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来,雪花,你带喜子扯这一垄的草。端阳,你跟着我扯这一垄的——注意,别把油菜麦子扯了。”山子熟练地给弟弟妹妹们分派活计,像个庄稼老手。初次下田干活的端阳喜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水生被抓走后,山子稚嫩的肩膀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挖渠犁地,挑水打柴。接连不断的灾难把他从一个只知贪玩的懵懂孩童磨砺成了懂事的少年。腊梅生病期间,菊婶、桂花、秋月忧心如焚,轮流守护在她身边,为她熬药熬汤,细心照料,没有心思和精力照顾端阳喜子。山子又主动担负起这份责任。他对她们说:“婆婆,娘,姑,你们一心照看妹妹吧。端阳和喜子交给我好了,我和雪花会照管好他们的。”菊婶桂花含泪笑了,说:“嗯,咱山子真正长大了。”秋月也笑道:“咱们家有盼头呢。”看着山子单薄的身子,想起生死不知的水生,菊婶桂花不免心酸,叹道:唉,要水生在家,咱山子也不会受这份苦哇!秋月也十分心疼山子,叫雪花尽力帮他。
每天,山子带领雪花端阳喜子下地拔草,去菜园种菜,到湖边放牛。活儿干完了,他就陪端阳喜子捉迷藏,捏泥人,教他们算数认字;晚上帮他们洗脸洗澡,讲故事他们听,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菊婶桂花高兴地说:“到底是大哥哥呀!”大婶们也向菊婶桂花夸他:山子真正懂事哟!这可不就是前世里修来的福呀?菊婶桂花听了,心里更熨贴。以前,他只是雪花一个人的大哥哥,处处护着她,关照她,而十分厌烦腊梅等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现在,他不仅是雪花的大哥哥,也是端阳喜子的大哥哥了,他们也“山子哥”“山子哥”的叫得更欢了。
雪花也一天天成熟起来。那段时间,她也承担起一个大姐姐的职责,洗衣煮饭,喂猪喂鸡,给端阳喜子缝补撕破的衣服,还学着给山子绣花花绿绿的鞋垫。单独做这些事,雪花还是头一遭,做的饭菜时咸时淡,缝补的衣服针脚疏密不一,菊婶桂花却夸她手巧心巧,山子也说她绣的鞋垫好看,雪花心里乐滋滋的。
后来,腊梅的病总算好了,但脸上留下许多小凹坑,清秀的面庞有些难看了。腊梅还小,不懂忧愁,听娘她们说长大了那些坑洼就平了,便高兴地笑了。桂花她们表面欢喜,心里却添了一丝隐忧。
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已现出一点老态的养蜂人赶着牛车又一次来到菱花村。一进村子,他就感觉到这个村的巨大变化:在村口,没有碰到一大群迎接他的孩子,只看到四五个三四岁的小孩在屋旁玩石子,看见他的牛车,露出一副副惊奇的表情;打村子中经过,也没有人笑呵呵跟他打招呼:“何老板,又来啦?”遇到的两三个大人面容灰黄,看到他一愣,挤出一丝笑,不大自然地说:“啊,何,何老板,又来了?”随即行色匆匆地走了;村子里的青砖瓦房仅剩陈村长家的,其余皆为茅草屋所替代,房前屋后残留有不少烧黑的断砖碎瓦;到达村东头,他又发现坟地那边隆起好些土包。回想起先前人们热情爽朗的笑声,孩子们馋涎欲滴、机灵狡黠的模样,养蜂人不禁一声长叹:唉——!都是狗日的日本鬼子……油菜花落,长出针一般的荚,养蜂人又赶着牛车离开,人们只淡淡地说:“这就走哇?”孩子们也没有唱着“何老板,赶牛车……”为他送行。走出村口,养蜂人回望夕阳下的菱花村,心中生出一缕惆怅。
养蜂人不知道昔日那些唱着自编的歌谣对他迎来送往的孩子,已然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有的或许已魂抛他乡,有的正征战沙场,有的正扬鞭田间……
养蜂人来到菱花村时,山子正吃力地背起犁铧赶着牛绾起裤腿走下田。爹走了,犁田耙地就是他的职责了。他已经长成小伙子了,嘴唇四周有了一圈细细的茸毛,喉咙处也鼓起了一个小疱。他越来越像水生,方方正正的脸轮廓分明,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下巴方,眼睛黑亮有神。桂花秋月都心疼他,说他还小,身子又单薄,怕他累出毛病来,要自己去做那些事。山子对她们说:“娘,姑,我已经长大了。这是男人干的活,应该我来做。”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眼里却含着泪。
虽然在田里跑过无数遍,捉过泥鳅,踩过野荸荠,但扶着犁赶着牛却走得异常艰难,平日顺服的牛儿这时也不听使唤。看着汗流浃背面红耳赤的山子,想起根富学犁地的情景,秋月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当初根富已是壮小伙子了,又有水生哥手把手的教,也学得十分吃力。现在,山子年纪小,身子瘦弱,且无人手把手地教,其辛苦可想而知。桂花菊婶也心疼他,却又帮不上忙,唯有给他多做点好吃的。但他却说端阳喜子小,让给他们吃。
村里同山子差不多的小子都在田里扬鞭把犁。香兰家没有男人,秋桃便充当了主力军。她像男孩子一样,赤着脚,裤腿绾得高高的,一手拿牛鞭,一手扶犁,吆喝着牛儿在田间耕作。秋桃虽比山子略小,但承袭了她娘的身材优势,反倒比山子高大一些,可惜出天花破了相,不然也出落的如花似玉了。秋桃初下田,没有人教,不知道如何把犁,牛儿又不听她的使唤,急的直掉泪。隔田的张叔、陈叔便不时指点指点她,给她做做示范。慢慢地,秋桃摸索出有点门道,感觉轻松多了。三桃跟在秋桃身后,一边帮忙一边学,因为再过二三年,秋桃出嫁了,她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这些活计都归她一人干的。
