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近来,小林——那个外地人,他让大家这样称呼他——在周围几个村子来来去去的,跟男人们嘀嘀咕咕,不晓得说些什么。女人们问,男人们都不肯透露,只说:“不关你们的事。你们照看好老人孩子就是。”
陈村长将村里的年轻小伙子分成几个班到大路上轮流值守,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村里传递消息,叫人们赶快逃跑躲藏。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还有黑皮黄毛二狗也争抢着要参加这一冒险刺激的活动。他们天天蹦跳追打,跑得比兔子还快,干这个正合适。但他们贪玩,容易误事,而这是关系到全村几百人生命安全的大事,出不得半点差错的。因此,陈村长让一个稳妥的年轻小伙子带领他们。他们每人拿一根长长的竹竿,一头系根红布条,隔二里远一个人,探听到消息即挥动竹竿,传递烽火一般依次传递,且迅速往回跑,或就近躲藏。当然,这个方法只能白天使用,夜晚则学蛙鸣鸟叫,且值守的全是年轻人。
女人们则抓紧收割油菜麦子。麦子原本还要等个十天八天才能收割的,但怕日本鬼子又来了,所以提前抢收了。老人孩子凡是能帮上忙的,都下地了,连陈婶的儿媳和孙子彬彬也走下了田。陈婶的媳妇刚下到地里时每走一步,都要趔趄几下,但没有人取笑她,因为大家都在埋头苦干,没工夫也没心思顾别人;割麦子时被麦芒麦茬划的一道道血痕,手掌也被镰刀柄磨的红肿起泡。不到半天时间便累的腰酸背痛,痛苦不堪,心里一个劲诅咒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彬彬反倒比他娘灵巧能干,兴高采烈地干着分派给他的任务,干完了自己的活,还给他娘帮忙。晚上,人们也没闲着,大家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石磨上磨面粉(有的人将麦子炒熟了再磨成粉,那样就可以直接吃了)。因此,白天田间一片繁忙,只听得见沙沙的割麦声;晚上,家家户户传出石磨沉重的吱嘎声。这都是往年常见的场景,不过少了人们的欢声笑语。然后,男人们连夜把粮食运到芦苇丛中去。现在,人们吸取了教训,家中仅留三两天的口粮,其余的全放到大船上去。
上次,除了李铁匠家,陈村长家也避免了翻箱倒柜的命运,只有显眼处的东西被拿走了,藏在暗处的则保存了下来。村长家的屋子宽敞,比别人家气派,于是被鬼子选作大本营,在他家大摆筵席,啃剩的骨头丢了一地。陈婶藏在木架子床后的一坛子米和半壶油幸存了下来,陈村长把它们分给了大家。那几天,大家就靠那点粮食度日,面粉磨出来了,也没工夫擀面做馒头。
小孩子不知道忧愁,仍旧唱啊跳的。没正经事的时候,黑皮便带领他的虾兵蟹将挥舞木制大刀练习杀敌的本领,得到了林叔叔(那个外地人)的称赞,他们的劲头更足了。双胞胎、雪花和腊梅及另外几个小女孩也拿根小树枝,学放牛娃的样子冲冲杀杀,嘴里还高叫着“杀!”,然后嘻嘻哈哈笑作一团。要在以前,定然有大婶大娘骂她们不学好,没个姑娘家的样子。现在,没人在意她们玩什么,怎么玩。
为防备日本鬼子,这段时间,女人们白天黑夜把锅底灰抹在脸上,头发也不梳理,任其蓬乱,真正像鬼一样。刚开始,孩子们看见大婶大娘们往脸上抹锅底灰,嘻嘻笑个不停,拍着手说:“看,大人也跟我们一样,没鼻子没眼睛了!哈,她们再不会骂我们了。”大人们却笑不出来。晚上,黑暗中突然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鬼来,吓得孩子们连声惊叫。
