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几年以后,雪花、三桃、腊梅都长成了大姑娘。端阳也长成了大小伙子,从雪花手中接过犁铧,成为家中的顶梁柱。喜子如当初的山子一般高了,模样也很像,从背后看,完全一个样。因此,桂花他们时常误把他喊作“山子”,醒悟后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怅然。雪花也常常将他当成了山子哥,看着他的身影,就想起了山子哥,回想他带着自己看蚂蚁捉蝴蝶的情景,暗自叹息:不知山子哥怎样了,该长的更高更壮实了吧。但愿他一切都安好。
这几年来,菱花村与全国各地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许婶的孙子黑皮偷逃回家,他长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早脱去了稚气,添了成熟与稳重,但机灵劲还在。他的突然回家,把许婶和翠兰喜的合不拢嘴,热泪长流。许婶连声说:“啊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咱许家要发了!”尔后,一家人欢天喜地急急忙忙张罗着替黑皮娶了媳妇,一年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许家后继有人,许婶一手牵孙子(翠兰后来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最小的一个尚未满三岁),一手抱重孙子,眉开眼笑,说:“咱许家烧了高香了!我早说过,咱许家从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会照应咱们的!啊,咱许家终于时来运转,要发了!要大发了!呵呵!”
本来,那几年,许木匠因祸得福,又比别人家多了劳力,又生了几个儿子,景况就改善了。黑皮回家后,添了一个强劳力,加上他脑子活络,家境益发好起来,置办了不少家业:最初买下了李铁匠家的田地(李家绝户后,田地就荒芜了。因为家家户户都缺劳力,自家的田地都种不过来的,所以一直撂荒。卖地的钱,陈村长做主为李家几口重修了坟,立了碑),尔后又陆续买了一些地,还盖了青砖大瓦房。许婶成天乐呵呵的,精神十足。村里人开玩笑说,许婶越活越精神,寿缘只怕要盖过沈家婆;又感叹说,要不是日本鬼子来了,沈家婆怕是真的要活到一百岁呢。许婶笑眯眯说:“日子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再活一百年也不嫌长。”
眼见着许婶家人丁兴旺,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女人们无不心热眼红,又黯然神伤,骂自家男人和儿子:挨千刀的,都死在外头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桂花等也常叹息:咱山子和水生要在家,咱们的日子也过的滋润了。唉,不晓得他们——叹息着,眼圈早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每当这时,喜子就说:“娘,姑,婆婆,还有我呢。山子哥和爹不在家,还有我和端阳哥呢。等我们长大了,也叫你们过上好日子。”
端阳也说:“过两年,等我学会了耕地撒网,咱们多种一些地,多打些鱼卖,也攒钱做新房子。”
听了这话,桂花菊婶含泪笑道:“咱喜子和端阳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有你们这句话,我们心里头哇,比喝了蜜还甜呢。其实呢,住新房子旧房子都一个样,只要心里舒坦,那日子就好过。你们平平安安长大了,又懂事又孝顺,我们就安心了,日子就过的滋润。”
还没等端阳喜子长成大小伙子,许婶的第二个重孙子刚牙牙学语,全国就解放了。解放后,打土豪分田地,许婶家理所当然划归地主富农之列,所有的田地和住了不到一年的簇新的青砖大瓦房全部被没收,分给了几户逃荒至此地的外乡人,一家人又搬回破旧狭小的老屋里住。陈婶家的房子和田地也部分给了人。许婶气的捶胸顿足,抹着泪说:“这叫什么理呀?先前我们苦的时候,没人给我分田分房子;现在,辛辛苦苦挣了一点家业,凭白无故的就给了人家。凭什么这样?这是哪朝哪代的王法呀?”
陈婶倒没怎么心疼那点家产,一来她老两口年纪大了,种地吃力;再者,涛生云生渺无音信,他们也没心思计较那些小事。她还劝许婶:“他婶子呀,你家就往宽处想。现在还有吃的住的,总比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强吧?再说,你家儿子孙子重孙子都在,这可是多少钱财都换不来的呀。村里谁家有你家这样的好福气?”
见许婶口没遮拦,黑皮急了,连劝带哄地对说:“哎呀,婆婆,你家就别心疼那点田地了,田少了,我们还舒服一些,是不是?房子嘛,好也是住,坏也是住,大也是住,小也是住。再说,钱是身外之物,你家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能带了去不成?——这是现在的革命形势,全国都一个样。你家不懂,但千万不能胡乱瞎说啊,弄不好一家人都成反革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哟,你家懂不懂?”
