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小日本,做强盗,
杀人放火丧天良。
中国人,舞大刀,
杀得鬼子哇哇叫!
一天,喜子端阳同一帮小伙伴在村口的槐树底下挖蚯蚓,一边念着不知谁编的歌谣,偶一抬头,看见一支队伍正朝村子走来,便惊惶地大叫:“啊,队伍又来了!又要抓人啦!”各自奔逃回家。
“遭天杀的!今天抓人,明天抓人,还叫人活不活呀?”大婶们一面关照半大小子们赶快躲藏,一面恨恨地骂。
这次来到村里的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有男的,还有女的;有大的,有小的,还有老的;有的扛着枪,有的敲着锣,有的吹着号。他们没有抓人,而是把李铁匠家行将坍塌的房子修整修整住了下来,然后在村口搭起台唱戏,锣鼓敲的震天响,周围村子里的人都跑来瞧热闹。他们唱的是新戏,什么“兄妹开荒”呀,“白毛女”呀之类的。多数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对新戏没有兴致,瞧了一阵子便散去了。孩子们却正好相反,对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不感兴趣,而特别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他们围着戏台转圈,这儿摸摸,那儿瞧瞧,还学着唱学着跳。跟队伍里的人熟络后,他们还问他们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们是什么队伍,怎么不打仗专唱戏呀?日本鬼子不是早赶走了吗,怎么还要打仗呢?女的也能当兵吗?也是被抓来的吗?认识云叔吗?云叔在国军的队伍里,还是在共军的队伍里,他怎么老不回来?……
“我有冤哪,我有仇,我要报仇!”男孩子们最爱唱这一句,整天扯起喉咙喊,一如当年黑皮那帮小家伙唱“九一八,九一八”。大人被他们尖厉刺耳的歌声搅扰的不堪,笑骂:“还没吹火筒高呢,哪来的冤?哪来的仇?你们娘老子才有冤仇呢——一辈子都得给你们当牛做马的。”
女孩子们则喜欢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回来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
每次听到这里,三桃便止不住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没有花戴,没有红头绳,而是因为没有爹,因为爹从未疼爱过她们姐妹几个。她感觉自己比喜儿更凄苦,喜儿家虽穷,可有一个疼她的爹;自己呢,虽说有爹有娘,有吃有穿,可从没得到爹娘的疼爱,不如像四桃那样死了的好呢。
“雪花,还是你的命好!你虽没了爹,可你娘、你伯、伯娘、婆婆都疼你,还有山子哥护着你。你也没有……”与雪花一起学做针线活时,三桃常不由自主地叹息。她比腊梅大两岁,生活的辛酸让她早早的就懂事了,她知道爹娘的心思,也知道那场天灾带来的严重后果,家给毁了,她的一辈子也毁了。
雪花抬起头来看三桃,匀称的身子,白嫩的肌肤,端正的五官,只可惜脸上……唉,可怕又可恨的天花呀!它给三桃,还有腊梅等,留下了永远也磨灭不掉的苦难的印记啊!她不知如何宽慰三桃,笑笑说:“三桃姐,别老这样想。嗯,其实,你娘,你娘也蛮心疼你们的。只是你弟弟走了,她伤心呢。”
“这些我当然晓得。”三桃用衣袖擦了擦泪,神色黯然地说,“应该死去的是我,而让两个弟弟活下来的。若是他们还在,我爹就不会走了,我娘也不会这么苦。”
“别瞎说。那都是命,由不得人的。”
“我常想,活着受苦,倒不如死了的好。”
“嗨,你,你又在瞎说呢。”
“哦,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三桃淡然一笑,“我娘快四十了,身子骨弱,婆婆又躺在床上,我还得养她们呢。不管怎样,终归是她们养了我这么大。——我爹呢,我也不恨他。他走了,我们照样能活下去。”
“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我只是想不明白,那喜儿爹也没有儿子,他怎么那样心疼喜儿哇?”
“这——”
看到喜儿爹给喜儿扎红头绳那一幕,雪花也好生羡慕的。虽然有那么人疼爱自己,但一想到没有爹,她还是会有一点点失落。要是爹还在,他会给自己买红头绳吗?会给自己扎头绳吗?想到这些,她就会悄悄唱:扯回来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扎呀嘛咱起来。她想象着爹给自己扎头绳的场景,不觉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山子念过书,聪明又肯学,那些新戏看过两次即能学个像模像样了。他还帮队伍里的人打水扫地,他们吹拉弹唱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听,认真地看。因而队伍里的人都挺喜欢他的。一个剪齐耳短发,圆脸大眼,比山子大不了几岁的吴同志——队伍里的人互称同志——总爱向山子打听村子里的事情,问他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村里有多少户人家,青壮年男人都干什么去了,他们住的这一家为什么没有人。山子就自己所知一一作了回答。
听了李铁匠一家的遭遇,队伍里的同志既愤慨又同情,三个女同志还掉了泪。一个细眉细眼女同志般清秀的男同志说:“我们也可以把这家人的遭遇编成戏演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滔天罪行。”其他同志都赞同。
“帝国主义?”山子回想了片刻,记起云叔教他们念的“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对,帝国主义。你也知道这个词?”那位男同志惊喜地问。
“嗯,云叔教过我们的。他教我们认字唱歌念‘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云叔是谁?”
