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十
冬天,地里基本没有什么活计了,有点零零星星的事,也是男人们去做。吃过早饭,如果是晴天,社里翻晒棉花,女人们便坐在仓库的墙脚边,晒着太阳择棉花,一面说说笑笑。鸡们围在女人们脚边,啄食篓子里掉下的红色的肉虫,嗉子胀得圆鼓鼓的。孩子们在棉花堆里打滚,翻跟头,打棉花仗,把棉花扔的到处都是。女人们就骂:“哎哟哟,你们看!小砍头的们,吃了你娘的屎,撑着了!再不滚开,看老子不两巴掌扇过来。”
孩子们一点不怕,吸溜吸溜鼻子,嘿嘿一笑,把鸡赶的惊慌失措、扑腾腾乱飞,嘴里大声念:
国军真威风,
皮鞋响咚咚。
鬼子还没到,
跑光。
念完一首,气也不歇一口,紧接着念第二首:
地富反坏右,
挂牌挨批斗。
你看像什么?
耍猴。
三桃的脸红了。雪花刚嫁过来的,不好说孩子们什么。有几个大婶和媳妇骂道:“小杂种们的,嚼蛆呢,又欠打了!”
孩子们冲女人们吐吐舌头,眨眨眼,做个怪相,算是回应。闹够了,他们才在民兵连长家的两个孩子抗美和援朝的指挥下排成两队,一队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队唱着“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雄赳赳气昂昂笑嘻嘻地从女人们面前走过。一时有飞机打头顶飞过,孩子们便仰头拍手欢叫:“看,飞机!”接着高声唱“飞机飞得高,撞了我的腰。飞机飞得矮,撞了我的脚拐。”追着飞机跑。
女人们又笑骂一句:“还没一凿子把长呢,那口气就大过天了。”
遇上阴雨天,男人们聚一堆谈天说地,听志成说书;女人们也聚一块说东道西,不过手里也不停歇,针线在手中飞舞,半天工夫就能纳一只鞋底或缝一双袜子。当然,媳妇和婶子们很自然的分成两拨,因为她们天生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不过,吴家二婶却是个例外,她不大跟大婶们凑堆。
大概觉得同是沦落天涯的外乡人、有共同的感受和话语的缘故吧,吴家二婶特别亲近雪花,一有空闲,她就颠着一双小脚来到雪花家,站在厢房门口,嘿嘿笑两声,招呼一声:“二姑娘,吃了吗?”或者“二姑娘,洗碗哪?”。然后,自个拉过一把椅子,在门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问雪花的爹娘是哪个地方的人,为啥逃到这里的。但她极少说别人家的长短,而喜欢讲自己的的身世。从吴家二婶的口中,雪花才知道她四十还不到,却经历了比八十岁的人还多的沧桑与磨难。
自己的身世也是吴家二婶跟村里的大婶大嫂和小姑娘们说得最多的话题,一次又一次,村里人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起初,女人们都十分同情她,听她讲到伤心处,便陪着掉一通泪,叹息几声;三番两次后,她们掉的泪少了,叹息声也不那么沉重了;到了五六次,她们的耳朵里已长了茧,无论吴家二婶讲得多么动情、多么心酸,她们都不再动容。有时,吴家二婶说的有出入,她们还会笑嘻嘻地加以纠正。
“二婶,你家看,又说错了吧。上次你家说遇到了国民党,今天怎么变成共产党了?你家可要当心犯错误哦!”
吴家二婶嘿嘿一笑,说:“是呢,是我说错了,是国民党反动派,不是共产党。”随后又接着讲:“那些个日本鬼子好凶狠啰——”
“二婶,怎么又变成日本鬼子了?”
