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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8-04 07:3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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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娘家三桃都要到雪花家坐一坐,闲谈一阵子,问村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讲婆家那边的趣事。从言谈举止中,雪花看出三桃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只是常惦记着孤单一人的娘,还有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有时,三桃言语中流露出为雪花腊梅介绍婆家的意思,劝说腊梅不要太固执,但腊梅根本听不进去。

“三桃姐,你不要再对我说那些话了,我不会听的。”腊梅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也别说你日子过得怎样好,其实,我们心里清楚得很呢。再怎么好,也背着个地主的名声。哪里的地主不被人指指戳戳,夹着尾巴做人?要一辈子背个地主婆的名,弯着腰,低着头,胸前挂一块牌子,一群孩子跟在后头喊:‘地主婆,坏又坏,手拿鞭子似妖怪。妖怪吃人不吐皮,地主打人不手软。’还不如死了的好呢。”

三桃面红耳赤,低下头。

“腊梅,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雪花拦阻道。

腊梅坚持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才不愿意背个地主婆的名声过一辈子。”

三桃笑笑,说:“其实,地主婆的名也没什么,只要自家的人好,别人背地里说长说短又有什么相干的?你看,黑皮家是地主,他照样当民兵连长,别人跟他媳妇也相处的好。咱们那个村的人也蛮好的,没有人刁难我们,笑话我们,疏远我们。”

腊梅冷哼了一声,撇撇嘴说:“反正我不相信你说的。黑皮当了民兵连长,人家才亲近他们的。”

由于腊梅倔强,认死理,此后她们便不提这方面的话了,只扯些针头线脑耕地种田的闲话。

到了端午节,三桃春桃秋桃带了绿豆糕、粽子、虾馓、咸鸭蛋等回家探望香兰。香兰笑说:“你们拿这么多东西来,我一个人哪里吃的完哟?”

三桃顺道来看雪花。正值栀子花飘香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栀子花香,还有麦子的清香。蝉在枝头高叫。在这花香蝉鸣的中午,雪花坐在窗前做针线活。

“一点工夫都不耽误呀,——呵,绣的真好看!给谁绣的?”

雪花抬头一看,是三桃,连忙起身让坐,笑道:“又回来给你娘送端午茶啊。”

“嗯。”三桃笑着应道,拿起雪花绣的鞋垫看,扯了几句闲话,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雪花呀,咱们从小到大,天天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的,是不是?呃,我看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是吧?”雪花脸上飞起两片红云,低下头。三桃笑道:“怎么,不好意思啊?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家大了,就得找个婆家的。我们是好姐妹,我才——我们村一个小伙子,刚二十岁,人长的清清爽爽的,念过书,是,是知识分子呢!他家是贫下中农,弟兄两个,老大娶了媳妇分家单过,爹娘都是有见识又和善的人。我想着,只有这样的人家才合你的意。你手又巧,性子又温和,也合他们的意。——我掂量了几个月,觉得特合适,才开这个口的。”

耳中听着三桃说,心里头早波翻浪涌,往日的一幕幕情景在眼前闪现:和煦的春日,一只蝴蝶在草丛中翩翩飞舞,山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双手轻轻合拢,将蝴蝶罩住,然后扭头兴奋地喊:“妹妹,捉住了,快来!”……阳光灼灼的夏日,小树林里一片阴凉,蝉鸣声声,山子蹲在树根旁,边追踪西瓜虫,边摇头晃脑地教几个小姑娘念“先生我,后生哥;鸡蛋碰破石头角。”……湖水漫过草地,一大群放牛娃穿着裤衩在草地上飞跑,溅起无数水花和欢笑,山子满头满脸的水珠,望着雪花嘿嘿傻笑……一望无边的湖面上,一只小船悠闲地在水草间穿行,突然狂风大作,掀起三尺高的浪,豆大的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小船像一片树叶在风浪中起伏,山子和雪花拼命斛船舱内的水……田野里,山子一手扶犁,一手拿鞭吆喝牛儿,瘦小的身子趔趄着,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掉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半空,山子神神秘秘地把雪花拉到屋前的草垛后,问她想不想跟队伍一起走……哦,一转眼,山子哥走了快十年了啊!当初那个机敏灵秀的少年郎长成什么样子了?骑着高头大马一身英武,还是一身清瘦的书生模样?快十年了,一点音信也没有,仿佛消失了一般。前几年响应国家的号召,女人们日夜赶做“拥军鞋”,支援“抗美援朝”,她在每只鞋底鞋垫上都绣了一朵小小的雪花。她想,山子哥不是跟着队伍走的吗,只要他还在队伍里,就能穿上她做的鞋,看到鞋上的雪花,他一定会想起她,想起家里的人,晓得家里的人都在想他盼他,他就会赶快回来的,至少也会写封信或带个口信,免得家里人牵肠挂肚哇。可她盼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有盼到。每当桂花伯娘思念山子,伤心落泪时,总是强颜欢笑,劝慰说:“娘(打小跟着山子哥叫娘,习惯了),你家别忧心,山子哥会回来的。他要等出息了再回来呢,给你家争光,接你家去大地方看风光、住高楼。”这时,桂花伯娘就含泪笑道:“我懂事的好雪花哟,你尽往好里说,叫娘高兴。其实,你还是不懂娘的心。娘不盼他做官发财,也不想去大地方看风光,我只求他平平安安的,早日回家,别叫我盼瞎了眼睛……”雪花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是——唉,要说他人还在吧,这么些年了,怎么没有一点音信呢?要说不……唔,不,不会的!她相信山子哥一定还在,好好的活着呢。算命先生说他命大福大,她相信的。可是,为什么——还有水生伯——他们或许去了台,台湾吧?听说好多人都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嗯,他们肯定是去了那个地方(这可不能说出去!),只有去了那个地方才不能通音信。这么一想,她就有了信心,有跑盼头。山子哥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坚信。

