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还未亮,雪花就悄悄起床了。按规矩,她得早起给公公婆婆烧好洗脸水,伺候他们洗漱,尔后还要给他们敬茶。——从今往后,她就得天天伺候公公婆婆,还有男人了;却不能在养育了她近二十年的娘亲跟前尽心。
雪花点燃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来到厢房。不大的厢房里异样的干净整洁。上方墙角摆放着一只大水缸、一对木制大水桶、一只小水桶,桶内一只葫芦锯的水瓢。水缸旁靠墙立着一个五尺高的碗柜,底层是镂空的,里面一个茶盘,茶盘上搁着热水瓶和茶杯;上层放着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碟子,还有调羹;左外侧挂了一副筷筒,插满筷子。碗柜边一张小饭桌,漆的油亮油亮。厢房的下方是灶台,灶台下一只小木凳,烧火时坐的。——从此,灶膛就是她的小天地了,二十年的女儿梦就此结束了,同世世代代的女人们一样,无怨无悔地为家人操劳一辈子即是她的神圣职责。这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远离了娘和亲人,远离了一同戏耍劳作的兄弟姐妹,远离了菱花村。而这个完全陌生的家,完全陌生的一群人,完全陌生的村庄,便是她要与之相处并度过一生的地方。想到这些,她心中一片茫然,倍感孤独,无助和凄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胸前。大红棉袄上,被泪水浸润的地方,犹如点点暗红的血痕。
带着一丝伤感与怅惘,雪花叹了口气,将煤油灯搁在灶台上,走下灶膛,准备点火烧水。可是,灶膛口上方搁置火柴的小洞是空的,靠墙堆放柴草的地方也空荡荡,连灰尘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雪花愣怔了片刻,拿起灯去查看水缸水桶,全部空空如也。啊,这可怎么办啦?她心里一急,又掉下两滴泪。但随后她就明白了,这是婆婆故意设置的难题,要考查她呢。先前,听大婶们闲谈时说过,新媳妇都要过这一关的,是婆婆查验媳妇有没有心窍的重要一环。大户人家的小姐碰到这一关,着急之际,拿陪嫁的布料当柴烧。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没有那么多陪嫁,那就只有看她的造化了,或者男人细心体贴,帮上一把;或者婆婆心慈手软,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倘若命不好,既没个体贴的男人,又没个心软的婆婆,便唯有着急掉泪的份儿,等着听婆婆的责难,村人们的讥笑了。此时,那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又在她四周弥漫,熏得她头昏脑胀的,她不知如何是好,望着外面发呆。外面阴沉沉的,枯干的树枝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两根细长干瘦的竹子立在窗外,顶端两片枯叶随风摇摆,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雪花的手脚都快冻麻木了。她用力跺着脚,搓着手,脑子里忽地冒出那个竹竿的谜语: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则已,一提起泪水涟涟。以前她总是不明白它的含义,现在陡然领悟了,而且理解了队伍里的那几个女同志的话。不仅如此,她还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姑娘出嫁时,每个做娘的为什么都哭得那么伤心,除了依依的不舍,更有深深的忧虑啊,担心她在婆家受欺凌,有苦无处说,有怨无处诉;百岁的女儿为什么思娘家,因为娘家是她的血脉之所在,娘家的门永远向她敞开,给她温暖与抚慰,让她疗治心灵的创伤,是她心中一片永不褪色的纯净的蓝天。
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亮光,雪花走到厢房门口向外面张望,自家门外干干净净的,一根稻草都没有;隔壁人家的屋前倒是垛着不少柴草。怎么办呢?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总不能去偷拿人家的吧?要叫人看见了,这脸往哪里搁?天色逐渐放亮,有早起的女人开了门驱鸡赶鸭。公公婆婆马上就要起床了,而她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急的直掉泪,简直要哭出声了。她又冷又饿,腿软软到的,便折身回到灶间,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呆愣愣地望着冷清清的灶膛。哦,三桃姐为什么不来帮帮自己呀?还有志成,他——那股腥臭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感觉透不过气来,心里呼喊:“哦,娘,快来救我呀——!”