“想来那些兵都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呢。嘻嘻……”
“那我们的二婶不成白骨精了?哈哈……”
年轻媳妇们肆无忌惮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孩子们也“嘻嘻”“嘿嘿”地傻笑。
吴家二婶也嘿嘿笑了一阵,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不晓得,那些日本兵可凶狠呢!那个红兵同志被他们,哎呀,我的胆子都差点吓破了……那次,那个老砍头的(这是她背后对吴家二叔的称呼)用船把我买来时,小船在大风大浪中两边乱晃,差点把我给吓死。真的,要是那老砍头的(当时还不是老砍头的)身子一晃荡小船就翻了,我就成了淹死鬼了。唉,那时船翻了多好,免得受这许多罪呀!”说到这里,吴家二婶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清泪,随即撩起衣襟擦擦眼睛。
此时,女人们已陆续走光了,凑热闹的孩子也跑开了,唯有春梅还站在她身边,充当她忠实的听众。春梅总是跟随在娘的身边,很少跟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也很少露出笑脸。从出生躺在娘的怀里起,她就开始听娘讲这些了,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理解还是不理解娘的苦痛,她都是一副木然的样子,眼里没有对娘的同情,也没有对恶人的憎恨与愤怒,有的只是惶恐。实际上,她并未听娘讲她自己的艰险历程,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耳朵上,她的耳朵时时刻刻都在捕捉她爹的声音。那雷鸣般的咆哮,或一声低沉的“春梅——”就能让她惊恐得如同被群狼追逐的小鹿。而吴家二婶呢,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受了太多的惊吓吧,反而对随时随地存在的险情产生了免疫力,不像春梅那般惶惶然不可终日,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与欢乐,她也要尽情地享受。
面对空空的坐椅,吴家二婶嘿嘿地笑着,笑声里含着一丝悲凉,带着几分无奈和惆怅。
出于对吴家二婶的深切同情,雪花成为她最忠实的听众。无论吴家二婶说过多少遍,她总是认真地倾听,陪吴家二婶掉眼泪,跟吴家二婶一同叹息。明知吴家二婶说走了样,她也不去纠正,即便明显的不合理,也决不嘲笑。那是一个无助女人的心酸的倾诉,她的良心不允许她嘲笑一个如此可怜的女人。她始终以一颗悲悯的心对待吴家二婶。
吴家二婶的确可怜之至,值得人同情。她出生在与河南交界的大别山区,家里穷,孩子又多,六岁就被爹娘卖给邻村一户人家做童养媳。这家的景况比自己家稍好,但这家的人不厚道,脾气坏,心肠也坏,把她当牲口一样驱使。因而,她在婆家过的是当牛做马、还得忍饥受冻挨打骂的日子。好容易熬到十六岁,等着做正式的媳妇的她,盼来的却是再次被卖的命运。在国民党队伍里当了一个小小班长的男人,一天耀武扬威地回到家里,一根绳子将她捆了,赶到县城卖给了一个人力车夫。那个车夫五十多岁了,弯腰驼背,还瞎了一只眼睛。老车夫忠厚老实,待她不错。但她不甘心守着一个又老又瞎的男人过一辈子。半个月后,她逃了回去。可是,那个黑心烂肝的狗杂种(每次提起,吴家二婶都恨得咬牙切齿,真想扑上去咬他两口!)又一次把她卖了,这次卖得远远的,卖到了相隔几百里的另一个县——她再也逃不回去了。而买她的就是吴家二叔——一个脾气异常暴躁、没有一点人性的男人。
那一天——吴家二婶永远也忘不了——双手反捆在背后的她,像囚犯一样,被那个千刀万剐的男人推搡着,在风雨中走了几十里山路。一路上,她跌跌撞撞,腿上、胳膊上,脸上,一道道血痕,令人触目惊心;一双小脚也磨得鲜血淋漓,痛彻心肺。而那个天打雷劈的杂种既不给她东西吃,也不给她水喝,雨水混着血水和着泪水流进嘴里,流进心里,化作刻骨的仇恨和永不消退的记忆。天快黑时,到了一条河边,河边泊着一只小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小船边,沉着脸。吴家二婶当即打了个寒战。那个狼心狗肺的杂种把她一掌推倒在那个男人面前,接过那个男人的钱袋抖了抖,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扭头走了。石墩一般结实的吴家二叔一手提起她,扔进船舱里,就像扔一袋土豆。随后,小船开动了,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从未坐过船的她心惊胆战,像只小猫咪一样蜷缩着,一动不敢动。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雨更猛,小木船犹如一片树叶,在宽阔的河中猛烈颤抖,好几次差点翻沉。若非吴家二叔的水性好,驾船技术高超,二人早祭了河神。直到现在,每每想起那晚的情景,吴家二婶仍不免发抖。
每次听到这里,雪花的脑子里便浮现出湖中遇险的情景,心一阵悸动,一阵怅惘。
也该着吴家二婶命苦,要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倒也罢了,偏这吴家二叔脾气特别暴躁,稍稍有点不如意,便暴跳如雷,拳打脚踢,常打得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因此多次流产。每逢这个时候,吴家二婶就绝望地想,或许那天船翻了,落到水里喂了鱼更幸运。吴家二叔不仅打堂客,家里的任何人他都打:爹娘,孩子,兄弟姐妹,不管是谁,只要他心情不好,火气一上来即六亲不认,拳脚相加。在买来吴家二婶之前,爹娘就是他下饭的小菜。娘常被他打得跪地求饶,不堪忍受皮肉之苦,痛恨儿子又无可奈何,只得一根绳子了结了。爹也气得吐血,一病而亡。兄弟姐妹更不敢招惹他,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吴家二叔在四邻八乡臭名远扬,谁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往火炕里推,更无人为他做媒,快三十了,还光棍一条,于是去外地买来了倒霉的二婶。