打十五六岁起,上门提亲的便踏破了门槛,但都被秋月和雪花婉言拒绝了。秋月不想把雪花一个人丢在他乡,快二十年了,她回家乡的愿望从未停止过,她一直希望把两个孩子好生生的带回家乡去。根富永远留在他乡了,她不想让孩子们也留在他乡。自从根富被日本鬼子杀害后,也曾有不少人劝她重安一个家,好帮衬着将孩子们拉扯大,因为抱着一定要回家乡的信念,所以一一拒绝了。雪花呢,倒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虽然她也想看一眼老家是个什么样子的,但要她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她可不愿意。不过,她还是得听娘的。此外,她也有自己的心思的。

渐渐地,上门提亲的人少了,并且有谣言说秋月娘俩心大眼高,想攀大树上高枝,她们一不屑于跟人争辩。也有人知晓秋月的心思,劝她说:“你来这里快二十年了,孩子们在这里生这里长,回去只怕不习惯呢。再说,菊婶一家待你们胜亲人,你们走了,他们——”秋月笑笑,说,“就为这个,所以一直拖延着呢。”但心里的念头并未打消。

雪花不愿意,又不好直言,便红着脸,小声说:“三桃姐,你的好意我领了。可——你是晓得我家的情况的,我们终究要回老家的。所以,我不想——”

“雪花,你不用找理由推辞。”三桃笑道,“我们打小就天天在一起,你的心事我明白呢。”雪花的脸热得发烫,耳朵根都红红的。她把头垂得更低,双手揉捏着绣花鞋垫,鞋垫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雪花。“我们比亲姐妹还亲,才跟你提这个话的。——人家小伙子读过好几年私塾的,可有学问了,人又白净文气,家里成分又好,我想着只有你匹配……嗯,这个,我也不要你现在就答应下来。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这婚姻大事,爹娘也不能包办的;我呢,不过牵个线,同意不同意全在你们。见个面,看一看,又不损失什么的。”

雪花不肯应承。三桃并不气馁,说了对方许多好处,又说两人如何般配,并一再强调,只要雪花去看一看,满意不满意决不勉强。雪花拗不过,只得说:“我得跟我娘说说。”

“只要你答应了,你娘就会同意的。”三桃高兴地说。

“那也得跟她商量商量。”

“我也要跟你娘说的。”

三桃又去向秋月游说。起先,秋月也婉言相拒。三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两家的交情说起,说到现在的新形势。

秋月笑说:“三桃哇,你能说会道了。”

三桃嘿嘿一笑,说:“婶子,你家说笑话呢,我笨嘴笨舌的,就是真心替雪花着想。这么好的一门亲事,错过了实在可惜。是别人呢,我可懒得管;雪花从小到大跟我一个人似的,我才想着她。”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话我当然相信。只是——”

“雪花已经答应了,你家就别违拗她了。”

“怎么,她都答应了?”秋月不觉皱起了眉头,“嗨,儿大不由娘啊。既然这样,那就看看再说吧。”

不久,恰遇一个大雨天,不能出工。三桃特意赶回家,接雪花和腊梅去自己家玩。

“从小到大,我们几乎没分开过。现在,我成家了,她们还不晓得我家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呢。”三桃对秋月桂花说,“今天下大雨,不用出工,我接她们去玩一玩,看一看。”

“这也是应该的。看到你过的好,她们也欢喜。”秋月桂花笑说。

虽然就住在湖边,雪花腊梅还从未穿过整个湖,到对岸去过。船过了湖心,还茫茫无际。腊梅说:“这湖可真大呀!要遇上大风大浪,可就麻烦了。”三桃笑道:“大风大浪的日子,一年就那么几天,不防事的。”她们这一说,雪花又回想起那年湖中遇险的情形,尽管过去十来年了,仍心有余悸。雪花透过雨幕,望着远方,心中呼唤:山子哥,你在哪里呀?你还记得菱花湖吗?为什么还不回家啊?

上岸后又走了约摸五六里路,方才到达三桃家所在的村子。腊梅又说:“这么远哪。三桃姐,你回一趟家得花半天工夫呢。”三桃说:“也没什么。走习惯了就不觉得远了。这就跟我们做事一样,天天做就不累。”随即指着前面一排房子说,“你们看,那就是我家。从南边数第三家。”

顺着三桃指的方向看去,雪花腊梅看到一间矮小的土坯房,屋顶盖的茅草,木门上有好些大大小小的裂缝。近旁的几间屋子,有的高大一些,有的也一样矮小,有的是砖瓦房,也有土坯房。

“木林,客人来了!”隔着两间屋子,三桃就大声喊。

木林迎出门,憨憨地笑道:“啊,稀客,稀客!真是稀客呀!”

