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在那些令人悲伤、愤恨和惊恐的日子里,人们相互依靠相互扶持,一路走了过来。那次杀人放火后,日本鬼子又几次三番烧毁村子。可人们并没有被吓倒,也没有一味悲伤,他们齐心协力重建家园。鬼子一走,大家就用芦苇、树干、稻草搭起简易的棚屋。有了屋子就有家,有了家就有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信心,有了信心就有了勇气有了力量,终于熬过漫漫长夜,迎来胜利的曙光。
菊婶一家的细心照料,以及大家的安慰与帮助,使得秋月挺了过来。最初的日子,她悲痛不已,明显地憔悴了,虚弱了。她面色灰黄,脸颊凹陷,颧骨突起,眉头深锁,眼中满含忧伤。手脚也不那么利索了,做针线活经常走神,时不时停下来发呆,要么针扎了手也毫无知觉,雪花连喊几声“娘”她才蓦地一惊。当时,她打算跟了根富去的。“死也要死在一起,到那边也好有个照应。”这是逃难的路上,根富对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却不在了。根富一走,她的心也跟着走了。可两个孩子的哭喊声似一根无形的线牵绊着她的心。菊婶说得对,她可以舍下自己,却不能舍下两个孩子,那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呀!他们是黄家的后代,是黄家的希望啊,她怎能丢下他们不管呢?爹娘还在家乡望眼欲穿呢,她不能带根富回家了,但她一定得把两个孩子带回家乡去,让爹娘好好地看一看他们的孙辈。根富下葬那天,她就向他保证过的,她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回家乡。此后,每次去他坟前,她都要对他低语:根富,你在那边安心吧,咱会照顾好咱们的孩子的。咱晓得你还惦记着爹娘,等咱们的队伍把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杀光了,咱就带孩子们回去见爹娘。孩子们都惦记着你,老是问咱:“娘,我爹呢?”咱只有强装笑脸,告诉他们:“爹回老家去了。”他们惊奇地问:“老家?什么是老家呀?”咱告诉他们老家就是爹娘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们又问:“我们的老家在哪里呀?”我说咱们的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念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问:“那里好玩吗?”我忍不住笑了,告诉他们那里可好玩了,有一座又一座的山,山上长满又粗又高的树,结的果子又大又香甜,山里还藏着好多好多的小动物呢,有刺猬、山鸡、山猫、穿山甲、獾子……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急急地央求咱:“娘,你快带我们回老家去看看吧。”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用力点着头说:“娘一定会带你们回老家去的,一定会回去的。”
叫秋月割舍不下的还有菊婶一家,他们对她恩重如山,她怎么不顾他们心中的伤痛,独自离去呢?这么些年,菊婶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桂花也待她胜过姐妹,根富去了,她们也心痛不已呀,可是为了她,她们强忍着悲痛,劝慰她,细心照料她和几个孩子。水生哥也不顾伤腿的疼痛,家里家外的忙碌。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一定要报答他们的恩情的,即使自己报答不了,也要叫孩子们来报答。
那段日子,山子更懂事了,像个大人一样分担了家里的重担,不声不响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秋月伤心得吃不下饭,他就把饭菜送到她手里,说:“姑,你快吃吧,吃饱了咱们去打鬼子,给叔报仇。”秋月不禁泪流满面,摸摸山子的头,哽咽道:“山子,你真是个乖……乖孩子。姑听你的,吃饱……吃得饱饱的……”他还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领着他们在草地上玩耍,有了险情立即带他们逃命。在这样的景况下,山子也没有忘了读书识字,他让彬彬教他认字做算术学唱新歌,同彬彬一起念新式学堂发的课本,然后将学到的知识向弟弟妹妹们传授。腊梅对认字算数不感兴趣,学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厌倦了,跟着双胞胎去抓蝴蝶。端阳太小,只会说单个的字,总是跟哥哥姐姐们抢东西,得不到就哭闹。腊梅喜欢弟弟,牵着他的手在草地上跑,摘野花,看蚂蚁。双胞胎腊梅端阳都跑开了,山子就教雪花一个人,雪花聪明,又听他的话,还“山子哥”“山子哥”的叫得甜。