眼见人家田里都是半大小子在扶犁挥鞭,自家却是一个大姑娘,香兰便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她既心疼秋桃三桃,更心痛两个夭折的儿子。她半是羡慕半是悲伤地对桂花说:“桂花啊,你的命多好哇!你看,你家山子多……我的两个小冤孽要是……要是还在,过个三五年,也能帮我耕地种……种田了……”说着说着失声痛哭起来。因伤心过度,香兰已消瘦得仅剩一副骨架了,双颊塌陷,颧骨高耸,眼睛红肿浑浊,脸色蜡黄,肌肤粗糙,头发斑白蓬乱,衣服皱巴巴脏兮兮,四十不到却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婆子了。徐婶呢,完全垮了,只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动两步,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已看不清东西,耳朵也聋了,神智也不大清晰,不停地哀泣,喃喃低语:“我的狗娃哟,我的船生哪,你们……你们不能走哇!我这一辈子都是……都是为了你们啊。你们怎么说走就走呢?也不等等我……你们叫我怎么去……见祖宗哟……我的儿哇,你们……都是春桃那几个不死的克了你们啊!我的儿哇,我的乖呀,你们走了我还怎么活哟……”
看着香兰的模样,桂花秋月心酸不已,强笑着劝慰她:“香兰姐,别老想着他们。——你看,秋桃三桃,里里外外的,哪一点比小子差?”
“你们说的我都晓得,可就是——”香兰泣不成声,撩起黑乎乎的衣襟擦红肿的双眼。“我就是忘不了那两个小冤孽呀!我,我……秋桃她们再好,终究是人家的人啊。她们都走了,我一个孤老婆子怎么过?”
“香兰姐,你想得太远了。春桃秋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们都孝顺,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桂花秋月抹了把泪,笑道。“再说,还有我们哪。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村里人你是晓得的,到时候,大家都会照应你的。”
“这些我都懂的。唉,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又能怎样呢?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和苦楚,我也想通了,我真是命中无子,要不,怎么会这样呢?偏偏两个都……给我留一个也好哇!唉——!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伤心也没用。往后怎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是啊,将来的事都是说不准的,还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秋桃三桃下地里干活,你就在家洗洗衣服,烧烧饭,她们回来有口热饭热菜吃,你也活动活动身子。”
“嗯,是得这样。可怜秋桃三桃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我再不对她们好一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对,就该这样想。”
村里人都同情香兰一家,叹息说:“香兰命苦,秋桃三桃的命也苦,倒是死了的四桃好,苦到了头。”陈村长摇头道:“你们说的也是,也不是。这人哪,都命苦的,比如李铁匠一家,石头一家,还有许婶家……说来,我们也是苦命的。逃难苦不苦?苦!三伏天耕地种田苦不苦?苦!下雪天赶集苦不苦?也苦。这都是说的咱老百姓。再说当官发财的吧,成天挖空心思、提心吊胆的,苦不苦?也是苦哇!不过有的人受的苦多一些,有的人受的苦少一些而已。大凡是人,都逃不过一个‘苦’字的。唯有死了的人不苦,人一死,什么都不晓得,也就不苦了。人活着就是吃苦的,活的长久,吃的苦就越多。但不管多苦,总得活下去。”这些年,陈村长一家虽然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经历生离死别,但两个儿子杳无音信,他和陈婶心中也焦虑不已,终日难展愁眉。六十出头的他已经须发皆白,干瘦如柴,可还在田间劳作。
耕田犁地与水田里的活秋月桂花帮不上忙,其它的事,她们就不让山子干,宁可自己苦点累点。山子拗不过娘和姑,有空闲时间,他就把以前念过的书拿出来练习。在躲避日本鬼子的那几年,在湖心深处的芦苇丛中,他又跟着那位私塾先生念了一些书,有《论语》《诗经》《大学》等。那位先生说:“值此危难之际,还有人肯念书,真乃吾之大幸,民族之大幸,国家之大幸啊!黄金白银鬼子能抢走,粮食衣物鬼子可以夺去,唯有学问鬼子偷不去抢不走。我老了,再不把学问传授给后辈,就只能烂在棺材里了。唉——官无能,民遭殃啊!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学问都是有用的。”
