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太阳就在不远处》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雨丝丝 《太阳就在不远处》 历史小说 2010-07-25 08:00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568 · CHAPTER-00031949

二十六

一个四五岁的小家伙,圆圆的脑袋,头顶一撮桃形的短发,黑亮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蹦蹦跳跳跑过来,脖子上的项圈一晃一晃的,铃铛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菊婶看着是水生,一眨眼变成了山子,再看还是水生,细看又是山子,揉揉眼睛再看,却是张婶的孙子。

“唉,真正老眼昏花了。”菊婶叹口气,掉下两滴泪,喃喃念叨:“我的水生啊,我的山子哟……”

有时,她昏花的眼睛忽然看见玉英爷俩躺在门板上,清清楚楚的,可那面容怎么一下变成了水生和山子?她的心陡地狂跳起来。“哦,不!老天爷,不能这样!”她想大声喊叫,喉咙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她急得双手在胸前乱抓,似乎要把胸口抓破,把心抓碎。啊,不!不能,千万不能!她的心已经碎个一次,经过岁月的缝合才慢慢还原,再经不起一点敲打。她在心里不停祷告:啊,老天爷呀,求你保佑我的水生和山子!他们都是忠厚良善之人,从没做过坏事;咱一家人都实在,没有有点花花肠子。求您一定察看明白。要真有躲不过的灾祸,就落到我的头上吧!只要他们平平安安,让我做什么都行。要索命,就把我的命拿去吧。求老天爷千万饶过他们!

对儿子和孙子的思念与忧虑日夜折磨着菊婶,她的面容愈显苍老,身子愈加虚弱。无法排遣心中的思虑时,她就烧香拜佛,请算命先生替两人算命。

一天,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瞎子来到菱花村。菊婶忙搬来椅子请她坐在下,又递上开水。这女瞎子脸膛黑红,身材匀称,口鼻精致,只可惜眼睛瞎了。她非常会说话,说得菊婶心里舒坦又熨贴。菊婶刚开口说要给儿子和山子算命,她就打着哈哈说:“哎哟,大婶啦,你家儿孙满堂,真正好福气哟!”

“唉——”菊婶叹了口气,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哪里有福气哟。”

“你家五十多了吧?”女瞎子关切地问。

“嗯。”菊婶不知何意,老老实实回答,“今年五十有四了。”

“你家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家想想,一个人活到五十四容易吗?有多少人被日本鬼子杀了?又有多少人被病痛磨的不成样子?你家顺顺遂遂地活到如今,儿子也有,孙子也有,这不是福分是什么?”

“呵,叫你这么一说,我真有福气啰!”菊婶呵呵笑了,转而又一声叹息。

“对,你家是真有福气。听你家这声音就晓得。你家要给他们算什么,把生辰八字报来我算算。”

菊婶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然后说:“我想看看他们还在不在?在哪一方?过的好不好?”

女瞎子仔细掐算了一会儿,笑道:“大婶,你家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家儿子孙子都在,活得好好的。”

“啊,谢天谢地谢菩萨!”菊婶长嘘了一口气。

“你家就安心过日子,等着抱重孙子吧。”女瞎子趁势说。

菊婶开心地笑了,说:“哪里有那样好的福分啰。”

算过命,菊婶心中释然了。但总有些不太踏实,又数次去观音庙烧香许愿。由于忧思过度,身子虚弱,每次去都要人搀扶。第一次去,雪花腊梅一左一右挽着菊婶的胳膊,慢慢往前挪。那时,麦苗刚钻出地面。田埂上水渠边的草都枯败了,唯有傲霜的野菊花还在静静地开放。渠中的水很浅,清澈见底,平静如镜,映照着三个人的身影,每个人眼里都透出一丝忧伤。第三次去时,正值‘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油菜麦子已尺余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田埂上水渠边灰白的枯草中冒出一尖儿一尖儿嫩绿放草叶。渠中的水深了一些,缓缓地流淌,偶尔有三两条小鱼欢快地游过;水仍旧那么清澈,照见人的身影。第四次去时,油菜花已开成一片鲜黄的海洋,蝴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蜜蜂嗡嗡嘤嘤,在每一朵花上采撷;渠边的野草齐膝高,一丛丛灌木生机勃勃,野蔷薇上缀满花骨朵,金银花柔嫩的枝条从渠那边伸展过来。有人正在车水保墒,渠中水流急速,一根落入水面的枯草随水流快速向前。雪花心中一丝怅然。