“他是陈村长的儿子,叫云生,在省城里读大学,放假回家就教我们。”
“他教你们唱什么歌?”队伍里的同志似乎很感兴趣。
“嗯,唱的……”山子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时间长了,他一时倒记不起来。
“不要紧,慢慢想。”那位吴同志笑着说。
山子脑子里搜索了片刻,说:“唱的歌有‘九一八’,还有‘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队伍里的同志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嗯,是抗日歌曲呢。”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一位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的老同志神情严肃地问。
“这,我不知道。”山子摇摇头,迟疑地说,“他在日本鬼子来之前就走了,说是打日本鬼子去。打那以后他就没有回来过。”
“他参加的是国民党的军队,还是共产党的军队?”老同志又紧逼着问,目光犀利。
山子摇摇头,心里隐隐不安。
“只要打日本鬼子就是英雄好汉,是同志和朋友。”细眉细目的男同志说。还有几个同志也点头赞同他的观点。
“刘同志,这可是个思想路线问题,懂不懂?”那位老同志正色道,眉头拧紧了。“现在,老蒋不顾人民的生死打内战,国民党就是反动派,他们一贯反人民,即使打过日本鬼子也是被迫的,还是反动派。我们要与反动派坚决斗争到底!你们看,这里的人,思想觉悟都不高,就有问题。我们的任务就是向他们宣传我们的方针政策,改造他们的思想,提高他们的觉悟。”
队伍里的同志全都神色凝重。山子的脸也不由的僵硬了。他不懂那些话的含义,但从大家的神情中他知道那些话的分量。那位老同志又问他陈村长家的情况,他如实回答了。
“村长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家还有两个儿子。”
“都在干什么?”
“大儿子在县城做事——”
“替国民党做事?”
“不知道。”
“另一个呢?”
“二儿子老早就去读什么军队的学堂了,一直没有回来,我们都不认得。”
“读的是国民党的军校吧?”老同志不经意似的说。
“不知道。”
“别人家的房子都被日本鬼子烧了,他家的怎么好好的?”
“这——不知道。”
对于山子的一问三不知,老同志颇为不满,但仍然耐着性子继续问:“他家的儿子都不在家,谁种地?”
“平时自己慢慢做。农忙时就请短工。”
“没有雇长工吗?”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长工。”
“其他人家呢,都给说说。”
于是,山子将村里的基本情况都讲了一遍,哪些人被日本鬼子杀害了,哪些人被抓了壮丁,哪些人被天花夺去了生命……
“这都是阶级仇,家国恨哪!你们应该牢牢记住!记住这一家为什么会家破人亡,青壮年男人都到哪里去了,他们为什么背井离乡,这么多的孤儿寡母为什么要受苦……总有一天,这些账要算,仇要报的——血债要用血来还!”老同志慷慨激昂,脸都红了。歇了口气,他又用和缓的语气痛惜地说,“可是我们有些同志思想觉悟还不高哇,总是忘了这一点,太书生气。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任务,我们的目的:发动群众,改造群众,提高思想,提高觉悟。我们虽然没上战场,但一样能打击敌人。”
老同志说完,去厢房喝水,其他人也散开了。吴同志靠近山子耳语道:“以后注意,千万不能乱说。有些事情很严重的,你懂不懂?”山子点点头。从老同志说话的语气及大家严峻的表情,他觉出了问题的严重,心中不免搁了块石头。幸好尔后那位老同志再没有问他什么特殊的问题,不过总不忘提醒他:“小同志,要求进步哟!希望你提高觉悟,积极参加革命,投身到解放劳苦大众的滚滚洪流中来。我们不但要解放全中国的穷苦人民,而且要解放全世界的穷苦人民。我们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不再受财主的欺压毒打、受资本家的剥削压榨,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相信吧,这一天不久就会到来。因为我们的事业是伟大的,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老同志越说越动情,山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劲点头。
此后,吴同志不再向山子打听村子里的事,仅跟他聊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叫他讲小时候的趣事,问他种地累不累。山子告诉她,小时候他们玩的各种游戏:抢羊、捉迷藏、打仗、爬树、掏鸟窝、偷蚕豆、追萤火虫、扑蝴蝶、学划船、学撒网、潜水、抽藕带……
吴同志听了,笑说:“你说的那些真有趣。划船在湖面上玩一定很美很有意思哟。”
“嗯。没有风没有雨的时候是那样。刮风下雨的时候可就危险了。”山子说,把上次遇险的情形讲了一遍。
“你真勇敢!”吴同志直夸山子。“咱们革命队伍里就需要你这样勇敢又沉着的人。——哎,你说的那个叫雪花的姑娘呢,怎么总不见她?”