木林的妹妹也跟在他身后,略带羞涩地打招呼:“你们稀客。”

踏进大门,只见逼仄的堂屋内仅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九成新,是三桃的嫁妆。墙壁一侧靠着锄头、镰刀、铁锹等农具。另一侧开有两扇门,通向幽暗的房间。屋后用竹子秸秆茅草搭了一间六尺见方的小厢房。这房子先前是别人家的,木林家的三间大砖瓦房土改时分给了两户贫农,一应家具等物亦改了姓。

木林的妹妹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眉毛细长,眼睛幽黑晶亮,肌肤白嫩,身子稍显单薄,羞羞怯怯的,但眼眸中透着隐藏不住的灵气,比她哥机敏多了。雪花腊梅一进屋,她就让座倒茶,然后对三桃说:“姐,我喊田婶去。”

“等一下再去吧。——她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衣服都湿了,得换件衣服,歇一歇。——吃了饭再说。”

“那我去烧饭。”

木林的妹妹冲雪花腊梅腼腆地笑了笑,到厢房去了。腊梅附在雪花耳旁说:“他妹妹倒蛮灵光的。”

走了那么远的泥路,三个人的衣裤上都溅满了泥点。喝了茶,三桃领雪花腊梅到里间换衣服。里间更狭小,窗户仅巴掌大,用一块雨布蒙着,因而极昏暗。起初,雪花腊梅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看得清东西的轮廓。房间只有七八尺宽,丈余长,一张床即占去一半空间,余下的地方也被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所占,仅剩床前一小块地方能活动,三个人同时进来,就没办法转身了。

“让你们笑话了。”三桃说。

“看你说的。”雪花笑说,“我们又不是外人,也不是那豪门大户里出来的。”

三桃出去后,腊梅悄声说:“雪花姐,你看,三桃姐就住这样的房子,比我们家的还差,她好像还挺满意的呢。”

“她在意的是人呢。”雪花说,“只要人好,就有盼头。就怕人不好,事事闹心,那日子就难熬。房子嘛,好坏大小都是住,能遮风挡雨就行。你想,咱们先前躲日本鬼子的时候,一家人挤在一条小船上,不也过来了吗?”

腊梅在暗中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可不会从饭锅里往粥锅里跳。”

吃饭时,三桃又说:“嘿,叫你们笑话拉。”木林也吶吶地笑,说:“你们吃,你们吃,别客气。”然后自顾低头扒饭。都吃完了,三桃木林收拾桌子,他妹妹冬芳匆匆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冬芳领着一位大婶和一个年轻人进了门。

“姐,我把田婶和志成哥请来了。”冬芳一进门就大声说。

三桃忙从厢房迎出来,边扯围裙擦手,边招呼:“田婶,你家坐。志成兄弟,坐。”

雪花腊梅也欠身打过招呼,偷眼打量二人。那位田婶中等身量,上穿灰白大襟布衫,下着黑色裤子,一双紧口黑布鞋;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面容和善,眼神透着精明。叫志成的青年,二十来岁的样子,一副青年人打扮,上面一件白色对襟短衫,下面是灰色长裤,黑色圆口布鞋;脸白白净净的,眉目清秀,透出一股书生气,不过——

腊梅轻轻拐了一下雪花的胳膊,悄声说:“果真像个读书人,蛮不错的。”

雪花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头低下,目光移开,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

对方也在不经意似的细细打量她们。

“你们和三桃是一个村的?”三桃简略地介绍了一番后,那位田婶先开了口。

“嗯,咱们住隔壁呢。”腊梅回答说。

接着,田婶又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你们村田地多不多?主要种什么?粮食够不够吃?家里喂了几头猪?兄弟姊妹有几个?……她问一句,腊梅就答一句。

雪花红着脸,低着头,心嗵嗵乱跳。坐在对面的文质彬彬的青年又让她想起了山子哥和队伍里的同志,队伍里的同志也文质彬彬的,还透着几分英武之气。山子哥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是跟演戏的队伍一同走的,当然在演戏啰。那可是国家的人哟,吃皇粮的呢。要是自己当初也跟了他们去……

二人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三桃送到门外,又跟田婶说了几句话才返身进屋,笑嘻嘻地问雪花:“你看还可以吧?”