半个月后,日本鬼子又来了。这次,他们在菱花村住了十多天。菱花村的人感觉过了漫长的十几个世纪。日日夜夜呆在船上不能动弹的日子真难熬哇!白天,太阳晒的人头发昏眼发花,全身发烫,都快燃烧起来了。晚上,成群的蚊子围攻,咬得人痛痒难忍,恨的人牙痒痒的,却也无可奈。倘若遇上下雨天就更糟糕,不仅全身湿透,船舱里积满水,坐的地方都没有,柴草也烧不燃,只能挨饿。偶尔遇上个阴天,人们便觉得到了天堂。
有了上次的逃难经历,有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给船舱搭一个简易的顶篷,以遮挡毒辣的太阳和恼人的风雨;也有人准备了大块的粗纱白棉布,将船整个蒙起来,抵挡蚊子的进攻。平素,这样的“披麻戴孝”是万万不行的。而现在,人们不再忌讳这些了。毕竟,活命第一要紧,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险关最要紧。尽管如此,仍免不了太阳的炙烤,风雨的吹打、蚊虫的叮咬,还有担惊受怕——这是最折磨人神经的。
孩子们更难受。他们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打闹,不能嘻笑,不能欢唱……平日里哪里受过如此束缚?这真比爹娘的巴掌厉害一百倍一千倍哟!男孩子们是一刻也坐不住的,也不懂得什么叫忧愁,即使在狭小的船上,照样能找到玩的办法和乐趣:他们从这条船上跳到那条船上,再跳到下一条船上,一直跳到最后一条船上,然后逐一往回跳;不能大声嘻笑叫嚷,他们就低声叫,偷偷地笑,我朝你扮个鬼脸,你冲我做个怪相,或者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把,捂住嘴巴笑得身子乱颤;没有小石子打水漂,他们捋一把芦苇叶,叠成石子样比赛打水漂,击出一个又一个小漩涡;没有刀枪,他们把手摆弄成机器状,嘴里小声喊着“哒哒哒……”“啪啪啪……”相互对射,尔后假装中弹倒下。蹦跳打闹有时不免掉到湖里,于是干脆洗个澡,让清凉的湖水洗去炎热和一身臭汗;有的扒着船舷泡在湖水中,跟鱼儿们逗乐。女孩子们不敢在船上跳来跳去,也不敢下水,就玩老一套的游戏:翻花、抓石子(也是芦苇叶叠成的)、走“金木水火土”,摇头晃脑地念各种童谣,一遍又一遍。春桃等十多岁的女孩子一心学绣花纳鞋底、织补渔网。
不到两天,几个村子的孩子便混熟了,创造出更多更好玩的游戏。大人们也日渐熟络,交流着各自村子里的人情事故,说着说着,就攀上了亲戚,原来她是你的姨表姐的小姑子,他是我远房表舅的外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说越亲,越扯越近。“嘿嘿,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嘛。”
晚上,大人边摇着蒲扇给孩子驱赶蚊虫,边讲故事他们听。那些故事,大人们讲过无数遍,孩子们也听过无数遍,如果是平时孩子们早跑开了,但现在他们只能乖乖地躺在大人怀里听,把它当催眠曲,听着听着眼睛闭上了,等再次睁开眼睛时,朝霞已映红了湖面。孩子们掰着指头数:“一、二、三……这已经是第七天了。唉——真难熬哇!”
芦苇丛中也常有萤火虫飞来,打着各色灯笼,诱惑得孩子们心痒难耐。孩子们不能追赶萤火虫,就用目光追随它们,回想着往昔捕捉萤火虫的情形,小声唱:
萤火虫,打灯笼,
飞到西来飞到东。
飞到我的睡梦中,
一闪一闪照夜空……
在后来无趣的日子里,他们还自己编出新的歌谣唱:
萤火虫,打灯笼,
飞到西哟飞到东,
快去请来孙悟空。
孙悟空,本领大,
高高举起金箍棒,
打得鬼子头开花,
哭爹叫娘滚回家!