“哎,你是叫雪花吧?”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突猛然响起,惊得雪花身子一抖,站了起来。她扭头朝门口望去,一个身穿蓝底白花大襟外衣的女人,一手提桶,一手抱柴,站在厢房门口,冲她微笑。
“啊——”喜欢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叫桂香,就住在你家隔壁。”年轻女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快步走到灶膛下,放下水桶和柴草,手脚麻利地解开捆柴禾的草绳。见雪花呆站着,她笑道:“还站着干嘛?快把水倒在锅里去。”雪花慌忙提起水桶走到灶台前,舀了几瓢水倒入锅内。桂香先拿了把稻草塞进灶膛,用火柴点燃,再添加棉花杆。灶膛内顿时火光熊熊,棉花杆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桂香动作快捷熟练,直到锅里冒出腾腾热气,雪花还未反应过来。
火光映红了桂香的脸。桂香的脸微黑,方圆形,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
雪花苍白的脸也被火光映红了,大红棉袄被衬得更加鲜亮。灶火的热气驱散了冬日早晨的寒冷,雪花全身暖和起来,手脚恢复了知觉,肚子里也咕噜咕噜叫得欢。
“我是前年秋天嫁到这个村子来的,娘家在十里外的南河村。”桂香继续自我介绍道,含笑看着还在发愣的雪花,用手指指正房那边,放低了声调说,“你婆婆顶顶刁钻古怪的。我晓得她要为难你的。前年秋天我过门时,我婆婆也这么刁难过我的。当时我也傻了,急的直掉泪,又气恨的不行,脚一跺,跑去揪住男人的耳朵,把他拖下床,拉到厢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灶膛,气呼呼地说:‘你看看你娘做的好事!今天这灶膛,你去烧吧。哼,想难为我,没门!’”说到这里,桂香格格地笑了。然后又接着说,“事后,我还指着男人的鼻子说:‘当家的,你给我好好听着,别以为你是男人,我就怕了你,你娘故意刁难我,你也不管不顾的。我告诉你,你娘我也不怕的。现如今是新社会了,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咱妇女翻身得解放了。你跟你娘说去,她要敢再为难我,我可不答应。’我男人是老实人,被我臭骂了一通,果真不敢再摆男人的臭架子了,婆婆也对我客气了。雪花呀,”如同跟一个多年的好姐妹闲话一样,桂香毫无顾忌地说,“别看你家志成人长的清清爽爽的,还认识几大箩筐字,其实也是个没用的。你婆婆呢,是个九流三教的人物,仗着两个儿子读过书,有点学问,有人恭维,就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告诉你,别怕她,只管放泼,跟她吵,跟她闹,现在是新社会,她不敢把你怎样的。志成的嫂子厉害,你婆婆就不敢招惹她。”
说话间,水烧开了,雪花把开水灌进热水瓶,又舀了两瓢水倒入锅内。这时,正屋那边有了动静,是公公婆婆起床了。婆婆故意大声咳嗽了两下,催促她快过去伺候。
“你婆婆在催你呢——我走了——记住,‘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太善了就遭人拿捏。”桂香说,一阵风似的走出了厢房。
雪花拿出自己陪嫁的新面盆和新毛巾,舀了热水端到堂屋。爹爹婆婆穿戴齐整,正襟危坐在堂屋的上方等侯着。雪花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低头弯腰说:“爹,娘,请——”婆婆笑笑,说:“好。放这里吧。”雪花将洗脸盆放在一个木架上,转身回厢房准备茶水去了。
这边,婆婆轻声对爹爹说:“不晓得想的什么办法。还算有心窍,比那个没教导的强多了(她朝大儿子住的地方努了努嘴)。我挑选的可有错的?”
爹爹不冷不热地说:“你呀,这会儿夸,不出三天,又要挑三拣四。”
婆婆满脸不快地白了爹爹一眼,说:“我怎么挑三拣四啦?亏得大媳妇不在跟前,要不,越发有了把柄。”
爹爹不理睬婆婆,皱着眉头朝贴了大红对联的房间喊:“志成,怎么还不起来?”
婆婆怪道:“喊什么喊,让他多睡一会。”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姑舅姨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他们没这么早的。昨晚都是后半夜才睡的。”
“他们不早,我们早呢。”爹爹不悦的说。
“自己家里的人嘛,讲究个什么。”
“哦,你倒会说的。儿子不讲究,媳妇就得讲究?”