在湖中躲藏的日子最难熬,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认字算数,孩子们憋闷的慌,菊婶便教他们唱童谣,给他们讲故事,说谜语让他们猜。白天,太阳火辣辣的烤得人似火燎,菊婶就给孩子们讲九个太阳的故事:“古时候哇,天上有九个太阳……”双胞胎雪花腊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九个太阳?!”一个太阳都快把人烤焦了,九个太阳岂不要把人烧成灰?菊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道:“嗯,是九个太阳。地上的湖哇,河呀,全都干了,田里裂开半尺宽的口子,庄稼都枯死了……”雪花急忙问:“庄稼都枯死了,那吃什么呀?”腊梅也附和:“嗯,那我们吃什么呀?”菊婶笑笑,说:“是呀,庄稼都枯死了,人们就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喝。于是呀,玉皇大帝就派神仙把太阳都射下来了。”山子听云叔讲过这个故事,不是玉皇大帝派人射的太阳,好像是一个叫什么什么义的人射的,他也不记得了。“婆婆,你讲错了,不是玉皇大帝派的人,太阳也没有都射下来,还有一个太阳没射下来呢。”山子纠正道。菊婶呵呵一笑,说:“啊,还是我的山子有学问啰。是我说错了,还有一个太阳呢。要不,咱们一样活不成。”腊梅问:“怎么活不成哪?”雪花抢着说:“没有太阳就不能烧火煮饭嘛。我们都会饿死呢。”菊婶笑道:“啊,还是我们雪花聪明,说的对。你想,没有太阳,那庄稼怎么长呀?人们怎么做事呀?不做事当然就没有吃的,能不饿死吗?”腊梅见婆婆夸奖雪花,有点不服气,说:“没有吃的,我们摘菱角吃呀。”山子撇撇嘴,说:“真笨!没有太阳,哪有菱角?”雪花双胞胎嘻嘻笑了,腊梅噘起嘴巴要哭,菊婶忙哄腊梅:“我的小腊梅最聪明,晓得湖里有菱角。你们都笨,哥哥是个大笨蛋呢。”腊梅高兴地笑了。
晚上,繁星点点,雪花腊梅靠在菊婶怀里,仰望天空,边听菊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边数着星星小声唱:“星星星星亮晶晶,牛郎织女在天边。七月初七鹊桥架,一担挑起小儿女,越过银河来相见,娘亲见儿泪涟涟……”唱着唱着声音迷离,进入了梦乡。
月朗星稀的夜晚,菊婶也给孩子们讲月亮里的故事:月亮上有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只玉兔。一个人天天拿着斧头砍桂花树,可总是砍不断。因为他一停下来歇息,桂花树就长还原了。“你们看,那个人又在砍桂花树呢。”菊婶指着明亮如镜的月亮说。雪花连忙拉住菊婶的手,紧张地说:“婆婆,不能指,月亮哥要割耳朵的!”菊婶乐呵呵笑道:“哦,还是我的小雪花顾惜我哟。”腊梅一听,坐起来急切地表白:“婆婆,我也顾惜你呢。”菊婶笑得更开心了,说:“是呢,是呢。我的小腊梅也是好姑娘哟。你们都是好姑娘,都是婆婆的心头肉。”
遇上打雷闪电的时候,船上无处躲藏,腊梅吓得将脑袋钻到桂花怀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雪花也紧紧倚靠在菊婶怀里。菊婶便抚着雪花的头,安慰她:“别怕,老天爷打雷是在惩治坏人。我们都是好人,老天爷不会找我们的麻烦的。”又说:“以前哪,打雷的时候是不闪光的。”雪花抬起头问:“以前只打雷不闪光?”菊婶含笑点头。雪花又问:“那现在为什么要闪光呀?”正问着呢,一个闪电撕开暗沉沉地天空,照得湖面亮如白昼。雪花吓得赶紧忙上眼睛,头抵在菊婶胸前。待雷声响过,她才敢睁开眼睛。菊婶搂紧她,笑说:“雪花别怕,雪花别怕哟。听婆婆讲了,你就晓得老天爷为什么要打雷闪光了,就不怕了。”雪花腊梅催道:“那你快讲啊。”菊婶呵呵一笑说:“好,我讲,我这就讲。你们听了就不怕了。”然后娓娓道来:听老人们说,先前打雷的时候是不闪光的。老天爷为什么要打雷呢?是为了惩治坏人。所以呀,只有坏人才怕打雷,我们没做过坏事,就不怕。一次,一个姑娘吃南瓜子,吐了一地的瓜子皮。玉皇大帝在天上巡视,偶然一低头,只见白花花的一片,以为那姑娘糟蹋粮食,就叫雷公惩治她。雷公一个响雷劈下来,那姑娘就倒地死了。她的爹娘哭的死去活来,质问老天爷为什么不长眼,错杀好人。玉皇大帝晓得杀错了人,就命令雷公打雷前照一照,免得再错杀好人。从那以后,打雷时就闪光了,那是雷公在查找坏人呢。
“唔,是这样啊。”听完故事,雪花腊梅若有所思地说,“以后,可不能糟蹋粮食了。”
“对,糟蹋粮食要遭雷劈的。”
山子说:“可是有时闪光了,却没有打雷呢。”雪花也说:“是呀,闪光了为什么不打雷呢?”
菊婶笑道:“那是因为没有坏人呀。”
雪花又问:“现在打雷,哪个是坏人哪?”
“当然是日本鬼子了。”菊婶说,脸上没有了笑意。
“雷公真能劈死日本鬼子吗?”