哈哈……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久。日本鬼子出动了飞机,到处狂轰滥炸。初始,听到引擎震耳的轰鸣声,看到巨大的铁鸟从头顶飞过,孩子们无比兴奋与好奇,站在船头伸长脖子仔细观看,想弄明白那么大的铁家伙是怎么飞上天去的。那些大铁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拉下一坨又一坨屎后飞走了。“嗬!快看,铁鸟拉屎了!铁鸟拉屎了!”孩子们拍着手欢呼。但是,很快地,他们的兴奋与喜悦就被恐惧和惊骇所代替。大铁鸟拉的屎一落下来就爆炸了,发出“嗵嗵”的巨响,掀起几丈高的水柱,船被震的剧烈摇晃,有几个孩子站立不稳,噗嗵倒入水里。还有人被弹片击伤。孩子们吓得目瞪口呆,叫也叫不出声,哭也哭不出泪。大人也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一个时辰过后,还有人浑身发抖,瘫软在船舱内。一位老婆婆吓傻了,不停地喃喃自语:“哎哟,真可怕呀!哎呀,我的娘啊,真个吓死人了!可怜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阵势,从没听见过这么大的响声,哎哟哟,我的心都快震出来了。哎哟哟,好可怕哟!我的娘,这样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哎哟哟,我的心都,都,都……他娘的日本鬼子,日本狗杂种,真,真要把咱赶尽杀绝呀!原本以为躲在这里,那些杂种找,找不到,哪晓得他,他们……哎哟哟,还不如死了的好哟……”
经过这次飞机的轰炸,人们真正见识了日本鬼子的厉害。“狗日的小日本果真有两下子呀,那么大的铁家伙都能飞上天,拉的屎就能炸死人。难怪皇帝爷和拿枪炮的队伍都被他们打的飞跑。咱老百姓……”原本以为芦苇丛是天然屏障可以保安全的人,现在真正害怕了。连孩子们也体验到了惶恐的滋味,他们再不敢在船上跳来跳去,不敢打闹嘻笑,不敢下水享受清凉;晚上,他们没心思看萤火虫,唱歌谣,夜里也睡不安稳,那可怕的轰响总在梦里惊扰。清明那天受的惊吓不小,接连几天精神萎靡不振,饭也不肯吃,睡不到半个时辰即惊醒了,哭叫不止。香兰徐婶两人轮流给清明打扇抚拍,疲累的不堪。徐婶对日本鬼子的痛恨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口中哼哼着花哄孙子时,心里也在不停地咒骂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恨不得扑上去剥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还要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
“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小日本在干什么!你怎么不惩罚他们呢?咱们一辈子勤扒苦做,不偷不抢不骗,你却让咱们遭这样大的难!老天爷,你怎么不讲理?你不保佑善人惩治恶人,叫咱们怎么敬重你?——被日本鬼子杀了的冤魂呀,你们怎么不变了厉鬼掐死他们哪!?”
每个人都对日本鬼子恨的牙痒痒的,又怕的要命。
有一个人却不怕日本鬼子,像其他人那样,一听说日本鬼子来了就没命的奔逃躲藏,她好似没听见人们惊慌地叫喊,没看见人们争相逃跑,她不逃也不躲,兀自站立不动,一副浑然不觉的呆傻相。——她就是李铁匠家里的。自从秋叶娘儿俩死后,她便疯疯癫癫的了,有时长久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犹如一座雕像;有时又无缘无故地哀号悲鸣,含混不清地喁喁低语;有时咧开嘴傻笑,手上下挥舞。而且,她的痨病没有随天气的温暖而好转,反倒愈发严重,喉咙里总有呼哧呼哧的声响。有人说她刻薄了秋叶,所以秋叶的冤魂缠住她,叫她不得安生。她得多给秋叶烧纸谢罪才成。有人反驳说,李铁匠家里的虽然一向对秋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要说刻薄秋叶倒没有。就算最后那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她的,那个时候到哪里去弄香烛纸钱呀?到哪里去请道士呀?况且,也不是她害死的,秋叶要报仇也不应该找她……
“唉——!怪只怪那些天打雷劈的日本狗杂种!”