“她胆小不敢来呢。——她也喜欢你们的戏呢,还会唱的——我去把她叫来。”
雪花不习惯见生人。山子硬拉她去。他说:“队伍里的同志可喜欢你了,他们让我来叫你呢。你不也想去见他们吗?”
“哎呀,谁想见他们了?”雪花脸红了。
三桃笑推她:“叫你去你就去嘛。”
“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雪花拉三桃。
“哎哟,那可不行。我娘要骂我的。”
“我娘也要骂我的。”
“你娘才不会骂你呢。”
山子也说:“姑不会骂你的。咱们这也是学文化——队伍里的同志说的,他们说唱戏也是文化。”
山子拉,三桃推,雪花自己也想见见那些同志,特别是那几个女同志,多神气,多了不起呀。到了李铁匠家,见那么多人盯着自己,雪花难为情地低下头,双手拨弄衣襟。“嗬,还怪害羞的呢。”那位吴同志嘻嘻笑道。“小姑娘长的挺漂亮啊。”另外两个女同志也笑说。雪花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
“她绣的花也漂亮呢!”山子不无骄傲地说。
“哦,是吗?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了。”雪花小声回答,偷眼打量她们。三个女同志身着有好几个兜的土黄色衣裤,头戴八角帽,腰间扎根皮带,皮带上还插有枪,腿上打了绑腿,比戏台上的更俊俏更英武的。那些男同志也十分英武。他们年纪都不大,多半皆为二十来岁的青年,仅有两个四五十岁的,看上去像当官的。这些人非常和气,不像那些抓丁的,一个个凶神恶煞,令人害怕。
“哟,十一岁就会雪花了,真了不起哟!”三个女同志称赞道。
“她唱的歌也好听。你们戏里的歌,她也会唱。”山子又夸耀地说。
雪花急的跺着脚小声叫:“哎呀,山子哥!你——!”
三个女同志呵呵笑了,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唱一个我们听听嘛。”
雪花把头垂得胸前,忸怩着不肯开口。山子急了,说:“你不唱,我唱!”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唱道:“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爹爹钱少……”唱完了又催雪花:“快唱吧!”雪花依旧红着脸不吱声。
“来,我跟你一起唱。”吴同志走过来拍拍雪花的肩膀。雪花笑着点点头。“好,开始:人家的闺女有花戴——”吴同志唱了一句便停下,让雪花一个人唱。雪花唱完,吴同志带头鼓掌,连声夸唱得好,其他人也鼓掌说好。雪花的脸胜似晚霞。
随后吴同志亲热地拉着雪花的手,问她识不识字,跟谁学的,笑说:“哦,他还是小老师呢。”又说,女孩子也应该读书识字的,有学问有智慧才不会受财主老爷的欺负。另外两个女同志一说,咱们闹革命就是要解救劳苦大众,让他们翻身作主人,尤其是广大妇女同志。我们要把广大妇女同志从三座大山的压迫下解放出来,让她们读书识字,像男同志一样参加革命工作,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三个女同志的话,雪花似懂非懂,但觉得她们说的非常非常好,所以不停地点头。她们比山子哥的学问更大呢,见识也多。雪花好生羡慕。很快,她就与三位女同志熟络了,在她们面前大方起来。三位女同志亲切地叫她小妹妹,教她唱革命歌曲,跟她拉家常,问日本鬼子的来时候怕不怕,日子难熬不难熬。
“日本鬼子来的时候,我们都躲在芦苇丛中。”雪花指着菱花湖说,“一开始实在难熬啊,又害怕又憋闷。后来慢慢习惯了,山子哥教我们认字唱歌,婆婆给我们讲故事,是谜语我们猜。这样,就不觉得难过了。”
“猜谜语?”戴眼睛的林同志来了兴致,直了直身子,说:“你知道哪些谜语,快说出来我们猜一猜。”
“嗯,看我们能猜中多少。”吴同志和李同志也兴奋地说。
雪花先说了几个简单的,她们稍加思索便猜中了,说:“这些简单,好猜。还有没有?都说出来。”雪花就把自己知道的谜语一个一个念出来,让她们猜。她们也有猜中的,也有猜不中的,要雪花解释。她们对“蒜”、“石磨”、“竹篙”这三个谜语最为推崇,说它们就是诗。
“这些谜语不仅形象生动,而且比喻贴切。”林同志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想,那竹子生长在地里,有阳光雨露的滋润,所以青枝绿叶,就好比姑娘在娘家,有爹娘的疼爱,有兄弟姐妹的关怀,所以聪明漂亮。竹子被砍掉,失去了打地的滋养,日晒雨淋,渐渐地枯黄,就好比姑娘到了婆家,受公公婆婆的欺凌,遭丈夫的虐待,自然憔悴不堪了。而那滴滴水珠,则恰似女人心酸的泪水啊!”