观音庙比先前破旧。日本鬼子占领村子的时候,砸了观音像,抢走了值钱的东西。日本鬼子被赶走后,那位女和尚到处化缘(曾去过菱花村两次),重重=塑了一座观音像,又添置了一些小东西。她们第二次去观音庙,发现庙内多了一个小和尚,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适中,眉清目秀,面皮白净,双手嫩白滑爽,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没做过粗话的。小和尚头顶刮的青白,有几个新烧戒疤,异常显目。她神情漠然,对人视而不见。老和尚热情地招呼雪花一行,她却呆立不动。雪花三人烧过香,拜过菩萨,菊婶跟老师傅闲聊,老师傅吩咐她:“妙真,带这两位小施主去那边坐坐,喝口水。”她这才走过来,对雪花腊梅二人行了个礼,生涩地小声说了句“请跟我来”,径直往前走。到了后殿,她指指靠墙的一条长凳示意二人,又倒了水递给她们。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不曾开口说话,亦未看二人一眼,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

妙真走开后,腊梅附在雪花耳边道:“哎,姐,你看她多年轻。”

“嗯。”雪花看到她的身影透着孤单和忧伤。

“这么年轻干嘛要出家当和尚呀?”

“谁晓得呢。”雪花随口道,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她想,这个小师傅一定遇到了令人心碎的事,爹娘不在了,还是——不然,她怎么能忍受火的烧灼,甘心过冷清孤苦的日子?

“哎,姐,我们问问她,好不好?”腊梅说,几分好奇,几分兴奋。

“不行。”雪花严肃地说,“人家是出家人,怎能随便向人家打听这种事。”其实,雪花也有那分好奇心,但她知道不能问人家。

雪花等第三次去,妙真依旧那副漠然的神情,脸色更显苍白,连先前的一丝隐约的忧伤也消失了,木刻石雕的一般。腊梅对她的兴趣未减,缠着要菊婶去打听,却讨了个没趣。

“你看你,还是三岁的小孩子呢。这是能瞎问的吗?——雪花就比你懂事多了。”

腊梅噘着嘴小声嘀咕:“哼!她什么都好,我处处不如她!”

菊婶笑了,摸摸腊梅的头,说:“我说你还是小孩子脾气嘛。姑娘家要文气一些,不能像放牛娃毛毛糙糙的。”

腊梅的好奇心没有满足,总惦记着,说再去一定要问问她。

一天,雪花正跟娘学剪窗花,腊梅兴冲冲跑进来,惊喜地说:“姐,那两个和尚来了!到咱们菱花村化缘来了!”说着拉起雪花的手往外走。出了门一看,果然是那师徒二人,头顶剃的光光的,露着青色的头皮,身穿灰蓝色长袍,脚着黑色圆口布鞋。

菊婶热情地招呼二人,把最好的椅子搬出来给她们坐,又敬上香茶,还将平日积攒的钱物捐给了她们。

村里的女人们纷纷前来捐款捐物,跟大师傅拉家常,不时瞟一眼那个不言不语不笑不恼的小师傅。一群毛孩子也在旁边指指点点。对这一切,小师傅视而不见,平静如止水。她们走后,女人们即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的说这么小就看破红尘,定然是遭了大难;有的说一定是父母双亡,没有了依靠;有的说大概是被婆家休了,走投无路;有的说也许是亲人生了重病,让她出家求平安。

那二人再次到村里来化缘时,女人们便忍不住开口打听了。

“这位小师傅多大了?”

小师傅低头不语。大师傅看了她一眼,代为回答:“快十七了。”

“哟,这么年轻哪!”女人们无不惊叹惋惜。

“这么年轻,怎么就出家了?”

“是呀。看你不像种田人家的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

“家里遭了什么灾?”

“这般年轻,不该走这条路哇。”

女人们七嘴八舌,小师傅却入定了般不理不睬,一动不动,木头人似的。雪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猜想她心里的痛,也咀嚼着自己的苦。

还是大师傅摇了摇头,叹道:“咱们出家人,都有说不出的苦哇!”大概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大师傅深深叹了口气。

小师傅不肯说,被好奇心驱使的女人们不管她受的了受不了,就问的问,猜的猜,说的高兴。腊梅兴致勃勃地听着,还对菊婶耳语:“你家看,别人不都在问呢。”

“是家里遭了大难吧?要不——”

“是不是叫婆家赶出来的?”

“我看八成是被婆家赶出来的。”

“不会吧?这般小,说不定还没有婆家呢?”

“家里还有人吗?爹娘在不在?”

“你出家了,爹娘不伤心吗?”

“是呀。爹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你怎么忍心呢?”

