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初一傍晚时分,许家三婶在雪花家门口来来去去徘徊了好半天,终于一脚迈进大门。
“啊,三婶,你家坐。”雪花忙上前招呼,让坐倒茶,心里诧异:她从未登过自家门的,今天大年初一的,她怎么——
婆婆也从房间里迎出来:“他三婶,过年好哇。”
“啊,好好好!都一样,都一样。”许家三婶笑呵呵地说。笑容里带了明显讨好的意味。
“他婶子,今天——”
“嫂子呀,你现在可如愿了哟!”许家三婶避开婆婆探询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你家的这个媳妇呀,又漂亮又能干又懂礼,比那个(她朝大嫂家努努嘴)强了一百倍呢!——听说她昨天吃年夜饭都不讲个忌讳的,真是没教导的东西哟!你家当初也没访清白就急急忙忙定下了……”
婆婆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地。许家三婶也觉察到说走了嘴,忙转移话题,扯些鸡呀鸭哪不着边际的话,笑意更浓,讨好的意味也更浓。看着许家三婶不自然的神情,婆婆心生疑惑:这许家三婶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平日里傲气得不得了,一般人她爱理不理,说话也没个好声气;今天突然低声下气,讨好卖乖的,是脑子出了毛病,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嘿嘿,他伯娘啊,你家晓得,我家二牛都二十出头了——”绕了半日,许家三婶总算说到正题上了。
“啊,这个我晓得的,”婆婆也满脸堆笑地应道。“他比我家志成大半岁,是乙亥的。”
“嗯,对对对,你家的记性真好!我家二牛是乙亥的,你家志成是丙子的,还小半岁的。可你家志成都娶了媳妇了,我家二牛还,还没个着落呢。我想……我想……嘿嘿……”许家三婶欲言又止,笑得勉强而又谦卑。
婆婆是个明白人,立马猜到了许家三婶的意图:她此来的目的是想请自己给她家那个活宝儿子说亲呢。嗐,怪不得今天屈身跑到家里来低声下气地讨好呢,原来是有求于人哪!哼,你也有求人的时候哇?!婆婆心里冷笑了一声。不过,许家的不明说,自己当然不会挑明。难道没事讨事不成?
“是呀,是呀,你家二牛二十出头了,也该——嘿嘿。”婆婆故意装糊涂附和道。
雪花一时也明白了许家三婶的用意,自然也晓得婆婆为什么装糊涂:这许婶的儿子真可谓地地道道的活宝,话都不会说,整天“哦哦”“啊啊”地乱叫,张着嘴嘿嘿傻笑,口水垂下一尺长。一个十足的傻子,看着都叫人恶心的,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何况许家三婶为人刻薄,即使她儿子不傻,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跟她家结亲的。
虽说嫁到这里尚不足两个月,但雪花已多次听人议论过她一家子,对她家的情况有所了解。这许家三婶和她男人是嫡亲亲的姑舅表兄妹,两口子生过不少孩子,几乎一年一个,但先前的几个一生下来就全身乌紫,不到半天即夭折了。直到第五个才存活了,又是个儿子,喜的两口子鼻子眼睛都搬了家,心肝肉儿的宝贝着,谁知长到一百天还不会笑,两口子心里凉了大半截,但仍对这个唯一的活宝疼爱有加。有人说,这人哪,还是要命生的好,命好呢,傻子都是个宝;命不好呢,是诸葛亮又怎样,也遭人作践。许家人听见了当然不高兴,恨恨地说一句:“傻子又怎样,就是宝贵,你们能咋的?哼!”尔后,许家三婶又接连怀了两次葡萄胎,最后才生了个姑娘。那姑娘倒长的俊模俏样的,圆圆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唇红齿白,脑子也灵光。两个站一块,天壤之别。于是,有嘻哈人半真半假地对许家老三说:“这姑娘怎个的不像你呀?”许家老三哈哈一笑,说:“儿子像爹,姑娘像娘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心里却把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对于许家的不幸,村里人都不大同情,说那是报应,因为只有最恶毒的女人才怀葡萄胎呢。而且,许家三兄弟皆非好人,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典型的无赖。先前,三兄弟都穷困潦倒,又不务正业,二十好几了还娶不到媳妇,爹娘心里着急,到处托人说媒,无奈名声不好,没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后来,老大从邻镇拐了个寡妇,老二去外地骗了个媳妇;老三呢,姑妈见他可怜,把自家姑娘送给了他。有了家室,三人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但没多久他们就走了运,在赌场玩巧发了大财,买田置房,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耀武扬威,很是风光了几年。可终究还是栽倒在赌博场上,一夜之间把田地、房子、金银首饰输了个精光,只得搭间草房,靠借贷度日,人立马蔫了。村里人拍手称快:真是报应啊!活该!有人还编了歌儿唱:
许家活宝三兄弟,
不耕田来不种地,
吃喝嫖赌还偷鸡,
三十出头未娶媳,
爹娘心里生闷气。
忽然一日时运来,
老大邻村拐寡妇,
老二他乡骗媳妇,
老三姑家送表妹。
更兼赌博发大财,
又穿金来又戴银,
又吃香来又喝辣,
人前耀武还扬威。
哪知老天把眼开,
黄粱美梦都成空,
垂头丧气人称快。
然而,人们未能料到,不久他家又走了好运:土改队一到,他们不但分得了田地和房子,而且成为了光荣的贫下中农,老大家的儿子还当上了民兵连长,一家子又翘起了尾巴,对昔日嘲笑他们的人报以冷笑与傲慢。
许家三婶的姑娘桃红十四五岁了,出落的花红柳绿,人见人夸;加之许家正得势,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再过三五年就得给了人家了。可是,眼见着小麦都要割了,而大麦还没割,许家三婶心里着急哟!