刚消退的红云又飞上雪花的脸颊。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腊梅抢着说:“嗯,还不错。”雪花回想着青年人的模样,清俊文静,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当时她就感觉到了,可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头。现在猛然醒悟了:冷冷的,一种漠然的冷,跟妙真师傅一样的漠然。他大概看不上自己吧,所以才——度过书的人,眼光自然高远一些。想到这里,雪花一阵羞愧,脸发烫。

未时雨渐渐小了,雪花腊梅打算回家。三桃说:“你们好容易来一趟,椅子还没热就走,叫我们心里怎么想?再怎么苦,也忍耐一晚上。”两人只得留下。

傍晚,雨过天晴,三桃带雪花腊梅绕村子转了一圈。这个村比菱花村大一点,分了前后四排,每排八九户人家,有砖瓦房,有土坯房,也有一半熟砖一半土坯的。三桃家在最后一排,田婶家在第一排的中间,两间小砖瓦房,外加一间土坯垒的厢房。

“志成的哥嫂住在第二排的北边,喏,那一间就是。”三桃指给二人看。那是一座三间的砖瓦房,有八九成新,虽说不上高大,在村子里也算中等偏上了。“他们家先前住的三间土坯房,”三桃边走边向二人简要介绍田婶家的情况,“土改时换成了三间大瓦房。志成的大哥五二年成的亲,嫂子好强,总跟田婶不和,闹着要分家另住。于是把三间大瓦房拆了,重新做了两个小三间。砖不够,志成家的厢房只得用土坯。田婶说志成的大嫂太厉害,压的儿子抬不起头,所以要给志成找个心善和顺的媳妇。”三桃看着雪花笑,雪花的脸又红得发烫,低头看脚下的湿泥。

晚上躺在床上,三桃又讲了田婶家好多趣事:田婶先前精明能干又有见识,人也俊秀,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媳妇,人人夸赞,在婆婆面前也没低三下四过。现在却败在一个粗夯媳妇手下,丢尽了老脸,气恨的直骂儿子没用……

雪花静静地听着,腊梅兴致很浓,问这问那。

“他大哥念了书吗?”

“念过。比志成还有学问、还文气呢,所以他大嫂处处占上风。”

“那怎么娶了个恶媳妇呀?”

“先前哪里晓得呀。过了门才晓得性情呢。”

“这门亲事要成了,那我雪花姐不是既要受婆婆的气,还要受妯娌的气吗?”

“哎呀,你——”雪花嗔道,脸比秋天的枣子还红。

腊梅嘻嘻笑道:“看把你臊的。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会的。”三桃笑说,“田婶是个和善人,又受过媳妇的气,哪会再把气给中意的媳妇受?至于妯娌嘛,又不在一个屋子里,惹不起躲得起呢。”

“那可不一定。”

“你就喜欢跟人抬杠。”

“我怎么抬杠了?”腊梅噘了嘴说,“我这可是为我姐着想呢。”

听着她二人打嘴官司,雪花思绪翻腾,山子哥、队伍里的同志和那青年的面容交替在脑海里浮现。

第二天告别三桃一家返回时,三桃问雪花究竟中意不中意,雪花含含糊糊地说:“你先问人家嘛。”三桃笑说:“他们非常满意,就看你了。”雪花淡淡的说:“那以后再说吧。”小伙子人才是没的话说,可就是,就是——,

后来,三桃又几次撮合,腊梅再三怂恿,对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雪花终于点了头。雪花同意了,香兰桂花又多次劝说,秋月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只是暗自叹息,自己的心愿不能实现了。

眼见着雪花订了门好亲,大家都夸小伙子文气、稳重,又断文识字,打着灯笼都难找。腊梅听了,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说话不免带针带刺的。雪花不跟她计较,桂花却深感忧虑,秋月也焦心,菊婶也直叹气,说:“这孩子,怎么个好哇!”

亲事定下后,田婶便选了个黄道吉——冬月初二作婚期。因而,每天收工后或下雨不能出工,雪花就赶着绣枕套做鞋子,腊梅也帮忙做一些小东西。有小姐妹和大婶打趣说:“腊梅,你也赶做嫁啊?”腊梅红了脸,“呸”一口,说:“怎么我就不能做嫁妆啊?你们别门缝里看人,我要认真起来,比谁都不差。”自打雪花的婚期定下后,腊梅似乎变了,不像先前那样言语中总带着一股怨气,跟人说说笑笑的,非常开心。背地里,腊梅却叹气发呆,怨自己命苦。近来,又有几个媒婆上门提亲,有一家家境不错,小伙子也灵光,腊梅挺满意的,可见了一面,就没了回音。还有一家,家境也可以,成分也好,但小伙子愣头愣脑的似根呆木头,腊梅又不中意。再者,要么成分不好,要么景况特差,要么就有残疾,腊梅一听心里就冒火,愤愤地想:难道我就是这样的命?我偏不信!但耐住性子婉言推辞。

大家都说腊梅想通了,桂花秋月菊婶都高兴,说脾性改了就好,再寻个合适的婆家,就叫人放心了,再想不到会出大事。

一天,吃过晚饭,腊梅说去跟雪花姐一起做针线,拿起针线篓就出了门,到亥时还没回家。桂花过秋月这边打问,雪花说腊梅早走了。桂花身上的肉一紧,打了个寒颤,腿软软的站立不稳。秋月心里也一惊,上前扶住桂花,安慰道:“桂花姐,别急,先到石头家去看看。了一向同石头的媳妇要好,说不定在他家呢。”桂花定了定神,说:“那我去看看。”转身出了门。秋月也跟在后面出去了。