“我不懂,我也不怕掉脑袋。”许婶不怕掉自己脑袋,但怕儿子孙子、还有重孙子掉脑袋,所以小声嘀咕,“这就是闹革命了?不讲王法就是闹革命了?”
翠兰也跳着脚,挥舞双手,冲土改队乱叫乱嚷,干部们不明白她的意思,懒得理睬她。
由于黑皮脑子灵光,对革命形势认识清楚,主动积极地配合工作队的同志,又没有为非作歹欺压乡邻,因而,他家虽然被打成地主,但并未挨多少批斗。他还特意给这一年出生的儿子取名“土改”。因为会使枪弄棒,后来他还当上了民兵连长。“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那阵子,有人揭发说他替国民党卖过命,属于“地富反坏右”,但闹腾了一阵子,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黑皮依旧当他的民兵连长。
黑皮没怎么的,许婶却受了惊吓,加之一直对家产被夺耿耿于怀(她始终认为那是强盗行径),终于一病不起,带着一份遗恨走了。恰缝国家倡导新风,提倡一切从简,厉行节约。黑皮又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把许婶的丧事办得十分简约,成为移风易俗的典型,受到了从村到县各级领导的表彰。
银桃回娘家奔丧,看到三桃,跟内侄媳妇说:“她就是徐家的双胞胎?当初长的可水灵了,可惜得天花破了相信,要不然……”银桃已奔四十了,额头添了皱纹,脸黑红没了光泽,眼睛也不不似往日明亮。
“是呀,”黑皮的媳妇说,“就因为破了相,说了几处人家都没有成功。”
“哦,”银桃随口应道,心里不觉一动。
给许婶烧“五七”这天,银桃借机上了香兰家的门。一番寒暄后,银桃挑明来意:替她的远房表侄提亲。听说对方家成分不好是地主,香兰不中意,三桃也不情愿。银桃拉了香兰的手,亲热地说:“香兰姐,你我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我的为人你是晓得的。我可是那爱管闲事的人?随随便便的人我可不会多管闲事。三桃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我们天天抱她逗她呢,我把她当亲侄女看待。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着实心痛,不忍心看她再受苦。——我那个表侄,除了成分不好,样样都好,人长的周正,性情也温和。要说呢,姑娘找婆家,要紧的还是人,人好呢,日子就过的和顺;要碰上个脾性不好的,景况再好,那日子也难熬的。”
“你说的是。不过,”香兰推辞说:“我就剩三桃一个了,她走了,我靠那一个?先前说了几处都没成,就是为了这个。我不想把她嫁出去,我要找个倒插门的。我四十多了,自从那两个小冤家走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我的身子就垮了,得有个人依靠。她走了,我就真成孤老婆子了,靠谁?”
“哎呀,香兰姐,”银桃打了个哈哈,说,“你要担心这个,就完全没有必要了。现在是新社会,又成立了合作社,耕地挑担子的活计不用你动手。将来老了,做不动了,就是‘五保户’,社里养着呢。”
“那是。现在我和三桃都轻松了,再不用为耕田耙地挑担卖粮发愁了。这都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呀!”香兰由衷地说。说这话她是真心实意的,当初倡导互助组合作社,她娘儿俩是最积极的。那几年,她们娘三个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暗地里流了多少泪。成立互助组合作社后,她们才从繁重的力气活中解脱出来。虽然还是得起早贪黑地干活,但比先前轻省多了,也少费心。她们打心眼里高兴,总是抢着干活。前年,秋桃嫁到十里外的马家村,女婿是孤儿,穷的叮当响,脚下无寸土,头顶无片瓦,从小给地主家当长工,解放后才分得了地主家的半间房子,算是有了栖身之地。秋桃呢,破了相的,也不怨天尤人,也不挑肥拣瘦,过的去就行了。香兰也就不多说什么。三桃呢,这两年上门提亲的倒有几个,但要么她嫌人家成分不好或缺胳膊断腿,要么人家看不上她。