婆婆瞪了爹爹一眼,嘀咕道:“真是个老不死的,尽帮外人说话。”
不一会,雪花又端了个茶盘走来。茶盘上两只细花瓷碗,里面是开水,冒着热气。爹爹婆婆端坐于八仙桌的上位。雪花将茶盘搁在桌子下方,双手端起一碗茶,恭恭敬敬递到爹爹面前,说:“爹,请用茶。”然后端起另一碗恭恭敬敬递道婆婆面前,“娘,请用茶。”爹爹婆婆端起碗喝了两口,随即放下碗,掏出一张三块的纸钱放到茶盘里。雪花把碗捡到茶盘里返回厢房,自己倒了一大碗开水喝了,全身才有了有点暖气,也有了点力气。
天大亮了,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鸡在门口走来走去,低头找食;狗屋前屋后打转,鼻子在地面嗅不不停。
“志成,该起床了!”婆婆喊。
志成刚洗漱完,姑舅伯姨等都来了。婆婆指点雪花志成给客人们一一敬茶。
“先敬大舅,大舅妈。”婆婆在一旁指导。
“大舅,大舅妈,请用茶。”雪花说,双手递上茶。
二人喝了口茶,将茶碗放回茶盘,大舅边掏出一张五块的纸钱放在茶盘里,边扭头对爹爹婆婆说:“他姑,他姑爷,你们好福气哟!志成娶了这么俊秀的媳妇,又能干又温顺,打着灯笼都难找哇!”其他人都点头附和。
爹爹含笑不语。婆婆笑容满面,说:“他大舅真会说话。”大嫂却拉长了脸,使得原本就显长的脸变成了马脸。
接着又依次敬了二舅二舅妈,三舅三舅妈,大姑大姑父,二姑二姑父及姨妈姨父。姑舅给的茶水钱都是五块,姨给的是四块。
然后敬自家上辈尊长,按大小顺序进行。
敬过大伯伯娘,到了三叔面前,雪花心下狐疑:怎么不见三婶呢?雪花双手捧了茶,说:“三叔,请用茶。”三叔有点慌乱的样子,伸了双手来接,嘴里说:“嘿嘿,不用客气。”不料茶水却泼洒了一些,他又嘿嘿一笑,一仰脖子全喝了。而后放下碗,从深蓝色的棉袄内里摸出一张三块的纸钱,放到茶盘里,细细打量了雪花一番,点头自语道:“嗯,模样蛮俊的。”又大声说,“二嫂哇,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当年你也是咱村数一数二的媳妇,依我看,这侄媳妇比你还强呢。”
婆婆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立即堆起笑,说:“一代比一代强才有盼头呢。”
大嫂的脸拉得更长,变成了丝瓜脸。她心里恨恨地骂道:老不死的怪物,也学会看人下菜了!当初给咱的茶水钱才两块,今天却给那个妖狐媚三块,看我是好欺负的吧?哼,哪天惹烦了老子,有你个老怪物好看的!若不是有这么多亲戚长辈在场,她早发作了,她可受不了这酸气!等一会回到家里,得把那个呆头呆脑的男人骂个狗血淋头。她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男人却丝毫没有觉察,仍在跟别人说笑。呸,真是个没用的,人家欺负自己的堂客,还有心说笑!
雪花被三叔看得不好意思,忙低下头,心想:这个三叔真怪,怎么这样看人呢?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看三叔: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同所有中年男人一样,他上穿对襟棉袄,下穿肥大的黑棉裤,剪着短短的平头,红褐色的脸膛,眼睛有些浑浊;但又有点异样,眉毛极淡,下巴光光的,不见半根胡子茬,似乎根本没长过胡子的,说话也女人一样细声细嗓。雪花还觉察到他的眉眼间隐藏着一丝幽怨,尽管他一直在笑。
最后,到了大哥大嫂面前,雪花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捧上茶,说:“大哥,大嫂,请用茶。”大哥双手接了茶碗。大嫂一手接过碗,抿了一口,挤出一丝笑,说:“真甜哪!跟咱雪花弟妹的嘴一样甜。咱雪花弟妹长的细皮嫩肉,手又巧,性子又好,嘴巴又甜,比我这粗夯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往后哇,咱田家就靠你撑门面啰。”
雪花面红耳赤,忙陪笑道:“大嫂,看你说哪儿的话呀。我们年轻不懂事,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大哥大嫂多担待多指点。”
大哥脸上讪讪的,爹爹婆婆的脸也有些挂不住,志成嫌恶地将头扭向一边,众亲友尴尬地笑着。大嫂冷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往茶盘里丢了两块钱,一转身走开了。
一轮茶敬下来,雪花腰酸背痛,腿灌了铅一般沉。幸而吃早饭的时间到了,可以坐下歇一歇。这是一顿便饭,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公公婆婆安排姑舅姨坐了上席,其他人就随便坐了。雪花实在又累又饿,也不讲客套,寻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大嫂也挨着她坐下了。大嫂人高马大,比男人的块头还大,她一坐下,雪花就被挤到了边沿。吃饭时,大嫂嘴里说个不停,唾沫星子飞出两丈远,有时连菜末带饭粒也喷溅出来了。