“能。”
“哦,那太好了!太好了!雷公把日本鬼子全劈死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雪花腊梅拍手欢跳。山子却眉头紧锁。
“老天爷,你为啥不叫雷公把干尽坏事的日本鬼子劈死呀?”菊婶喃喃低语。
电闪雷鸣结束了,雨哗哗地下。雪花腊梅来了兴致,还要菊婶讲故事。菊婶笑道:“我又不会识字看书,哪有那么多故事讲啊?”腊梅不依,推搡菊婶:“不嘛,我就要你讲。你不讲我就不睡觉。”菊婶笑说:“好,我讲我讲,我的小祖宗!”腊梅高兴地笑了。菊婶假意苦着脸自语:“讲什么呢?”腊梅忙说:“讲什么都行。”菊婶想了想,说:“那我就讲个猫狗的故事:从前,有一条河,河南岸长满金黄的谷子,河北岸却没有。为了让河北岸的人也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狗游到河对岸去偷谷种,它在谷堆里打了个滚,全身沾满谷子。这样,狗就不能游水了。它求猫帮忙太过河,猫却不肯。狗只得自己游过河,结果身上的谷子都被水冲洗掉了,只剩竖起来的尾巴尖上的十几粒谷子。所以,现在的谷子都只头顶长十几粒谷子。从那以后,狗同猫就结下了仇,狗见了猫就追;猫心中有愧,见了狗就躲。”
“原来猫也是个坏东西呀,我们再不养猫了。”雪花说。
“对,我们再不给鱼它吃,狗追它的时候我们也不管。”腊梅附和说。
菊婶笑了,说:“可它帮咱们抓老鼠呀。”
“是呀。它捉老鼠呢。”两个女孩子说,望着菊婶。菊婶笑问:“你们说它好还是坏呢?”两人笑着摇头。雪花望着山子,“山子哥,你说呢?”山子狡黠地一笑,说:“你自己想呗。”
脑子里的故事都讲完了,孩子们再吵闹时,菊婶就出谜语让他们猜。菊婶脑子里的谜语也不少,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是一个:红坛子,绿盖子,里面装的芝麻饼子。雪花腊梅和双胞胎念叨着“红坛子,绿盖子……”,似乎闻到了芝麻饼的香味,但猜不出来是什么。山子一早便猜出来了,望着菊婶笑。女孩子皱着眉头想了老半天也没有想出来,山子就提示她们:“你们想想看,什么东西像坛子,是红色的,还有绿色的盖子,里面是像芝麻饼的东西。”雪花恍然大悟,高兴地说:“啊,我晓得了,是辣椒!”菊婶含笑点头:“对,就是辣椒。”双胞胎也明白过来了。但腊梅还想不通,怎么会是辣椒呢?芝麻饼香甜香甜的,可好吃;辣椒呢,辣的那个哟,眼泪都出来了。
“婆婆,你再出一个简单的我猜。”腊梅缠着菊婶闹,刚才她没猜中,心里不服气呢。
菊婶呵呵一笑,说:“好,我再说一个。我的小腊梅最聪明,一定猜得出来。”腊梅高兴了,催她快说。菊婶念: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睡个白胖子。
腊梅口中念念有词:麻屋子,红帐子……麻屋子,红帐子……歪着脑袋使劲想,把吃过的东西统统回想了一遍,山子又给她解说了一番,终于猜出来了,拍着手叫:“我猜到了,我猜到了!是花生,花生!”