“是啊,是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银桃陪笑道。心里却说:你们得了好处,当然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了。我们家,还有那些地主富农,他们可不感谢共产党。哪个地主富农心里不怨恨?挣了一辈子的家产,白白的就给了人家,还不能吭声,心里能服气?就拿她的这个远房表亲来说吧,辛辛苦苦、俭俭省省一辈子,好容易积攒了一点家业,,本打算留给儿子孙子的,哪晓得共产党一来,闹了个家破人亡,地没有了,房子没有了,成分又不好,二十多了还订不到亲。要不是共产党,他家境又好,模样又周正,脾性又好,这远远近近的姑娘不由着他挑?现在呢,只能低眉顺眼,随便拣一个了,但要做倒插门的,一千个不行,一万个不行。别说他家还有个妹妹,就算没有妹妹也不行。那上门女婿可是好当的?不说外人瞧不起,丈母娘也难伺候的。
“五保户虽有社里养,但人家只会给你粮给你油,总不会给你烧饭洗衣端屎端尿吧。还是自家人方便。”
“那是。不过,你也想的太远了,香兰姐。”银桃讪笑道,“我晓得一时半会你们也改不了主意。这样吧,我也不强求你们,你们再多考虑考虑。”
此后,银桃又三番五次上门说和,并且鼓动桂花秋月当说客。
“香兰姐,三桃快二十了,为你撑了好几年了,你也得替她想想啊。”桂花拣了个机会说,“三桃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些年,她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你也蛮心疼的,希望她找个好婆家,下半辈子少吃苦少受罪。我也是做娘的,懂你的心思。但不能总抱着个老思想不放。现在是新社会了,老了有集体养着,还有左邻右舍帮衬的。——你可千万别害了三桃一辈子呀,她的一辈子更长远呢。”
“你们说的都在理,我也明白这个理。要是我的两个放牛娃在,别说留她,我还要赶她走呢。”香兰说,眼睛红了。尽管过去快十年了,但每次想到他们,她仍旧心痛难忍。徐婶临终前还在念叨:“我的狗娃啊,我的船生哪,我陪你们来了!——我,我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香兰姐,”秋月也劝说道,“别老想着他们,还得多替三桃着想。她能安个好家,你心里也舒坦呢,是不是?听说小伙子除了家里的成分不好,别的方面都不错的,人材不错,又忠厚老实。他没爹没娘的,过个三五年,把你接过去,亲娘一样的养着,不也一样吗?”
桂花说:“对,以后跟了三桃去也一样嘛。”
香兰苦笑笑,摇头叹道:“唉,只怕我没那个福分哟。我这一辈子,也不晓得哪辈子欠了他徐家的,自从进了他徐家的门,就没享过一天的福,过一天舒心日子。一辈子命苦我认了,也不求哪个给我养老,只巴望死的时候有人送个终,替我诉个苦就行了。”
秋月急忙说:“这个你更不用担心。春桃,秋桃,三桃都是有孝心的姑娘,她们会照应你,给你养老送终的。你受的苦,她们都晓得,不会忘记的。”
“要说受苦,我们哪个没受过苦?”桂花说不由的红了眼。“咱水生和山子至今没个音信,我这心里头比黄莲还苦哇!秋月妹子也是,被逼出来逃荒,兄弟走散了,根富又……唉,遭天杀的日本鬼子不晓得害了几多人哟。”
“……都出来快二十年了,不晓得老家的亲人还在不在……”秋月哽咽起来。
“是啊,我们几个都是苦命人啊。”香兰叹道。“要说呢,人活着就是受苦的,人人都有苦处的。不过我们更苦一些罢了。”
“我们受这么多苦,为的是什么?都是为了孩子啊。”秋月说,“所以呀,我们不能再让孩子也跟着我们受苦,他们的一辈子还长着呢。——我看银桃也不是那滑嘴滑舌的人,不会糊弄人的。”
桂花也说:“嗯,现在也不似先前,黑天瞎地的不知根底就定下了。还是让三桃先去看一看,是好是坏,同意不同意,再定夺。”
“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香兰点头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由她去吧。我只巴望她不要像我这般命苦才好。唉,要不是出天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早定了人家了——在也是她的命哪。”回头,她对三桃说:“娘想通了,不瞎掺和你的事了。现在是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好歹你自己看着办。我也不阻拦,也不催逼,将来好了,歹了,也怨不到我。”
香兰松了口,三桃经不住银桃的再三怂恿,犹犹豫豫地点了头,答应先看一看再说。于是,银桃安排她的远房表侄同三桃见了一面。小伙子正如银桃所说,长的有模有样,憨厚腼腆。三桃还觉满意,小伙子也没意见,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三桃一回到家里,雪花腊梅就前来探问。“怎么样?”
三桃羞涩地回答:“嗯,还不错。”
“那你同意了?”