自从到了这里,吴家二婶的境遇比做童养媳还悲惨,常年一身伤痛,往往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吴家二叔打起人来,真是凶狠得不能再凶狠,下狠劲往死里打,不打得你死去活来,他不解恨。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毫无怜惜之情,挥拳就打。有时吴家二婶是为了护孩子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
村里人暗叹:吴家二婶真是铁打的哟!换了别人,不定早被打死了,即便不被打死也投河上吊了。又叹:虎毒还不食子呢,对自己的孩子怎么下得了如此毒手哇?!相邻村子里的人说起吴家二婶,也无不怜惜:哎哟哟,真个前世里造了孽,遇上那样的男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哇!若有女人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人们总是这样劝慰:这点冤屈算什么,你看看吴家二婶,哪天不遭打骂,也没见她寻死觅活伤心难过的。人们认为如果连吴家二婶都能活得好好的,那么就谁也没有理由瞎折腾。
其实,惹吴家二叔雷霆震怒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是洗澡的水冷了一点或热了一点,有时是菜咸了一些或饭软了一点,有时不过衣服上的泥点没洗干净,有时仅仅答应得慢了一点,有一次甚至是因为他自己抽烟不当心把被子烧了个洞……总之,他是一个完全丧失了人性的人。因此,当初成立互助组的时候,谁也不肯跟他互助,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敢跟他合作?不过,实话说来,他不发火的时候十分爽朗的,干活毫不含糊,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吃亏。但这些美德全被他的火爆脾气掩盖了。他那雷霆般的咆哮,不要说人,只怕豺狼都会吓得颤抖。后来,搞合作社成立公社,万不得已人们才接纳了他,但总是离他远远的,一旦发现他神情不对,立即逃之夭夭。村里的干部包括民兵连长,都对他敬而远之。
吴家二婶时常后悔:如果第一次被卖不逃回去,或许就不会遭这么多的罪。那个人力车夫虽然又老又瞎,但那半个月里,他对她还是蛮不错的,实心实意地对待她,拿她当亲人;就是老了点,丑了点,可跟现在这个猪狗不如的男人比起来,那实在不算什么。然而,后悔已迟了。
不堪忍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苦痛,吴家二婶也曾逃跑过。但在这平原水乡,想逃又谈何容易?既没地方可躲,她一个外地人又不识路,口音也不同。结果是抓回来后又一顿变本加厉的毒打。一两次后,吴家二婶彻底屈从了命运的安排,加之有了孩子,更断了逃跑的念头。有了孩子,多了一份慰籍,也为了孩子,吴家二婶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只要吴家二叔不发火,她就谦卑地嘿嘿地笑。
解放后,尤其是实行互助组合作社后,驻村干部多次批评教育过吴家二叔,怎奈他本性难改,况且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的家事干部们也不便过多干涉。因而,吴家二婶仍旧免不了皮肉之苦,唯有在心里痛骂:千刀万剐的狗杂种,为啥没叫日本鬼子捉去开膛破肚、剥皮抽筋哪!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盼两个儿子快快长大,把那老砍头的赶走。
现在,雪花终于理解了春梅眼中的惊恐。但是她却不能理解,吴家二叔为什么如此狠毒?怎么能对自己最亲的亲人下得了毒手?唉,这吴家二婶实在可怜啊!男人一点不顾惜,又没个娘家可诉诉苦。怀着这样怜悯之情,她对吴家二婶愈加热心周到了,吴家二婶一来,她就又是让坐,又是倒茶。吴家二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嘿嘿地笑着,浑浊的眼中滚出两滴泪。
“嘿嘿。二姑娘,你忙你的去,别管我。我坐一坐就走。嘿嘿。”
吴家二婶更亲近雪花了,还让春梅和两个放牛娃叫她姐。那个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与他们健壮得像水牛的爹有着天壤之别,不仅比同龄的孩子瘦小,还一脸的愁苦,叫人看着心酸。雪花对三个可怜的孩子格外怜惜,时不时偷偷塞一把零食他们手里。
对于雪花的行为,年轻媳妇们很不理解,桂香等人说:“雪花哪,听过多少遍了,耳朵里还没长茧?”
雪花笑笑,说:“反正也不耽误什么,听一听也没有坏处。”
婆婆也善意地提醒:“二姑娘啊,别跟吴家二婶太亲近了——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想,她一个外地人,若有个什么事,可就说不清了。吴家二叔的脾气你是晓得的——”
雪花口中应承着,但还是照旧热情接待吴家二婶。她抹不下脸面不搭理人,尤其狠不下心不理睬吴家二婶这样可怜的人。为此,婆婆颇有些不满,大嫂也在婆婆和志成面前说风凉话,拨弄口舌。
“咱雪花妹子可是个人见人夸的人,怎么跟一个鬼都不缠的疯婆子搅和在一起呀?还专心听她说疯话,也不怕人笑话!”
婆婆不敢得罪大儿媳,又不好说雪花的不是,勉强笑着敷衍道:“她刚过门的,对村里人还不熟悉呢。”
大嫂拉长了脸,冷笑一声,说:“我可是为她着想呢。要惹出麻烦来,那疯狗男人咬上门,可就有的好戏看了!一村的人都要笑话咱,说咱们有规矩有教导的人家,那么有心眼的人,怎么去招惹一个疯婆子?”