“对!”柳眉凤眼瓜子脸的李同志接口道,“它不仅形象生动,比喻贴切,而且揭露了封建礼教对广大劳动妇女的压迫与摧残。在娘家是青枝绿叶,生机盎然,到婆家为什么就面黄肌瘦了呢?那是因为封建礼教束缚着她们,三座大山压在她们头顶,她们能不泪水涟涟吗?”
吴同志接着说:“所以,毛主席号召我们推翻三座大山,把广大妇女同志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放出来,让她们站到晴朗的天空下。”
“在晴朗的天空下,她们接受阳光雨露的滋养,再不会面黄肌瘦,泪水涟涟了。”林同志李同志说。
吴同志还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要雪花把知道的歌谣故事都告诉她们。她说:“这都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它们朴实、简洁、明快、形象、生动、活泼。别看我们这些人有知识有文化,还创作不出来哪。”林同志李同志笑道:“所以,毛主席号召我们:要深入生活,到群众中去。”
在菱花村驻扎了一个礼拜(雪花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好奇地问:“‘礼拜’是什么东西呀?”三个女同志笑岔了气,吴同志边抚胸,边笑说:“‘礼拜’是……是时间,不是东西。一个礼拜就是七天。你算算,我们是不是来了七天了?”),部队要开拔了。吴同志对山子雪花说:“总听你们说莲花湖美。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你们能带我们去领略领略莲花湖的美景吗?”
自从那次湖中遇险后,秋月桂花菊婶就不准他们单独下湖了。雪花也心有余悸,很少下湖。山子见天气晴朗,又没有风,现在正值秋冬之交,不会出现风暴,而且只在近岸处转悠转悠,绝不会出危险,便点头同意了。
“哦,真美呀!”在湖上,三个女同志不停地赞叹,吟诗颂词,手舞足蹈。
“要是夏天呀就更美呢!”雪花由衷地说。受了三个女同志的感染,她也兴奋站在船头,指着湖四周给她们解说。“满湖的菱花,满湖的鱼,满湖的水鸟,那边还有大片的荷花和芦苇,水鸟都在芦苇丛中歇息。我们躲鬼子的时候,常常捡鸟蛋。”
“你们的房子就是用湖中芦苇搭的吧?”吴同志问。
“对。”山子说,“咱们菱花湖的芦苇又粗又长又结实,搭房子好,编芦席也好。日本鬼子几次把村子烧光了,他们一走,人们马上用芦苇搭建新房子。”
“中国人民是坚强的,决不会向侵略者低头。”吴同志说。
李同志和林同志也颔首,说:“你们的莲花湖可真是个宝湖哟。为了这个湖,也不能向日本鬼子低头。”
雪花骄傲地说:“咱们菱花湖就是一个宝湖,里面什么都有。”她指着水面下,“你们看,这么多的鱼,鲫鱼,白条,鲤鱼,黑鱼,草鱼,荷叶鱼……这些水草可以喂猪,芰荷梗可以做菜,菱角茎也可以吃……”
在湖面上巡游了一圈,三个女同志还意兴未尽,说:“以后再来,你们还要带我们来看一看啰。”
第二天一早,这支奇怪的队伍即离开了菱花村。他们一行十几个人,背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村子中间经过。村子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们频频向人们挥手。一群孩子跟在他们身后,笑嘻嘻地唱:
说稀奇哟看稀奇,
一支队伍真稀奇,
又有男来又有女,
不打仗呀不练武,
天天练习敲锣鼓;
不使枪呀不使炮,
只唱戏来只蹦跳。
你说稀奇不稀奇?
走在队伍前面的三个女同志看见雪花,冲她笑了笑,挥挥手说:“小同志,再见!”雪花也举起手朝她们摇了摇。她伸长脖子往队伍后面看,没有山子,心中一阵窃喜,转身进屋梳头洗脸,嘴里小声哼着三个女同志昨天教她的歌。
昨天晚上,山子哥将雪花叫到树林边的草垛后,犹犹豫豫地说:“雪花,哥想跟你说个事——”
雪花等着听,山子却不言声了。他从未像这样吞吞吐吐过。雪花催道:“山子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嗯,是这么回事。你知道,吴同志的队伍明天就要走,我,我想跟他们一起走。”
“你要跟他们走?!”
“嘘——小声点。吴同志说革命队伍欢迎有志青年。我要做个有志青年,参加革命去。你,你想去吗?”
“我?”
“对。吴同志说革命不分男女,女同志更要闹革命。他们革命队伍里有好多女同志呢。”
回想吴同志林同志英姿飒爽的风采,以及她们讲的革命故事,而且跟山子哥在一起,雪花有点动心。“我……我……不去。”雪花最后摇了摇头。虽然她做梦都想穿上吴同志那样的衣服,像她们一样神气,但她怕娘伤心,上次可差点没把娘吓死,她若走了,娘怎么过?而且,她从未离开过娘的,没有娘在身边,她也不知道怎么过呢。
山子显得有些失望,抽了根稻草放到嘴里嚼。“真的不去?”