“嘿,他大伯娘啊,你家少不得替我家二牛关个心啰。”。
“行行行。大妹子呀,你放心。以后我多留心,看哪家姑娘合适,我替你家二牛保媒去。”婆婆仍旧装糊涂,笑呵呵地应承道,心里却却在说:哪个愿意把姑娘嫁给你家?除非瞎了狗眼!再不然就是跟你家儿子一样的傻子。可你这样精明刻薄的人又怎会做赔本的买卖?要不是儿子傻,你看她的眼睛不长到脑后去,还看的上你,低声下气的求你?
婆婆以为这下把许家的话头挡回去了,却不成想她说出了更加令人吃惊的话。
“老姐子呀,不瞒你说,我已经相中了一个姑娘了——”
“哦,你已经找到合适的了?”婆婆急忙问,心想:哪家的姑娘合了她的意?真倒了八辈子霉了。婆婆愣怔了片刻,马上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嗯,姑娘是选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嘿,只是这上门提亲的事——”许婶的小脸上又堆满了讨好的笑。
“姑娘选中了还不好办吗?挑个好日子,带上彩礼上门去说和就是了嘛。”婆婆打着哈哈说,心里想:我说今天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呢,原来是这等好事啊——叫我送上门去给人家骂呢!哼,把我当傻子使啊?
“是呀,老姐子说的是。可得请个人做媒,先上门说明了,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就送礼去呀?老姐子,你家说是不是?”
“嗯嗯嗯,是这个理。”
“所以呀,嘿嘿,”许婶脸上谦卑的讨好的笑,堆得快掉下来了。“嫂子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所以我想请嫂子出门保这个媒。不晓得嫂子肯不肯给我这个脸面?”
“哎哟哟,我的大妹子哟,你太抬举我了!”婆婆笑嘻嘻地说,“我笨嘴笨舌的,哪里会说媒呀?弄不好,反倒把好事变成了坏事,岂不误了侄子的大事?依我看,大妹子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你大嫂不是常替人做媒吗,她熟门熟路的,又能说会道,死马都能……”
“田家嫂子呀,你这是虾子过河——谦虚呢。再不然,菊婶不买我这老脸的账。”许家的脸上讪讪的。
“哎哟哟,大妹子说到哪里去了哟!”
“田家嫂子呀,实话跟你家说吧,我今天特意来求你家,也是仔细琢磨过的,只有你家保这个媒合适。”许婶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真个大白天撞见鬼了!婆婆心里那个恼哟。但还是强笑着应付道:“嗬,看来这杯酒只有我能喝啰!”
“啊,就是,就是。这杯酒只有嫂子你喝了。”
“既然大妹子抬举,那我就试一试吧——是哪家的姑娘?”婆婆见推脱不掉,只得先应承,心想:我先应付着,到时候家是人家不同意。现在是新社会了,人家不答应,难道还能强逼不成?
“嘿嘿,嗯,这个,就是咱们村的,咱们村的冬芳,三桃家的冬芳。”
“冬芳?”婆婆的笑僵在脸上,张大的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雪花也愣怔住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许家的竟然会选中了冬芳!
婆媳两个原本以为许家的不过挑个缺胳膊少腿的,或者又聋又哑的,即便这样的姑娘也不甘心嫁到她家的,何况冬芳!人家天仙般的一个人啊,亏了许家的怎么想的出来!