婆婆讪笑着,说:“嗯,是得防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再跟她说说。”
志成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不是他护着自家人,而是他一贯对女人的说长道短很不屑,大嫂的所作所为也令他厌恶、鄙视,更不屑与之搭言。
大嫂讨了个没趣,鼻子里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一路叨咕:哼,什么有心眼!我看不过春白菜,中看不中吃!等哪一天弄出好看的来了,大家就看清她的底细了!
吴家二婶的不断诉说,唯有雪花理解。她是心中的悲苦集聚得太多太多,无法宣泄,只有通过向别人或者说向自己倾诉来排解。别人不理解,自然对她一遍又一遍的诉说感到厌烦。还有去县城读过中学的小子给她取了个外号:祥林嫂;并且编了歌儿教孩子们念。
后来,看见吴家二婶坐在雪花家的厢房门口,嘿嘿地笑着说着,孩子们就嘻嘻哈哈地大声念:
吴家婆,祥林嫂,
肚里话儿真不少;
今天说,明天说,
年年月月说不了。
吴家二婶也不恼,仍旧嘿嘿地笑,不紧不慢地叙说那些陈年旧事。她的三个孩子呢,心中时刻担心的是爹的怒吼,也不理会别的孩子念叨的什么。
村里与众不同的还有一个人——三叔。三叔古里古怪的,不喜欢跟男人们谈天说地、评古论今,却爱往女人们边上凑。
“田老三,闻女人的香味呀,啊?哈哈——”男人们拍着他的肩膀,取笑说。
三叔赶紧一缩肩膀,涨红了脸,嗫嚅道:“这,你们,瞎说呢。嘿嘿……”
“田家三叔,要不要我们给你家做个媒呀?”女人们也同他逗乐,“石桥村一个寡妇,长的白白净净,细眉大眼的。我给你家保媒去,怎么样?”
“你们,拿我开心呢。嘿嘿……”三叔说,扭扭脖子,眼睛往旁边瞅。
见他狼狈的样子,女人们哈哈大笑。
三叔住在最后一排,没事也爱到这边坐坐,跟雪花说两句话,看她绣花纳鞋底。他冬天总是穿一件灰黑色的破旧棉袄,腰间系根草绳,瑟缩着身子,双手插在袖筒内。三叔话语不多,不过是“吃了吗?”或“又在做鞋子呀?”等,再就是嘿嘿地笑。雪花觉得这个三叔除了古怪,还有些可怜,暗忖:他不呆不残的,怎么没成个家呢?一个人多孤单哪。
志成、婆婆对三叔不冷不热的,公公也不怎么热情,大嫂更是厌恶透顶,称呼他“老怪物”、“老不死的”。
从婆婆的嘀咕和大婶大嫂们闲言碎语里,雪花明白了三叔古怪的缘由。
“你三叔落得今天这个境地,全是他爹娘惯的。”大婶们这样说。
原来,大伯,公公、三叔,是一棵大树上分出的枝杈,三人是堂兄弟,他们的爹是亲兄弟,三叔的爹是老大,大伯的爹是老二,公公的爹是老幺。当年,作为长子长媳的三叔的爹娘,一鼓作气生了四个姑娘。老二老三家的儿子先后出生,老大觉得颜面尽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两口子成天咳声叹气,吵吵闹闹,你指责我肚子不争气,我讥讽你命里无子。他们的爹娘也着急上火,劝儿子休了这个一肚子姑娘的堂客,再娶一房媳妇,怎奈那大媳妇性子刚烈,说是要休了她,她就死在他田家,阴魂也要闹得他田家永世不得安宁;另外,大媳妇的娘家是本地的望族,颇有势力,扬言说他们家的姑娘要有个什么闪失,立马平了田家。于是,休妻一事不了了之。尔后,两口子又接连生了两个姑娘,气的两人眼珠子都绿了,孩子一落地便扔到马桶里淹死了。直到第七个才终于盼来了儿子,把两口子喜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上怕飞了,从不让别人碰一下,连盼孙心切的老两口也不让抱一抱,说二老年纪大了,腿软胳膊软,万一摔着了可不是好玩的……怕阎王爷来捣乱,他们给儿子的脖子戴了两个银项圈,还给儿子取名三狗——这名字贱,阎王爷听不入耳,不会留心。三狗的外公外婆也笑眯了眼,给外孙做了全套的衣服鞋袜和被褥摇篮,在亲家面前翻着白眼说:“哼,还说我们家的姑娘不会生儿子?那这儿子是谁生的呀?”两亲家只有唯唯诺诺,陪着笑脸。