两人走后,雪花的心就扑扑地乱跳,眼皮也直跳,再无心做针线了。她断定腊梅出事了。腊梅近来虽然有说有笑的,但脑子里的想法并未改变,心里并不痛快。这一点,她是清楚,并且一直隐隐不安。但见大家都为腊梅的改变而高兴,看到桂花伯娘和婆婆脸色开朗了,她不忍心说破,谁知竟……果然,不一会便听到悲痛的哭号和杂沓的脚步声。雪花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

那几天,雪花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她如同一个梦游的人,身子僵硬,眼睛直瞪瞪,唯有听到桂花伯娘和婆婆天崩地裂地哀嚎,她的心才锥刺般的痛,泪水长流。

那天晚上,人们在湖边找到了腊梅的一双鞋和一根头绳,但没有捞到日。桂花、菊婶、秋月、雪花、端阳、喜子坐在湖边哀泣呼唤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时分,就在人们绝望准备放弃打捞的时候,全家人高声悲呼:“腊梅呀——”“姐——”。也许听到了家人的呼唤,腊梅贴这一条船的边沿冲出水面,小船上的人吓得几乎栽入湖中。菊婶桂花大叫一声“我狠心的腊梅呀——”,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秋月也痛的肝肠寸断。雪花愧悔的直想一头栽入湖中。

腊梅被日抬回屋内,换了干净衣裤鞋袜,搁在门板上,黄表纸盖住脸。菊婶桂花躺倒了,梦靥不断,眼泪都流干了。秋月强撑着张罗照应,衣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香兰陈婶等陪着流泪劝慰帮忙打理。(陈婶已经十分老迈,满脸岁月的沧桑。这些年,运动一个接一个,每次运动一来,总有人追问儿子们的过去与下落,这无异于往她伤痛的心口上撒盐。波生受政府的教育,下放去了一个偏远的小乡村,让她挂心;涛生云生杳无音信,更令人心忧。她的心日日夜夜在期盼担忧中煎熬。香兰虽然没有儿女在跟前,一个人难免孤单,但没有了挂心事,她的日子倒过的有滋有味,身子骨日益结实起来。)黑皮也安排了几个有经验的青壮年帮忙料理丧事。

菊婶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当初玉英爷俩出事,她的心就死掉了,是水生呼唤让她活了过来。现在,水生山子爷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腊梅又这样,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怎能承受?腊梅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的心又一次死掉了,再不会活过来。桂花的悲痛丝毫不亚于菊婶,水生和山子的久去不归,就如蚂蚁般啃咬着她的心,腊梅的断然离去更如利剑戳在心头。腊梅屡次相亲不成,她就焦心自责,怨怪自己当初没有照看好她,才落得今天这般景地。腊梅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丝伤痛,都似鞭子抽打着她的心。“我的腊梅呀,我狠心的腊梅呀——”她哀泣着,只想用头去撞墙。秋月的悲痛也无法言说,腊梅虽不是她亲生的,但从小就比雪花还亲近她,她也一直把她当亲生的,而且她还得含悲忍痛劝慰照顾桂花菊婶,还有喜子。

雪花痛悔愧疚得无地自容,她本想着不让伯娘和婆婆焦虑,自己慢慢开导腊梅,帮她寻一个合适的婆家,谁知她……都怪自己疏忽大意,没有耐心地说服她,也没有提醒大家注意她的动向……

下葬时,菊婶没有去。因为她根本起不来。栽倒后,她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口中喃喃念叨:“玉英啊,腊梅哟,水生哪,山子呵,我的冤孽哟——”

桂花双膝着地趴在坟坑边一声声哭喊:“我的腊梅哟,你怎么这样糊涂哇?你怎么这样狠心哪?——山子啊,水生啊,你们在哪里呀?你们好狠的心哪,都丢下我不管,叫我怎么活呀?我的亲人们哪,你们……”秋月雪花拉着桂花的胳膊,泪如泉涌,哀哀悲泣。端阳喜子呜呜痛哭,一声声喊着“姐——”。

眼见着黄土一锹锹盖住了棺木,从此,腊梅便要化作一抔泥土了,众人痛哭不止。雪花脑子里一片哀哭声,眼前昏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尔后,桂花在床上躺了好多天。秋月流着泪一会劝慰桂花,一会劝慰菊婶。雪花含泪照顾喜子端阳,给菊婶桂花端茶递水,煮饭洗衣喂猪喂鸡。

村里人虽然十分同情桂花一家,又为腊梅的死伤心惋惜,但也多了一份担心与忧虑。他们悄悄议论说,湖里不干净,不让孩子们到草地上去玩,天色稍晚,大人也不敢去湖边了。有人甚至说,傍晚去湖滩上赶牛,看见一个浑身湿淋淋披头散发的女人着哭泣,一眨眼就不见了。那人吓的腿弹棉花似的,牛儿也吓得哞哞叫唤,再不肯去湖滩上吃草。于是,孩子大人轻易不去湖边了,非去不可时也邀几个伴去;下湖打鱼的人都绕过那一片水域。

“这可何日是个头哇?得想办法治一治才好。”有人皱了眉,忧心忡忡地说。

“怎么治?”有人接话,“顾了活人,死人就得遭罪;顾了死人,活人就不得安宁。上次,临湖村淹死了人,就为这个闹的差点死人翻船呢。乡里乡亲的,哪里抹得开脸,何必呢?大家以后都小心一些就是了。”