“嗯。我只这个命,能碰上个中意的人,我就知足了。”
雪花替她高兴,说:“你说的对。哪里找得到处处如意的人家?只要自己觉着好就行。”
腊梅却心酸又忿然,气呼呼地说:“模样好又怎样?憨厚老实又怎样?是地主,千好万好也不好。”
三桃微微一笑,说:“我姐说了,别以为贫下中农就好,也有疏懒好吃,脾气又坏的。找对象主要的还是看脾性好不好。”
雪花点头道:“嗯,我也这么以为。只要人好,成分不好也没什么。”
“哼!”腊梅朝雪花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鼓地说,“你就会说,事情落到你头上了,我看你怎样做?反正我决不找地主家,当地主婆。”
三桃雪花见腊梅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的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岔开了话题。
腊梅现在越来越固执,爱耍小性子了。桂花叮嘱喜子:“你姐心里不痛快,让着她一些,少惹她生气。”又对雪花说:“雪花呀,你是姐姐,一向比腊梅懂事,她冒犯了你,可别放在心上。嗯,有机会,你还得多开导开导她。她性子倔,我们说好说歹她都不听的。唉,我就担心她——”
过了两天,银桃领着远房表侄带了礼物上香兰家的门,正式订下了亲。香兰见小伙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一副笨嘴拙舌的憨厚模样,心下欢喜,暗想:咱三桃憨人有憨福呢,苦了十几年,也该有个依靠了,要遇着一个性情温和,知冷知热的人,那一辈子就遂心了。但想到他家是地主——一辈子都得低头做人,不免平添了一丝忧虑,不知不觉眉毛拧到了一块。小伙子原本就拘束不安,见丈母娘紧皱眉头,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更加如坐针毡,头垂到胸前,手脚不知往哪里放。香兰又暗叹:没有爹娘教导的孩子,到底差一些哟!可怜咱三桃还有的苦吃。忠厚老实固然好,可在外就要受欺侮,况且成分又不好,人家更要踩在脚底下。唉,终究还是受苦的命哟,一生下来就遭人嫌,一辈子都难得有个好日子。
大婶们对小伙子的评价也不错,都说:“要能成得了功,也算三桃有造化。”
腊梅却悲叹不平,忿忿然:不就是脸上多了几个坑洼吗,凭什么就该找个瞎子跛子,再不就是地主富农?一辈子看人脸色?她偏不服这口气,一定要找一个自己满意的婆家,死也不嫁缺胳膊少腿的,也决不当地主婆。因而每次有人上门提亲,她首先便问人家是什么成分,如果是地主富农,即一口回绝;若缺了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下文。有些媒人不识相,还要纠缠不休,说男方家境怎样好,性情怎样和顺,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腊梅绷了脸,气恼地说:“既然像你家说的那么好,你家自己留着做女婿得了!”气的媒人牙痒痒的暗下里咒:你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仙女呢?也不照照镜子!人家不嫌你就是你的造化了,你倒挑肥拣瘦的。叫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在家养老!桂花忙给人家赔礼道歉:“嗨,她婶子呀,小孩子不醒事,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家多担待一些。”一面骂腊梅:“小女子,没教导,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回头又陪笑脸:“多谢你家费心,惦记着我们。只怪我没教导,让孩子冒犯了你家,叫你家白跑了一趟。实在对不起!往后还得你家费心,多惦记着些。”人家皮笑肉不笑,嘴里应着:“啊,没事,没事。有了好事我再来。”心里却发狠道:就算你家里有金娃银娃也不蹬你家的门了!哼,看你能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我可是看得到的!
一起做针线活时,雪花也劝说开导过腊梅。可她却气冲冲地抢白道:“人家给你也说一个瞎子跛子,地主富农,你愿意吗?”雪花羞的面红耳赤,不好再说什么。也有不少人给她提亲的,但秋月要带孩子们回老家的念头一直没有打消,所以都一一推辞了。有时三桃也劝腊梅,她也是没有好言语,翻个白眼说,“你甘心做地主婆,我可不甘心!”