除了爹娘之外,没有第三个人见过三狗的真目。平日里,爹娘总是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也很少到外面透气。当同龄的男孩子穿着开裆裤,露着光屁股,上树掏鸟逮蝉,下河摸虾捉鱼,追鸡撵狗瞎闹腾时,三狗被爹娘关在屋内不能出门,而且早早穿上了遮羞裤;即便偶尔出门,也必定有大人跟着,说怕磕了碰了。村里人都背地里摇头议论,说他们太娇惯孩子了,长大了能有什么用?不出一个横行乡里的祸害,也定然是游手好闲的败家子。有人劝他们:“孩子呢,还是泼皮一些好。这样子娇惯,恐怕不好。”他们的爹娘也说:“再这样下去,将来怎么收拾得了哇?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哟!”可他们根本不听,照旧我行我素。
最终,三狗没有成为游手好闲的败家子,更没有成为横行霸道的祸害。但在村人们的眼里,也不过废人一个。
三狗从小没跟小伙伴们一起玩闹,长大后也不跟人多交往,叫他犁地他就犁地,叫他挑担他便挑担,决不肯多说一句话。二十出头了,还未订亲,村里人不免议论纷纷,说他古里古怪,还说他一个大男将,又不抽烟喝酒,又不见长胡子,跟女人一样细声细嗓的,不太正常,只怕是个阴阳人吧,他爹娘空欢喜了一场。他爹娘眼见着老二老三都抱上了孙子,十分着急,到处托人替他说亲,好容易找到一个令三狗满意的姑娘,爹娘欢欢喜喜替他娶进门,尚未回门即露出疯疯癫癫的迹象,时间一长,那媳妇越发疯的厉害了,一会哭哭啼啼,一会嘻嘻哈哈,一会念念叨叨。两年后,疯媳妇跑了,不知所踪。后来,他爹娘收留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给他做媳妇,但不久,那寡妇就带着孩子走了。三狗又成了单身汉,无论人家怎样劝说挖苦嘲笑,再不肯娶媳妇了。于是,古怪的名声越传越远。
“三狗的爹娘白养了一个儿子哟。——到底还是断了这一房的香火。这都是娇生惯养的结果啊。当初我们就说了,他们偏不听……”常有人摇头叹息。
面对人们的讥笑叹惋,三狗的爹娘唯有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唉——!家该败,家该败呀。”又苦笑道:“一代不管二代,他的事我们管不了。即便管得了他的事,那还有孙子辈呢?重孙子辈呢?重重孙子辈呢……人活一世,也不过几十年,哪管得了那么多?算了,由他去。我们想通了,再不操那冤枉心,也操不了那么多冤枉心。”
最后,三狗的爹娘带着遗憾与痛悔走了,留下一句话:“三狗叫我们给害了呀!”
后来,人们劝别人不要娇惯孩子时,往往以三狗为例。“你们看田家老三,当初他爹娘不听大家的劝,结果呢……”
三叔的古怪随年纪的增大益发明显,男人们聚一堆说三皇五帝、神仙鬼怪,他却对此毫无兴致,偏偏喜欢听女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口舌是非。他时常站在女人圈的边沿或不远处,听她们说笑,看她们飞针走线,一副傻呆呆的模样。他那半痴半呆的神情,难免不叫人怀疑他有某种企图,但又仅此而已,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所以,人们只把他看作一个古里古怪的人,对别人没有任何妨害,时不时的还喜欢跟他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孩子们也时常冲他喊:
田家三叔真古怪,
不长胡子不喝酒,
不娶媳妇不生孩。
男人堆里他不去,
偏往女人跟前凑,
嘻嘻嘿嘿傻呆呆。
起初,三叔似乎又羞又恼,对孩子们怒目而视,后来就不予理睬了。反倒是大伯一家、公公一家为他感到羞耻,对孩子们的嘲笑非常愤恨,听见了就骂:“小砍头的们,再嚼舌,老子把舌头割了!”志成的大嫂更恨恨地骂:“个不死的老怪物,丢尽了祖宗八代的脸!”