孩子们的兴致被激发起来了,天天闹着要菊婶说谜语让他们猜。菊婶把自己晓得的谜语一个一个说给他们猜:勾勾菜,溜溜菜,红心萝卜四方菜;弟兄五六个,围着柱子坐,一旦要分家,衣服都撕破;高山上一捆草,摸得着,看不到;姐妹俩,一般长,同梳妆,各打扮……这些谜语说的都是平日里常见的物什,双胞胎雪花腊梅开始还猜不中,经过山子和菊婶的讲解,都能明白。后来,她们把这些谜语当歌谣唱,还拿来考小弟弟小妹妹。但也有超出她们理解范围的,如:山上叠座山,短短路程走不完,雷声隆隆不下雨,雪花飘飘不觉寒;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则已,一提起泪水涟涟。这两则谜语虽然也是常见的东西,但她们的心智还不能完全够理解。尽管菊婶一句一句详细述说,她们仍旧似懂非懂,直到多年以后,她们学会了推磨撑船才完全明白。
凶恶的豺狼终于被赶走了!熬过那场灾难的人无不欢欣鼓舞,热泪盈眶。人们敲锣打鼓欢庆苦难的结束,美好日子的回归。在震天的锣鼓声中,秋月带领雪花和端阳又一次来到根富坟前,泪流满面,悲中带喜地对根富低语:根富哇,咱今天是来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消息的:日本鬼子被咱们打跑了,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心了,咱和孩子可以回家乡了!只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咱不……还有菊婶家的恩情没报答……
雪花已完全不记得爹的模样了。她对爹的唯一记忆就是那血肉模糊的身形,每次想起那一幕,她便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而端阳对于爹更是没有半点印象,“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过,别人都说她长的像爹。
然后,秋月独自来到秋叶坟前。这里早已芳草萋萋,唯有凭记忆来辨认。除了秋月桂花等少数几个人,再无人记得她,更不记得这块地方了。
站在那片青草地上,秋月不禁泪水潸然,心里默默道:秋叶姐啊,你可以闭上眼睛了。柱子已经有你高了,栓子也快赶上你了。大家都非常照顾他们的,再过几年,他们就长大成人了。你要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啊。现在,他们还小,不懂事,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来看你,给你烧纸叩头的。秋叶姐,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啊,保佑他们平安……她的眼前浮现出兄弟俩孤苦无依木然呆滞的模样,泪水一滴滴坠落。
时间的流逝,生活的磨难,并没有冲淡李铁匠内心的伤痛。他衰老得十分厉害,背驼了,耳聋了,眼花了,树皮似的脸上写满哀伤。铁柱和铁栓兄弟俩也成为沉默寡言的人,他们一脸忧郁地靠在门框上,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全然没有了孩子的天真活泼。尽管秋月桂花一家及村里人时常照应他们,送他们吃的穿的,可他们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全身黑乎乎。每每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想到秋叶临终前的嘱托,秋月桂花就心酸落泪。她们虽然也有诉不尽的悲苦,但还是强忍悲痛,替兄弟俩缝补浆洗,将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然而,不出三天,他们的衣服又破了,鞋子也烂了,脸上手上沾满了灰尘。大家问他们为什么要那样,他们也不回答,只用那种无助的眼神望着别人,看得人心酸。“唉,这两个孩子毁了呀!”人们无奈地摇头叹息。
李铁匠家里的竟然有了些许起色——人们对她生命力的顽强无不惊叹。开始,大家都认定她挨不过那个冬天,可是她却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等到了胜利的这一天。她的痨病似乎比以前轻了,喉咙里不再整天咕噜过来地响个不停。而且,还有一时半刻的清醒,能认出李铁匠和两个孙子,含混不清地叫“柱子”“栓子”。两个孙子却漠然地看着她,既不惊喜,又不害怕。这时,李铁匠家里的脸上会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眼中的一点亮光倏地黯淡了,喉咙里咯哩咕噜一阵乱响,随即又糊涂了。村里人她也似乎有认得的时候,抽动嘴角,好像在对人笑,又好像在说什么,但喉咙里的响声不能成为音调。
然而盼来了胜利的人们,却没有盼来以前那种平静安宁的日子。人们的喜悦尚未消退,才睡了几个安稳觉,新的恶梦又一个连一个接踵而至。首先,令人惊惧的枪炮声又响了起来。一时间,各种传言纷至沓来,不一而足,有的说是国军和共军打起来了,有的说是八路军与新四军打起来了,有的说是蒋家军同马家军打起来了,还有的说是红军跟白军打起来了……但是这次人们没有惊慌失措地到处躲藏,因为他们坚信:咱中国人自己的军队决不会打自己人,只要规规矩矩做老百姓,不偷不抢不欺侮人,不拉帮结派参加这个军队那个军队的,就不会有事。所以,虽然听到不少风声,人们还是一心耕作,重建被日本鬼子毁掉的家园。但是,善良的人们想错了,这个时候,他们那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军队一到,人们的苦难又跟随而来。