走动几次后,香兰三桃都认可了这个女婿,婚事即定下了:八月十五送喜饼礼茶,冬月初八嫁娶。所以,一到秋天,三桃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嫁妆:织布,缝衣,纳鞋……香兰没什么可给她的,把门前的几棵派得上用场的杂树锯了,请木匠打了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两口木箱,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一担木桶,两只木盆。此外,还打了四床棉絮,买了一套锅碗瓢盆。
“三桃哇,你跟着娘苦了这么多年,娘本该多给些嫁妆你的。可娘没有家底,只有这么些东西,你,你不要嫌少。”香兰说,眼眶红了。
三桃的眼眶也不由地红了,哽咽着说:“娘,你家说的什么话呀。你家把我养这么大,就对得起我了,还给我这么多嫁妆,我怎么能不知足呢?你家为我们几个尽了心,我们却一个个走了,没人陪你家……”
香兰含泪笑了,说:“我孤苦了几十年,也习惯了。只要你们都过得好,我心里就高兴。”
春桃秋桃每人送了三桃一床印花床单和被面,算是姐妹的情分。因为她们的日子也不宽裕,送不起更多更好的礼物。另外,三桃的姑、姨、舅都送了礼物,或床单,或被面,或蚊帐,或枕套枕巾,暖水瓶,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等。她的一个姨妈住在镇上,姨父是个小干部,她们送了三桃两床锻子被面,替她争足了面子。
作为亲如一家的好姐妹,雪花腊梅也织了枕巾绣了枕头剪了窗花买等小物件送给三桃。
大喜的日子很快到来。春桃、秋桃、姑、姨、舅等一干人都早早的前来贺喜。他们说,江涛弃家不顾,他们越发要为香兰娘几个争脸面。客人虽然不多,但也热热闹闹的。里里外外都得香兰操持,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春桃秋桃便帮忙端茶递水,桂花秋月也帮着煮饭择菜收拾碗筷。
春桃秋桃招呼秋月桂花说:“又要婶娘们劳神费力了。”
秋月桂花笑道:“看你们说的。咱们隔壁左右的,这点子事也值得一提呀。”
春桃又说:“我娘就一个人了,往后还得有劳婶娘们多照应着一些。”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颤抖。
桂花秋月点头道:“那自然。我们会关照你娘的,你们放心。不过,你娘一个人孤单,你们也要常回家走一走,看一看。”
春桃秋桃含泪点头:“嗯。我们会常回来看她的。”
初八这天,一大早起孩子们就在湖岸边玩耍观望,远远地看到有船向这边驶来,立马兴高采烈地跑到三桃家报喜:“娶亲的到了!娶亲的到了!”船靠岸了,小家伙们跑上前,簇拥着娶亲的一行人朝三桃家走,嘻嘻哈哈地笑。
前来迎亲的仅三人:新女婿、媒人银桃和一个牵新媳妇的年轻女人;外加一乘小轿。香兰一见这阵势就掉泪了,暗暗叹气:终究是没有爹娘的人啊,成分又不好,这个冷清样,往后的日子还不晓得怎样冷清呢。三桃倒没多想。这两天,她既紧张不安,又兴奋羞怯,别的都没怎么在意。
三桃的姑、舅、姨等见新女婿人材清俊,忠厚实在,都颔首点头,替三桃高兴。表姐妹兄弟们也没怎么为难三人,略表示了一下,就让他们进了门。坐席时亦无人刁难捉弄他们——往饭碗里埋沙子或盐。轮到新女婿给众亲友敬酒,三桃的姑、舅、姨都说:“你是实在人,我们也是实在人。咱们就不讲那些虚礼,一个一个的敬了。你给我们把酒斟满,一次敬了就行了。——你家里又没有老人,回头你还得照应客人呢。”
新女婿腼腆地笑了笑,遵命而行。银桃和那个年轻女人陪笑道:“这是姑爷舅爷们担待咱们。照理说,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也该担待一些才是。要一味争脸面,闹出什么不好看的,倒叫外人笑话。”
三桃的姑妈兰芳接口说:“是这个理。都是一家人,争个什么脸面呢?谁大谁小,谁先谁后的,都是桌面上摆着的。争了有什么用?闹不好都怄气。我们村子上个月有一家娶媳妇,小伙子是个火爆脾气,受不得半点冤屈,听不得一句埋怨话的;偏遇着媳妇的舅爷姑爷都是那半点含糊不得的人,专门喜欢挑刺拣骨头,坐席时,一会儿说新女婿不懂礼,斟酒错了顺序,一会儿说新女婿对长辈不敬,一只手递酒,一会儿又嫌新女婿说话不周到……小伙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因为家里人先前反复叮嘱过,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也是该低头的日子,少不得听些冤枉话的好歹忍耐着些,千万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起先,小伙子还强压住性子忍耐着,后来火气越来越大,压不住了,便脸红脖子粗地跟媳妇的姑爷舅爷争吵起来。姑爷舅爷气的一拍桌子说:‘这叫受的什么气?!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活宝女婿!’怒冲冲地离席走了。众人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住。新女婿也气哼哼地说:‘老子偏不受这个酸气!这个婚不结了!’脖子一扬,扭头跑了。这下可急坏了两家的老人。这边男方家好说歹说又劝又拉才把儿子稳住了。那边,丈母娘哭得好不伤心:‘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哟!闹出这样的事来,叫人家笑话咱家姑娘被人家不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呀?’姑娘也气的直哭;‘我这脸都丢尽了,还能走的出门吗?干脆不活了!’寻死觅活的闹了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后来,两家的亲友劝和,才勉强把婚事办完。但两亲家到底有了隔阂,两口子天天争争吵吵的没个安宁,你怨我一点不近人情,我怪你太没吞让。丈母娘不给女婿好脸子,女婿也不热乎丈母娘。你们说这是为哪般呢?”