没有旁人的时候,三叔会亲切地对雪花说:“二姑娘啊,你绣的花真好看。”还将她绣的花做的鞋拿在手里,细细地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雪花看看三叔脚上的鞋子,灰头土脸,鞋面破烂,鞋跟也塌了,式样也不好看,不知是谁做的。于是说:“三叔,你家要不挑剔,我给你家做一双鞋。”
“啊——那好,那好!”三叔惊喜地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子,嘿嘿笑了两声。
雪花花了三天工夫为三叔做了一双棉鞋,男式的,黑色的绒布鞋面,絮了厚厚的棉絮,三叔穿着正合适。
穿上新鞋,三叔兴奋得脸上起了红晕,左看右看,连声说:“好好好,果真好哇!嘿嘿。”一眼瞟见雪花手中的绣花鞋垫,再看一眼她脚上的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随后,雪花还给他做了两双鞋垫,纳了简单的菱形图案。三叔拿着鞋垫看了又看,摩挲了好一会,额头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像有话要说,犹豫了半晌,难为情地笑道:“嘿嘿,真好看,真好看。嘿嘿。”顿了顿,又说:“二姑娘啊,你还,还能给我剪个画儿吗?我想,嘿嘿,我想在墙上贴个画,好看。嘿嘿。”
“唔,这有什么不行的?我这就给你家剪。”雪花当即找出志成替人写对联余下的红纸,三下两下剪了一幅图递给三叔,“你家看看,喜欢不喜欢?要不喜欢,我再给你家重剪一幅。”
三叔展开剪纸,欣喜地说:“啊,喜欢!喜欢!雪、雪花,你的手真巧!嘿嘿。”
看三叔高兴的样子,雪花又说:“三叔,你家还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做的就给你家做。”
“啊,没有了,没有了。嘿嘿。”
三叔小心地把剪纸折叠好,放入口袋里,乐呵呵地回家去,立马调了米糊,将剪纸贴在床对面的墙上。然后后退两步,边看边笑边赞:“嗨,真好看!她的手真巧哇!嘿嘿。”
对于三叔的不检点,婆婆颇有微词,不经意地微笑着对雪花说:“二姑娘啊,你刚来的,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你三叔怪里怪气的,人家背地里都笑他不像个男将,还喜欢,嗯,喜欢往女人跟前凑。你要少搭理他,免得别人背后嚼舌头。”
雪花满脸通红,小声辩解:“我,三叔他——”
婆婆敛了笑,说:“我晓得没什么,可有些人总喜欢吃饱了嚼舌头。现在虽说是新社会,一些老规矩不大讲究了,也不讲什么男女胖瘦不清,但男男女女的事还是要注意一点,少惹人闲话的好。”
雪花窘的不知说什么,只耳语似的说:“我晓得了。”
“嗯,晓得就好。”
遇到那位堂叔子,婆婆不温不火地说:“志成他三叔哇,雪花是新媳妇,不懂人情事故。你呢,是长辈,不用我说你也晓得——你,你以后少往妇女们跟前凑,看人家笑话呢。——人家长嘴可不是光吃饭的。”
三叔涨红了脸,嗫嚅道:“二嫂,你,你多心了。我——”
婆婆瞟了堂叔子一眼,冷冷地说:“人家小孩子口中念的什么你也清楚,你不难为情,我们还不好意思呢。你再那样,人家还不晓得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叫我们怎么有脸见人?你晓得志成是有学问的人,人人敬服他。要惹出……”
三叔低头小声说:“二嫂,你放心。我再不——”
“嗯,那我就放心了。”婆婆带着得胜地笑转身走了。
三叔愣愣地望着婆婆的身影。良久,叹了口气,慢慢走回家去。
大嫂寻到了报复的机会,得意地冷笑道:哼!不死的老怪物,看你还欺老子不?有你好看的!随即跑到前边来,故意大声嚷嚷:“哎哟,这可是打哪里说起哟?我们田家向来是规规矩矩的人家,人们只有说好的,没有说歹的。是哪个没长眼的吃饱了瞎嚼舌头?居然说我们,说我们田家那个,那个,哎呀,我还真说不出口呢!这也怪三叔太怪里怪气,做长辈的没有长辈的样子,招惹的人家说闲话。那些人也真是,说谁不好?偏说我雪花妹子!我雪花弟妹有什么可让人说的?论模样,水灵灵的,不说万里挑一千里挑一,绝对是百里挑一的,这十里八乡的有谁能比得上?论心眼,一双巧手更没人赶得上?心肠又软,嘴巴又甜,哪个不夸?所以就有那心眼坏的人记恨着。——那个(说到这里,她降低了声调,指指隔壁桂香家,又努了努嘴)最喜欢嚼舌头了,像个冲担鬼,成天挑拨人家婆媳。——我们当然不相信那些鬼话(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不过,雪花弟妹往后也要注意一些,免得人家吃饱了撑的慌,拿我们说事。”
一家人都晓得大嫂的用意,只是不好说破。
雪花尴尬地笑笑,说:“多谢大嫂提醒,我以后注意就是。我看三叔也没什么,不过有点古怪,倒蛮可怜的。”
大嫂翻翻白眼,撇撇嘴,冷笑一声道:“他可怜?活该!我们田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婆婆讪讪地道:“你三叔是有些古怪,但到底是长辈,你——二姑娘啊,你嫂子说得对,还是注意一些好,免得别人嚼舌头。”
公公冷着脸不言声。志成斜睨了大嫂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大嫂颇为不满,暗地里骂了一句:呸!老妖婆!老妖怪!小挨刀的!装什么蒜!不过,终究是胜利了,于是得意洋洋地扫了几个人一眼,凯旋而归。