“嘿,又得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尽管菊婶桂花悲伤不已,一心巴望腊梅早日脱离苦海,重新投胎做人。但她们清楚村里人的担忧。如果换了别人,她们也一样会担忧。桂花支撑着给腊梅烧了“五七”,便派端阳和喜子去临近的一个村子请马脚,作法捉拿落水鬼。

“桂花姐,你这么做,腊梅——”秋月红了眼忧心地说。

桂花泪如雨下,哽咽道:“我也,没,没办法哪!不这么做,人人都不安心。要真的有人——那他的爹娘亲人——我也会一辈子不得安生。我不想别人再受我这样的痛。”

秋月唯有流泪叹息:“只是苦了咱可怜的腊梅哟!”

菊婶默默流泪,喁喁低语:“我的腊梅呀,我可怜的腊梅哟,再没个出头之日了。我,老天爷,你怎么不让我替了她呀?腊梅,我的心肝,你怎么那样傻呀?你以为活着苦,死了就不苦了?你别怨怪你娘狠心,她也没办法啊。你等着,婆婆就来给你做伴了。”

马脚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瘦瘦小小的,一身蓝布衫子,面色灰白,眼睛光亮亮的。女人叫桂花捉了一只大公鸡,脚脖子拴根长绳子,带到船上,吩咐人驾船到腊梅落水的地方。马脚将大公鸡往湖中一掼,公鸡在湖面扑腾惊叫,围观的孩子兴奋得拍手嘻笑。马脚指挥船上的几个小伙子用长竹竿扑打那只惊惶失措的公鸡。不多久,晕头转向、精疲力竭的公鸡便沉入了湖中。估摸着大公鸡已淹死了,马脚又命令小伙子们捞起做了替死鬼的大公鸡,拖回岸边。到与邻村交界的水渠边挖了一个小坑,撒上石灰,把鸡丢到坑里,又撒了一层石灰,再挖土填埋。最后,又在四周撒了一圈石灰。从打捞公鸡到整个过程完结,马脚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但声音含糊而颤抖,没人能听清她念的什么。

“落水鬼再不能出来害人了。”撒完石灰,马脚极自信地说。

随后,桂花又到腊梅坟上烧了纸,流着泪说:“腊梅,娘对不起你呀!娘实在是没办法啊,你别怨娘心狠。你晓得,你去了,娘多伤心啊,恨不能也跟了你去……可,还有,还有喜子和婆婆……老的老,小的小,没人管哪行?所以,娘……娘不能来陪你……腊梅,别怪娘狠心。娘实在……实在不忍心看到别人又像我这样伤心难过啊……”说着说着失声痛哭起来。秋月搀扶着桂花,泪流满面,轻声劝慰道:“腊梅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不会怪你的。”又对腊梅说:“腊梅呀,你晓得娘、婆婆、还有姑,最心疼你的,是不是?咱们都希望你早日投生到一个好人家,可——唉,你娘心善,又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委屈你了。往后,咱们多给你烧纸。你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吧……”

村里人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又有些过意不去,叹息说:“这下安心了。只是可怜了腊梅——”

陈婶红着眼说:“人家为了咱们,把心都割碎了,怎么可不能忘了这份恩情啊。”

大家都说:“是啊,这份恩情咱们可不能忘。要不,咱们就不是人了。”

雪花的喜事是在愁云惨雾中备办的。自从腊梅出事后,一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办嫁妆?不过胡乱准备了一点东西。出嫁这天,秋月桂花菊婶拉着雪花哭得心痛肠断。

出生时受尽千般宠爱,原本以为生的命好。谁知三岁就没了爹,不过也有人宠着;而山子一走,她即开始真正的苦日子,十二三岁就像男人一样耕田耙地。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自己却没有给她一点像样的嫁妆,日后叫婆家人看低了,想到这些,秋月就心酸难忍;又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回了老家,把她一个人丢在他乡,心里更加酸楚,哽咽难言,只是抹着泪反复说:“雪花呀,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受屈了。”

看着雪花,眼前却尽是腊梅的身影:刚出生时猫儿般的丑模样,初学走路时摇摇摆摆企鹅一样的可爱相,仰头叫“娘”的甜甜的笑脸,受了山子的气噘着嘴巴跑来告状,生病期间的苦痛与狂躁,相亲不成后的冷然与愤怨,躺在门板上的浮肿惨白的木框——哦,这么多天,桂花最不愿回想的就是那个画面,此刻它却无限放大定格了。“腊……雪花啊,”桂花心痛难忍,哭道,“不从小就叫我娘,亲近我,体贴我,我却没有……没有什么东西给你,给你。要是你水生伯和山子哥在,怎么也得给你,给你办点,办点像样的嫁妆啊!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不安哪……腊,腊梅不,不在了,你,你更是娘的亲女……多记着咱,咱们,常回来走走……”