“不去。”
“那我就一个人去了。——这事你可不能跟任何人说啊,懂不懂?”
雪花郑重地点点头。
“山子哥——,雪花姐——!”喜子端阳在大声叫喊。
“哎——”雪花答应了一声,往外走。山子又叮嘱:“记住了,谁也不能说!”
正在找他们的腊梅看见他们从草垛后面走出来,满脸狐疑地问:“你们偷偷摸摸的干什么?”雪花一笑,说:“我们商量个事呢。”腊梅盯着他们问:“什么事?”山子白了她一眼说:“就你爱管闲事。”腊梅翻了翻白眼,撅起嘴巴:“你不说,我告诉娘去!”雪花忙笑道:“没什么事,山子哥约我明天去赶集呢。”腊梅急忙说:“我也要去。”山子一口答应了,腊梅高兴地拍手欢笑,说:“你们明天一定要喊我啰。”山子嘻嘻一笑,说:“你等着。”他朝雪花眨眨眼,大步走回家。腊梅也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临进门还扭头对雪花说:“姐,记得明天喊我哟。”
躺在床上,雪花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山子哥说的话:我要做个有志青年,参加革命去……革命队伍里有好多女同志呢……你去不去……你去不去……鸡叫三遍她才合上眼,却见山子哥身穿军装,头戴八角帽,腰扎皮带,神气地走在队伍前面。队伍走远了,伯娘婆婆和娘站在村头哭喊:“山子啊——”腊梅端阳喜子也大声叫:“山子哥——”雪花心中默念:山子哥,你别走哇!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以后谁带我们下地干活?哪个教端阳喜子念书,陪他们玩?
“姐,姐,快起来,快起来!队伍要走了!”端阳揪着雪花的辫子喊。
“啊,走了!?谁走了?”雪花猛地坐起身,揉揉眼睛。天已经大亮了。她呆愣愣地望着窗外。
“你还睡懒觉呢——队伍要走了。”
“哦,队伍还没有走?”
“还没走。他们正在打包,马上就要走呢。”
啊,山子哥还没走呢!雪花悬在喉咙口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嘿,差点把她给吓死了。山子哥要真走了,伯娘她们……噢,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得告诉伯娘她们去。她跳下床,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就往外跑。出门正看见队伍经过,队伍里没有山子哥,她想山子哥肯定跟自己一样,夜里睡不着,现在还没醒呢。于是彻底放心了。
“姐,你还唱歌呢,出了大事了!”端阳匆匆跑进屋,神情紧张地说。
“出了什么大事?”雪花正扎辫子,端阳的咋咋呼呼她没在意,随口问。
“真的!”端阳见姐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强调说,“我不骗你,真的出大事了!”
雪花回头看了端阳一眼,笑问:“是什么大事呀?”
“山子哥不见了!”
“山子哥不见了?”雪花呵呵笑了。若是刚醒时听到这句话,她肯定相信。可现在她一点也不相信。她看得清清楚楚呢,山子哥不在队伍里,他没跟他们一起走!
端阳急了,说:“你还笑呢!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
雪花嘻嘻笑道:“他故意躲着你们这些小捣蛋鬼呢。”
“姐,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端阳急的直跺脚,“山子哥真的不见了。一早起,就没人看见他。”
“说不定还在睡懒觉呢。”雪花说。表面上无所谓,心里也有些着急了。
“怎么会?伯娘说他大清早就起来了,还挑了一缸水呢。”
雪花真急了,忙问船在不在,去田里看过没有。端阳摇头说都找过了。“大概跑到镇上去了吧。”雪花淡淡的说,既是宽慰自己,又是在应付端阳。
端阳一拍脑袋,“对,肯定说跑到镇上去了!腊梅姐也这样说呢,伯娘她们都不相信,说他去镇上怎么不打个招呼。——我这就告诉伯娘去。”
端阳连蹦带跳地跑走了。雪花两眼发直——山子哥当真跟着队伍走了!——她分明看见一个少年郎背着一个包袱在小路上急急行走,追赶前面的队伍。
一会儿,端阳又跑进来报告喜讯,说伯娘她们相信了她的话,不着急了。雪花的心起一阵刺痛,掉下两滴泪。哦,山子哥,快回来吧,我们都离不开你呀!你走了,我们就没有依靠,没有主心骨了呀。山子哥,求求你了,快回来吧……雪花又伤心又害怕,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打出生起,她和山子哥就没有分开过一天,现在他忽然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伯娘她们要问起来,叫她怎么回答呀……
雪花一直惴惴不安,等着伯娘前来兴师问罪,一只鞋底在手中拿了大半个时辰,不曾动一针。两只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次极微小的声响都令她心惊。腊梅和三桃来约她去跳绳踢毽子,她也借口不舒服推托了。腊梅还问她:“雪花姐你怎么也没去赶集?你们昨天不是商量好了吗,山子哥没喊你呀?”她吱吱唔唔地遮掩了过去。
然而,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伯娘她们到底知晓了。但伯娘并未责怪雪花,只轻言细语地向她打探情况。伯娘越那样,雪花心里越难受,恨不得立马死掉。她不敢抬头看伯娘,默默地掉眼泪。秋月又急又恼,责备道:“哎呀,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你伯娘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言?”雪花终于“哇”地一声哭了。桂花红了眼,对秋月说:“你不要责怪她。是山子不懂事,惹大人着急。”又劝雪花:“别哭了。”自己却哽咽难言了。雪花边抽泣边断断续续地把昨晚山子哥说的告诉了伯娘。