一些军队虽不像日本鬼子那样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但也混水摸鱼趁火打劫,把人们刚收获的粮食拿走,喂的鸡鸭抓走,男孩子们脖子上的银项圈也抢了去,女人们的金耳环金戒指更不放过。因而,人们只得将金银首饰藏入墙缝灶膛,粮食又藏进芦苇丛中。
最令人害怕的是抓壮丁。自从开始抓壮丁,菱花村便又一次笼罩在惊恐与悲伤之中。村里最早被抓了壮丁的有江涛、张家的小儿子、二狗的爹和石头的爹。眼见儿子就要去送命,徐婶紧紧拉住儿子的手不放,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抓丁的气恼了,一枪托砸在徐婶手腕上,顿时鼓起一个鸡蛋大的疱,钻心似的痛,足足半年才恢复。徐婶又痛又气,大声哭骂:“遭天打雷劈的王八杂种哟!竟对咱老婆子下毒手!怎么没让日本鬼子抓去开膛破肚哇,啊?你们这些黑了良心的狗杂种,老天爷要让你家八辈子遭殃的……”那个兵恼羞成怒,举枪要打,被另一个兵拦住了。徐婶也被人拉走,边走边扭过头来哭叫:“狼心狗肺的王八杂种们,你们,你们……要遭报应的!老天你怎么不睁眼哪?他走了,咱一家大小指靠谁呀?天啊,这世道……”
张家的小儿子,就是那个划彩船的说将来要做官光宗耀祖的小子,刚二十出头,还没娶亲呢。爹娘几年前就给他订了亲的,因一直在躲避战乱,媳妇尚未娶进门。张婶张叔已与亲家商议好了,开春即办喜事。哪知世事难料——这一走,不晓得还能有人回来不能。因而,张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扯着儿子的后衣襟走出老远,不肯松手:“儿哇,你这一走,不晓得还……我这心里呀,像猫抓哟……”张叔恳求替儿子去打仗,抓丁的不答应。一个长官模样的人一掌推开张叔,瞪眼吼道:“快滚开,老东西!不要在这里啰嗦,再啰嗦老子连你也抓走!”张叔怔怔地望着儿子被拉走。儿子那一声带着哭音的“爹——!”叫得他心如刀绞,在他脑子里回响了好多年。
石头的后娘和兰英也拉着各自男人的手走出老远,泪水淌了无数。回转时,她们已无力迈步。
紧接着,黑皮、黄毛、二狗等一帮十六七的少年郎也被拉走了。
头发花白的许婶颤巍巍地跟在黑皮身后哭喊:“我的儿哇,你——!丧尽天良的王八杂种啊!咱黑皮十七还不到哇,媳妇都没有娶呢,你们要断了咱许家的后啊!……老子要杀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王八杂种……”许婶哭着骂着,一头栽倒了。她的第二个孙子黑豆躲藏在芦苇丛中时,被蚊虫叮咬得了疟疾死掉了;第三个孙子黑娃则在日本鬼子飞机的轰炸中受了伤,没地方医治,眼睁睁看着他流血而亡。许婶心里那个痛哟!从那以后,一向身子壮实的许婶迅速衰老了。现在,唯一的孙子又要去送死,她怎能不痛彻心肺!
哑巴翠兰眼望着一步一回头的儿子,哇哇乱叫乱嚷,放声哀嚎。两个小儿子相继死去,她的心就七零八落,人憔悴了,双颊消瘦,脸色灰黄,眼含哀伤。此刻,她的心整个被掏空了。
兰英月英也一声声“儿哇——”,叫得人心酸难忍。
这批人在邻村驻扎了一夜才开拔。那天夜里,人们听到一阵阵的惨叫和哭号,吓得用被子蒙住头,第二天才知道,有一个小伙子不愿去打仗,自己把自己的手指剁掉了。他以为剁掉手指,不能打枪,人家就会放了他。但是他还是被带走了,而且受到了惩罚。队伍离开时,人们看到那个小伙子的右手用破布片胡乱包扎着,血浸透了厚厚的布片,不禁含泪叹息:“唉,白白丢了几根手指,白遭了一回罪哟!”
水生也没能躲过不幸的命运。前两次抓丁时他不在家侥幸躲过了,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临走时,他忍悲含痛,用平静的声音叮嘱山子:“山子啊,你已经十四岁了,快成大人了。你是男人,往后家里就靠你支撑了,帮你娘和姑种好地,不要叫她们为你操心。还要照看好弟弟妹妹和婆婆……”他不想在亲人们面前表现出软弱,让他们伤心,可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了。他是放心不下这个家呀!他走了,没有人耕地犁田,日子怎么过?山子那么小,又得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挑起家里的重担,他不忍心哪!
山子含泪点头:“爹,你放心。我会照看好家里的……”他已有娘高了,瘦瘦的,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仍透着稚气。
菊婶、桂花、秋月都哽咽难言。几个孩子也抽抽噎噎地哭得伤心。雪花和端阳从小就没了爹,水生像爹一样疼他们,护着他们,他们一直把他当亲爹的,而且雪花打小就跟着山子喊他“爹”的。
“伯,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雪花抹着泪问。
水生揪揪她的丫角辩,笑道:“看你,都快成大姑娘了,还哭呢,叫弟弟妹妹笑话。别哭了,伯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是大姐姐,要多照顾弟弟妹妹,啊?”
喜子扯着水生的衣襟不放(他刚四岁,是在芦苇丛中出生的)哭喊道:“爹,你不走!我不让你走!”
水生摸着喜子的头,冲他笑道:“喜子乖,听话,别哭了。爹过几天就回来,买糖你吃。要听哥哥姐姐的话,不惹娘生气,啊?”