“弟妹呀,嫂子是个粗夯人,有口无心,话没出嘴就忘了,有得罪的地方,可千万别计较。”
“大嫂太客气了。是我们多有得罪大嫂的地方,应该请大嫂原谅。”
“弟妹,看你这么瘦小,我都心疼。快吃,快吃,只管吃得饱饱的。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咱们就别管那些破规矩烂讲究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什么新媳妇旧姑娘的,都别管,吃饱了再说。——你要在咱田家饿瘦了,你娘会心疼死的,以为你在田家受了欺凌呢。那咱婆婆就要背个恶名了。其实,咱们的婆婆顶顶心慈手软的,待媳妇更是没有话说。你又这般水灵,细皮嫩肉的,婆婆心疼还来不及呢,哪会欺压你,是不是?连我都要护着你的。弟妹呀,告诉嫂子,是怎么养的这般水灵灵的,让我也学学……”
雪花不知如何答言,“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低头扒饭。志成鄙夷地冷笑着。志文的脸上似泼了血,耳根都是血红血红的。公公的脸阴沉得要下雨,“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的拍到桌子上,惊得大家都抬头张望。婆婆讪讪地笑着,大声打着哈哈说:“他舅,他姑,他伯,你们吃,快吃,别客气。”随即大嫂的脸也阴了,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在沉闷尴尬的气氛中,众人胡乱扒拉了几口饭便离席了。雪花也放下了碗筷,尽管饿的心慌,她却没有尝到一点饭菜的味道,肚子里也只垫了个底。
待桌椅碗筷收拾干净了,客人告辞离去,大嫂一把抓住大哥的胳膊,粗声大气地说:“走,回家去!别在这里扎人家的眼,讨人家的嫌!”说罢,拉着男人气冲冲地走了。
“真是有娘养,无娘教的!”婆婆冲大嫂的后背小声嘀咕,又恨恨地骂儿子:“见过没用的男人,但没见过这般没用的,真丢了田家祖宗八代的脸哟!还是读书人呢,学的字都烂在肚子里了!早晓得读了书没用,不如攒钱娶个好媳妇。”
志成和他爹送客人去了,雪花回到房间里,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她疲累得再也不想动弹一下了。
“嗨,田家大嫂,这两天可累坏了吧?”
雪花刚迷迷糊糊的,一个女人的大嗓门就在堂屋里响起,雪花一下子惊醒了,眼睛却睁不开。
“是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婶子们,坐,你们随便坐。”
“你家不客气——娶了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值得值得。”
“是呢。身子累,可心里头高兴,再累也欢喜。”
“这个媳妇可给你家长脸了。”
“是是是!”婆婆呵呵笑道,“再没个撑门楣的,我这老脸往哪里搁?”
“嗯,那一个也太没教导了。”
“唉,别提了,家门不幸啊!”婆婆叹息,歪着身子把头探进新房,“二姑娘,”
雪花努力睁开双眼。“二姑娘,”婆婆又叫了一声,雪花方醒悟过来,忙应了一声。
“塆里的大婶们来看你了。”婆婆说,把几位大婶让进房,“你们坐,随便坐。”
此时雪花才完全清醒了,连忙起身倒茶。
“这是隔壁的张婶,”婆婆指着一位方脸盘,四十多岁的女人介绍道。她就是桂香的婆婆吧,雪花猜,给她敬了茶。
“这是后排的吴婶,这是第二排的王婶……”婆婆一个个介绍,雪花一一给她们敬了茶。几位大婶皆为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棉袄外面套灰蓝色的大襟布衫,有的打着补丁,头发梳的光光的,在脑后绾个髻,不太明亮的眼睛中透着精明与和善。
“田家大嫂哇,你家志成真正好福气哟!”张婶说,“你们看,她这要模样有模样,要心机有心机的,性子又软和,比我家那个夜叉强一百倍呢。”说后面那句话时,张婶的声音低了许多。
“是啊,是啊。”其他几位大婶附和道。“我家的也一样。”
“你家二狗还有点血性,在媳妇面前还敢使使性子。”张婶对王婶说,“我家那个没用的在媳妇面前气都不敢出,真气的我吐血。”
“唉,哪里哟,我家的那个更孱头,说出来你们笑话呢。”
“还是李婶的媳妇好,儿子也争气。”
“性子是好,可笨手笨脚的,又缺心眼。”
“你看你,鸡蛋里挑骨头。哪有样样都好的。”
“要说呢,你家桂香就是嘴巴子不饶人,其他都好,干活又麻利,对人又热心。”
“嗯。你家的春芝也不错,真是会做人。”
……
大婶们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说了些你家媳妇我家儿子的闲话,便告辞走了。
送走大婶们,喜欢重新坐下,正打算养养神,堂屋门口又响起了年轻女人的声音。
“大婶哪,这回娶了个好媳妇,看把你家喜的!我们想看看新媳妇,又怕你家不同意……”
