳嫁过去了绝对不会有苦吃的。她爹爹婆婆都是心慈面软的人,自己也没有多的儿女,还不把她当亲生的一样看待?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社员,他们要委屈了冬芳,别说她哥嫂,我这个做媒的也要不依的……嗯,这个,说来说去呀,还是少不得你们做长辈的多担待一些……俗话说,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咱们该动身了——那边的客人还等着呢。嘿嘿。”她边说边拉冬芳,一同来的两个女人也帮着将冬芳的姑、舅等人拉开。
“怎么,发亲的鞭还没放呢,就要把人拉走?现在可是新社会,还敢强抢不成?”冬芳的一个堂兄不满地说。
“我们可没有抢啊,”桂枝说,脸涨红了,但还是挤出一点笑,“是你们拖着不肯发亲。我们不过劝一劝。”
“是啊,我们只不过劝一劝。”另外两个女人说。
“什么时候发亲是我们的事,我们想什么时候发亲就什么时候发亲,不与你们相干。”冬芳的堂兄说,语气很冲。
迎亲的一干人来气了,大声说:“怎么不与我们相干?这是两家的事。我们头也低了,好话也说了,还要怎样?”
“哼!”冬芳的堂兄妹、表兄妹都气的脸红脖子粗,愤愤地说:“你们怎么低头了?向谁低头了?说什么好话了?跟哪个说好话了?今天就是该你们低头说好话的日子。现在在这里,你们都这个样子,冬芳过去了,还不压的她头都不能抬?”
“还要怎样低头?难道给你们下跪叩头不成?”那边的人也气呼呼地说。
桂枝连忙陪小心,打圆场:“哎呀,今天是冬芳的好日子,大家都忍一忍,让一让。别闹的外人看笑话。”
此时,屋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有几个不得事的孩子蹦跳着叫:“快来看!快来看!打起来了!两边的人打起来了!”他们这一喊,大人孩子都往这里赶,一时间将冬芳家门口急了个水泄不通。
冬芳的堂叔、姑、舅等长辈也怕把事情闹大了,极力劝阻小辈们。冬芳的堂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多说也无益,反倒伤了和气。唉,女大不中留,饭鞭吧。”但是大家都站着没动,好像谁放了鞭就要为冬芳今后的苦难承担责任似的。那边的人一个劲地催,这边的人冷着脸不理不睬,气氛又紧张起来。冬芳的堂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来放吧。”
鞭炮一响,冬芳的姑妈、舅妈、三桃又拉住冬芳放声痛哭。桂枝和另外两个女人扯开她们,拉起冬芳就往外走。她们刚出房门,即被人拦住了。
“又怎么了?”拉着冬芳的两个女人眉毛往上一挑,问。
“总该让冬芳给爹娘叩个头吧!”
冬芳和“新女婿”被领到供着香烛的条桌前,并排跪下叩了三个头。就在即将转身离去时,一直木头人似的冬芳忽地凄然地叫了一声:“爹,娘,你们害得我好苦哇!”眼泪如决堤的水奔涌而下。围观的人也泪水纷然。
三桃与一干亲戚呆呆地看着冬芳被簇拥着走进巷子口。随后,许家迎接的鞭炮响了。他们的心猛地一缩:冬芳这辈子完了!
许家的鞭炮响了很久,欢声笑语也持续了很久。
就在许家众亲友告辞离去,许家两口子大声对客人说着“慢走”的当口,她家前排对门的吴家突然传出孩子凄厉的哀嚎声,紧接着,春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边跑边说:“不,不,不好了!不好了!我娘死、死了!”春梅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不能成调。
刚从田间回来,正坐在门口歇息的男人立马聚了过来;女人们慌慌的,来不及丢下手中的锅铲火钳就跑了出来;孩子们更是蚂蟥听不得水响,飞奔而来。
“死了?谁死了?”有人拉着春梅问。有人已跑到她家去了。
“我娘,娘死,死了!”春梅的声音中带着惊惶,眼中蓄满了泪水。
“刚才跟咱们一起回来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我,我爹,打,打的!”
“哦——是这样啊。”人们松了一口气,有的抽身往回走,边走边自语道:“真快啊。咱米还没下锅呢——这吴家二婶的命也真个大,不晓得死了几多回了。唉,可怜哟!也不晓得是哪辈子造的孽!”
围观的人渐次散去了,春梅镇定了一些,抬头对扶着她肩头的雪花,泪汪汪地说:“姐,我好怕呀。你能陪我一起回去吗?”