喜子使劲点头:“爹,我听话。你要记着买糖回来哟。”
“嗯。”水生点头应道。他鼻塞喉哽,扭头望向别处。喜子高兴地笑了。
经过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菊婶苍老了,脸颊不再红润,额头布满皱纹,眼睛蒙了纱,身子干枯,步态迟缓。中年丧夫失女的她,后来又失去儿子一样的女婿,现在,暮年的她又将失去唯一的儿子,怎能不叫她哀痛呢?可她强抑心中的痛楚,小声叮嘱儿子:“水——生啊,你,放心,不要老惦记着家里。秋月桂花都吃的了苦;山子已经长大了,能顶一个劳力了;雪花也能洗衣做饭,薅草割麦了;腊梅可以帮忙喂鸡喂猪,端阳喜子也听话,不用人操心;我呢,虽说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照看照看孩子,喂喂鸡,喂喂猪的,还做得来。一家子虽然老的老,小的小,但都在一块,还有个照应……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冷了,热了,也没个人关照,要自己多加小心啊……”菊婶撩起衣襟擦泪。水生也泪如雨下,哽咽道:“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家也要多顾惜自己。”菊婶连连点头,泪湿青衫。
秋月桂花也含泪说:“你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娘和孩子们的。自己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
等队伍走远看不见踪影,三个女人才拉着孩子痛哭失声。
不断有队伍打村子里经过,来了,又走了。那些队伍有的穿黄军装,有的穿灰军装;有的戴铁帽子,有的戴布帽子;有的穿皮鞋,有的穿布鞋,有的穿草鞋……大家也分不清哪是国民党的队伍,哪是共产党的队伍,哪是八路军,哪是新四军,只要看见穿军装的队伍来了,便远远的避开。一些队伍似乎对陈村长一家十分感兴趣,有的向人打听他家是否有人参加了国军,有的询问他家的儿子是不是当了共军。人们不晓得他们的用心,含含糊糊地回答:“咱们都是庄户人,不懂什么党呀国的,只晓得他家的儿子打日本鬼子去了。别的咱们就不晓得了。”人们并非故意糊弄人,他们确实不知道涛生云生当了国军还是共军,连陈婶也没搞清楚呢(日本鬼子打到这里后,陈叔就没有接到两人的信,不知人还在不在呢。为此,陈婶天天担忧,幸而有彬彬承欢膝下)。在人们想来,不管是国军不是共军,只要打日本鬼子的就是好人,是自己人,分那么清楚干嘛?至于现在,哪是自己人,哪不是自己人,他们更分不清了。还有人问人们,村长家的几个儿子都读了书,而村民们却没有读书的,这是为什么?村长有没有剥削大家,有没有欺压别人。人们不懂“剥削”一词的含义,但“欺压”的意思是晓得的,于是摇头说:“没有。他们从不欺压人。”还说陈村长是直爽人,陈婶也和善,三个儿子都不在家。至于他的儿子们为什么都读了书,那是因为他自己也读过书,思想开通,眼光远;而且他家有亲戚在镇上,读书方便。打听的人见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讪讪地走了。
这场灾难刚过,另一场灾难又向人们袭来。
铁栓到外婆家住了两天回来,晚上忽然发起了高烧,脸红通通全身发烫,不久脸上又长出红泡泡。李铁匠急的手足无措。秋月桂花闻讯赶来,也不明究竟,将冰凉的湿毛巾敷在额头上,但无济于事。随后,铁柱也发起烧来。李铁匠更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哪?这可怎么办哪!”
得知柱子兄弟俩病得十分厉害,女人们纷纷前来探视,但闹不清是什么病。
“可别是给他娘的魂缠住了吧?”月英说。
这时,大多数人才想起那个死不瞑目的可怜女人,但她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了。
“对呀。肯定是他们没去给她烧纸叩头,她生气了。”石头的后娘说。
“那快去给她烧点纸呀!”香兰月英催秋月桂花。
“不会吧,”菊婶犹疑地说,“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害过谁,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呢?”
“嗯,怎么会呢……”大家也疑惑了,“不过,还是……”
尽管不相信秋叶会的鬼魂会缠住兄弟俩,但想不出办法,秋月桂花病急乱投医,还是买了香烛纸钱到秋叶的坟头上烧了。她们边烧纸边对化成了泥土的秋叶说:“秋叶,那边的日子不好过,说吧?我们晓得你心善,不会去害人。今天,我们给你多烧点纸,请你放了柱子他们。你走的时候不是最放心不下他们吗?现在怎么跑来害他们呢?是想他们了吧?要是真的想他们,你就该保佑他们呀!嗯,你已经看了他们这么长时间了,再走吧。你要再缠着他们,可别怪我们——”两人低声抽泣起来,“等,等他们好,好了,我们带,带他们来,来看你,给你烧香叩头。”
可还是没有用。李铁匠急糊涂了,跑到秋叶的坟前(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面对那个让他丢尽老脸的人。可孙子是李家的命脉啊!为了孙子,他顾不得那张老脸了。),发狠道:“秋叶(这两个字他从脑子里抹去多年了,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提及,想不到今天又从口中说出来了),你想干什么呀,啊?我李家可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死不瞑目也不能怪我李家。你要再这样,老子就,就掘了你的坟!到时候可别怪我狠毒!”尔后又双膝跪下,低声哀求道:“秋叶呀,他们可是你的儿子呀,他们遭罪,你这个做娘的不心疼吗?求你放过他们吧!求求你,放过他们吧!你放了他们,我天天带他们来给你烧香叩头。你要真恨李家对你无情无义,就恨我吧,惩罚我吧!柱子他们可是什么都不懂啊。求求你,饶了他们吧!我,我给你下,下跪还不行吗……”
然而,兄弟俩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并且村里其他孩子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菊婶又仔细看视了兄弟俩一番,焦急地说:“不好,怕是出天花呢!”