终于,小师傅的眼眶红了,接着泪光闪闪,继而小声啜泣起来。

“看你们闹的,把人家小师傅都说哭了。”菊婶说。女人们都不作声了。

小师傅双肩微微颤抖,压抑的哭泣声听得人心酸。雪花也忍不住掉下泪。

“哭一哭也好哇。”大师傅说。

“哭吧,小师傅,大声哭,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菊婶充满怜爱地说,撩衣襟擦眼睛。

小师傅哭了许久才止住。她擦干脸上的泪,也恢复了先前的冷漠,只是眼睛还红肿着。

“咱出家人都有说不出的苦楚哇!”大师傅说,摇摇头,站起身来告辞。女人们也准备散去。

“娘——!”这时,喜子跑到桂花跟前撒娇。“娘,我要吃豆子,你给我炒去。”

听到脆生生的一声“娘——!”,小师傅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眼里蓄满泪水。她嘴唇抖了抖,轻轻吐出一个字:“娘。”,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你娘不在了?”秋月关切地问。

小师傅摇了摇头。望着远处轻声道:“娘,我,我对不起你们啊。”

“你娘还在,那你——”女人们又围了过来。

“嗯。”小师傅点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凄然一笑,说:“不仅在,还有两个呢。”

“有两个娘?”女人们更加惊讶了。

“是的,有两个娘。”小师傅重复道,沉沉地叹口气,向人们讲述自己的身世:

我家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我两岁不到就给了姑妈——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家(也就是姑妈家)在镇子上算是有点头脸的富户,住的二层的大楼房。爹娘没有别的孩子,因而非常疼爱我,从不委屈我。我打小就没吃过苦受过累,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来了兴致就做做针线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干。(一旁静听的女人露出羡慕的神情,心里道:难怪生的细皮嫩肉的,原来没晒过日头淋过雨的。)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过了十几年——躲日本鬼子的时候也没怎么受苦——女伴们好生羡慕,说我命好,真是前世里修来的。我自己也感觉像在蜜罐里泡着,每一天都是甜丝丝的。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了,不成想好日子很快到了头。我四五岁时,爹娘——姑父姑母即为我订了亲,等我满了十五岁,婆家便开始送节礼求亲了。起初,爹娘推辞说我年纪小,过二三年再说,没有答应。但他们逢年过节送礼就催,还叫媒人上门纠缠,爹娘拗不过点头同意了。那时,我十六了,但一点不晓事。娘叫我准备嫁妆,可我还是像先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天天去找女伴们玩,跟她们一块绣花纳鞋底,比谁绣的花漂亮,哪个的鞋子做得好看。大婶们见我没事人一般,问我:“你怎么一点不急呀?”我没心没肺地嘻笑道:“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大婶们就摇头叹气,说:“真是个憨头憨脑的哟。”我也不懂,还傻乎乎地想,我都没发愁,你们愁什么愁。我娘似乎不太愿意我出门,她说:“你是快做大人的人了,老往外面跑,人家要说我们不懂事没教导的。”又说,“少跟别人闲话。人多嘴杂,大婶们的话别信。”我原本是个没心眼的人,对别人的言谈举止一向不大在意。娘的话反倒提醒了我,我仔细回想,发现自从婆家上门送礼后,大婶们就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对我摇头叹气。同伴们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躲躲闪闪的,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有时她们正说到兴头上,一见我走来,立马止住了,一副极不自然的样子。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都是跟我关的。

打那以后,我便开始留意了。这天,我又拿着针线篓去一个女伴家,隔着两间屋子就听见同伴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我走到门口,她们立即住了口,眼神慌张。我不禁纳闷,她们为什么这样?是说我的坏话吧?可我有什么值得她们背地里说的呢?做针线活时,我心神不宁,偷眼瞟她们,发现她们也心里有鬼,不时偷看我。于是我逼视着她们大声质问:“你们刚才说的什么?为什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她们一个个扭头躲开我的目光,吱吱唔唔地打岔,然后找借口溜走了。我又盯着那个女伴,说:“请你告诉我。你要不说,我今天就不走。”那个女伴犹豫了好半天,见我态度坚决,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嗯,我们,我们在说你的女婿呢,说你爹娘不该,嗯,不该给你订这门亲。大婶大嫂们都说,都说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我呆住了,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再不肯多说一句了。

后来,我还听到大婶大嫂们摇头叹气说:“唉,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哟,家境又好,可——真个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可惜哟,可惜!”

不经意间听见这些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忍不住跑去问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娘一惊,反问:“你听别人说什么了?”又板起脸(长这么大,娘还是头一次这么对我)说:“我跟你说过,不要听别人瞎说——人家是看你好,心里忌恨呢,故意捣鬼。“但我分明看出了她眼中的慌乱和不安。这让我更加坚信,爹娘一定有特别重大的事情瞒着我,而且是跟我有关的。大家都不肯告诉我真相,一定不会是好事。我一遍一遍念叨着那句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问自己:人家为什么要说这话呢?爹娘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那些问题缠绕着我,弄得我茶饭不思,针线活也无心做,常常坐着发呆。

一天,几位大婶见我又愁眉苦脸的,忍不住说:“我们呢,也不是有意要瞒你。我们怕说了,万一有好好歹,担待不起呀。不要说你爹娘和婆家怪罪,我们自己心里也不安哪。——我们已经够多嘴多舌的了。”

她们这一说,我心里更急了,求她们告诉我真相,她们都不肯说。最后,一位大婶给我出了个主意,她说:“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你婆家要来送喜饼喜茶的。到时候,你就躲在你家楼上,从楼板缝里看吧。”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急急忙忙跑回家,跪在楼板上找缝隙。

“小桃,你在干什么呀?”我娘满脸疑惑地问。

“找绣花针呢。”我说,心慌慌地跳,脸都红了。

我娘看了我好几眼,说:“找不到就算了。家里也不是没有,换一根吧。那么小的一根针,哪里找得到?”