得知真相,桂花掩面哀泣:“水生走了,山子又走了,这个家……都怪我没在意,今天他那么早就起床挑水,我就应该……”她泣诉着,踉踉跄跄走了。
桂花走后,秋月流着泪责怪雪花:“你怎么不早说呀?这么大的事!现在,队伍早走的没影了,上哪里找去?唉,你呀!——难怪今天像丢了魂似的,一早起就不对劲……你伯、伯娘一向待你如亲生的一般,你却……他们一家对咱们恩重如山啊,咱们一直无力报答,现在又……”雪花既伤心又委屈,哭的悲悲切切。又焦急又心酸的秋月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你水生伯走了,全家就指望着你山子哥了,种地打鱼,哪一样少得了他?腊梅是姑娘,年纪小,又破了相,将来不晓得是怎样个结果。喜子才五六岁,没个十年八年能帮的上忙?你伯娘一个人怎么挑得动这副担子?自从你水生伯走后,你婆婆日思夜想,身子骨一天天差了;现在要晓得山子也走了,不晓得挺得住挺不住呢……”
雪花心里似刀在割,娘一过那边去,她就放声痛哭起来。隔壁也有高一声低一声的呜咽,犹如钉锤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她的心都快敲碎了。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懂得山子哥对一家人有多么重要,对她自己有多么重要。山子哥是全家的希望,是支撑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在,一家人就有盼头;他走了,屋梁就倒了,他们的天便塌了。对她也一样,山子哥走了,她就不晓得怎么办了。以前,总是山子哥带领他们玩,教他们念书认字,给他们分派活计;以后呢?谁再带她去摘菱角?谁再为她揉扭伤的脚?谁再捉漂亮的蝴蝶给她当花样子……
伯娘那边,村里人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伯娘她们。
“其实,你们不用担心的。那支队伍是闹着玩的,又不打仗。”
“嗯。山子也是图个好玩,过几天厌了一准会跑回来。”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山子又机灵又勤快,还念过书,有学问。到队伍里去了,将来当个大官,把一家人都接到大地方去,又风光又享受。”
“对,山子将来肯定是他们那帮小家伙中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出息了,咱们脸上也有光。”
菊婶长叹一声,哽咽道:“唉——就怕我没那个福分哟!我原本巴望着他长大了支撑门户,我呢,也享一享抱重孙子的福,哪晓得年年灾祸不断。水生走了,我这心里就……伤还没好,他又撒把盐……我哪还想抱重孙子哟?他们都在要我的老命啊!叫我还怎么活……”
秋月抹了把泪,劝道:“娘,你家别伤心了。咱山子托大伙的口福,不定将来真有了出息呢。等咱山子出息了,接你家和桂花到城里享福去。”
桂花抽抽泣泣地说:“我也不指望他当什么官发什么财,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早点回家来。”
众人点头应和:“对,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桂花又含泪对秋月说:“秋月妹子,你不要再责怪雪花了。是山子自己不懂事,不能怪她的。我看她心里也难受,你多开导开导她。”她这样一说,秋月心里更过意不去。
大家又劝慰了一番,菊婶桂花才稍稍心宽了一些。
雪花不敢过伯娘那边。她怕看她们忧伤的眼神,怕听她们哀怨的哭泣。她感觉有许多双眼睛对她怒目而视,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他们平日里怎么对待你的?你对得起他们吗?”她简直羞愧难当,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她真恨不得马上死掉。后来,听见村里人劝慰伯娘她们的活,她的心也宽慰了一些。她想,要真像人们说的那样,山子将来出息了,那该多好。
那一天,雪花坐立不安,老听见有人喊“雪花,雪花”,似山子哥的声音。侧耳倾听,声音却没了,跑到门口张望,也不见人影,心便惴惴的。晚上躺在被窝里,只觉冷飕飕的,心里想,山子哥在哪里睡觉呢,冷不冷啊?又想象山子哥和队伍里的同志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唱唱跳跳的,她心里头既高兴又难过,默默流泪道:山子哥,你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呀?我们都想你呢,你知道吗?不知不觉地,眼睛就闭上了,眼角还留着泪痕。
“雪花,雪花!我回来啦——!”山子大声喊叫着,气喘吁吁地跑到雪花面前。
雪花怔怔地看着他,问:“你不是跟队伍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们呢。”山子说,兴冲冲地告诉雪花,他如何一大早就起床,帮娘把水缸挑满水,然后跑到前面的小路上等着队伍,不让别人发现;在队伍里,他非常快乐。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想你们哪。”
“再不走了?”