山子还时常教弟弟妹妹们认字念书。腊梅对认字念书不感兴趣,更愿意同小姑娘们一起翻花跳房子踢毽子;端阳喜子也缺乏耐心,不到半个时辰就厌倦了,无精打采,东张西望,尤其是喜子,干脆将眼睛一闭,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声说:“不认了,不认了!走,端阳哥,我们搓泥巴去。”说着,拉起端阳的手跑到小水坑边和泥做泥凳捏泥人,有时跳到小沟渠里摸鱼虾,这可比念书学字有趣多了。
雪花近来迷上了针线活,一有空闲便拿起绣花绷子一针一针认真的绣。腊梅见状也拿块破布跟着学,不过她性子急躁,初始兴致勃勃,仅一顿饭的工夫,线打了结,或针脚走错了,她便发毛,将针线活往地上一摔,说句“再不学这个了”,起身就走。
菊婶笑着摇头道:“看她毛躁的!将来只怕有的苦吃。”
桂花也笑叹:“咱们一家人性子温和,倒出了她一个急性子,倔脾气。还是雪花性情好,做什么都有耐心。”
秋月笑说:“她还小,不懂事呢。大了自然就改了。”
菊婶摇头:“她那性子呀,难改哟。”
雪花绣的脖子酸胀了,就跟端阳喜子一同念“赵钱孙李”、念“人之初,性本善”。端阳喜子玩去了,山子一个人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雪花也跟着念,虽然不懂,但觉得挺好听的。山子解释给她听,她也似懂非懂。
双抢期间,山子雪花腊梅着实受了累,山子又是犁田耙地,又是挑担打场,雪花腊梅扯秧插秧,端阳喜子也绾起裤腿下到水田里学插秧。秋月桂花心疼几个孩子,旱地里的活路一律不要他们插手,晚稻秧苗插下去,就叫他们在家歇息,自己去田间忙活。
“山子,把牛牵到岸边吃草。”这天吃过早饭,桂花吩咐山子,又叮嘱:“照看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去湖边玩水,啊?”
“晓得了,娘。我们不玩水。”喜子抢着回答,急忙去牵牛。他最喜欢与端阳哥坐在牛背上吹柳笛了,而且,站在牛背上的感觉真爽,比最高的大人还高呢!喜子从牛栏里牵出一头健壮的水牛,站在门外喊:“山子哥,来把我抱上去。”又冲端阳招手,“端阳哥,快来。”
山子将两人抱上牛背,牵着牛向湖边走去,雪花和腊梅跟随在后面。腊梅边走边扭头朝三桃家的方向喊:“三桃姐,湖边放牛去。”
地头的活计不多时,三桃也常到湖边放牛,跟腊梅她们一块玩,学做针线。她娘时常对她说:“你呀,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得多长点心窍,学点本事。你看,雪花比你小,针线都做得像模像样了。你要多跟她学学,别光顾着玩,要不然,以后连个婆家都找不到,丢祖宗八辈子的脸,叫我——唉!我命苦哇!”
“记住了,别去湖边玩水啊,山子?”山子他们快走出小树林了,桂花又赶出来叮嘱。前不久,邻村一个半大小子在湖里淹死了,他娘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记住了!”几个人大声应答。
走出小树林,白亮的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草地上各种野草正长的茂盛,在太阳照耀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莹莹绿光。一些叫不出名字,也不鲜艳的野花悄然绽放,引来一两只蝴蝶翩然起舞。山子又将喜子端阳从牛背上抱下来,然后把长长的牛绳系在一株小灌木上,让牛儿自个吃草。三桃也将牛儿系在一棵粗壮的苍耳根部。
几个人返回阴凉的小树林中。雪花腊梅三桃坐在一棵碗口粗的树边学针线。端阳喜子闹着要跟山子下成棋走金木水火土,山子提出条件:输了就认一个字或背一句话。喜子直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认字。”端阳问:“我们要赢了呢?”喜子忙指着旁边的一棵树说:“我们赢了,你就爬上去逮知了给我们玩。”山子点头同意,喜子这才高兴。山子捡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交叉的长方形,端阳喜子找来一些小石子和贝壳,两人同时与山子对弈。第一局,山子三下两下便赢了他们,问他们选择认字还是背句子,端阳愿意学字,喜子要学话,两人争执不下,请山子决断。山子让他们用“石头剪子布”来确定,结果喜子又输了,极不情愿地学了字。第二局,喜子就耍起了无赖,趁山子与端阳对弈的时候,将山子的棋子偷偷吃掉。山子当然清楚喜子的阴谋诡计,但佯装不知,输给了他。喜子高兴地又跳又叫:“我赢了!我赢了!快给我们捉知了去。”后来山子盯紧喜子,喜子不能耍滑头,再也赢不了。
“不跟你玩了,不跟你玩了。”接连失败,喜子不干了,噘着嘴巴说。“端阳哥,来,我和你玩。”
“好!”端阳忙应承道。老是输,他也挺丧气的。
端阳高兴地同喜子对弈起来,把山子晾在一边。山子望着不远处的菱花湖发起了呆。湖面已铺满褐绿色的水草,两只野鸭在草叶间嬉戏。几片云在太阳周围环绕,太阳光变得昏暗了,但更加燠热。山子头上的汗珠子叭嗒叭嗒往下掉,灰色短褂上白花花一片盐渍。
手心里汗津津的,雪花放下针线活,也看向湖面。腊梅三桃早丢下活计,拿绣花的彩线翻花。
太阳周围的云彩越聚越多,越来越厚重,太阳光愈加黯淡,湖面上的水草不再泛着莹莹的绿光,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绿。看着看着,山子眼前出现连天的荷叶,其间一枝枝粉红的荷花,娇羞地微垂着头。回想起在芦苇丛中躲藏的日子,黑皮曾带着他们学撒网,摘菱角,撑船在荷叶间穿行,折荷叶做帽子,下水抽藕带、芰荷梗……不觉心里一动,扭头看雪花,她也望着湖面发呆呢。
“唉,雪花,想去摘菱角吗?”山子小声问。
“想啊。”雪花想也没想就回答。
“我带你去,好不好?”