看着大媳妇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婆婆皱着眉嘀咕道:“没教导的!亏她还好意思说呢,都是她在嚷,嚷的河那边的人都听见了,没事也给她嚷出事来了!不晓得做姑娘时,她娘是怎么教导她的,想来她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对雪花说“二姑娘啊,你大嫂的话,别记在心里。不管怎么说,也是为你好。再者,在外头呢,也别听信人家的话,有些人就是巴不得你们妯娌闹意见,他们有笑话看。”
雪花笑笑,说:“这些我懂。你家放心,我不会跟大嫂闹意见的,有什么让着她一些就是了。”
“这就对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婆婆眉开眼笑的,“我晓得你通情达理,不是那蛮横不讲理的人。要不然,我家志成——”突然觉得不妥,连忙换了话题,“嗨,志成可比他哥强多了。志文个没用的,白读了几年书,把老子的钱全丢到水里去了!唉,真是……”
“你最好再别理他!田家的脸都叫他丢尽了!”志成冷冷地说。
志成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个三叔,一个大男人,没有半点气魄,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缩头缩脑,成天在女人身边打转,像什么话!还被女人们打趣笑话,真正丢人现眼啰!要不是看在长辈的份上,他才懒得看他一眼呢。三叔常来家里,他既厌烦,更嫌恶,但懒得说什么。今天借这个机会警告自家人,倒不是受了大嫂的挑唆。
“你——,怎么能这样说三叔呢?”雪花惊讶地望着志成。她不明白志成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三叔可是他的长辈啊,听人说三叔一向对他们不错的。况且,他还是有学问懂道理的人啊。
志成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说:“他就是丢人现眼,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丢了田家所有人的脸!”
雪花怔怔的,说不出话。那股腥臭味在她四周弥漫,让她呼吸不畅。
此后,三叔神情更猥琐,眼神怯怯的,再不往女人们跟前靠了。他远远的站在男人圈子的边沿,却并不参与他们的交谈,耳朵在捕捉女人们的笑声,眼睛也躲躲闪闪的朝女人那边扫视。倘若被人发现了,便马上扭过头,装作看孩子们做游戏。
看到三叔瑟缩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站在男人们旁边,雪花不禁心生怜悯,又无可奈何,唯有暗地里叹息。
一天,雪花同几个年轻媳妇坐在廊檐下晒太阳,边赶做过年的新衣新鞋边说闲话。桂香用胳膊肘拐了拐雪花,笑嘻嘻地说:“哎,快看,你三叔在偷偷看你哪。”
年轻媳妇们哄笑起来。
雪花脸红了,垂下眼帘,讪讪地说:“桂香姐,你瞎说呢。”
“我可一点不瞎说。”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计的桂香根本没顾及到雪花的尴尬,仍旧没心没肺地嘻笑说,“我发现你家这位古怪的三叔老往我们这边看,不是看你这个侄媳妇,那是看谁呀?”
“看你呢!”几个年轻媳妇起哄道。
“嗤!”桂香不以为意地笑说:“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侄媳妇,又长的不漂亮?”
“嗨,桂香姐,这话真的不能瞎说。”吴家二婶的侄媳妇菊桃说,“在我们呢,不过是玩笑,开开心。要让她大嫂听见了,又不晓得会编排出什么来。”
“嗯,雪花是和善人,哪斗得过她大嫂那样的夜叉,还是少招惹她的好。”其他几个媳妇说。
雪花偷偷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三叔一个人站在最南边的菊桃家的墙脚边,弯腰缩背,望着远处荒凉的田野发呆。
到了腊月下旬,女人们都忙着备办年货,没有工夫做针线活拉家常了。家家户户热火朝天,唯有三叔家冷锅冷灶,一点要过年的气氛都没有。雪花也在婆婆的指导与指挥下制作各种年关的吃食:蒸年糕,炒蚕豆、花生、炒米,做米酒,磨豆腐……
婆婆一边指挥一边说:“我刚到田家时,什么都是自己学着做,婆婆根本不管,还尽挑刺,嫌这个炒老了,那个蒸烂了……”
这天,雪花正炒花生,大嫂的儿子思涛闻到香味跑来要花生吃。雪花给他装了两大口袋。见没人在跟前,又拿小木升装了一升刚炒熟的花生,叫涛涛给三叔送去。
涛涛不肯接,双手往身后一背,说:“我娘说了,三爹是个老怪物,叫我不要理他。”
“涛涛瞎说。来,涛涛乖,听婶婶的,快给三爹送去。明天婶婶给你编个蚱蜢。”
“不!我娘晓得了要骂我的。”
涛涛说罢,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一串歌声:“雄赳赳,气昂昂……”
想到三叔孤零零冷清清的,雪花不觉叹了口气。正好吴家二婶的小儿子春生打门前经过,她招手叫过春生,让春生给三叔送去了。