“不走了。”
雪花呜呜哭了,哭得十分畅快。啊,山子哥回来了,他们又可以一起下地干活,去湖里夹猪草、摘菱角、撒网打鱼……
“好,你怎么哭了?谁惹你了?”
“你!是你!”雪花抹着了把泪,啜泣道,“你晓得你走了我有多害怕吗?你娘他们多伤心吗?大家都怪我……我……你要再不回来,我,我真要急死了!呜……”
山子连忙道歉:“是我错了。好了,妹妹,别哭了。我再哪儿也不去了,天天跟你在一起,还不行吗?”
雪花破涕为笑,大声说:“我们拉勾。”
“雪花——,又说梦话了。唉!”秋月摇头叹道。
被娘叫醒,雪花对着窗外如霜的月光怅然若失。鸡叫第二遍,她才再次合上眼皮。
傍晚,一大群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舞,雪花腊梅和双胞胎挥舞扫帚扑打蜻蜓,嘻嘻哈哈地笑。“妹妹,走,那边有萤火虫,我们捉萤火虫去。”山子跑过来拉起雪花的手,唱着“萤火虫,打灯笼。飞到西呀飞到东……”,跟着萤火虫一路追赶。腊梅在身后喊:“哥,姐,等等我。”见他们不停,腊梅哭着大声威胁:“你们——我告诉娘去!”一只萤火虫在他们面前一闪一闪,引领他们向前追。萤火虫穿过树林,越过草地,飞到湖面上去了,越飞越远。山子着急了,拉着雪花跳上小船。船到了湖中央,萤火虫突然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呼呼的风吹得小船摇晃个不停。雪花害怕极了,赶忙去抓山子哥的手,却什么都没抓到,急的哭了,大声喊:“山子哥——!山子哥——!快来救我呀!”可她的叫喊声那么绵软无力,刚出口即消散了。
雪花正不知所措,天陡地亮了,山子哥笑嘻嘻地站在面前,说:“雪花,走,哥带你们到大城里去看稀奇,还给你和腊梅扯花布做衣服。”雪花茫然四顾,不见湖,也没有船,自己正置身于堂屋内,手里拿着针线,腊梅坐在一旁。一瞬间,她从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山子哥也从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变成了青年,他长的又高又壮,穿的队伍里的军装,戴着队伍里的帽子,打着绑推,腰间还扎着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把枪。哇,多神气多英武呀!噢,这就是他们日思夜盼的山子哥吗?雪花看的呆住了。腊梅拍手欢叫:“嗬,我们可以去城里看稀奇了!听说城里的房子好高好大,窗户亮闪闪的,还有各种各样的铺子、古里古怪的东西;城里的布又多又好看,城里的女人穿的花花绿绿的,晃人的眼呢。我要扯好多好多的花布回来,一辈子都穿不完。——山子哥,这次你可得说话算数哦。”雪花却不想去城里看稀奇,也不想扯花布,她只想大声质问:“山子哥,你为什么要走?你丢下我们不管,一个人去享福。你,你知道我们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们,我们过得好苦哇!”是啊,这几年他们过得多么苦啊,没有人犁地,她和腊梅吃力地把住犁铧,端阳手拿鞭子在前面赶牛;没有人挑胆子,娘同伯娘颠着小脚艰难地走在狭窄的田埂上,一摇一晃,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婆婆眼花耳聋,手脚不灵便,身子虚弱,还硬撑着洗衣烧饭喂鸡喂猪;喜子也不得闲,天天割草放牛……每每想到这些,她便止不住泪流满面。山子愕然,良久才说:“我没想到你们会吃这么多苦。”
在犁地挑担前,雪花也没想到活儿会有那么苦那么累。
“腊梅,你带端阳扯这一畦的草。喜子,到姐这边来。”
冬去春来,地里的油菜又一次花含苞待放时,雪花带领腊梅、端阳、喜子来到田地边,给他们分派活儿——去年,这还是山子哥的职责,如今都落到雪花的肩上了。
没有了去年的新奇劲,又没有可惧怕的人,端阳喜子时常偷懒耍滑。雪花便对他们威逼利诱:“你们不把草扯干净,麦子油菜的收成不好,可就没有饺子和面饼吃了;过年也没有翻饺麻花吃。”喜子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眨巴眨巴眼睛,问:“雪花姐,什么时候才有饺子吃呀?好长时间没吃饺子了。”腊梅瞪他一眼,说:“你就记着吃!”喜子一点不怕,冲腊梅扮了个怪相。雪花安抚喜子:“等收了麦子,磨了面粉,姐给你做。——现在,你得把草扯得干干净净的,让麦子长得跟你一样壮实才行。”喜子嘿嘿一笑,说:“我还要新褂子。”喜子特调皮,不时挑起事端,还恶人先告状:“姐,端阳哥欺负我。”明知是喜子的错,雪花还得说:“嗯,是端阳哥不对。喜子最乖,别理他,快干活。等做了饺子,只给你一个人吃。”喜子得了意,冲端阳吐舌头,眨眼睛。端阳受了委屈,噘着嘴巴赌气站在一边。雪花又上前小声抚慰他:“喜子小,不懂事。你是哥哥,让着他一些。”端阳不满地嘟哝:“总是要我让着他!”雪花笑了,说:“你是哥哥嘛。哥哥就该让着弟弟。端阳,听姐的话,快扯草。等姐有空闲了,给你绣双花鞋垫。”