“好!”雪花兴奋起来。日本鬼子投降后,再没有到湖心去了,真想看看那儿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犹豫了。“可是——”她看看腊梅,“娘不是嘱咐过……”
听见他们交谈,腊梅一边与三桃翻花,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瞟他们。山子不理睬腊梅,只管跟雪花说话。
“你害怕了?”
“不怕。可是,娘——”
“没事的。以前天天在湖上漂,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山子充满豪情地说。
雪花相信山子哥,但仍然犹豫不决。“那他们呢?”她指指端阳喜子。
“让他们在这里玩。”
“他们答应吗?”
“怎么不答应?”山子晃了晃拳头。虽然他已长大懂事了,对弟弟妹妹很照顾,但他们瞎胡闹的时候,他还是会犯孩子脾气,耍耍威风的。
“那好吧。”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向小木船走去。
“山子哥,你们干什么去呀?”端阳抬头问。
“这,你可就管不着哦!”山子回头笑嘻嘻地说,冲他们扮了个怪相。
端阳站起身说:“我要去。”
喜子跳起来叫:“我也要去!”
“你们别胡闹,一边玩去。”山子朝他们挥手。
两人用力抬船,走了两步就累的停下了。
腊梅盯着他们,花也不翻了。“我告诉娘去!”
“你敢!”
“那你们带我和三桃姐去。”
三桃摇头说:“我不去。我娘晓得了要骂的。”
“那我也不去了。”腊梅说。她知道山子不喜欢自己,只喜欢雪花,处处护着她。
喜子端阳已跑到他们身边。喜子扯着山子的后衣襟说:“我要去。不让我去,我就告诉娘!”
“去去去,走开!别挡住路。”山子擦了擦汗,又抬起船。
喜子退到一旁,噘起嘴巴嘀咕:“不让我去,我就告诉娘去。我告诉娘去。”
雪花喘口气,边擦汗边对喜子说:“喜子,别闹。姐摘菱角你吃。”
“我还要莲蓬。”
“行。你们听话,姐摘一船舱给你们。”
“嗬——!有菱角吃了!有莲蓬吃了!”喜子拍着手叫。
“快过来帮忙。”山子说。
喜子端阳兴冲冲跑上前,腊梅三桃也走过去帮忙。几个人一起用力,抬起小船。
“嘿哟——!嘿——哟!”喜子一路喊着,笑着。
他们把小船抬到埠头边放下,推下湖。
雪花上了船,回头叮嘱腊梅:“把牛看好,啊?”
“嗯。给我摘几朵荷花。”
“好。”雪花点头应承,又嘱咐端阳喜子,“听姐姐们的话,别到处乱跑。”
两人一个劲点头。“你们早点回来啊。”喜子说,舔舔嘴唇,咽了口口水。
“记住,不准乱跑!”山子说,跳上小船,抄起竹篙往岸上一点,船无声地向前滑行。船离岸后,山子站在船头撑竿,雪花坐在船尾轻轻划动双桨,水波一圈圈漾开去,泛起点点金光(太阳已钻出了云层的包围)。
“把牛照看好!别乱跑!我们一会儿就回来。”船划出几丈远,山子又冲站在岸边的几个人喊。
“记住了。你们快点回来。”几个人将手搭在眼睛上方。
看着小船划远了,几个人才折身返回树林中。腊梅与三桃用彩线编手箍,端阳和喜子跟西头的几个小伙伴玩去了。
湖上也没有一丝风。太阳光烤得人肌肤发烫,湖水的热浪也向上升腾,更显闷热。船划到有水草的地方,速度慢下来,两只野鸭嘎嘎叫着游了开去,一条小鱼跃起又落下。雪花弯腰折了两柄荷叶,递一柄给山子哥,自己拿一柄当伞撑着。山子将荷叶倒扣在头上,像戴了一顶绿色的斗笠,顿时清凉了许多,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渐渐地,水草密集,菱角遍布,行船困难。山子干脆收起竹篙,让船漂在湖面上。雪花俯伏在船舷边摘菱角。山子站立船头,放眼四望,头顶,蓝天白云,艳阳高照:湖面,一望无边,水草泛着绿莹莹的光。若是有习习凉风,则碧波荡漾,群鸟起舞,鱼儿跳跃,那真个美不胜收啊。不过,现在这情景也让山子感觉心旷神怡,不禁高声唱道:
蓝湛湛的天哟,碧莹莹的水,
咱菱花湖的鱼儿哟肥又美……
雪花摘了一大捧菱角,笑吟吟地接了一句:
菱角哟香又甜哪,
山子弯腰折了一柄大如锅盖的荷叶,笑道:
荷叶哟大又圆啰,
雪花指着远处的芦苇丛,道:
芦苇哟粗又长啊……
未及念完,雪花已笑得直不起腰。山子也开心地笑着。近来,他的脸更黑更瘦了,唇边的茸毛更浓密了,喉结更大了,不过身子也更结实了。雪花的脸和手也晒的黑红黑红。此时,两人都被太阳烘烤的满脸通红,汗水直往下淌。雪花俯身扒开水草,捧起湖水洗了把脸。“啊,好凉快哟!”她又捧起水喝了一口,凉津津甜丝丝的湖水喝进肚里通体爽快。