“啊,对对对!就是冬芳。嘿嘿。”许家的讪笑着。心里对雪花婆媳二人的惊诧极端不满: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自古道,一家养女百家求,人家求得,我家怎个就求不得?咱家看中了她,还是她的造化呢!一个地主家的姑娘,长的漂亮有什么用?十七八了,还没有婆家,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呢。要不是咱家二牛脑子不灵光,白送给咱,咱还不要呢!尽管心中愤懑,但为了儿子,为了不被人讥笑,不被人骂断子绝孙的。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与鄙夷,挤出一脸谦卑的笑,说:“虽说我家二牛脑子有些不太灵醒,可咱们是正宗的贫下中农。冬芳人是没的说,但她家是地主,攀上我家这门亲,也亏不了她,不定往后还要沾怎么的光呢。”
“嗯。”婆婆含义不明地嗯嗯着,脸也讪讪地。
“冬芳的嫂子三桃和你家二姑娘要好,”许家的继续陪笑道,“所以,我特意来求大嫂子出面说和说和……”
“这个,嗯,我试试吧。万一她不答应,我可就——”
“啊,只要嫂子你肯出面,一准能成。”
“哎哟,大妹子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个能耐呀!你这一说,我倒不敢去了。”
“嗨,嫂子别见怪,怪我话说绝对了。——只要嫂子出面,成不成都没关系的。”许家的说。怕又说走了嘴,便起身告辞:“啊,天色不早了,不打搅你们了。我改天再来,改天再来。今天空手来不好意思,再来呢,少不得给涛涛带点礼的。”
“啊,不用,不用。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待事成了再说。待事成了再说。”
“那哪里像话?”
婆婆送到门口,扬手说:“我就不远送了。大妹子,慢走啊。”
“啊,不客气,不客气。”
许家的走远了,雪花还愣怔着。
“客气你的个头呢!”婆婆冲许家的背影骂了一句,关上门,自语道;“真个活见鬼了!大年初一就碰上这事,看来今年一年都不顺溜了。昨晚吃年夜饭,那个没教导的……”
回头见雪花呆愣不动,便说:“还站着干嘛?早点歇着吧,免得白费油灯。”又叮嘱道,“这个事呢,你别跟外人说,隔壁的桂香——话传出去了,要成不了,许家的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也别跟志成说,他——”
雪花还是忍不住对志成说了。志成默然了半晌,冷冷地说了一句:“少管闲事。”
回到里间,婆婆也跟公公讲了,公公说:“这是招人骂的事,千万做不得。”
婆婆有些担忧,说:“许家那堂客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爹爹不以为然,说:“有什么可怕的,就说人家不答应。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自由,她还敢抢不成?”
“嗯,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第二天,婆婆装模作样地往冬芳家走了一趟,问他们过年吃的好不好,走了亲戚没有,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即打道回府了,根本没提许家的事。三桃木林纳闷,这田婶大年初二的跑来,也没说个正经话就走了,不知是何用意。
第三天,许家的上门打探消息。这次轮到婆婆陪笑脸了。
“嘿嘿,他三婶哪,我去说了,她,他们家,不,不同意。”
“啊,他们不同意?”许家的似乎很吃惊,目光在婆婆脸上来回扫视,探询婆婆话语的真假。
婆婆尴尬地笑着,“是啊,他们说冬芳还小,过三两年再说。——前天,我就跟大妹子说过,我这人笨嘴笨舌的,嘿嘿,实在对不起哟!”
“哦,没事,没事。”许家的说,脸色很不好看。“要嫂子拖步了。”
“要不然,大妹子再托别人,或另挑一家好说话的——”
“多谢嫂子关心,我——”许家的一张小白脸红了,气冲冲地走了,一路嘀咕:“哼,不给我面子,我还不求你呢!我求别人去!不就是一地主崽子吗,神气什么?哼!你们等着瞧!我就不信摆不平这事!”
看着许家怒气冲冲的样子,婆婆心下不安:许家的要在她侄儿面前使坏,志文的日子还能好过——虽说只是个小小村会计,好歹也算个干部的……
半个月后,许家的傻儿子订亲了,对象是本村的冬芳。
消息传出,无异于晴天响起一个霹雳,人们震惊不已:太阳真正打西边出来了!继而摇头叹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可惜了一个好姑娘哦!随即有人猜测:一定是冬芳的哥嫂为了攀高枝,逼迫的。
这天一早,许家的胳膊肘上挎一篮子从雪花家门前经过,走过去了又特意踅身进门,打着哈哈,大声说:“田家嫂子呀,你家晓得了吧,冬芳家同意了,今天就上门。你们看——”她得意地将篮子送到两人眼前,拿掉蒙着的一块花布,露出一对喜饼和几样花布料。“嫂子不是说她家不答应吗?我请人去一说,他们就一口应承了。”许家的虽然笑眯了眼,可眼神中的傲慢与不满十分明显。
婆婆满脸堆笑道:“啊哟,太好了,太好了!恭喜大妹子,二牛可找到个好媳妇了!你家再不用发愁啰。”
“那当然啦!我们许家——”许家的黑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乜斜了雪花婆媳二人一眼,昂首挺胸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婆婆气哼哼地小声骂道:“这个臭堂客,眼睛翻到头顶上去了!哼,当心可别把眼睛翻瞎了!遭天打雷劈的,心比蝎子还毒三分呢,人家花儿朵儿一样的姑娘,生生被她糟贱了哟!”尔后又自语道,“奇怪,冬芳怎么会答应呢,这不是睁着眼睛往火炕里跳吗?是哪个能说会道的把一堆臭狗屎说成了香饽饽,让冬芳一家动了心?真是黑了良心哪!唉,冬芳这一辈子……”
雪花当然不相信三桃和木林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然而事实却摆在眼前,那喜饼和布料可是真真实实的,许家的脸上的得意与欣喜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事要真成了,冬芳一辈子还怎么过?雪花心里焦急,忙去找三桃问明情况。
“冬芳的事是真的吗?”一见三桃,雪花就急切地问。
“嗯。”三桃点头。
“你们怎么能答应许家的亲事呢?”