“哎哟,看你们说的!我又不是老虎,”婆婆打着哈哈说,“你们进去坐,你们进去坐,陪她说说话。”
婆婆殷勤地将年轻媳妇们领进新房,逐一介绍给雪花认识。“这是后排吴婶的媳妇菊花,这是隔壁张婶的媳妇桂香(桂香笑嘻嘻地冲雪花眨了眨眼睛),这是前排李家的……”年轻媳妇们穿得花花绿绿,有的花线扎了辫子,有的银簪插个松软的髻。
雪花给年轻媳妇们倒了茶。婆婆知趣的退了出去。
“你们坐,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
“你家忙去。我们坐一坐就走。”
婆婆出去后,年轻媳妇们边看雪花的嫁妆,边议论木料结实不结实,做工精细不精细,油漆颜色正不正……随后又拿起枕巾等细看,啧啧称赞。看过嫁妆,便坐下打问雪花娘家的情况,顺带把各自娘家的情形也述说了一遍。她们来自四邻八乡,有的家里穷,有的家境不错,多数是贫下中农,也有富农地主的,婆家都是贫下中农,没有地主。说到地主,雪花记起了三桃,昨天坐了席她就走了,再没来过。俗话说,媳妇娶进门,媒人撂过墙,加之成分又不好,大概是怕田家嫌恶吧。年轻媳妇们说完娘家,又说婆家,说谁的婆婆心慈口软,谁的婆婆偏心,谁的婆婆蛮横……
“哎,雪花,听说你爹娘是河北人,逃荒来到咱们这一带的,是吧?”桂香问。
“嗯。”雪花红了脸,低下头。
“就是为这个,起初你婆婆还不同意这门亲事呢,”桂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她说外乡人不知根不知底的,不稳妥。”
“嗯,”其他几个人也压低嗓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后来,还是三桃说你一家怎样好,你怎样俊俏,手怎样灵巧,她才同意的。”
“你的嫁妆比你嫂子的差,她也背地里嘀咕呢。”
“你嫂子也阴阳怪气地说了好些话,说漂亮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那桌子柜子才是有用的……”
“你婆婆给了你多少茶水钱呀?”桂香又问。
“三块。”雪花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当初你嫂子嫌你婆婆给的茶水钱少,还闹过几次呢。”
“你嫂子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心机又深,往后得防着她一些,她要问什么,多想想再说,千万别中了她的圈套,惹的鸡飞狗跳。”
“你婆婆也蛮刁钻的,只是你嫂子太厉害,她才不敢招惹。你呢,听她平日里说话的口气,少不得要摆摆婆婆的架子,挽回面子,你可别老让着她。”
“对,你软她就硬。你家志成虽有学问,但没一点主见,事事听他娘的。”
“其实,男人没主见的多的是,不过有的听爹娘的,有的听媳妇的。”
“所以呀,男人不是遭娘骂,就是遭媳妇骂。”桂香说,格格地笑起来。其他人也笑了。
“还是三桃好。没有婆婆,就少了口舌是非。你们看,她家成分虽然不好,但木林忠厚老实,什么都顺着她,顾着她。若是有个婆婆,还不咬牙切齿地骂儿子没用,挑唆的儿子在媳妇面前耍威风。”
“嗯。没有婆婆自然少了许多口舌是非,但也少了人帮衬。有个人帮衬,到底强一些。你看,我们一时收工晚了,回家就有热饭热菜吃,坐下歇一阵子。她呢,不管多晚,回家还要烧火煮饭,喂猪喂鸡,孩子也没人照管。”
“这也说的是。有婆婆呢,有婆婆的好处。没有婆婆呢,也有不方便的。”
“要说心里话,还是有婆婆的好。”
“嗯。再不济的婆婆也有她的一份好的。”
“其实,木林的爹娘本来可以好好的活个几十年的……”
这一下,话题引到木林爹娘的头上了。由此,雪花得知了木林家以往的景况。木林的爹娘也是吃苦耐劳又俭省的本分人,一辈子勤扒苦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积攒钱财买田置房。原本想着为子孙后代挣得一份家产,不成想时代变了,给打成了地主,不但家产被没收,还背了个恶霸地主的名声,反而害了子孙,实在冤啊。那年成立互助组时,因为他家是地主,他们先前又得罪过一些人,所以哪个组都不愿意他家加入,木林爹就埋怨木林娘,怪她当初太看重钱财,不肯与人方便,结果得罪了人,土改时也多挨了批斗。木林娘呢,想到那么多年的苦累都白受了,还挨批斗改造,被人讥笑挖苦,遭人白眼,自家人也埋怨,加上对儿子的愧疚——大儿子根林解放前订有一门好亲,娶亲的日子都定下了,土改队一来,他家按政策定性为地主,女方即退了婚,根林气的离家出走,至今也没个音信。土改之前,给木林说亲的也踏破了门槛,他娘挑花了眼,打成地主后,便没人再上门了——于是,找了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挂,了结了。后来,木林爹也疯疯癫癫的投河做了落水鬼。他们一了百了,却苦了一双儿女——那年,冬芳才十三岁。回想冬芳羞涩的样子,雪花的鼻子一阵酸涩。
“当初,木林娘常笑话你婆婆,说你婆婆供儿子们念那没用的书,是拿钱往水里丢,白白糟蹋钱财不说,儿子也娇惯的文不文武不武的,肩挑不动,手提不动。”桂香说,“土改后,就轮到你婆婆笑话她了。”