“山子哥,你也洗把脸,喝口水吧。”
“洗个澡更爽快呢。”山子说,跳到湖里,同鱼儿们嬉戏了一番才爬上船。
摘了小半舱菱角,够一家人吃的了。——再该去采莲蓬与荷花啦。雪花环视四周,虽有荷叶荷花,但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柄散布在大片的菱角茎叶中。要采摘莲蓬荷花,还得往湖心深处走,那里有大片的荷叶荷花,一层叠一层,将湖面遮盖得严严实实,下大雨都击不起水花的。
山子又抄起船桨向湖心划去。雪花倚在船舷边,双手划着水,好不惬意。
有微风拂面,天边一团乌云正朝这边慢慢移动。
“下一场大雨就好了。”雪花指着天边的乌云说。
“要真下却雨来,我们可没地方躲呢。”山子说,脸上
雪花笑道:“怕什么,淋雨更爽快呢!”
“还爽快呢。看淋得像水鬼,姑不骂你?”
雪花嘻嘻一笑,说:“这可是你要来的哟。,要骂呢也该骂你。”
“姑才不会骂我呢。”山子嘿嘿笑道。
“我娘不骂你娘骂呢。”
不久,一片密密的荷叶呈现在眼前。满眼的荷叶仿佛无数绿色的小伞重重叠叠,替湖水遮挡着太阳的烤炙、风雨的吹打。一朵朵盛开的荷花有如一张张婴儿粉嫩的笑脸。一个个莲蓬恰似一个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偷偷躲藏在荷叶间,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探脑向外面张望。
山子指着前面说:“看,这就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了。”
雪花站起来观看,果然一片好景致。“啊,真好看!以前跟着你念,总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算明白了。”
“要身临其境才能领会呢。”
“要能把它绣下来,那该多好。”
“回去你就绣呗。”
“可我不会描呢。”
“叫姑给你描呀。”
“我娘没见这景象,怎么描?”
“那,我帮你描。”
“好!”雪花高兴地说。“说话可得算数哦。”
“当然算数了。”
“来,咱们拉勾。”雪花伸出右手,小指弯曲成钩状。
山子摆手说:“三岁的小孩子呢,还兴这个。”
雪花格格笑了,说:“就要拉嘛。”山子上前跟她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雪花笑的呛住了。
船划近了,雪花伸手摘了一个莲蓬,剥开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细心品尝。嫩嫩的莲子,清甜脆爽。“嘿,真甜!”她又剥了一颗递给山子。“山子哥,你尝尝。”
山子接过莲子,向上一抛,张嘴接住。“嗯,真甜。”
“咱们多摘一些回去。”
山子抬头看看天,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一层,天空有点阴沉。“你快点摘,我下去抽点藕带。”
“山子哥,你可得小心哪。”雪花心里忽然有一丝害怕。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上来。”
山子水鸟般一头扎进水中,从一丈开外的地方探出头来。一眨眼的工夫,他手中就捏着一根又粗又长的藕带。雪花这才放了心,一心一意采摘莲蓬和荷花。
天空不知不觉被低沉的黑云占满。风力逐渐增大,荷叶跳舞似的左右摇摆,小船也摇晃起来。
山子抽了一把藕带爬上船,只见四周暗沉沉的,担忧地说:“看样子真要下大雨了。我们回去吧。”
“下雨凉快呢。”雪花说,头也没有抬。这么多的莲蓬和荷花,她都摘不过来。“我要摘一满舱。”
“我帮你摘。快一点。下雨就麻烦了。”
“不要摘太老了的,不甜。”雪花没注意到天气的变化,仍不以为意。
山子刚采摘了两个莲蓬,豆大的雨点就劈哩啪啦打落下来。风更大了,湖面起了二尺高的浪,小木船摇晃得厉害。雪花站立不稳,趔趄了几下,连忙蹲下身子。
“不好,怕是遇上风暴了!”山子看看天空,一脸焦急地说。他极力稳住小船。
见此情景,雪花非常害怕,直后悔没听山子哥的,早点回家。“那咱们赶快回去吧。”
山子神情黯然地摇摇头,“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雪花的心急速地跳动,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声音颤抖,快哭出来了。