“我们也没办法呀。”三桃愁眉苦脸地说,“冬芳答应了,我们拦阻有什么用?前天,书记家的堂客到家里来提亲,说是许家的傻子,我和木林就一口回绝了。可那堂客死缠蛮搅,见我们不松口,就去跟冬芳说,唧唧咕咕了半天,也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冬芳竟然同意了。”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同意这门亲事呀。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一个傻子——”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算是瞎子、跛子、哑巴、地主,也比一个傻子强啊。可冬芳不听我的。她说这是她的事,跟别人不相干,她愿意就是了,不要我们管。我做嫂子的也不好多说。她没爹没娘的,说多了,惹出什么事端,别人倒要说我容不得小姑子。”
“那你叫他哥劝一劝啊。”
“她哥的话她也不肯听。你晓得我们成分不好,要硬阻拦,许家的只怕——”
“你们做哥嫂的还是得好生劝劝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我们再试一试吧——她性子倔,多半不会听的。”
冬芳到底没有听哥嫂的劝。许家的怕她变了卦,紧赶着催她家发了八字正式订了亲。不几日,又催促她家定下大喜的日子。三桃推说这事不能太急,没个一年半载的,人家要笑话咱怕姑娘嫁不出去似的。再说,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总得准备准备。这次,冬芳听从了哥嫂的。许家的也没有催逼得太紧,怕逼急了反倒生出意外。书记的堂客宽慰许家的:“大婶,你家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得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了。那孙猴子有再大的本事,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于是,许家的放下心来,对书记的堂客千恩万谢,百般缝迎巴结。
人们看见许家的和书记堂客那样子,都要暗地里骂一声:黑了良心的,也不怕天打雷劈!
正月一过,春暖花开。几场春雨后,到处一派生机。油菜麦苗一个劲往上窜;草儿疯长,几里外的湖岸边,小草已长到一尺有余了。
这天吃过早饭,社员们拿了镰刀,挑着竹筐去湖岸边割草肥田。不久就要育秧苗了,一个月后便要插秧,只有现在下足了底肥,秧苗才能长的壮实,收获的稻谷才饱满。所以得提前割草沤在田里当肥料。
一路上,满脸的春风,满眼的翠绿,满鼻的花香,人们说说笑笑。男人们说着天气庄稼。女人们照例家长里短。她们分成了两拨,书记的堂客,民兵连长的堂客,志成的大嫂及另外两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媳妇走在一起;雪花,桂香、三桃、冬芳、菊桃等人走在一起。这两拨人之间隔了几丈远,走在她们中间的是志成的三叔、菊桃的公公吴家大叔、三桃家隔壁的张叔等。
“嗨,跟你们说个笑话。我家的抗美和援朝昨晚争吵了好半天,你们说他们争什么呀?”民兵连长的堂客粗声大嗓地说,语气里透出十二分的得意。
“争什么呀?”另外几个堂客连忙问,很好奇的样子。
“争什么?嗨,说出来笑死人呢。”民兵连长的堂客打了个哈哈,卖弄地说,“他们争将来哪个当的官大。一个说我要当连长管住你,一个说我要当书记管住你。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那是你们家的抗美、援朝有志向。”
志成的大嫂和另外两个堂客连忙拍马说,心里却酸溜溜的。民兵连长的堂客笑眯了眼。
书记的堂客也打了个大哈哈,说:“我家的建国和土改也是,天天在家争什么官大,什么官小;一个说我要当最大的官,一个说我要当管住你的官。”
“哎哟,志气不小呢,将来有大出息哟!”志成的大嫂说。
“嗯。龙生龙,凤生凤嘛。”那两个堂客接口道。书记的堂客眉开眼笑。
“我家涛涛也……”
“我家重阳……”
“我家腊狗……”
几个女人争相夸自家的孩子。走在后面的那拨人听着刺耳。菊桃朝前面努努嘴,小声说:“你们看那几个堂客,男人当了官,尾巴翘上了天。”
桂香最看不惯她们的嚣张样,早想煞煞她们的气焰,骂了一句:“呸,什么德性!”故意大声说:“这人哪,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能保证一辈子得势的?我娘家村子里有个媳妇,先前男人当干部,她就了不得的样子,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哪晓得两年没到头,男人犯了错误,打成了右派,她立马就蔫了,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着个头,看着又可怜又看嫌。所以说呀,做人还是要量着一点,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了霉呢!”