“嗯,我曾听你婆婆得意洋洋地说;‘到底是哪个糟蹋钱财哟!我当初要不供儿子们念书,如今也成了地主,连媳妇都娶不到,哪还想出人头地?’”一个宽脸高颧骨的女人说。她看上去比桂香略大,面色褐红,头发粗黑。
“你婆婆的话也太不过耳了。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何必呢?”说这话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穿一件老红带暗花的斜襟布衫,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白白净净的,一双丹凤眼也漂亮有神。
“是啊。所以,说话都得留三分。”这是个细眉小眼的女人,头发也细软,个子瘦小,穿一件红绸袄,大概还是新媳妇。
“嗯,凡是都不可做过头。”几个人点头道。
……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吃饭,年轻媳妇们就起身告辞了。
吃午饭时,大哥一家子都没有来,气氛没有早上那么凝重压抑,但雪花又隐约闻到了那股腥臭味。吃了两口,婆婆的筷子在碗沿边轻轻敲了敲,雪花不觉止住筷子,抬头看着她。“二姑娘啊,”婆婆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但搁在心里不舒坦,也不是什么坏话,听了对你有好处,所以,我想还是说出来的好。嗯,这,塆里的这些年轻媳妇们,都不大懂规矩的,说重点就是没教导。要在往日啊,这样子老人们是要训斥的,弄不好还要休了。现在呢,时代不同了,成年轻人的天下了,老人的话都不管用。不过,我还是劝你往后少跟她们说东道西,免得招惹是非。特别是隔壁——”
雪花红了脸,低下头。
志成不屑地冷冷道:“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就喜欢说长道短,惹是生非。”
公公板起脸,用筷子敲着碗说:“吃饭吃饭!食不言,睡不语。吃饭说什么话呀!”
婆婆斜了一眼爹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再吱声。一家人都闷着头吃饭。那股腥臭味越发浓重了,雪花的头又晕眩起来。
这顿饭,雪花也没吃出滋味,肚子里也没填饱。回到房间里,仍感觉被那股令人不快的味道包围着,不由合上了眼皮。志成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屋内静悄悄的。雪花的脑子里去不清静,乱哄哄的声音直往耳朵里灌,乱糟糟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有婆婆的,大嫂的,有大婶们的、年轻媳妇们的,有爹爹的、志成的,有大舅的、三叔的……每个人都在笑,嘻嘻,哈哈,嘿嘿,呵呵……有的真笑,有的假笑,有的冷笑,有的讪笑,有的皮笑肉不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笑,有和善的笑,有欣慰的笑,有开心的笑,有难为情的笑,有得意的笑,有含讥带讽的笑……各种脸面在眼前穿梭变幻,方脸一下子变成圆脸,长脸瞬间变成宽脸,白嫩的脸陡然变成黑瘦的脸,笑脸忽地变成哭脸……
“嘿嘿,田家老姐子哟,恭喜你呀!”
一个外地女人的声音,将那些嘈杂的人影全赶跑了。雪花惊得睁开了眼睛,脑袋似灌满了浆糊,沉沉地抬不起来。
“二姑娘,这是吴家二婶。”
婆婆领进一个穿灰布衫子的女人,胸前一大块补丁,背后也有两块小补丁,针脚疏密不匀。女人看上去五十开外了,脸黑黑瘦瘦的,眼珠浑浊,头发凌乱,左耳鬓角至下巴处有一条深长的肉红色疤痕,再细看,脸上还有不少乌灰的印迹。她的个子也瘦瘦小小的,一双小脚上的黑棉鞋大趾头处各破了个洞,露出白色的裹脚布。她身后跟着一个约摸十岁的小女孩,也十分瘦弱,头顶两根松松垮垮的羊角辫,脸上也有明显的乌疤,一双大眼睛里闪耀的不是孩童的机敏与狡黠,而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惊恐和惶然不安。这是遭受了多少磨难的祖孙俩啊!(或许是娘儿俩吧?)雪花心底泛起一股怜悯之情,又有一丝疑虑:现在是新社会了,难道还有……
志成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头也没抬一下。
“二婶,你家喝茶。”
“啊,不客气,不客气。嘿嘿。”
雪花给吴家二婶敬了茶。又抓了一把糖塞到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欣喜地笑了,眼中的惊惶淡了许多。
吴家二婶一面喝茶一面嘿嘿地笑。喝完茶,她用那双浑浊的泪汪汪的眼睛仔细打量雪花,嘿嘿笑着。
“老姐子哟,你家这媳妇像仙女呢。嘿嘿,嘿嘿……”
“是啊,是啊,托大家抬举。”婆婆笑着应道,神情有些不大自然。随即转移了话题,“他婶子,伤好了没有?”