“只能在这里等雨停了。”山子用手掌抹去脸上的雨水,向四周看了看。“风越来越大,回去会出事的。现在,得赶快找个地方躲一躲,不然……那边有一片芦苇,可是太远了,只能躲到……”他的话刚出口就被风雨打落了。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浪越掀越高。小木船像一片树叶被掀起又落下,几次差点翻沉。雪花蹲在船舱中,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船舷,面如死灰,头发胡乱贴在脸上。雨水淋得她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口。她不敢睁眼看,不敢哭喊,默默地哭泣,任凭泪水混合着雨水一同往下淌。
山子费力地将小船划进密密的荷叶间。有荷叶的撑持,小船摇晃得不那么厉害了。但雨更大,风更猛了,荷叶被风吹翻、折断、撕裂,一片零落。船舱里灌满了水,沉沉地向下压,木船随时有沉没的危险。
雪花又冷又怕,全身颤抖。她呜呜地哭泣着,含混不清地叫道:“娘,快来救我呀!快来呀……我们要……呜,娘……”
听着雪花的呜咽,山子鼻子一酸,也掉下泪来。都怪自己……一定不能让雪花……他摸索着折了一片荷叶扣在雪花头顶,又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抓起木瓢往外着力斛水。然而,船舱内的水只见增多,不见减少。
没有雨水打在脸上,雪花停止了哭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泪水,睁开眼睛一看,立时惊呆了。碧绿如盘的荷叶被吹打的一片零乱,粉红如靥的花瓣打落了,鲜黄的花蕊冲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柄。小船在荷叶的挟持下,暂时还未翻沉。狂风剧烈地摇晃小船,暴雨不停地冲刷小船,小船岌岌可危。呆愣了片刻,求生的本能使她幡然醒悟,她抓起一只葫芦锯的水瓢拼命往外斛水。
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一个劲地斛水。而此时家里正经历一场更大的风暴。
秋月桂花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回家吃饭,不见雪花和山子,便问腊梅几个他们哪里去了。
“他们摘菱角去了。”喜子抢着回答,还无比自豪地说:“我还帮他们抬了船的。我力气大着呢。”
“我叫他们不去,他们非要去!”腊梅说,见娘皱着眉头,心底升起一丝报复后的快感。
秋月看看外面,眉毛拧在一块。“要下雨了,怎么还不回来呢?”她担心地自语道。
桂花忙安慰她:“山子晓得回来的。”心里却似鼓敲。于是吩咐腊梅:“快去湖边看一看。”
“我去!”喜子自告奋勇地说。话音未落,人已冲出了屋子。端阳腊梅也尾随其后冲向湖边。他们还急等着吃菱角莲蓬呢。不一会,喜子又第一个跑回家,光光的后脑勺汗水涔涔,头顶那撮桃形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他一边喘气,一边急着报告消息:“没,没看见,一个人也没有。”
秋月桂花的心直往下沉。她们不禁想起前不久邻村淹死的那个少年,还有玉英爷俩……秋月的脸渐渐失去血色,脑子里乱糟糟的,眼皮一跳一跳。桂花的心也跳到了喉咙口,“我们借条船去看看。”桂花说,声音微微发抖。秋月点了点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腊梅端阳喜子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紧张不安地望着两个大人。
“出了什么事呀?”菊婶在厢房那边问。自从水生走后,她日夜忧虑,进一步苍老了,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眼睛昏花,耳朵也不好使,手脚都不利索。平日里秋月桂花不让她烧饭洗衣,双抢期间大家都忙活不得闲,才叫她烧饭。菊婶也心疼几个孩子,红了眼说:“水生要在家,哪里要他们去干这些活呀。这么点小,累着了,一辈子不安康呢。”
秋月桂花急忙说没事。
但喜子又抢着说了出来,还说:“娘和姑都担心得不得了呢。”他有些幸灾乐祸,嘿,让他们回来挨骂,谁叫他们不带他去的!