三桃小声提醒:“桂香姐,可要当心啰。”
桂香将头一昂,粗声粗气地说:“哼,怕什么!我家三代贫农,男人又没当官,能犯什么错误,难不成把咱打成右派左派?——呸!她那底细哪个不晓得,装什么大!”
前面几个女人的说笑声低了下去。
冬芳一直默然无语。她神情茫然,机械地迈动双腿,别人说说笑笑,她却无动于衷。雪花知晓她心里的结,想劝劝她,又怕触到了她的痛处,便问她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你们年年到湖边割草吗?”
“嗯。”
“别的村也到这里来割草?”
“嗯。”
“一天能割多少?”
“百十来斤。”
“能有那么多草吗?”
“青草压秤呢。”
地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也绷得不那么紧了。
“一百斤草算几个工分?”
“那得看情况了。草多的时候,是六分;草少的时候,是八分。”
“一亩田得沤多少斤草?”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大概要几百斤吧?”
“哦,要那么多呀。那湖边的草都割的肥了田,牛吃什么?”
冬芳噗地笑了,反问道:“那草割了难道不会长出来?”
到了湖边,只见绿油油的一大片,全是鲜嫩的青草。附近村子里的人已先到了,正挥舞镰刀,随着刷刷刷地声响,一片片青草倒下,仅剩浅浅的根须,茬口处冒出翠兰或乳白的浆液。几头牛在割草人身边悠然地啃吃青草,见有人来了,它们抬起头注视了一会,哞哞叫了两声,又低头吃草。
不远处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茫茫不见边际。成群的鸟儿在湖面上飞舞盘旋,光滑的羽毛闪着金光。哦,这样的景色曾经天天可见,现在却难得一见了。对岸也有人在向这边张望吗?雪花望着茫茫的湖面出神。原本她该在湖对岸割草的,如果不发生那许多事情的话。
“这里人多,我们到那边去吧。”桂香说。
她们这一拨人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三叔也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停下了。大家放下篓子,弯腰割草,一面小声交谈。
“你们看,这草长的多莹嫩。”桂香说。
“嗯,这么好的草牛吃了正好长膘。”菊桃说。
“说来也怪,这草没人理没人睬,却长的油光水滑。那庄稼天天要人伺弄,还今天虫子咬了,明天枯黄了;要像草这样,那多轻松。”桂香又说。
“想轻松啊,那你就像牛那样吃草去。”菊桃笑嘻嘻地说。其他人呵呵笑了。
冬芳好似要把心中的怨愤全部发泄出来,低头使劲挥舞着镰刀。她手脚麻利,又带着一股子恨意,不一会便割跑一大片。直起腰休息时,她就盯着面前的湖水发呆。
见冬芳怔怔地望着湖水,雪花不由地想起了腊梅,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同时,心中隐隐不安:看她那神情,不会……她走到三桃身边,悄悄说:“你看——,你可得多注意一些,多开导开导她。”
三桃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唉,我也没办法,说什么她都不听。但愿她爹娘多保佑她。”
“嗬,冬芳手脚真快,割了这么多了。”桂香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她从小就手脚快。”三叔搭言道,“小时候割猪草、捡豆子,都数她多。”又低声叹息:“可惜爹娘糊涂,要不,任怎么都能说个好人家。可惜哟可惜!”
桂香朝三叔那边努努嘴,对雪花眨眨眼,暗笑道:“看你那个三叔,又发痴呢。”
三叔穿一件黑色的旧夹衣,肘拐处打着补丁,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杰作。想着三叔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的情形,雪花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再看冬芳,她又在埋头割草。
快到中午,一行人挑着沉沉的担子到田头过秤。志成的大哥志文在称秤并记数。志文替三桃和冬芳称草时,秤杆掀得高高的;而刚才给书记、连长和他自己的堂客称时,秤杆压得低低的。别人倒没在意,桂香却看得分明。她认为志文跟书记连长是一丘之貉,又怕堂客,而他堂客与书记连长的堂客沆瀣一气,所以时时留意着。
“田会计呀,我们都是干的吃力流汗的活,可得一碗水端平啰!”桂香笑嘻嘻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认秤不认人。”志文讪讪地笑道,脸微微发红。
“啊哟,我又没有说你认人,你怎么就不打自招哇。”桂香仍旧笑嘻嘻地说。
“我招什么了?你瞎说呢。”志文尴尬地笑笑。再过秤便规矩了。
回家的路上,三桃小声对雪花说:“桂香姐的胆子真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怕。”
雪花笑笑,说:“也少不得有一两个这样的人。”
“嗯,但我总有些替她担心。你晓得书记连长的堂客,她们——”
“只要规规矩矩做事,不偷不抢就没什么可怕的。冬芳你们可得多留心。”
“嗯。”
吃过午饭,雪花正收拾桌子,端阳突然来了,一进门就激动地说:“姐,咱叔来了!娘叫我来接你回去。”
“咱叔?哪个叔哇?”雪花一时没回过神。
“你叔?”婆婆也问。她一个外乡人,哪来的叔?对端阳的不礼貌,她很有些不满,又不好表现出来。
“就是咱爹的亲兄弟,咱们的亲二叔哇!”