陈婶许婶等看了,神情紧张地说:“当真是出天花啊——不得了了!”
“天花?!”秋月惊骇得张大了嘴,脸色煞白。“那可怎么办啊?”
桂花也呆住了,自语道:“天花?不就没的治了?”
几位大婶说:“可不能再让孩子们来了。”说罢急匆匆走了。
“唉,这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菊婶摇头叹道,眼泪滴落下来。
“啊——?!我李家哪辈子作了孽呀,要遭这样的横祸?!”李铁匠老泪纵横,一脸凄怆,几根稀疏的白发胡乱垂下,跟灰白的胡子混在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头发就没剃过,胡子也没刮过,乱蓬蓬的,加上黑瘦的脸,脏烂的衣服,木然呆愣的眼神,活脱脱一个老疯子。
秋月桂花急忙赶到邻镇一个老郎中那儿,开了药方,又四处抓药,然后用小瓦罐熬出浓浓的药汁喂柱子兄弟俩喝。苦涩的汤药灌进他们嘴里,又从嘴角淌下来。秋月泪水涟涟,哀求道:“柱子,栓子,忍着一些,快喝吧,喝了就会好的。”喝了两次药,病情似乎有所减轻,烧退了下去,神志也清醒了一些。秋月高兴不已,说:“啊,谢天谢地!只要再坚持两天就没事了。”桂花却摇头道:“恐怕没有那么快。”果然,不久病势又凶猛了,无论灌多少汤药也不济事。秋月急的没办法,又跑到秋叶的坟头上烧纸祈求:“秋叶姐啊,你不是最惦记柱子栓子吗?他俩就要长大成人了,你高兴吧?可现在他俩遇上大灾大难了,你要真的喜欢他们,就保佑他们快点好起来吧!只要他们好了,你要什么就叫他们烧给你,求你……”尔后,她又去观音庙求了观音菩萨。
柱子兄弟俩患天花的消息迅速传遍全镇,人们如临大敌,把孩子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有人连夜将孩子送往外地,外村人要经过此地也绕道而行。然而,天花已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惶恐不安再次笼罩了菱花村。
香兰家的双胞胎和清明、水明(他也是躲日本鬼子的时候在船上出生的,小名就叫船生)先后发起了高烧,脸上长出水泡。双胞胎发烧之初,香兰徐婶没大在意,只嘱咐狗娃船生不要靠近她们。当清明水明兄弟俩发起烧来时,香兰徐婶便慌了手脚,日夜守候在他俩身边,尽心竭力地照顾。江涛临走前反复叮嘱过她们,一定要照看好两个儿子,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要看到他们毫发无损!三桃四桃躺在地下的稻草上没人管,又痛又痒的她们双手在脸上乱抓。起先,秋桃(春桃去年出嫁了)时不时过来照看一下,给她们喂点水和粥,拿湿毛巾搭在她们额头上。没过几天,秋桃也病倒了,姐妹三个躺在一块,任凭病魔肆虐,没有水喝,没有饭吃,更没有药治。
就是桂花秋月轮番叮嘱雪花腊梅,千万不能到三桃家去。可雪花还是趁放牛的机会偷偷跑去照应她们,给她们喂点水。一次,雪花去看她们时,三桃正在哭喊。三桃脸上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水泡还在长大,嘴唇上也因高烧起了泡。香兰在里屋骂:“嚎什么嚎!要死趁早死,别害人!”三姐妹听了,掩面嘤嘤而泣。打那以后,再难受她们也没有哭泣过,只默默地流泪。她们并不怨恨她们的娘,因为两个弟弟的病,娘的心都碎了,哪里还听得哭号声。如果可以,她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弟弟们的平安。弟弟是一家人的希望,他们有个什么好歹,她们也不会有好日子。
不久,腊梅也染上了天花,菊婶、桂花、秋月心急如焚。她们竭尽全力照顾腊梅,同时又时刻担心着其他几个孩子,幸而他们没有传染上。腊梅的病情日趋严重,高烧不退,脸上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腊梅哭叫着双手在脸上乱抓乱挠。菊婶拉住她的手,流着泪劝:“儿哇,不能抓呀!忍一忍吧,忍过去就好了。”
桂花心似刀绞,一面熬药,一面乞求菩萨保佑,还到玉英爷俩的坟头上烧纸,求他们保佑腊梅。秋月也百爪抓心,难受得直掉眼泪,跑到根富的坟前,戚戚哀诉:根富啊,咱们的雪花和端阳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全靠干娘一家的照应啊,他们就是咱们一家的再生父母。现在,他们遭大难了,水生哥被抓去打仗了,腊梅又得了天花,正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平安啊!一定要保佑他们哪!还有雪花、端阳、山子、喜子……
腊梅终于熬过来了!菊婶、桂花、秋月喜极而泣,泪水长流。菊婶桂花带腊梅去给菩萨烧香叩头,感谢菩萨的保佑。秋月高兴地跑去向根富通报好消息:根富啊,腊梅好了!腊梅好了!咱们再不用提心吊胆了!你也安心吧,叫玉英和干爹也安心。
可是,柱子栓子却没能抵挡住死神的招唤。桂花秋月既伤心至极,又愧疚不已。她们辜负了秋叶的临终嘱托啊!