“啊?!”菊婶的耳朵突然灵光了。快走到堂屋的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心骤然停止了跳动,脸色乌青。
秋月桂花慌慌忙忙跑过去,将菊婶搀扶到椅子上坐好。腊梅端阳喜子也跟过来,围着菊婶。
“就你好多嘴!”腊梅狠狠剜了喜子一眼。喜子吓得缩了头不敢作声。
秋月桂花又是捶背,又是抹胸,折腾了好一番,菊婶才缓过一口气,脸色渐渐好转。眼里却泪光闪闪。“快,你们快去!别管我!”菊婶指着外面说,眼泪刷刷往下淌。
秋月桂花含泪嘱咐腊梅端阳照顾好菊婶,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慌乱。此时,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风吹得树枝乱摆。她们跑到最近的香兰家借船。香兰说她家的船好长时间没用,又没上桐油,只怕漏水,叫她们上翠兰家借,她家的船前不久上过桐油的。秋月的心都快碎了,她转身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到在地。桂花顾不上秋月,向许婶家冲去。秋月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一身的泥水,爬起来就往前跑。
雨连成了片,两人的泪水也流成了河。
“快,快把你家的船借我们用一用!”她们来不及客套寒暄,一进许婶家的门就急切地说,雨水泪水一齐往下淌。
“这个时候要船干什么?”许婶不解地问。
“孩子,两个孩子……”秋月说,泪水直流。
“他们,下湖——”桂花指着外面,气急喉哽。
“不能去。”
雨点打在茅草棚上噗噗地响,地面的水汇成一股股向坡下急流。许婶张开双臂拦住她们,不准她们去。她宽慰她们说,不能听信孩子们的话,又说他们说不定早回来,又偷偷捉野兔去了——陈婶家屋后的蔷薇丛中有一窝兔子,孩子们都想捉了玩呢。许婶还故作轻松地说:“等他们回来了,狠狠骂他们一顿。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到处瞎跑。”两人百爪抓心,哪里听得进这些劝慰?可许婶拉住她们不放,翠兰也把孩子放进摇篮(两个月前,她又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欣喜不已,许婶陡然精神起来,整日里笑逐颜开),拉着她们比划,焦急地“啊啊”个不停。
望着屋外瓢泼般的大雨,秋月心似刀绞。听见树枝断裂的脆响,更有如万箭穿心。她看见一望无边的湖面上,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在狂风暴雨中摇晃,两个孩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突然,一个大浪打来,小船侧翻,两人落入湖中。“娘,快来求我呀——!”听见雪花的呼救,秋月的身子猛地一抖,竭尽全力往外冲。可一双双手牢牢地拉住了她。听到消息,张婶、月英、兰英等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赶来,把许婶家的挤得满满的,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地面。秋月撕心裂肺地哭嚎:“你们放开我,让我去……雪花呀,山子啊……”根富已经回不去了,她怎能让雪花也永远留在这里呢?“……不,我要去!人我去吧……”
桂花也嚎啕大哭:“山子呀——”水生临走时的叮嘱还言犹在耳,但他走了不到一年,就接连出事,腊梅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破了相,将来不晓得是怎样的结果,现在山子又……“山子,你快回来吧!雪花呀,回来啊!你们不回来,我们——”
“雪花呀——”
“山子啊——”
两人的声声呼唤让人心碎。但大家无能为力,唯有对着狂风猛雨发愁,陪着她们掉泪。
“到玉英爷俩坟头上烧把纸,求他们保佑孩子们。”张婶建议说。
“对,快去!”其他人也附和,“试一试,说不定管用。”
两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试一试。月英兰英陪她们来到玉英爷俩的坟头上,用蓑衣遮挡着风雨,点燃了香烛……
菊婶在家也忧心如焚。风雨加大一点,她的焦虑便增加一份。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呀,求求你保佑我的山子和雪花吧!他们还小,不懂事,有冒犯菩萨的地方,就让我来承受罪过吧……啊,观音菩萨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呀,求您保佑他们……
见菊婶直瞪瞪地盯着屋外,几个孩子惴惴不安,腊梅也直直地望着大雨发呆,端阳垂着头一动不动,喜子不知所措,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嘤嘤地抽泣起来,小声呼喊:“山子哥,雪花姐,你们快回来呀,我饿——”
雨终于停歇了,风也止息了,太阳又探出头来。陈村长派了几个水性好的人去湖里寻找。秋月桂花也要同去,被月英等人拉住了。她们站在埠头上,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此刻,湖面波平如镜,金光闪耀。大雨过后的湖水格外清澈,空气格外清凉,几条小鱼在埠头边欢快地畅游,旋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远处,几只鸭子跳入湖中戏水捕鱼。湖面上,水草碧莹莹,水鸟盘旋起舞。
秋月桂花两腿直哆嗦,小船走得越远,她们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等了漫长的几百年,方才看到小船的影子飘过来,岸边的人兴奋得直想跳下水去迎接,孩子们拍手欢叫:“嗬——回来了!回来了!”
秋月桂花却更紧张了,心跳得更快,腿哆嗦得站不稳,身子沉沉地下坠。
小船近了,看得清人影了。
“啊,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啊——回来了,回来了!”
秋月桂花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一下子瘫软在泥地上,泪水喷涌而出。
暴雨停歇时,山子雪花累得不能动弹,也没有了意识。他们在船舷边呆坐了好半天,才恢复了神智。
“山子哥,咱们还活着,是吗?”雪花轻声问。她的脸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缠辫子的丝线早不知去向。
“嗯。”山子狠命地点头,一滴泪落在手臂上。
雪花头抵膝盖轻声啜泣起来,“娘!我好怕呀——”
“雪花——!山子——!”
远处有人在叫喊,雪花停止了哭泣,腾地站起来。看到船只,她含泪笑了,高兴地叫道:“啊,娘找我们来了!山子哥,娘找我们来了!”