“真的?!”雪花又惊又喜,终于找到二叔了!娘念叨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了亲人!她顾不得收拾桌子,连忙去请了假,同端阳赶回家。
婆婆不高兴,嘀咕道:“看她急急忙忙的样子,桌子都没收拾干净,又不是亲爹来了。”然后对儿子说:“志成,你明早也去应个景,免得人家说咱们不懂礼。”
雪花心情急切,走的很快,连向端阳了解情况的心思都没有。不一会他们便到了湖边。时值中午,太阳已颇具威力,湖边静悄悄的,没有人,没有牛,也没有鸟儿。船行到湖中央,望着湖底摇曳的水草,还有那刚冒出一点尖芽的芦苇,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酷热的夏日,芦苇丛中,一条条小木船上,焦虑不安的大人和百无聊赖的孩子,茫然地盯着湖面……在那些人中,她努力搜寻爹的面容,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爹留给她的最后的唯一的记忆是血糊糊的恐怖的一幕。
船靠岸,雪花端阳跳上埠头,快步向家里走去。
“哦,雪花回来了。”
屋子里挤满了人,看到雪花姐弟俩,人们让出一条道。
堂屋中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破旧对襟夹袄,黑裤黑鞋。中年人黑黑瘦瘦的,深褐色的眼睛,宽额头,方下巴,鼻梁直挺。雪花不记得爹的模样,不知道这个二叔和爹像不像,不过,跟端阳有点像。
“二,”雪花张嘴想叫一声“二叔”,却感觉口干舌燥,没能叫出口。
“这就是大侄女吧?”二叔欠了欠身,说。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不太好懂。
“对,就是她。”秋月高兴地说,“雪花,这就是二叔,快叫二叔——平日里总念叨着二叔,盼二叔早点来,今天二叔真的来了!”
“二叔。”雪花恭恭敬敬地叫道。二叔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
“好了,一家人总算团圆了。”桂花笑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盼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真的盼来了!”仿佛盼来了自己的亲人,桂花眼中尽是喜悦。自从腊梅出事后,她头一次这样开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听二叔讲述二十年来的经历。当年,在混乱中与哥嫂失散后——二叔吸了口烟,说——他被一个姓秦的中年货郎收留,天天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的,挣几个小钱度日,一边打听哥嫂的下落。那位秦叔有个闺女小兰和两个儿子,几年后,他和小兰成了亲。
“咱们一直以为你被大户人家收养了呢。”秋月含泪带笑说,“当年,咱们找不到你,只有求菩萨保佑你。咱还请瞎子算过命,他说你有贵人搭救。所以,咱们常梦见你成了大户人家的少爷。嗯,那样也不错,总比冻着饿着强。”
“咱和秦叔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走,向人打听,有的说没见过,有的说见过,又不知往哪儿去了。”
“想过回家见爹娘吗?”
“天天都想啊!可没找到你们,咱怎么回家?走时,爹娘叮嘱咱们一定要一起回家的。况且逃难的人一群接一群,枪声一阵接一阵,想回家也回不了。”
“小兰妹子还好吧?”
“她——早死了。”二叔眼中泪光闪闪。
“啊?!”几个女人眼中噙了泪。
“咱成家不久日本鬼子就打来了,一家人四处逃难躲藏,刚逃出河南的地界,小兰就难产去世了。后来,咱被抓去打仗,小兰一家就没了音信。”
“都是该死的日本鬼子害的!”秋月恨恨地说,想起根富,泪水一滴滴掉下来。
一听说打仗,端阳喜子兴奋起来,眼睛亮闪闪的。“是同日本鬼子打吧?”