雪花一时还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她的心还在咚咚咚地乱跳。从未见过这阵势的,一听到春梅惊惶地哭喊,她就心跳腿软,几乎迈不开步。虽然答应了春梅,可她也不敢去,看到吴家二叔横眉立目的凶狠样,她就两腿打颤的。于是,她向还未走开的桂香求助:“桂香姐,我们去看看吧。”桂香看看雪花,又看看可怜巴巴的春梅,说了声“好吧”,带头往春梅家走去。
这是雪花第一次踏进吴家的大门。同大多数人家一样,他家的堂屋上方贴着毛主席画像,屋内摆着桌椅板凳,墙壁上挂着斗笠、镰刀、锄头、连枷等农具。
吴家二婶已被人抬入房内,村里的干部们正在批评吴家二叔。
“……你这是屡教不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把你脑子里封建家长的余毒肃清!她虽说是你的堂客,但不是你的私有财产。跟你一样,她也是国家的主人,合作社的社员,集体的一分子。你打她就是打国家的主人,打合作社的社员,是破坏社会主义,破坏合作社,是反革命!懂不懂?……”书记一脸严肃地说。
民兵连长也威吓说:“现在正在打右派,打反革命。你再不改邪归正,就把你打成右派反革命,送到‘学习班’去!”
吴家二叔垂着头,既不申辩,也不认错,头顶的青筋暴跳着,似乎还未解心头之恨。
雪花和春梅跟在桂香身后,打吴家二叔身边经过(雪花的腿哆嗦了一下),进入左边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雪花肚子里一阵翻腾,忙扭头到房间外面吸了口新鲜空气,才好受了一些。
房间异常狭小,放了一张床后,余下的地方仅二尺宽,窗户又高又小。正值傍晚,房间里十分阴暗。床头一口未上漆的木箱上搁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把床前几个女人的身影夸张成了巨人,她们巨大的脑袋在微微摇晃。春梅的两个弟弟站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娘,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吴家二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满脸青紫,嘴唇肿胀,上衣血糊糊地粘在身上。几只早生的蚊子寻着血腥味飞来,在她头顶盘旋。当春梅的伯娘和堂嫂菊桃试图帮她脱下血衣时,疼痛使得她微微张开了嘴,皱起了眉头。
啊,吴家二婶还活着!雪花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同时眼泪也淌了下来。
“真是狼心狗肺呀——打成了这个样子!”桂香皱眉道。
“全身都找不到一块好肉。”菊桃说眼圈红了。
“能熬的过去吗?”雪花轻声问,声音有点抖。
春梅的伯娘摇头,轻描淡写地说:“哪有那么严重啊?不过皮外伤,多吃几副药就是了。”
菊桃接口说:“去年比这轻多了,吃了二十几副药,躺了一个多月才下床。这次恐怕得躺上两三个月,吃好几十副药。”
听说娘没有大碍,春梅的腿不抖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她擦干了泪,说:“我这就给我娘抓药去。”
“你去?现在都天黑了,等明天吧。反正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春梅的伯娘说,“明天叫干部派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去抓药。——这么多年,药都吃了一屋子了,总是狗改不了吃屎。有那吃药的钱,不能自己吃点喝点,偏叫人家赚了去。唉,也是该你娘受罪的命。那一年,大风大浪的夜里,船要翻沉了,不就什么都了结了?省得今天打明天骂的。你爹那个老不死的也免了遭人嫌。如今,又结出你们几个苦瓜来,何日是个头哇……这衣服跟肉连在一起了,得先用油浸透了,再慢慢脱。——唉,这十几年来,我都成了医生了——春梅,去把你家的菜油拿来。多拿一点——全身都粘着,只怕得两斤油呢——作孽哟!二斤油够吃一个多月呢!”
春梅提来一个小油壶,几个女人都帮着往吴家二婶硬邦邦的衣服上抹油。吴家二婶不时皱眉吸气。雪花的心也一阵阵抽紧。
吴家二婶沉沉睡去,几个人走出房门。干部们已经走了,吴家二叔垂着头呆坐在椅子上。她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动一下。
春梅姐弟三人也跟了出来,吴家大婶叫他们回去,他们不肯。
春梅的小弟春明可怜巴巴地说:“我们不敢跟死人呆在一起。”
吴家大婶说:“你这孩子瞎说!你那活得好好的呢。”
雪花抚着春梅的肩膀,安慰道:“春梅,你娘没事的,照顾好弟弟们。”
“我不是怕娘,是怕爹!”春梅带着哭声说。
“别怕,”菊桃说,“你爹再不敢打你们的。他要再打人,民兵连长会把他抓走的。”
春梅的大弟春生说:“那你们现在就叫民兵连长把他抓走。”
“嗨,尽说孩子话。”吴家大婶说,“快回去吧,你娘醒了要找你们的。”
经过一番安抚,春梅姐弟仨才磨磨蹭蹭地回家去了。
“这次又是为什么呀?”桂香边走边问菊桃。
“还能有什么大事?听说是春梅爹洗澡要衣服,她娘正淘米,迟了一步。”
“就为这么一点点小事用?!”雪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他自己没长手哇?简直就是畜生!”桂香愤愤地说。
吴家大婶叹了一口气,说:“哪一次不是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呀?”