众人地说:“那又何必呢。一家人一个鼻子朝东,一个鼻子朝西的,有什么意思?”
三桃的姑爷抿了一口酒,说:“虽然舅爷姑爷为大,但也不能太拿大了。该让的就让一点,也吃不了亏,就算吃亏也不在外人,是不是?也没人把我当傻子。要是一味拿大,闹的下不来台,伤的还是自家人的和气,外人也要说你这个人不通脾气。”
银桃忙笑道:“那是,那是。大家都晓得你们是通情理的人。我和兰芳姐妹从小一起玩大的,可以说是发小;现在又是这种关系,算是一家人了。大家相互迁就,都高兴,对三桃和木林也有好处。要像兰芳姐刚才说的那两家子,作长辈的只顾自己争面子,闹的两口子一辈子不和,自己脸上也无光。”
在坐的都说:“这话说的是。做长辈的就是要多为后辈着想,不然,哪个敬你。老话说,外甥不认舅,外甥固然不对,想来当舅爷的也有不在理的地方。我们今天要在这里争闲气,闹的大家都不好看,要什么意思呢?要他们和和顺顺的才好,我们脸上也有光。”
酒席在热闹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三桃即将动身了。香兰想到三桃跟着自己吃了多年的苦,遭了多年的罪,现在做新媳妇也没个金、没个银的,装新的衣裤鞋袜也是寻常的粗布衣料,今后还不知是怎样的情形呢;又想到在徐家受的几十年冤屈,最后却遭男人遗弃;再想到自己养儿女一场,到头来死的死,嫁的嫁,落得自己孤单单一个人,那份凄苦,那份悲凉,眼泪便似决堤的水滚滚而下,拉住三桃的手哭诉开了。“三桃,我可怜的儿哇,你生在咱家,没人管没人顾,草儿一般揉搓大了,不晓得又会落到什么样的一个地窝里,过怎样的日子……三桃哇,这些年,娘对不住你,你不要怨恨娘。你们都晓得娘心里的苦楚。娘打你们骂你们的时候,心里比你们还难受啊……”
这几天,看着娘又是欢喜又是忧愁的神色,三桃就心酸鼻涩;再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娘,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不知深浅的日子,更添了忧烦;现在,听娘哭诉,越发心痛难抑,也抽抽搭搭地哭道:“娘,你家心里的苦,我都懂。我怎么会,会怨恨你家呢。你家养我这么大,我却撇下你……一个人走,走了……”
听她娘儿俩哭的伤心,春桃秋桃想到娘的处境,也忍不住心酸落泪;三桃的姑、舅、姨想到她过去的苦与往后的艰辛,也拉了她的手放声痛哭。雪花也不觉红了眼圈,腊梅触景伤情,更抽抽泣泣的哭出了声。
见一屋子的人哭得热闹,银桃笑劝道:“香兰姐,忙碌了几天,歇歇气吧。你这一哭,她们都跟着伤心呢。”又对春桃秋桃说:“你看你们,不好好劝一劝你娘和三桃,还有这些姑、舅、姨的,反倒跟着凑热闹。”
春桃秋桃抹了把泪,劝的姑、舅、姨等止了声,回头又劝娘。姑、舅、姨也劝香兰道:“今天是三桃的好日子,哭一哭就算了,别伤心个没完。姑娘呢,迟早总归要出门的。好在现如今时代不同了,什么时候想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娘家。虽然她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但现在搞合作社,又不用愁耕田耙地挑担子的;再者,她们三个轮换着回来看你,就像她们在身边一样。”