志成也没有闲工夫谈天说地了,天天替人写对联。每年的这个时候,人们就买了红纸,上公公家的门,请志成帮忙写对联,有的带一点烟叶,有的带半斤二锅头,有的带一小包砂糖,表示酬谢。(先前人们是请大哥志文写,志文娶了大嫂后,大嫂总嫌人家的谢礼少,不给人好脸色,还说:“咱们又不是那缺吃少喝的,在乎那么一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慢慢地,便没人请志文写了。)志成和他娘都不在意人家的礼物,他们在意的是人们的称赞。每当人们接过志成写好的对联,仔细地看上一遍(实际上,他们并不认得那些字),顺口赞道:“啊,志成侄子(或兄弟)的字写的越发好了!要不是世道变了,他早成举人做了相公了,田家就是望族了。”或者说:“到底还是嫂子(或大婶)有眼光有远见啊。要依他爹的,不让孩子念书,不定现在跟木林家一样了呢。”每逢这个时候,志成和他娘的脸上便写满欣慰与得意。这么些年,婆婆一直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常在公公面前夸耀:“当年要不是我拿定主意,现在……”志成也为自己有学问,受到众人的尊敬而心满意足。
三桃拿了红纸来找雪花,不好意思地说:“嘿,又要志成兄弟白费力气,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谢他的。”
“三桃姐,看你说的!志成不过动动手,谢什么谢呀。”
志成沉思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给三桃写好。三桃走后,婆婆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对雪花说:“亏得我们不是那小心眼的人,换了别人,谁给她写?三桃呢,也怪可怜的,男人又老实,成分又不好——唉,木林都是叫他娘害了的,当初,她要听我的,花钱送孩子去念书……”
大年三十这天,雪花去堰塘边洗菜,碰到洗衣服的桂香。桂香双手冻得通红,拧衣服都不得力。两人相互打过招呼,桂香接着说:“雪花哪,你婆婆又在家里指手画脚吧?你可别听她的。前几年,你大嫂刚嫁过来的时候,你婆婆也这个样子,你大嫂白眼一翻,气呼呼地说:‘你没长手脚哇,就长一张嘴说人?那么会说,自己做去!’气的你婆婆直翻白眼,再不敢招惹她。”
雪花笑笑,不置可否。
“你不相信?”
“我相信。不过,在老人面前太没礼也不好。”
“什么礼不礼的!这婆媳呀就像弹簧,你硬她就弱软,你软她就硬,总是在争强斗胜,没个——哎,看你三叔——”
雪花抬头望去,看到三叔穿着那件破旧的黑棉袄,腰间系根草绳,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身子低着头,踽踽独行。雪花鼻子一阵酸涩。她原本打算给三叔缝一件新棉袄过年的,婆婆跟她谈过话后,她就不好再给三叔缝了。
“你三叔一个人孤单单怪可怜的,你们应该把他接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
“嗯,是该这样。”雪花说,愣愣地看着三叔。
自从婆婆找三叔交涉后,三叔便就没到家里来过,也没求志成写对联。今天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打扬尘,换上崭新的毛主席像,贴门神,刷对联,性急的孩子中午便打起了灯笼。三叔却无所事事,好像过年跟他无关似的。
回到家里,雪花一直想着桂香的话,眼前晃着三叔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身影。“三叔一个人孤单,叫他过来吃个年夜饭吧,热闹一些。”雪花瞅个空子对志成说,志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雪花又找机会跟婆婆说了。婆婆看了看她,脸上掠过一片阴云,说:“快忙你的吧,不用你操这个心。”大嫂不知怎么晓得了那事,挑眉鼓眼道:“管那个老怪物干嘛?他就会装可怜,贱骨头!”雪花惊愕地张大了嘴,“大嫂,你——!三叔到底是长辈呢。”大嫂撇撇嘴,冷笑道:“长辈——嗤!”
吃年夜饭时,雪花老想着三叔一个人孤零零对灯独坐的凄凉景象,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吃到嘴里的饭菜不知是什么滋味。见她发怔,婆婆拿眼瞟她。侄儿涛涛趁人不注意,夹起一大块肥肉丢到雪花碗里,笑嘻嘻地说:“吃肥肉长肥肉。”雪花回过神,忙笑道:“涛涛真——”一句话没说完,大嫂一巴掌甩在天天脸上,留下五个血红的爪印。大家一时都呆住了。涛涛大声哭号起来。大嫂咬牙切齿地骂道:“嚎丧呢!吃里扒外的东西!”雪花脸红了白,白了红,不知所措。志成厌恶地瞥了大嫂一眼,扭过头去。大哥嗫嚅道:“大过年的,干嘛打骂孩子呀。”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撂下筷子走了。婆婆拉了涛涛去厢房。大嫂冷笑着,鼻子里哼哼了几声,故意大口大口地吃,砸吧着嘴。吃完,碗筷一撂,斜睨了志成雪花一眼,起身就走。大哥连忙丢下碗,拉了涛涛赶过去。
婆婆回到桌前,看着几个人的剩饭,咳声叹气:“田家哪辈子造了孽,出了这么个没用的儿子,丢脸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