“嗯,起初是跟日本鬼子打。鬼子投降后,又跟自己人打。”
“怎么跟自己人打呀?”端阳喜子问,眼睛瞪得大大的。
“就是咱中国人打中国人啊。”
“哦,是这样。”
“打日本鬼子咱愿意,可打自己人咱就不愿意了。”二叔吧哒吧哒吸了两口烟,接着说,“跟日本鬼子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干嘛还要跟自家人打呀?不光咱这样想,弟兄们都这样想。”
“那你受过伤吗?”端阳喜子问,既好奇又兴奋。
“当然受过伤。”二叔说,讲左腿伸长,绾起裤管,一道长长的疤痕贯穿整个腿肚;再扒开短发,头顶一块二寸长的疤。
“啊!伤得不轻呢!”几个女人身子一紧。菊婶桂花更是心痛,泪水盈眶,因为她们想到了水生和山子,他们——
“嗯,伤得可重了,还差点死掉呢。——是一位不相识的兄弟救了咱。”二叔用力吸了一口烟,随即吐出一团浓雾,烟雾笼罩着他庄严凝重的脸。雪花给二叔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大口,沉沉地讲那次生死历程。
那是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死了很多很多人。根贵的腿被炸伤,头也被弹片击中,昏了过去。等他苏醒过来时,战斗早已结束,透过血糊糊的眼睛,只看到成片的死人,不见一个活人。那时,天快黑了。他轻轻一动,伤口的血就往外冒,钻心地疼。他想,在这荒郊野岭,拖着一条伤腿,能走到哪里去呢?他绝望地哭了,喃喃低语:“爹、娘、哥嫂,你们还在人世吗?若不在,咱们阴间里见;要都在,请哥嫂替咱在爹娘面前多尽孝。”想道自己就要像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样,变成孤魂野鬼,不由地哀哀痛哭。正哭得伤心,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他半天不敢动弹。
“还有人活着吗?”
那声音有点飘忽。啊,这里的冤死鬼太多了,天还未黑鬼就出来了。根贵又痛又怕,冷汗直冒。他闭上了眼睛,心想:要死就快点死掉吧,免得担惊受吓。
“还有人活着吗?”
那个声音又问道。这时,根贵看到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从他走路的姿势,看得出他也受了伤。根贵不认识他,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他激动得猛地一下站起来。腿又血流如注,痛得他龇牙咧嘴,跌倒在地。
那人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兄弟,哪里受伤了。”根贵咬着牙,指了指腿和头。那人蹲下来他替根贵包扎伤口。根贵看清他也满脸满身的血迹。
“来,试一试。”那人给根贵包扎好了伤口,扶他站起来。
根贵只能右腿用力,半个身子都靠在男人身上。那人的腿也受了伤,再支撑不起根贵的重量。他小心地扶根贵坐下,去找了一截粗木棍,让根贵拄着,他从一旁搀扶。
“天黑了,咱们得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个人说。扶着根贵慢慢朝前走。
那真是个鬼地方啊,遍地死人,走两步就被死人绊一下。当时,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一心想着赶快离开那里,倒没怎么害怕。多年后回想,还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在黑夜里摸索了两个多时辰,才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找到一户人家。黑天半夜的,面前陡然出现两个破衣烂衫血糊糊的人,两位老人惊骇不已,半天说不出话来。根贵已极度虚弱,站立不稳,还是那位兄弟先开了口。
“大爷大娘,你们别害怕,咱们不是鬼,也不会伤害你们的。咱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受了伤,想在你们家歇歇脚,吃点东西。”
在两位老人家里休养了半个月,根贵的腿伤才愈合得差不多。那期间,他知道了救他的那个人叫满子,山西人,是敌对阵营的。但那时他们已成兄弟,而不是敌人了。他们还了解到,两位两人有四个儿子,两个打日本鬼子牺牲了,另外两个生死不明,也不知道是在国民党的军队里,还是在共产党的军队里。
“俺不明白,日本鬼子赶走了,为啥还要打仗?俺老百姓遭殃啊!”说到儿子,老大娘伤心地掩面哀泣。
老大爷也老泪纵横,说:“自己人打自己人,为的啥呀?”
临别时,老大娘对他们说:“别再去打仗了。快回家去吧,你们的爹娘在家里望穿了眼呢。”
告别了那两位老人,走出山口,满子说日本鬼子已经赶走了,他不想再为谁去卖命了,他打算回家,问根贵准备去哪里。根贵也说想回家。满子回家要打河北经过,于是二人又结伴同行,到了河北。
“不知道那两位老人的儿子,后来有了下落没有。”二叔叹道。
“唉,不晓得有几多人都没有了下落呢!”桂花说,泪水溢出眼眶。水生和山子这么多年没有音信,恐怕早已不在了,不晓得死在哪个荒山野岭,埋都没人埋。
“唉,年年打仗,不晓得害死了多少人哟。”菊婶撩起衣襟擦泪,“你能活着回家,可不容易啊。”
想起山子哥和水生伯,雪花鼻子酸酸的,泪眼弥濛。“哦,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他在心中祈祷,“让他们早日回家。”
“你回家时,爹娘还在吗?”秋月哽咽着问。
二叔又猛吸了口烟,缓缓道:“在,娘还在。”
他们拖着伤腿,沿途还要躲避军队和土匪,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家。然而,家,已经不像家了,原来破旧的茅屋塌了,用几根树枝在原地搭了个小窝棚。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娘儿俩都不敢相认。十几年,一切都变了。走时才十多岁的毛头小伙,简直成了老迈的叫花子,衣衫破烂,蓬首垢面,胡子拉碴,还瘸着一条腿。娘呢,也由中年变成了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老人。
“娘,您,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儿哇,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娘儿俩同时悲呼,泪水湿透了彼此的衣衫。
当年,爹娘是靠着野草根和玉米秸苦熬了过来。也因为惦记着儿女,才有了活下来的信念。哪知一等就是十多年。多么漫长的岁月啊!爹娘日日夜夜记挂着儿女们,盼他们早日回家,哪怕仅仅看一眼也好哇。梦中他们都在呼唤儿女们的名字,醒来眼角的泪水还未干。他们不停地祷告,求老天爷保佑儿女们。终于盼到日本鬼子投降了,却没能盼来亲人。爹就在根贵回家前一个月带着遗憾走了。
“你爹临终前叮嘱咱:‘老婆子啊,咱是等不及了,你一定得等着他们。人说养儿防老,咱马上就要死了,却没一个后辈给咱送终、烧纸。咱不甘心哪!’”