“她姑舅姨说的对,”银桃和那年轻女人忙接过话头,“三桃她们常回来,就像在身边一样。”又对三桃说,“快别哭了,看又招你娘伤心。”
经过众人一番劝慰,香兰三桃收起了泪。银桃和那年轻女人整理了一下揉乱了的头发衣服,架住她往外走。临出门,三桃还有一丝不舍,哽咽道:“娘,丢下你家一个人,我,我实在不忍心!”又对围观的村人说:“我娘有什么难处,还得大叔都是们多照应照应。”大家应道:“你放心去吧。我们乡里乡亲的,有了难处自然要照应的。”
香兰拉着三桃的手一直送到湖岸边,抹着泪叮嘱:“往后就好生过日子,别老惦记着娘。我身子骨还结实呢,这隔壁左右的叔子婶娘们都热心快肠的,你就放心好了。只要你们日子过的好,我心里就舒坦。”又对银桃三人说:“三桃虽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但到底是个孩子,没当过家做过主的,为人行事有不妥当的地方,还得你们多担待一些。木林呢,你也不要担心成分不好,被人家看低了。只要你吃得苦,不怕吃亏上当,勤手勤脚的,别人就不会故意为难你;在家里呢,两个人都让着一点,不争不吵,和和气气的,日子自然过的滋润。你们的日子过顺遂了,我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不定越活越年轻呢。”说到这里,擦了擦眼睛,笑了。
木林嗫嚅道:“娘,你家放心。”
银桃笑道:“香兰嫂子,你苦了这几十年,也该过过舒心日子了。木林三桃都是性情温和又晓事的人,不会惹你怄气的。你呢,往后少操劳一些,好好养养身子,多活个十年八年,等三个姑娘都兴旺发达起来,看不把你那张老脸笑成一朵花。”
香兰呵呵笑道:“那就托你的吉言了。”
一行人踏上船,挥手道别。船夫解开缆绳,抄起桨向前划去。冬天的菱花湖没有水草铺面,没有群鸟翔舞,显得格外宽阔与宁静。暖暖的阳光照耀湖面,微风吹起细小的波浪,将阳光荡漾成无数金子。一只小船在湖面上游弋撒网。
船驶远了,变成一点小点,送行的人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咱三桃打小命苦,现在转了好运也说不准。”三桃的二姨说。
“嗯。”兰芳点头道,“头一件,没有公公婆婆,虽然少了人帮衬,但不用受人的挟制,仅这一层就少了多少闲气呀。另外,她女婿看来也是没个脾性的人,这一层又去了一辈子的烦心。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这一辈子就顺遂了。”
香兰笑道:“我就是看中了他的忠厚老实才答应的。要不然,他家成分又不好,又没个爹娘的,图什么呀?”
“忠厚老实好倒是好,只怕在外头要吃亏。”三桃的三姨说。
“这个你家不用担心。”春桃笑说,“现在搞合作社,又不用争田争水的,不过多出点力,多干点活。再说,干活是长力气的事,也不算吃亏的。”
众人点头道:“对,干活不吃亏的。年轻人就是要吃的苦,若是专门耍滑使巧,人家谁愿意跟你来往?”