山子笑了,坐着没有动。他实在太累了,太累了,只想就这么坐着,一直坐着。
两条小船就在那边。上面的人正四处张望,双手围成喇叭状,大声喊:“山子——!雪花——!”雪花想朝他们招手,胳膊却酸痛得抬不起来,便张大嘴巴使劲喊:“哎——!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小船靠近,雪花热泪双流。走到那只小船上,她就软软地坐了下去,闭上眼睛,再没动弹一下。
船靠岸了,山子雪花慢慢站起来,回望湖面,湖面平静如初,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未等他们踏上岸,秋月桂花一把将他们拉入怀里紧紧搂住,呜呜地哭了。“啊!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咱还以为再也……再也见不到……”
围观的人也满心欢喜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哇!可真把人担心死了。唉,做爹娘的就怕孩子出事啊。”
雪花缩在秋月怀里痛哭:“娘,我好怕呀!”秋月抚着她的后背,含泪笑道:“啊,不怕了,不怕了。咱们再也不怕了,不怕了……”
在端阳腊梅的搀扶下,菊婶颤颤巍巍地走来,抱着两人痛哭失声:“我的儿哇,你们总算回来了呀!可把我们吓死了——嗯,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哇!我就担心……生怕你们有个……一个什么好歹……呜呜……你们两个……两个不听话的呀,差点要了我的老命哪!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哇!”
喜子也怯怯地喊:“山子哥。雪花姐。”眼里含着泪。
回到家里,一家人都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事后,山子被桂花和菊婶狠狠责备了一番。桂花沉了脸,粗声大气地说:“你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早上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嘱咐了又嘱咐,你倒好,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把你姑吓的!村里人都为你们担心死了。可怜一家人急的,都快疯了……”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你爹临走时怎么跟你说的?叫你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你都忘了?你呀,不是娘要说你,越大越要人操心了。要是你们真个出了什么事,你姑……你爹——他回家我怎么向他交代呀?他走了还不到一年哪……”
菊婶也抹着泪语重心长地说:“山子呀,别怪你娘话说重了。你都十五六岁,这个家就指靠你了,你要是……唉!当年,你爹爹和姑就是那样走的。这么多年,我一想起来就心痛啊!一听说你们下湖还没回,我这心里头哇,就像,就像有一百只猫儿在抓哪!一样的天气,一样的风雨——我简直快急疯了哟!要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你姑怎么活呀?你娘怎么活呀?还有我……这个家就算毁了。唉,谢天谢地,老天总算有眼,把你们给我送回来了。嗯,我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你要厌烦了。我也不是存心要说你的不是,你们着实把大伙吓坏了,不仅仅咱们一家担惊受怕,全村人都担着心呢。往后哇要记住,别到处乱跑,带好弟弟妹妹。你爹回来了,也好向他交代呀。”提起水生,菊婶心里头一阵刺痛。水生走了快一年了,音信全无,多半……
山子一直低垂着头,等她们说完了,才含泪说:“你,婆婆,你们放心,我再不会做那样的傻事了。”这会儿,他还心有余悸呢,若有一点点偏差,他们就……当时,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量,硬是坚持了下来。嗯,还得感谢那片密密叠叠的藕荷,不然,他们也会同当年的姑和爹爹一样,被菱花湖吞噬……呵,多么恬静迷人的菱花湖啊,碧波荡漾,水草丰茂,鱼儿肥美,群鸟旋舞。然而,转眼间它却发怒了,像个狂暴的恶魔,把一切都撕碎了,把一切都摧毁了。这时,它又是多么可怕啊!
喜子也插嘴道:“娘,我再不到湖边玩水了。”桂花抚摸着他的头,笑道:“我的喜子真乖!”
秋月也好好说了雪花一通。她边给雪花梳头,边说:“雪花哪,你都十岁了,该懂事了。你舅伯走了,不晓得有回家的一天没有,山子哥就是你伯娘和婆婆的命根子,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他们都活不成了。你爹走的早,咱就盼着你和端阳快点长大啊。闹天花那阵子,咱就成天提心吊胆的,万一你们有个好歹,咱就没法向你爹交代了。”说到这里,泪水一滴滴落下。“唉,要不是年年的兵荒马乱,我早带你们回老家去了——把你们带回老家,是你爹最大的心愿啊。哦,出来已十多年了,不知还有亲人在不?当年,咱们出来逃难时,爹娘一直送到山口。咱们走出老远,回头还见他们站在冷风中抹泪呢。唉,这仗不晓得还要打到哪一天,再回去恐怕难见两位老人了。还有你二叔,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音讯。他要还在呢,咱们回去也有个依靠哇!——咱们不可能老呆在这里,总得回去的——你爹是回不去了,你们咱可得带回去。所以呀,娘不想你们出差错,懂吗?”
雪花泪流满面,点头道:“娘,我懂了。”
端阳似懂非懂,愣愣地望着娘。他不懂娘说的,也不明白老家的含义,只觉得这里好玩,又能下河摸鱼虾,又能爬树捉蝉,还能骑在牛背上吹柳笛,多有趣!于是,他说:“娘,我不想回老家。这里好玩,我要留在这里。”
秋月不觉一阵心酸,说:“嘿,你还小,不懂呢。这里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呀!”
“怎么不是?”端阳不解地问,“咱们不是跟别人家一样吗?”
“不一样呢。咱们的老家在山里,那里有又大又高的山,漫山遍野的果子,又红又甜……”透过泪光,秋月看到一重重的山,山脚一间间的茅草屋,两位头发斑白的老人站在山口张望……
“那也没这里好。”
秋月笑了笑,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唉,你还不懂呢。”
雪花也不想离开这里的。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熟悉了,她怎么舍得离开呢?娘说的老家,她没有感受过,自然不会依念。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她怕娘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