菊婶这天早晨才支撑着下了床,拄着一根柺杖,颤颤抖抖地挪动一双小脚。看着本该热热闹闹却冷清沉闷的场面,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打从玉英出生起,她就盼着看到女儿出嫁的热闹场面。三十年前,她的愿望被菱花湖埋葬了。腊梅出生后,她又乐滋滋盼着孙女欢欢喜喜出嫁的日子,菱花湖却再次断送了她的梦想。现在,唯有雪花给她实现这个心愿的机会了,所以,她一定要亲眼看着雪花身穿大红衣裤坐上花轿被抬走。“雪花,我的心肝宝贝哟!”看着雪花被大红棉袄映衬得如晚霞一般却带着悲戚的面庞,菊婶悲喜交集,泪水长流,半晌才哭出声来。“我盼了一辈子,却……只有你……”一句话没说完,便气堵声塞了。

“娘……婆……”雪花也哭得泪人似的。此时此刻,对娘、伯娘、婆婆,还有端阳、喜子,她有着千般的依恋,万般的不舍,好似这一去,就像山子哥一样,再也不能回来了。另外,她还有几分愧疚,几分伤心,几分憋闷,几分茫然。娘、伯娘、婆婆,她们曾经怎样心疼她,娇宠她,关爱她;现在,她们伤心悲痛须要她的安慰和照顾时,她却丢下她们不管,去一个陌生的家,伺候一群陌生的人……

“婶娘,我晓得你们心里难受,可今天是雪花的好日子,你们——”三桃含泪劝道。对腊梅的死,她也无比伤痛,腊梅从小跟她要好,而且她们遭受过同样的苦痛和折磨,腊梅的心她是理解的,只是再没想到她会做那样的傻事。

桂花撩起衣襟擦干脸上的泪,笑了笑,说:“是呀,今天是咱雪花大喜的日子。咱们该高兴才是。”话没说完,眼泪又溢出眼眶。

“是该高兴。大家都要高兴。”菊婶说,边笑边流泪。“秋月,别伤心了,你就这一个姑娘,这辈子只看得这一次,多欢喜欢喜。——雪花,看你,快,擦擦脸,理理头发,可别叫那边的人笑话。”

迎亲的、围观的都劝解,秋月雪花也就止了泪。雪花重新梳洗了一番,拜祭过祖宗,然后被人簇拥着出门上了轿。

船到了湖心,雪花的心绪还未平静下来,冷冷的北风透过轿帘吹打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寒彻心肺,双脚似踏在冰上。船摇篮般摇晃个不停,喜欢的脑子里也摇晃起来:呼啸的风,狂暴的雨,翻卷的浪,残败的荷,无助的小船,惊恐的孩子……“娘,快来救我——”飘忽的声音穿越十年的光阴传入耳中,那么清晰,那么真切。现在,会有谁来救自己呢?两滴泪悄然滚落。

双脚渐渐麻木,脑子也有些昏昏然。多日的悲伤难眠,又加上连日的劳累,雪花十分疲乏虚软,眼睛不知不觉闭上了。

“妹妹,来,哥教你学字,好不好?”“好。”“这是一,一横;二是两横;三是三横;四是——”“四横!”“笨蛋!”“呜呜……”“好妹妹,不哭了,不哭了。哥哥错了,哥哥是笨蛋,妹妹是聪明蛋。”“嘻嘻……”

一群孩子嘻笑着高声喊:“雪花雪花,太阳一出,雪就化——”另外一群孩子也嘻笑着高声对喊:“黑皮黑皮,跌破头皮——”……

“快跑!日本鬼子来了!”惊恐的叫喊声,杂沓的奔跑声……湖面千船竞渡,水草狼藉一片……头顶传来轰鸣声,孩子们兴奋地蹦跳着叫喊:“看,大铁鸟飞来了!哈!铁鸟拉屎了!”铁鸟的屎落在水中,“嗵”、“嗵”、“嗵”,小船剧烈摇晃,众人目瞪口呆,继而哭喊声此起彼伏:“爹——”“娘——!”“我的儿哇——”……

烈日炎炎,船舱内似蒸笼,孩子们烦躁不安。“别吵闹了,乖。婆婆讲故事你们听。从前哪,天上有九个太阳……”

“我的黑皮呀——,丧尽天良的王八杂种,你们要断了我许家的后哇……”“江涛哇——,你走了,我们……”“我的二狗哟——!”“我的黄毛哟——!”“水生——山子——腊梅,我的心肝哪!……”

雪花惊得身子一抖,两行泪滑过冰凉的面庞。小船还在摇晃,脑子又陷入混乱。

一片草地,鲜花盛开,蝴蝶翩翩。“山子哥,那只蝴蝶好看。我要那只。”“好。妹妹你等着,哥给你捉。”“嗬,捉住了!捉住了!”天忽然黑了,蝴蝶变成了萤火虫。“萤火虫,打灯笼。山子哥,我要萤火虫。”“好。哥给你捉好多好多,放到帐子里,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帐子里有星星了,我睡觉不怕了。”萤火虫忽东忽西,两人跟着东奔西跑,“噗嗵”一声掉进湖里……

一片哗哗的水声,一个少年郎挥着鞭子赶牛:“这边走——停!”水声戛然而止,少年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犁好的地,嘴角浮起笑意……