我只得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拿起针线活,等我娘走了再找。

我家的楼板都是又宽又直又厚的木板镶的,十分紧密,根本看不到缝隙。后来好容易找到一条缝,可太小了,看不清下面。我用剪刀将缝隙削大,怕爹娘发现,又用木屑堵住。

随即是令人心焦的等待。终于到了八月十五,吃过早饭,爹娘照例叫我上楼做针线活,没有他们的吩咐不准下楼。一上楼我赶忙扒开木屑,再架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做针线。我心里乱糟糟的,既急切地盼着客人快点到来,又害怕他们真的来到;既希望看到可喜的场面(但愿别人不过是开个玩笑,捉弄捉弄我;或者像我娘说的,她们忌恨我,所以挑拨我),更担心看到可怕的真相。在这种焦虑不安的心绪中,我哪有心思做针线?一会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愣,一会儿在楼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挪开椅子偷看下面。

时间过得可真慢啊,比躲日本鬼子还难熬。不晓得过了几个时辰,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也直打架。这时,外面响起了孩子们的欢呼声:“林家的女婿来了!林家的女婿来了!”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脑袋凉水浇了似的一下子清醒了。我抚着胸口奔到窗户旁边,身子靠着墙壁,脸贴在窗框上朝我们偷看,但只看见了几个黑乎乎的脑袋,及一群可热闹的孩子。

客人进了屋,我爹娘迎上前同他们打招呼,我又快速走到椅子跟前,搬开椅子,趴在地板上,脸贴着楼板向下张望。客人靠墙坐着,我只能看到他们的腿和脚:一条腿的旁边搁了一根光滑的木棍;一双女人的尖尖的脚,黑灯心绒鞋面上绣了一朵小红花。我无比失望地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发呆。听着下面的欢笑声,我安慰自己:尽瞎想,爹娘怎么会害你呢?他们一直娇宠你,把你当心肝宝贝,怎么会把你往火炕里推呢?但回头我又想,那些大婶大嫂们,还有女伴们,她们跟我无冤无仇,绝不会无故搬弄是非;而且,看她们的眼神,听她们的口气,也不像开玩笑捉弄人的。这样思来想去,越想心里越乱,脑袋越迷糊,一心巴望着快点看到那个人的真面目。

总算到了吃饭的时候。听到桌椅挪动的声响,我又急忙双膝跪下,俯身朝缝隙里看。八仙桌正好在缝隙下方,看的一清二楚,六个人围桌而坐,坐上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白白净净的,头发梳的溜光,上穿蓝黑色小碎花的缎子夹衣。)坐下位相陪的是我爹和二叔,左边是我堂哥,与我堂哥相对的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他就是——”我猜,心慌慌的,脸儿发烫。过了一会儿,我定下神来仔细看,年轻人腿边靠着一副拐杖!我的心一下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了脚。当他抬起头时,我更说惊得差点叫出声——那男人一脸的麻点,而且一只眼睛是瞎的!

我颓然跌坐在地板上,半天没有缓过神来。下面说说笑笑的声音不断从缝隙里飘进耳中,刺得我的心血淋淋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哟,可惜!”大婶们的叹息又在耳旁回响,女伴们怜悯的眼神也在眼前浮现,我的泪一滴滴落在胸前。爹娘啊,我在心里哭喊,你们一直把我当宝,看的比男孩子还金贵,可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呀?往后的日子叫我怎么过啊?我还能走出家门吗?

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凉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流泪,脑子里一片空白。客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娘上楼我也没听见。娘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旁边的裂缝,顿时全明白了。

“你偷看了!?”娘惊慌地问。我抬起头无神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但我知道她脸上的神情。她俯下身焦急地小声说:“哎呀,这事可千万别说出去了!要是传到你婆家人耳朵里,可就不得了了。人人都要笑话,说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怎么能这样没教导呢。”

“娘——!你们怎么——”我扑到娘怀里痛哭失声。

娘也止不住泪流满面,轻轻抚着我的头叹道:“小桃哇,不是爹娘狠心,把你往火坑里推呀。我们疼你还疼不过来啊,怎么会——”

“那你们——”

“唉,当初订亲的时候,我们也不晓得真相啊,都是听媒人说的。媒人说他家是大户人家,孩子也灵光,跟咱们家蛮般配。我们看他爹娘都不错就答应了,谁晓得……直到去年上门,我们才见到他,可已经晚了。我也偷偷埋怨过媒人,不该这样骗人。她辩解说先前不是那个样子的,后来得了天花才——你晓得,去年那场天花死了不少人呢,能挣扎过来的还是命大的。”

“那眼睛呢?腿呢?”