“春梅姐弟不是还没吃饭吗?”雪花回头看春梅家,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响。唉,姐弟三个不晓得躲在哪个旮旯里抹泪呢。她的心又揪紧了。
“都闹的死人翻船了,还吃个什么饭呀!”吴家大婶气呼呼地说。“先前我也替他们操心着急。现在,我也懒得管这些闲事了。他自己闹出来的事,自己收拾去!我又不是他爹又不是他娘,凭什么老给他擦屁股呀?”
回到家里,一家人正在吃饭。志成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又自顾吃饭。公公埋头吃饭,婆婆淡淡地说了声:“快去吃吧。”
端起碗,雪花不由地想到出门姐弟三个凄惶哀求的目光,还有吴家二婶血糊糊的衣衫,鼻子酸酸的,饭堵在喉咙口下不去。
“二姑娘啊,”婆婆歇了筷子,看着雪花说,“不是我嘴巴长,话多。那吴家二赖子,是六亲不认的人,鬼都不缠的,还是少跟他们来往的好。——春梅娘迟早要死在她爹手里的。唉,又没个娘家人为她撑撑腰,讨个公道。死了就像死的一条狗……”
躺在床上,眼睛一闭,耳朵里便响起吴家二叔的咆哮,只见春梅和两个弟弟多在墙角瑟瑟发抖。她大声喊他们,他们像没听见似的;她又拼命朝他们招手,他们茫然地望着她,仿佛根本不认识她。哦,他们恐怕是吓傻了吧?她想跑过去将他们拉出来,却怎么也提不起腿来。正在她急得要哭时,桂香走来,她像找到了救星一样,高兴地喊:“桂香姐!桂香姐!快来!”桂香看她一眼,扭头走开。她急了,大声叫:“桂香姐!桂香姐!你等一等,别走哇!”
“深更半夜的叫个什么叫哇?”志成不满地嘟哝道,翻了个身。
哦,原来是个梦啊。雪花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但她再也睡不着了,为春梅姐弟担着忧,想他们吃晚饭了没有?睡得安稳不?做恶梦了吗?在梦里,他们的爹也是那样凶神恶煞吗?还有吴家二婶,真的没事吗?
直到鸡叫第三遍,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又见春梅姐弟围在一块门板前凄凄惶惶地哭泣,门板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鼻青脸肿,衣服上血迹斑斑。她心中一惊:二婶怎么了?不是说没事的吗?正疑惑间,民兵连长领着几个人将吴家二叔抓走了。众人拍手称快,说早该把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抓走,千刀万剐了才解恨呢!几个心肠软的女人抹着泪,说吴家二婶死的真惨哟,她总想着回娘家看看,现在只有阴魂回去了。
“还睡呢,天都大亮了!快起来喂鸡喂猪。隔壁桂香都出工了。”
是婆婆有点恼怒的声音。雪花努力睁开眼睛,果然天已大亮了。她慌忙坐起来,眼角湿湿的。啊,不晓得吴家二婶怎样了?她匆匆忙忙地梳洗了,背起一把锄头出了门。走到侧面巷道口,一眼瞧见春梅家的门开着,春梅的二弟正在门口喂鸡。看看左右,没有人,她快步走进他家。
“你姐呢?”雪花悄悄问春明。春明扭头指了指厢房,说:“她在烧饭呢。”雪花又问他们昨晚吃了没有,春明摇摇头,眼圈红了。雪花叹了口气,说:“我看看你娘去——她没事吧?”春明又摇了摇头。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菜油混合着血腥气的怪味。吴家二婶全身都肿了,比昨天更吓人。雪花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她试着拉了一下硬邦邦的衣服,吴家二婶立马龇牙咧嘴,抽着冷气。衣服还粘在身上呢。她又给吴家二婶周身抹了一遍油。吴家二婶不时皱皱眉头,哼哼两声,试图睁开双眼,眼睛却肿胀得睁不开。
“是谁呀?”吴家二婶问,声音很低,颤颤巍巍的。
“是我呢,二婶。”
“哦,是二姑娘啊。”
“嗯。”雪花眼里噙着泪,“你家很疼吧?”
吴家二婶的眼角流出一滴泪。“好,好狠毒的杂种!——哎哟!——我怎么就不死了呢?”