说到这里,二叔呜呜地哭了。
秋月也大放悲声:“根富他真的不能给爹娘烧纸了。”
想起惨死的爹,雪花也禁不住痛哭失声。
想到山子和水生毫无音信,终有一天,自己也将带着遗憾离去,菊婶桂花泪如泉涌。
端阳喜子受了感染,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三年后,娘也带着遗憾走了。二叔擦干泪,继续说。走时拉着根贵的时说:“一定要找到你哥嫂。找不到他们,就别来见咱们。”
那时,全国已经解放了。根贵将媳妇和两个孩子托付给岳父一家,自己出来寻找哥嫂。经过七年的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了这里。在这七年里,他多次被当作流窜的国民党残余、特务、地主等坐过大牢,游过街,住过学习班……
历尽千辛万苦,却不成想大哥早已死在日本鬼子手里,死在爹娘的前头,真成了“不孝”的儿子。一家人再次泪水长流。
第二天早上,志成前来见过二叔,寒暄了几句,便说家里还有事,催雪花回了家。
“侄女婿不错呢,人材出众,又有学问。”根贵对大嫂说。
“嗯。”秋月点点头,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五天后,秋月带着端阳跟随根贵踏上了回家的路——当年她和根富逃难时走过的路。二十多年了,路还是那般平坦,庄稼还是那般油绿,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
走之前,雪花又带端阳雪花去根富坟头烧了纸叩了头,然后给玉英爷俩叩头烧纸,还给腊梅和秋叶一家烧了纸。临了,她叮嘱雪花:“逢年过节,记得给你爹,烧把纸,叩两个头。还有他们……”话未说完,泪水已滚滚而下。最后,她从根富的坟头上抓了一把土带走了。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秋月拉着菊婶桂花,还有香兰、月英等人的手,泪水湿透了衣衫。
“娘!桂花姐!还有香兰姐、月英姐……这么多年,全靠你们帮衬,咱娘三个才熬到了今天。现在,娘年纪大,大了,我却不能在跟前尽,尽孝……也不能帮桂花姐一把,香兰姐、月英……你们的恩情……我……对不起你们啊……雪花一个人留在这里了,还……还得你们多照应……”
菊婶的泪怎么也抹不干,身子哆嗦着。“你们去吧,安心去吧,别管我,我……只要你们日子过……过得好,我,我这心里头就高兴……”
桂花也不停地撩起衣襟擦泪,忍悲含笑说:“秋月妹子,你放心去吧。娘,我和喜子会照顾好的。雪花,你也不用担心。她打小就叫我‘娘’,我就是她的亲娘……”
香兰等人也擦着眼睛说:“盼了这么多年的,你们安心去吧。菊婶,我们……回家安顿好了,有工夫,记得再回来看我们……”
他们走远了,喜子追着哭喊:“端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端阳摇手哭道:“你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娘——!”看着亲人的身影消失在田野的尽头,雪花依在桂花的身上哭泣。娘和兄弟都走了,伯娘一家就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秋月走后两个月,菊婶带着对儿子和孙子的万般牵挂离开人世,跟她思念的玉英爷俩,还有腊梅,作伴去了。
“你们不用伤心,”菊婶对低声抽泣的桂花雪花说,“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了,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都受了,该享的福也都享了,该见的世道都见了。现在,该去看看玉英爷俩了。几十年了,不晓得他们还是不是那个样子。还有我的腊梅,这会正在水牢里受苦呢……”说到这儿,菊婶眼里流出泪来。桂花雪花更心酸。“虽然她狠心丢下我们不管,可她到底是我的亲孙女啊。我再去劝劝她,叫她想开些,老话说,十根手指有长短,总是有人过好日子,有人过苦日子的,哪能都一样呢?要都想不开,那这世上就没人活了……雪花哪,有工夫,去看看你娘和兄弟,就说咱们惦记着他们;我们过得很好,叫他们不要记挂……还有,要常回来看看你娘,她心里头苦哇!喜子,你也要多照应……还有山子,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