“眼睛是小时候摔倒被刺扎了的。腿是害病害的。——人家是受过苦,遭过罪的。”

“这我不管。为什么要我来承受?”

“唉——这都是命哪!”娘抹了把泪,说:“咱们女人,俗话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扛着走’。这都是前世的姻缘,命中注定的。你,你就认命吧。”

“可是我不甘心哪!”我哀嚎着。娘也搂着我痛哭。

是啊,我不甘心啊!可是又能怎样呢?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得跟那个人天天觌面了,我怎么甘心哪?我整天呆坐流泪,完全不动针线。我爹黑了脸。我娘苦着脸,把针线篓拿到我面前,劝我,:“俗话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人这一辈子的好坏哪里料得到的?只要人的性情好,日子就过的省心。要性情不好,长的体面又怎样?天天挨打受骂,更难受呢。小桃哇,你就听娘的,快赶紧做吧。”我不听,哭道:“我做这些有什么用?绣漂亮的花给谁看?”我娘摇头叹息:“唉,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呀。”

给亲戚们送过礼茶后,姑妈、姨妈、舅妈轮流接我吃辞嫁饭。这天,到了舅妈家,两个表妹见了我非常高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从小,她们就跟我亲近,逢年过节你到我家我到你家,亲亲热热的。见过的人都说我们长的像亲姐妹。然而现在我却没心情同她们说笑,看到她们笑的开心,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桃姐,你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吗?”我一进门,大表妹就笑吟吟地问。

“小桃姐,你的枕套绣的什么花呀?”小表妹也问。“我说肯定是鸳鸯戏水,我姐不相信。”见我低头不语,她又嘻嘻笑道:“嘻嘻!小桃姐不好意思呢,要做新媳妇了,害羞哪。”

“就你不晓得害羞。”作姐姐的白了一眼妹妹,笑说。

“我又没婆家,害什么羞!”小表妹还是一副笑嘻嘻的神情。

她们哪知道我心中的苦楚哇,一个劲地嬉闹。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想到自己的处境,我眼中噙满泪水,不敢抬头看她们。

“哎,小桃姐,”一会儿,姐妹俩闹够了,小表妹又小声问我,“你看见过他吗?他长的啥模样?体面不体面?”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两个表妹惊异地望着我。这时舅妈走来,把她们赶走了。

“你们快去割草喂牛。你爹耕完了地,牛就要吃草的。——别在这里烦你姐,她心里不痛快呢。”

大表妹不解地问:“小桃姐,你怎么不痛快?”

小表妹不乐意地嘟哝:“唉,又要别人去割草。天天割草,割草,手都磨起了泡了!”又羡慕地说:“嗨,还是小桃姐好,又不用下地干活,又不用洗碗扫地。我们天天都得做这些鬼事。”

舅妈笑骂道:“小女子,每次叫你做事都要发牢骚。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没见隔壁秋香,她哥被抓了丁,爹又病倒了,她还下地赶牛犁地呢。——阎王爷多留你一天,不晓得要多做几多事呢。”

小表妹噘着嘴巴嘀咕:“哼!什么阎王爷留不留的。小桃姐命好,就不用做这些破事。下辈子,我也要——”

舅妈噗嗤一声笑了,说:“你一个毛孩子,晓得个什么。”

两个表妹走了,我回想自己也曾有过的快乐日子,小表妹羡慕的眼神,心潮起伏,思绪难平。

“小桃哇,你就要出嫁了,我们再难见到你了。这回就多住两天吧。”舅妈红了眼说。我点点头,眼泪滴落在手背上。舅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来舅妈家,两个表妹都抢着要跟我一起睡,互不相让,最后总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这次,舅妈却不准表妹们跟我挤,坚持要我与她同睡一床。两个表妹闹了一阵走了,只剩下舅妈和我,房间里顿时沉寂下来,一时显得有些压抑。我坐在床上,靠着床牚,盯着昏黄的豆油灯发呆。舅妈在灯旁绗棉衣,她几次放下手中的活计打量我,隔一会便拿剪刀剪灯花。有时,明明没有灯花,她也拿着剪刀拨弄;绗絮也心不在焉,密一针稀一针的。我感觉舅妈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下了决心似的,把活计放回针线篓里,抬头望着我。

“小桃哇,你就要出嫁了,我们再难见到你。——在这里多住两天吧。”舅妈重复着那句话。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我眼中又溢满了泪水,我怕一出声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一听到“出嫁”二字,我的心便◎◎般的痛。

“小桃哇,有一件事,我,我想跟你说一说。”过了片刻,舅妈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透过泪光看着她。她吞了口涎水,接着说,“嗯,是这么回事。这个,本来呢,我还不打算说出来的。但你再过一个月就要走了,我们再难见到你。所以,嗯,所以,我想,现在就告诉你。”我静静地听着。她却拿剪刀拨了拨灯芯,昏黄的灯光变亮了,但很快恢复了原样。“嗯,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你娘,啊?”