“队伍又来了!队伍又来了!”一队身穿土黄衣裤,头戴八角帽,腰扎皮带,打绑腿的人鱼贯而行。“姐,快看,山子哥!好威风呢!”“真的?!”“真——哦,看错了。”

“唉——!”……

“哎,雪花,哥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明天队伍要走了,我想跟队伍走,你呢?”“我——?不去。”“真的不去?”“真……的不去。”“唉,……”

“不,我去!山子哥,等等我……”

船终于靠岸,轿子抬了起来,凝固的时间又开始流淌。雪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沿途总有狗的吠叫、孩子的嬉闹、大人的说笑惊醒她。

“我们先唱,来,预备——起:国军真威风,皮鞋响咚咚。鬼子还没到,跑光。好了,再归你们唱。”

“来,听我的,唱:地富反坏右,挂牌挨批斗。你看像什么?耍猴。——董存瑞,十八岁,参加革命游击队。炸碉堡,牺牲了。”

“快,又该我们了……”

……

“是竹林塆的田家娶媳妇吧?”

“嗯。媳妇是湖那边的。”

“听说人长的有模有样,手也巧,性子也温和。”

“田家嫂子千挑万选的,还能差?”

“嗯,长房的太厉害。所以,田家嫂子发狠一定要挑一个和善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喧闹起来,孩子们拍手欢叫:“到了!到了!”随即响起震耳的鞭炮声,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看,田家二婶的眼睛都笑的没有了。”

“那当然了。这个媳妇人长的俊,手又巧,性子又温软。田婶挽回了脸面,能不高兴?”

“比那一个可强多了!”

“哎,小声点,让她听到了别想安生。”

“这一个太善了,只怕处处受她的拿捏呢。”

……

轿子停下了,轿帘被掀开,两个女人搀扶雪花下了轿。雪花双腿早已麻木,站立不稳,身子踉跄了一下,若不是有人搀扶着,一准跌倒了。进了屋后,她和志成就像木偶人一样,任由人摆布:给祖宗叩头;给公公婆婆鞠躬。尔后,两个女人打开洞房门,将二人推进洞房,返身关上门;不一会,有人敲门,坐在门边的女人把门拉开一半,接过外面的人递过来的茶盘,立马又关上门;女人把茶盘端到二人面前,指点他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茶盘,一人往茶盘内放一个红包;然后,女人打开门,递出茶盘,随手关上门。过了片刻,又响起敲门声,门边的女人打开门,接过茶盘,顺手关了门,这次端来的是两碗面条,配了两双筷子;二人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放回筷子,又放了一个红包,那个女人打开门,递出茶盘,关上门……门如此开关了十余次,红包放了五六个,总算完事了,洞房门敞开,看热闹的人一下子涌进来,挤得水泄不通,小孩子们还在大人的腿缝间钻来钻去。

“出去,出去,快出去。”有人驱赶孩子们,有人点燃了灯。“马上要坐席了,等一会再来闹。”

看热闹的一哄而散,雪花被人拉到桌前坐下。酒宴开始,雪花略坐了坐,按规矩放了几个红包便下了席,回到房间内。酒席结束,闹洞房的又涌进来,嬉闹逗乐。

“来,给大爹倒茶喝!”

“嘻嘻,还大爹呢,侄子还差不多!”

“怎么不是大爹,孩子的大爹嘛。哈哈——”

“把志文找来,叫她跟大伯子碰一杯。”

“呵呵,对对对!”

“叫志成去找。”

“嗬嗬!”

“嘻嘻!”

“嘿嘿!”

……

此起彼伏的逗笑声,闹的雪花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她只感觉脸发烫,双脚冰凉冰凉,耳中闹哄哄的一片,不知别人说的什么,机械地给每个人倒茶……志成似笑非笑地站在旁边,任凭别人打趣逗乐,既不回应,也不发恼。

一拨人闹够了离去,又一拨人涌进来,直闹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只见人出,不见人进。等闹洞房的人全部走完,亥时已过半。雪花早累的快虚脱了,真想立马躺下,睡它个十天半月。

闹洞房的人一走,房间内顿时死一般的沉寂。雪花感到异常压抑,想说点什么,瞥一眼志成,他漠然地坐着,初次见面时的那副神情。雪花的双眼迷蒙了。

不久,志成被他爹娘喊走,房间里就剩雪花一人。屋内屋外都寂然无声。雪花独自坐在床沿边,头歪靠在雕刻着喜鹊与梅花图案的床牚上,透过泪光望着结了灯花的红蜡烛发呆。蜡烛的光黯淡昏黄冷寂。

过了很久,志成还没回来。雪花的双腿冻的麻木僵硬了,脑子也昏昏然一片混沌,胃内却在翻腾奔涌。多日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忧伤,心酸,愁闷,抑郁,劳累,填塞在胃里;而各种规矩,也挟持了她的胃。

胃又一阵抽痛。烛光愈加昏暗。一股腐烂的鱼虾的腥臭味不知从何而来,在房间内弥漫,越来越浓,越来越浓……让人透不过气,雪花心里一阵翻涌,眼前一片黑暗,身子一歪,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