看着喜子,雪花不由的想到山子哥。山子哥小时候也这般调皮吧。她还隐约记得,有一次,山子哥爬树被杨辣子辣了,痛痒的乱哭乱跳。自己也吓哭了。后来小伙伴们还编了歌儿唱。那歌儿她记不得了,只有一句没忘:又痛又痒哭又叫。回想山子哥蹦跳的样子,她不觉笑了。她还想起去年山子哥带他们扯草的情景。那时候,腊梅总跟她过不去,故意捣蛋,一忽儿说她把麦子扯了,一忽儿又说她的草没扯干净。山子哥当然不相信腊梅的话,批评她不认真干活,净胡闹。于是,腊梅哭哭啼啼地向娘告状:“娘,山子哥老欺负我,护着雪花姐。”山子哥走后,腊梅懂事多了。
到了清明时节,要耕田犁地了。雪花力气小,掌不住犁铧,须要腊梅帮忙。端阳手执牛鞭于前面吆喝牛儿:“走!这边走!——哎,这边走,这边走——真笨!”牛儿不听端阳的使唤,端阳急了,挥舞鞭子乱抽,牛儿越发不听。三桃见状,跑过来教他们。三桃长的十分健壮,比雪花高半个头。她和秋桃去年犁了一年的地,已经很在行了。三桃手把手地教雪花腊梅怎样使劲,教端阳如何赶牛,让牛儿听话。
插秧也是又苦又累的活计,而且有令人心惊肉跳的蚂蟥。记得第一次走下水田插秧(那时,水生伯还在家),刚插了两行,即腿肚子痒痒的,伸手一摸,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贴在腿上,心里一紧,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提起腿一看,是一只肉红色的蚂蟥,一半钻进了肉里。“啊——!”她惊叫着连蹦带跳逃到田埂上,溅了一身的泥水。三桃秋桃看她吓的脸乌唇白,笑的直不起腰。山子忙丢下手中的秧苗,跑过来帮她。他抠住蚂蟥往外拉,但蚂蟥钻得太深,拉不出来。他又在雪花的腿上猛拍了几巴掌,那蚂蟥才缩作一团滚到地上。雪花的腿又痛又痒,血流了好半天才止住。山子用土块将蚂蟥砸成了肉酱。此后,一想到蚂蟥,她就全身发紧。可是现在,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田去,被蚂蟥吸住了,也得忍住不能叫喊。
累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痛,默然流泪,心里呼喊:山子哥,你忘了我们吗,忘了家吗,为什么还不回来呀?快回来吧,山子哥,快回来帮我一把。一会儿,山子哥真的回来了,“来,让我来。”他一手扶住犁,一手接过端阳的牛鞭,甩出一声脆响,然后轻轻抽在牛背上,说声“走”,牛儿便欢快地迈开步子。“山子哥,你真行!”雪花由衷地说。腊梅、端阳、喜子也连声夸他。山子笑了,说:“你们呀——真笨!”端阳喜子不高兴了,气哼哼地说:“哼!别得意。看我们长大了,比你强的多!”山子哈哈大笑,刮一下喜子的鼻梁:“笨!我逗你们玩的呢。”
但想起邻村一个小脚女人,脚绑草鞋,踩在淤泥里歪歪扭扭地扬鞭赶牛,一面痛骂抓丁的断子绝孙,骂自家男人死在外头了丢下一家老小不管,雪花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自豪感。她也能像山子哥一样担起重任,不让娘和伯娘受那份罪。山子哥回来,一定会夸她的。
眼见雪花累的又黑又瘦,桂花抹着泪说:“雪花呀,看你累的这样,我心里不好受哇。要是你山子哥在,决不会让你受这份罪。——原本该我来受的。”
“娘,你家别这样说。”雪花扑到桂花怀里哭了。“只要山子哥平平安安的,我们受再大的苦也心甘。”又笑说,“我昨晚梦见山子哥回来了,长的又高又壮,一身队伍里的装扮,好神气哟!”
桂花含泪笑了,说:“我也常做这样的梦呢。我就盼他快点回来。他回来了,你就不必受这份罪了。”
秋月也心疼雪花,泪眼迷蒙地说:“雪花啊,让你受苦了。娘不能替你,娘心里难过啊。不过我也感到一丝欣慰,这样,咱们总算报了一点恩。”
雪花含泪点头:“娘,我懂你家的心。你家放心,我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