“啊,好了,好了。嘿嘿,嘿嘿。”
“啊,那就好,那就好。他二叔脾气向来毛躁,往后少招惹他一些。过去的事呢,就算了,别记在心里。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好了。”
“是呢,是呢。我是挨打的命,要记也记不清,嘿嘿,嘿嘿……”
“他婶子,别这样说……”
“春梅——!”
一个男人低沉而恼怒的吼叫,如同平地响起的一个炸雷,惊得吴家二婶和小女孩猛地一抖,跳将起来,招呼都没打,便急慌慌地走了。
“这娘儿俩啊,唉——!”婆婆望着吴家二婶瘦小惶恐的背影,摇头叹息道。
志成还是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
雪花看看婆婆,又看看志成,突然感觉一股寒气袭来,不觉打了个寒战。
天傍黑时,三桃来看雪花。婆婆似乎不太欢迎,挤出一点笑,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哼哈了两句便进里屋去了。志成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书,三桃跟他打招呼,“志成兄弟,又看书哩。”志成抬头看了三桃一样,微微点了点头,尔后又埋头看书。雪花甚是尴尬,招呼三桃坐。三桃自觉没趣,略坐了坐,小声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了。
“三桃姐,你别计较,志成他——”送三桃到屋外,雪花小声说。
“哦,没什么。”三桃反过来宽慰雪花,“你别往心里去。志成兄弟是读书人,一向斯斯文文的,对谁都这样。大婶,我猜,她误会了,以为我急着讨谢媒礼来了。其实,我,我是真心为了你,才讨这杯酒喝的……你跟大婶大叔说说,叫他们不要送谢礼了。”
听着三桃远去的脚步声,望着黑魆魆的夜,一种孤独无助的悲凉感涌上心头,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
返回屋内,想跟志成说说话,但见他专心致志、冷淡漠然的样子,几次话到嘴巴边又咽了回去。暗暗叹了口气,怅然地望着衣柜上大红的喜字。
第二天回门时,志成也不言不语,神情淡然,令人望而生畏。大嫂大婶们跟他闲话,他“嗯”、“啊”、“哦”地应付着,语气生硬死板。大婶大嫂们只当他读书人斯文面皮薄,也没多想。秋月把雪花拉到一旁,悄悄问:“志成怎么啦?你们闹意见了?”雪花连忙摇摇头,笑道:“娘,没什么,你家不用担心。他不习惯坐船,今天风浪大,船摇晃的厉害,他头有些昏呢。”秋月若有所思地说,“哦,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转过身,雪花偷偷掉了几滴泪。
幸而不多久志成就跟大爷大叔没熟络了,聊得很开心。大爷大叔们夸他一副书生模样,斯斯文文的像个相公。志成听了,满脸笑容。“大相公,读过不少书吧,给我们讲讲‘空城计’、‘野猪林’、薛仁贵什么的听听,行不行?”大叔们说。“行啊,当然行。”志成笑答,兴致勃勃地讲起关羽张飞、曹操刘备,还有林冲武松、晁盖宋江,还有薛仁贵、杨门女将……大叔大爷们听的津津有味。那些人物故事,他们都熟悉,戏文里唱过的,但仅仅是些皮毛而已,哪有志成讲的具体详细、妙趣横生?大叔大爷们钦佩不已。
“大侄子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晓得的可真多!”
“讲的比说书先生还好呢!”