两个孙子的先后离去,照亮老李铁匠生命旅程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他的心也死了。老李铁匠呜呜地哀泣了许久,然后直愣愣地盯着孙子满是伤痕的脸,一动不动,仿佛跟着两个孙子去了。
在孙子生病的这些日子,李铁匠家里的不再到处疯跑了。她整天盯着孙子,喉咙来咕咙咕咙的,快瞎的双眼里滚出两行泪。看见孙子难受得在脸上乱抓,她会冷不丁地跑到村口狂舞乱呼一通,似乎要把缠住她孙子的妖魔鬼怪统统赶走。见孙子一动不动了,又听到李铁匠呜呜的哀泣,她突然一下子清醒了,哀嚎着扑向孙子,再不肯起来。人们趁她昏睡之际,将柱子栓子拿出去”秧“了。醒来后不见了孙子,她四处寻找,一双小脚在村子里飞快地移动,双臂狂挥,声嘶力竭地怒吼。夜晚,那吼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人们远远的看着她,摇头叹息:“唉,可怜哪!不如死了的好。”两天后,人们发现她躺在儿子孙子的坟头上,身子早已僵硬了。
此后,老李铁匠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他天天晚上悄无声息地摸到儿子孙子的坟前,默默呆立。一天夜里终于跟着一家人去了。
村子里又陆续死了一些人,二狗的妹妹金花、石头后娘的两个小姑娘(两个大的出嫁了)都死了。兰英病倒了。石头的后娘不久便不知所踪,石头成了真正的孤儿。
香兰家的三桃没有死,秋桃也挣扎过来了,四桃与两个弟弟却没能跨过那道坎。两兄弟先去世的,陪伴在他们爹爹的旁边。他们病情严重的时候,徐婶和香兰即肝肠寸断,哭得死去活来;两人一死,婆媳两个就起不来了。她们是爬到坟地里去的,尔后被人抬回家。她们不吃不喝,整日整夜地昏睡,醒了便哀哀痛哭,哭累了又陷入昏睡之中。
春桃回娘家照顾香兰徐婶及三个病重的妹妹。香兰徐婶却不领情。一次香兰醒了,哀哀地哭泣,春桃把熬得软烂的粥端到她床前,含泪劝道:“娘,你家吃一点吧。老这样怎么行?还有几个……”香兰一掌将碗打落,指着春桃怒骂:“你死回来干什么,啊?要气死老子吗?都是你们这几个不死的贱货克死了我的儿子!我的清明哪,我的水明啊,我可怜的儿哇……我哪辈子造了孽呀……老天爷呀,我的儿子都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呀……春桃,秋桃,你们这些害人精怎么不死啊?!你们死了,老子的心就清净了,眼睛也亮了。你们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徐婶也嚎啕大哭,说:“都死了吧!咱徐家已经绝了,都死干净了好!”
春桃给三个妹妹喂了粥,抹着泪走了。
后来,四桃也死了,香兰徐婶都没有看去她一眼,也没有哭她一声。菊婶拿出一块芦席,村里人把四桃包裹了,埋在秋叶母女俩不远的水渠边。
半年后的一天,江涛回家了。他是开小差偷跑回来的,路上几次遇险,几乎丢了命。被抓走后,他始终放心不下两个儿子,不看看他们,他便寝食难安。于是,一天夜里他偷偷溜了。一路上东躲西藏、忍饥挨饿、历经艰难,总算安全回到了家,可是他再也看不到儿子了。听说两个儿子都死了,江涛先是目瞪口呆,半天没出一口气,继而悲愤地对天长嚎:“老天爷,我徐家祖祖辈辈忠厚老实,从没干过丧天害理的事,你为什么要灭了我徐家呀?!为什么?为什么呀?!”他跑到爹和两个儿子的坟头上痛哭了一场,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