“嗯,我不会告诉我娘的。——你家快说吧。”舅妈的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里不那么悲戚了。

“唉,说来都怪我啊!”又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听得心急。

“当初,我,我真不该把你送了人的。——我才是你的亲娘啊!”她——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了——眼中滚出两滴泪,“你现在的娘其实是你的姑妈。”

我感觉心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嗯,当年,你大姑没有孩子,见你长的招人疼,说想抱了去做个‘引窝蛋’。我想你姑家景况好,又不是外人,不会亏待了你;你爹也巴望你给你姑带去好运,所以就一口答应了。哪知你姑一直没能盼到孩子,便把你留下了。你姑他们对比亲爹娘还亲,我和你爹暗自庆幸你落了个好人家,不愁穿不愁吃,又不用下地干活,多好的福分哪!要留在咱们家,哪有这般轻松自在的好日子过?后来听说你姑替你订了个好婆家,是大户人家,孩子又灵光,我们更加高兴了。说这就是你命中的福分哟,要在乡下,哪里攀得上那样的好人家?唉,谁晓得是这个情形……嗯,这个,小桃哇,你可别怨恨你姑他们。他们当初为你订亲时也不晓得是这样的呀。唉,都怪那天打雷劈的媒婆,说的天花乱坠,死蛤蟆变成了活天鹅,结果……早晓得是这样的情形,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说来,这这都是命啊!”

听着她的絮叨,我烦乱的心绪愈加混乱,脑子里似一团浆糊。

忽然间冒出一个亲娘,我去没有丝毫的喜悦与惊讶,也没有怨恨和哀伤,只觉得心酸:这,就是命啊!

临走时,亲娘希望我叫她一声“娘”,我却叫不出口。并非恨她(那不是她的错,是命),而是不习惯,叫了几十年的舅妈,一下子难以改口。

“你还是恨我们。”亲娘流着泪说。

我摇摇头,摇落一滴泪。“我不恨你们。真的不恨。”我说,眼睛望着别处。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对视。

“不,你恨的。——你不肯叫娘。”娘抽泣起来。

我又摇摇头,轻声说:“我只是不习惯。”眼睛依旧望着别处。

“唉,只怪我们当初想错了。现在,你要恨就恨吧。不过,不要恨你爹娘,他们待你挺好的。”

“我不恨的。”

回到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面对叫了十几年的“娘”,那一声“娘”却再难叫出口。每当我要开口叫“娘”时,亲娘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心底有个声音提醒说:这不是你的娘,是另一个人。于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都晓得了?”娘问,面含忧戚。

我点点头,把目光移向别处。

“不要恨你的爹娘。”

“我不恨他们。”

“也不要恨我们,我们——”

“我不恨。”我说,泪水无声地滑落。“我只恨命,恨命。”

“唉。”娘叹道,转身走开。身影透出无比的落寞。

从那以后,我再没叫过一声“娘”。我不恨她们,真的不恨,可就是叫不出口。

一个月很快便过去了,可怕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这天,家里杀猪宰鱼忙碌起来,客人陆续到达,却缺了喜悦的气氛。舅妈一家早早即到了,同爹娘商议待客的事宜。我坐在楼上,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发呆。

这有个多月,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听从爹娘的安排,嫁给那个人?我一百个不愿意。想不顺从爹娘的安排,可又能怎样做呢?现在,我更加心烦意乱。明天晚上就要坐团圆席了,坐过团圆席,我就不能再迈出这个房间一步,直到被人塞进轿子。我就如同关入笼子里的小鸟,等着别人来捉了。“不——!”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那怎么办呢?逃走?可怎么能逃走?那么,就去死吧,一死百了。哦,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害了爹娘,他们养了我这么些年,我不能对不起他们。那么,到他家去死?对,到了他家再死。谁叫他家害我的?我要让他家受到惩罚。我为这个想法兴奋,转而又心酸,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我才十七岁呀,岂肯甘心去死。然而,不死我又能怎么办?