“哪里哪里。过奖了,过奖了。本人不过井底之蛙,不值一提。”志成说,激动得脸都红了。
“大侄子这是虾子过河——谦虚呢。往后有空,要多讲给我们听听啰。”
“那当然,那当然。”志成连声应允,神采飞扬。
见志成得到大家的夸赞,雪花也高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志成这么高兴,这么精神,这么喜悦;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的话。一时间,她忘了连日来的郁闷,甚至为自己的多心而内疚。
秋月也放下心来,欣慰地笑了。
但那种欣喜的舒畅的感觉只在雪花心中盘踞了半个时辰,便有如轻烟般消散了。返回的路上,志成不苟言笑,恢复了原先那种严肃冷漠,拒人于千里的神情。雪花不明就里,心里忐忑不安:他究竟怎么了?是自己或者家人怠慢了他,他不高兴?还是他看自己不顺眼?再不然,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想问问他,可一看他那神情,又忍住了。
此后,志成总是那样子,同男人们谈古论今、谈天说地,尤其是讲三侠五义、神仙鬼怪之类的东西时,他便眉飞色舞,精神焕发,笑声朗朗;而其它时候,尤其对女人,不论老幼,即刻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冷漠甚至厌烦的神情,从不露出笑脸,对于一个冲他撒手欢笑的婴儿也不例外。不过,对他自己的娘,他倒没有流露出厌烦和不屑一顾的表情,但也没有亲近、热乎的表示。
因此,常常有种莫名的惶惧、忧虑与迷惑交织在一起的苦痛萦绕在雪花的心中,并化作一片淡淡的愁云飞上额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子哥和队伍里的同志们那清朗明净的笑脸。
家里也总有一股令人呼吸不畅的死鱼烂虾的腥臭味,一时淡淡的,难以觉察;一时非常浓烈,几乎要把人窒息。只要踏进家门,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雪花心生疑虑:这里离湖那么远,家里很少吃鱼的,怎么会有那种气味?而自己家住在湖边,常年鱼虾不断,却从没有那种气味。第一次闻到那股腥臭味,她还以为是办酒席丢弃的鱼杂臭了,或者耗子偷走的鱼虾烂在了洞里。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但始终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也慢慢习惯了,不觉得憋气了。
回门后的第二天早上,婆婆将锅铲郑重地放到雪花手中,说:“这锅铲把我握了几十年,现在归你来掌管了。”
看着乌黑发亮的锅铲,摸着油滑溜光的把柄,雪花感觉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了肩上,比山子哥走后,压在她身上的那副担子还重。那时,虽然累,但有一大帮人支撑着,而现在,她是一个人孤身奋战。此时,她又闻到了那股腥臭味,呼吸不畅。
“做了媳妇,就比不得做姑娘时,要伺候好爹爹婆婆,还有男人……”
越来越浓烈的腥臭味包围着雪花,她有点透不过气了,婆婆说的什么她一句都没听清楚,机械地点着头。
“虽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比不得从前,没有那么多规矩和讲究,但从古至今女人的本分还是要守的。”婆婆继续教诲着,“我先前做媳妇的时候,在爹爹婆婆和男人面前,气都不敢出大了,总是低着头,小小心心地做事,生怕伺候的不周到,惹恼了爹爹婆婆,轻呢,给脸子你看;重呢,有的好话听。遇着爹爹婆婆脾气大,规矩又多,受了冤屈也得忍着,哪里敢叫一声屈?现在可好了,做媳妇的腰杆子比婆婆的还粗,有的还仗着有政府撑腰,娘家硬头,跑到婆婆头上做起窝来……隔壁的桂香,把婆婆当……还有那个没教导的……哼,我看她那儿子以后不娶媳妇,她不做婆婆的!”
婆婆语重心长地絮叨个没完,雪花觉得快要晕过去了。
从此,厢房就成了雪花一个人的天地,其他人只在洗漱吃喝时去走一趟。
每次吃饭,婆婆总要旁敲侧击作一番训导。
第一次吃雪花做的饭,婆婆轻言细语、笑容可掬地对她说:“二姑娘啊,我们老了,牙齿不好,咬不动硬东西,以后饭菜稍微煮软和一点——不是我挑刺,实在是我们不中用了。”
有时,婆婆会不经意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唉,我这老婆子怕是活满了禄了,要去见阎王爷了,吃什么都没滋味的。”
有时,婆婆又和颜悦色地说:“二姑娘啊,你看,这么多的饭菜,多吃呢,撑着了;不吃吧,糟蹋了。往后少弄一点。老话说,饱时要想着饿时,丰年要想着荒年。我做媳妇那会儿,多喝口水,多烧根柴,婆婆都骂我是败家子。其实,老人家说的也没错,不俭省一点,不定哪天遇上天灾人祸,那就只有挨饿的份啰。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
公公烦了,沉下脸,低声说:“食不言,睡不语。吃饭就吃饭,啰嗦个没完!”
婆婆剜了公公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东西,跟他娘一样古怪。”
志成总是那副冷冷的漠然的表情,既不说好,也不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