回到家里,略坐了坐,客人们都起身告辞,说:“吵闹了你这几天,看把你累的。我们走了,你好好歇一歇。”
送走客人后,香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一下。这几天,她忙里忙外,虽然有春桃秋桃帮忙打理,秋月桂花也殷勤相助,但大事小事都得她过问,实在累的很。唉,要是有个男人在家,她哪用这般劳神费心?想到这里,不觉掉下两滴泪来。唉,她这一辈子,遇着个脾气大的男人,为了没个儿子婆婆又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晓得受了多少冤屈,怄了多少气,连娘家人也跟着受闲气。但愿三桃不要捡到金子变了铁,她过的好了,自己将来老了,不能动弹了,也有个指靠呢。坐了一会儿,感觉冷清,又想到自己以前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即使被婆婆和男人作贱,眼泪往肚里吞,出了门照旧笑嘻嘻地。然而,自从两个小冤家夭折后,她的心就死了,很少跟人说说笑笑。现在,孩子们都走了,再不用操心儿女们的事了,她真的成一个孤老婆子了。唉,苦了一辈子,落得这么个结果啊。若是那两个小冤家在,也要娶媳妇添孙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而现在……
“香兰姐,还在想他们哪?”桂花秋月笑吟吟地走进来。春桃秋桃临走时又特意过去跟她们告了辞,托请她们多关照香兰。“他们不过明天过了,后天就回来看你的。”
香兰擦擦眼睛,笑道:“哪里哟,都走了,我清净呢。”又说,“亏了你们帮忙——”
“看你,又提这个话了。咱们隔壁几十年了,还说这些干嘛。”桂花笑说。
三个人说笑了一番,秋月桂花站起来说:“香兰姐,你忙碌了几天的,早点歇着。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把她们拉扯大,又送出了门,对得起她们了。往后,孩子们的事你就别多操心了。你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把身子骨养好,也省了她们惦记。”
香兰笑笑,叹道:“嗯,你们说的是。我想操她们的心也操心不了了,何苦还去惹闲气呀。”
隔天回门,三桃木林带了菜食孝敬香兰。香兰看了,不免又掉下两滴泪,暗自叹息:终究是没有爹娘的人哪,咱三桃还有的苦吃哟!香兰添了几样像样的菜食,请桂花秋月翠兰月英等陪他们。席间,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导木林,说三桃是受过苦的人,性情又温和,切不可亏待了她。木林涨红了脸,讷讷地点头说“是”。三桃笑道:“要婶娘们费心了,木林他对我好着呢。”
三桃没有弟妹,回二门时是秋桃去接的。木林没有爹娘,自然无人给秋桃红包。秋桃自己成了家的人,倒没计较这些。可香兰心里就有点疙瘩,想要是有爹娘的,再怎么着也得意思一下啊。腊月里送年茶,正月初三拜年,木林三桃也只拿了半斤红糖一包点心孝敬香兰。香兰暗地里叹息,反而倒贴了他们不少年货。不过,看到三桃喜笑颜开、心满意足的样子,香兰又甚感欣慰。她自己是受过婆家冤屈的,三桃呢,还算有点造化,没有公公婆婆挑刺,木林性子温和又体贴,日子过的舒心,脸色倒比在娘家时还红润,身子也丰盈了。嗨,只要他们和顺,还强求个什么呢。
三桃高兴地告诉香兰,木林脾气特好,什么都顺着她,吃的穿的用的总是先顾着她;村里人也对她友善,那些大婶大嫂们手把手的教她,隔壁的李婶张婶最热心,家里炒了年货,总要叫孩子送一点给她品尝,还教她怎么做,只是家里没有东西。
香兰笑道:“穷一点不要紧,只要木林对你好,两人齐心合力,还怕日子过不好吗?照现在这情形,只要你们区别苦做,喂头猪,喂几只鸡几只鸭,再俭省一点,过个十年八年就能做一间像样的房子,就是一个不错的家了。咱们一向穷惯了的,也没养成娇贵小姐的性情,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心满意足了。”三桃返家时,香兰递给她一大包东西,说:“这是一点虾米、鱼干、菱角和莲子,拿回去分给隔壁左右的。——人家帮了咱们的,咱们也不能没心肠。——这些东西虽说不值钱,可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咱们不能做那没心肝的人,叫人家说咱们不晓事。人家也不是稀罕这个,有了这呢,人家心里高兴,咱们也心安。往后求人呢,也能大大方方开口。”
木林虽然言语短,不会花言巧语的讨人欢心,但待人贴心贴意,对香兰极孝敬,来了就憨憨地喊“娘”,把水缸挑满,把柴草码齐整,把鸡笼猪圈修好。人人都夸他,说没见过这么好的女婿的。香兰听了,脸上光彩闪耀。
桂花等笑道:“香兰姐,你好福气哟。一个女婿半个儿,木林这般殷勤,比儿子可贴心多了。”
香兰满面笑容,说:“是啊,木林这孩子是没的话说。没想到我老了,还转了好运。不过,再好也不在跟前,到底差一些。哪天忽然死了,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说着,眼圈红了。
秋月笑说:“这是你又想的太远了。你才四十出头,还有几十年呢,哪里就说到那上头去了。”
桂花等也笑说:“是呀,你才多大?你现在身子骨还结实,又碰上了好时代,有了一个好女婿,活个八九十岁也不稀奇的。等你老了,不能动的时候,他们会接你去同住的。”
“这可难说。”香兰笑道,“等算命的来了,我算呀算,看我还有多大的寿,有没有人给我送终,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