“小桃姐,晚上带我们去看戏,好不好哇?”小表妹说。两个表妹来后一直陪着我呆坐,这可把调皮好动的她憋坏了。

蓦地,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个好主意。对,就这么办!我兴奋,激动,还有一丝惶恐。两个表妹见愁眉苦脸的我突然笑了,感到莫名其妙,大表妹疑惑地问:“小桃姐,你——”我勉强一笑,说:“没什么。你们到下面玩去吧,这里太闷了。”

此后,我就陷入兴奋和提心吊胆的紧张不安之中。我生怕别人看出了我的心事,急切地盼着白天快点过去。每次有人喊我或上楼看我,我都会心惊肉跳一阵,以为别人知晓了我的心思,要把我关起来。

这天,我真是度日如年哪,被煎熬得简直快虚脱了。

天总算暗下来了,我心中的不安慢慢减轻,兴奋劲却渐渐增强。我的计划马上可以实现了!我全身燥热,脸微微发烫。嗨,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做过既令人激动又让人害怕的事呢。看想到即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再不能回来,再见不到爹娘和亲朋好友,不免一阵心酸,掉下两滴泪。

当大家高高兴兴吃晚饭时,我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祈祷: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保佑我吧!

酒席散后,小表妹就缠着我。我趁机对娘说,我想带姨妈舅妈表妹们去看戏。几个人兴致很高,小表妹又不停怂恿,娘没有多想便答应了,叮嘱说:“夜露大,早点回来,别受了凉。”然后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走出家门,站在黑暗中,我才感觉安全了,心轻松起来。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家最后一眼,。家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一派热闹。一时间,留念,愧疚,哀怨,悲痛,涌上心头,泪水也涌了出来。

将舅妈等人领到唱戏的地方,替她们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安顿她们坐下。看戏的人很多,戏台上也唱得热闹,锣鼓敲得震天响。我陪着舅妈她们,假装兴致很高,跟她们谈论这个唱的怎样,那个唱的如何。实际上,我心里头似有虫子在爬,坐立不安。等她们看入了迷,盯着戏台不眨眼睛,我说好冷,得回去加件衣服,还问他们要不要添衣服的,她们头也没回,随口说:“不用。”

我迅速溜出戏场,就像逃出笼子的小鸟,无比畅快。啊,我终于跳出苦海了!我高兴得差点喊出声来。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我茫然了。该往哪个方向走呢?走到哪儿去呢?以前从未独自出过门的,根本分辨不清东南西北,况且现在是夜晚,黑灯瞎火的,一个大姑娘能往哪里走哇?我忽然害怕了,想,趁大家都没有发现,还是回去吧。啊,不,不能。好容易逃出来了,怎么能回去呢?要我天天面对那个男人,我宁愿面对黑夜中隐藏的危险。可是,往哪里走呢?站在小镇街头的岔路口,我犹豫了好半天,心想既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那就随便选一条路吧。

主意打定,我快步朝就近的一条路上走去。从没在黑夜里走过路的我,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又担心家里人发现追上来,心里着急,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我将夹衣脱下,搭在胳膊肘上,一刻不停地往前赶。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疲累的全身无力,双腿酸软,可我还是不敢停下歇一歇,仍旧拖着千斤重的腿,一步一步挪动。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一下瘫软在地上。

那时,我真想躺在床上睡它一天一夜。但我清楚,再也没有那种可能了,打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永远睡不上那样温暖舒适的床铺了。

一旦停下来,顿时感觉寒气袭人。我穿上夹衣,还觉冷飕飕的。人一受冷,脑子倒清醒了。刚才急急忙忙赶路,又怕人追赶,没工夫想别的。现在,我想到了许多: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人肯定发现我逃走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惊讶?焦急?惶恐?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号啕大哭?他们这会儿一定正在四处找我。想起爹娘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我的出逃对他们的伤害,我又产生了回去的念头。我不能对不起爹娘啊!十几年来,他们供我吃,供我穿,把我捧在手心里,我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啊。还有,亲生爹娘,他们虽然将我送了人,心里头也时刻想着我呢。就在我打算走回头路时,那个人的模样在我面前一闪,我马上打消了那个念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宁愿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决不愿守着那个人过一辈子。

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一片。但我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环顾四周,只见秋收后荒凉的田野一片寂静,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像是大树和房子的影子,那里大概有个村子吧,我猜。我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的路,也不晓得到了什么地方,为了保险,我又鼓起劲拖着疲乏不堪的双腿朝前走。我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们抓住。

平日里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磨难的我,又累又饿,气喘吁吁,冷汗淋淋,全身酸软,双脚又打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刀割似的痛。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躲日本鬼子那阵子,虽然苦,虽然怕,可还有爹娘同伴陪着啊。现在却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寒冷的黑夜里,无依无靠。一阵酸楚袭来,我跪倒在地,伤心地痛哭起来。