“二婶,你家别说话,好好躺着。”雪花低声啜泣道,“二叔给你家买哟去了,搽了药就不疼了。”
“谁要那个老砍头的买药哇!让我死了吧,活着遭罪呀!我这命比狗还贱,不晓得哪天才是个头……”吴家二婶呜呜地哭了。然而身上的伤痛又让她不能畅快地痛哭。春梅和两个弟弟也坐在门口小声抽泣。二婶费劲地将头转向门口,伸出胳膊:“春,我的小冤孽哟,你们还没吃饭吧?——老砍头的!我的儿们正长身子呢,不吃饭哪行?春梅,快去给弟弟们烧饭。”
雪花抹了把泪,说:“二婶,你家好好躺着,别担心他们。”
“娘,我们不饿。”春明春生哭着说,“你家要快点好起来……等……等我们长大了,把我爹那个老东西赶走,再不许他打你……”
吴家二婶呲牙咧嘴地笑了,泪水往外涌。“我的儿,你们快点长大,给娘报仇。”
“嗯。”春明春生含泪点头。
雪花忍住泪说:“二婶,你家好好养伤,别多想。我出工去了,回头再来看你家。——春明,春生,走,让你娘歇着。”
两个月后,吴家二婶才床上爬起来。那期间,春梅天天替娘熬药喂饭,春明春生帮队里放牛挣工分。她家房前屋后飘荡着浓浓的药味,倒掉的药末子足有两箩筐。
此时已到盛夏,早稻收割了,晚稻秧苗也插完了。交完公粮后,每家每户按人口工分分了多少不一的新稻子。人们把稻子挑到镇子上,用新式碾米机碾成洁白晶莹的米粒,熬了清香甜软的稀粥,在燠热的傍晚坐于竹床边,哧溜哧溜地喝下肚,好不痛快。
中午,人们都躲在阴凉处歇息,刚刚恢复身子的吴家二婶却不顾盛夏的炎热,顶着正午的骄阳,到河边淘洗碎米,摊在簸箕里晒干,尔后在灶前挥汗如雨。傍晚,又在蚊子的围攻下,和春梅一起用石磨将炒得焦黄的碎米磨成香喷喷的米粉。引诱得一帮孩子口水直流,吵着要娘给他们弄焦米粉吃。女人们被闹的不得安生,便恼恨地骂一句“小短阳寿的,又欠打了,是吧?再嚷嚷,先吃老子一顿巴掌!”,转而又怨怪吴家二婶。
“这个吴家二婶,脑子被打出毛病了!这大热天,吃什么米粉哪?”
“真是个打不死的程妖精哟!——躺了这么长时间,亏她还有力气!”
也有人当面问她:“二婶,不热呀?小心中暑哟!”
二婶嘿嘿一笑,说:“娃儿们吵着要吃呢。”
春明春生一旁小声说:“我们没吵。”
孩子们吵闹一阵也就丢开了,大人们不过认为吴家二婶自找苦吃,也没多想。可是有一天,吴家二婶突然逃走了,人们方才明白她早先就在做逃跑的准备。
那天,女人们在一人高的棉花地里摘棉花,太阳落土才回家做饭。她们的饭菜还没烧熟,外面就闹嚷嚷的一片。侧耳倾听,是春梅三姐弟哭天喊地的声音。莫非吴家二婶又挨打了?她伤好还不足一个月呀!雪花顾不得多想,丢下手中的锅铲,跑出厢房。外面已聚了一大群人,相互打听消息。
“又出什么事了?”
“总归是又挨了打吧。”
“这次不是挨打。”
“那又是什么事?”
“听说是逃走了。”
“逃走了?刚才还跟我们一块干活呢。”
雪花快步来到春梅家。春梅姐弟呆愣愣地望着屋外,默默流泪。“你们的娘呢?”雪花轻声问。三人摇摇头,春明春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雪花又问他们:“爹呢?”他们说找娘去了。她终于相信吴家二婶逃走了。回想近段时间,吴家二婶言语间多次流露出要逃走的意思,自己没留心罢了。就在前几天,吴家二婶还有意无意地嘱托她多照应照应自己的三个孩子,又说:“你娘离家二十多年了,还是回去了。嘿嘿,我也快二十年没见到亲人了。——你娘走了有半年吧,是不是想的慌呀?嘿嘿。儿跟娘连着心呢,走到哪里都记挂着……我要没有那三个小冤孽……”
不久,干部召集男人们去寻找吴家二婶。
“这次要找回来了,吴家二婶可就死定了!”
女人们都为吴家二婶捏着一把汗,一心希望她能逃脱,悄悄地叮嘱自家男人:“心眼活泛一点,吧没事找事!”男人们也属迫不得已,哪里肯认真搜寻?即便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的。
先前,吴家二婶逃过几次,抓回来打个半死。这次总算逃脱了。可怜三个孩子整天哭丧着脸,又不敢哭出来,呆呆地目无所视。吴家二叔也凄凄惶惶地苦着个脸。女人们见他那样子,暗自称快,说:“还把堂客往死里打的不?活该!只是可怜了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