哭了很久,心绪才逐渐平静。我擦干泪,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颠到一棵大树旁,倚着树干坐在它虬曲的根上。这时,我发现两尺开外有一个黑黢黢的池塘,池塘对面有三四户人家。

怎么办呢?望着对面的屋子,我又思考这个问题。虽说逃出来了,可事情才开了个头。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天早上,这事便会在十里八乡传开,男方家岂肯善罢甘休?那么,就该爹娘遭殃了。“对不起,爹!对不起,娘!你们把我养了这么大,我却让你们伤心受累。我,我不是有意要带累你们啊,我实在不想……不想跟那个人过一辈子呀!”我小声说,呜呜咽咽哭了。

哭了好半天,眼泪流干了,我就直愣愣盯着池塘发呆。怎么办?这是逃不过去的一个大问题。我明白,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最好最简单的办法是,将双眼一闭,跳下去,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两年前,县城里有个姑娘由于不满意爹娘订的亲,一根绳子吊在梁上,男方家还不答应,纠集了一帮人上她家闹事,后来女方家悄悄搬走了,事情才了结。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哇。我本来活得好好的,都是那个天打雷劈的害的。突然,我对那个人产生了无比的憎恨。是他害得我有家不能归,是他害得我生不如死,是他把我逼上了绝路啊!我真恨死他了!但愿他今晚就得暴病而死!但愿他全家都不得安宁!但愿他们家断子绝孙,不再害人!

疲乏,伤痛,愤恨,愧疚,心酸,使得我昏昏沉沉的。在迷迷糊糊中,我回到了小时候,头扎羊角辫,牵着爹娘的手,蹦蹦跳跳;跟随小伙伴们扑蝴蝶,捉蜻蜓;同表妹抢点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浑身酸痛,没有一点力气。天上露出了鱼肚白,周围的景致都看到清楚了。看着还在沉睡中的小村庄,回想着暖和舒适的被窝,眼泪又一颗接一颗滴落下来。望着平静幽暗的河水,我想,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还是心一横眼一闭,跳下去的好,免得遭受那没有尽头的苦难。

“姑娘。”

一个女人的声音陡然响起,我惊得一下子跳起来,转过身,只见一个头发灰白,满脸皱纹,一身粗布衣裤的老大娘站在我面前。

“姑娘,”老大娘温和地说,“大清早的在这里干什么呀?你一个人——”

我想她一定猜到了。我鼻子一酸,泪水滚滚而下。

“看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我更加心酸,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看你不像咱们这附近的人。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唉,年轻人脾气冲,受不得委屈……你走了,你爹娘该多心焦哇!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你要是……那你爹娘不晓得会怎样呢。可千万别做傻事呀,姑娘。你还年轻哪!”

我哭得更加伤心,双肩不停地抽动。

“我看你蛮冷的,到我家去暖和暖和吧——现在,外面的寒气正重呢。”

我止住抽泣,摇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

天已经大亮,热闹的一天又开始了,小鸟在树上蹦跳叫嚷,吱呀吱呀的开门声不断,驱鸡赶鸭的声音也此起彼伏。我不想被更多人看到,擦干泪,忍住钻心的痛,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姑娘,千万别做傻事呀!”老大娘在身后喊。

泪光中,朝阳一片灿烂。“姑娘,千万别做傻事呀!”老大娘的声音一直在耳旁回响。是的,我还年轻,不能做傻事。但是,从逃出来的那一刻起,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出家。我不想死,所以唯有出家。

女人们唏嘘不已,连连叹息。妙真师傅却没有半点哀伤,她一直平静如水,仿佛在讲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后来,小师傅接着说,我听说男方家得知我逃走的消息,一行几十人气冲冲来到我姑家,把她家砸了个稀巴烂。可怜我姑家那么好的房子,那么多的东西,曾经让多少人羡慕啊。他们砸了东西还不肯罢休,还逼着要我姑和姑父交人。可怜我姑和姑父,还有亲爹娘又羞又急,大病了一场。——都是我的罪过呀!再后来,他们打听到我确实出家了,才放过我姑一家。可怜那么好的一个家,叫我给毁了。这是我一辈子都还不了的心债啊!

一老一少两位师傅走远了,女人们还在唏嘘,感叹,惋惜。雪花却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身影想,她爹娘该多伤心哪!山子哥走了,伯娘、婆婆和娘哭得肝肠寸断,到现在还伤心得不得了呢。自己也伤心。可妙真师傅却一点不伤心的样子。出家人真的什么都放得下吗?换了自己就做不到。

三桃腊梅也呆愣愣的,神色戚然。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三桃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腊梅也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此后,妙真和她师傅又来过几次,但再未开口说过话,总是一副木然的神情,不喜也不悲,却不似她师傅的平和淡定,也不是大悲大痛后的大悟,而是心如死灰的麻木与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