李铁匠父子俩也呆傻了,天天坐在门廊内,垂着头不声不响;大家抢收麦子,忙的没日没夜,他们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秋月桂花等帮他们收割了磨成粉,做了吃的喝的送过来,他们看都不看一眼。两人劝道:“大叔,大兄弟,你们老这个样子怎么行呢?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铁柱铁栓想想啊!你们要有个什么,他俩不真成了孤儿了吗?你们忍心吗?”秋叶下葬后,柱子栓子即被秋月桂花领回家,跟山子吃住在一起。可俗话说的,有娘的乖,无娘的呆。尽管菊婶一家尽心尽力照顾他们,叫山子雪花腊梅拉他们玩,逗他们开心,但他们总是木木地坐着,不哭不笑也不说话,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叫人看着心痛。提到柱子栓子,父子俩眼里滚出泪来。小李铁匠哑声说:“要你们费心。”桂花摇头叹道:“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们。可他们要的是亲爹亲娘,别人再好,也替不了爹娘啊。”秋月也说:“是啊,孩子们要的是爹娘。有爹娘在的孩子,挨打挨骂也开心。”李铁匠听了,掩面哀泣起来。小李铁匠泪流满面,喃喃自语:“亲爹亲娘,亲……娘……”
菊婶知晓父子俩的症结,眼红声哽地说:“他们不仅仅是伤心难过啊,他们是缺了主心骨。他们虽然是两个大男将,家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他们挣来的,但一直都是你大婶在当家作主,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她安排,秋叶打理。现在,秋叶走了,你大婶疯了,他们就没了主心骨,跟掉了魂似的。还是我去劝劝他们。”菊婶一进门便抹下脸说:“李家大哥,还有大侄子,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两个大男将,怎么跟女人似的?要死要活的做给谁看?你们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你们整天这个样子,丢了魂似的,两个孩子见你们这样,他们也——唉!真正没娘的孩子哟!”说到这儿,菊婶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是男人就要担当得起,给孩子们一个好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李家现在就靠你们了,铁柱铁栓就靠你们了。你们不挺起腰杆,两个孩子就完了,李家就彻底完了。”
后来,小林也三番两次去李家,跟那父子俩交心,他们才活过来。只是更加沉默寡言了,行动也迟缓了许多。
日本鬼子来了,大家催李铁匠家里的快跑,遇上她稍稍清醒时,她嘶哑着嗓子,费力地说:“黄土埋到脖颈了,怕什么?老子跟那帮猪狗杂种们拼了!”然后哈哈大笑。任凭谁拉,她都不走,只得由她去,心想她那个样子,日本鬼子大概也不会理睬她的。不过,大家想不明白,瘦小的她,怎么会有那般大的力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没吃没喝呀。
日本鬼子见李铁匠家里的是一个蓬首垢面,半疯半傻的老婆子,而且还有痨病,不但不理睬她,还远远的避开她,如果她径直向他们走来,他们便举起枪来吓唬她,不让她靠近。李铁匠家里的似乎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晓得他们手里拿的什么,冲着他们一个劲傻笑,那笑声时而短促,时而悠长;时而悲凉,时而阴惨;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笑得鬼子莫名的心惊。一个鬼子举枪瞄准她,被另一个拦住了,说留着有用。
一天夜里,日本鬼子的大本营——陈村长家突然起火,鬼子们以为被游击队包围了,惊慌失措间乱跑乱开枪,几个鬼子兵受了伤。但鬼子们很快发现不过是虚惊了一场,于是认定火是那个疯傻婆子放的。他们绕着村子搜寻了一圈,在村东头的乱坟岗那儿找到了她。李铁匠家里的歪靠在一座新坟边,半睡半醒,浑浊的双眼对突然而至的灯光毫无反应。几个鬼子兵站在她面前,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冲她叽哩哇啦地大喊大叫,她却头也没有抬一下,眼皮也没有眨一下。一个鬼子兵一把抓住她的乱发,将她提了起来,她也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给了鬼子兵一个傻笑:“嘿嘿。嘿嘿嘿……”笑声阴森森的,鬼子兵身子抖了一下,嘟哝了一句“一个疯傻婆子”,把她往地上一掼。李铁匠家里的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尽管李铁匠家里的如同死人一般,日本鬼子还是把她的双手反绑于背后,吊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上。一直吊了三天三夜。
当火光冲天而起时,躲藏在芦苇丛中的人立刻兴奋起来。
“肯定是李婶放的火!”
“烧死那些狗杂种!”
“啊,咱们又可以回家了!”
“房子烧了,回哪里去?”
“怕什么?咱菱花湖里芦苇多的是!”
“对!只要烧死了那帮狗杂种,还用愁房子?”
接着,一阵枪声响起,人们的心绪更加激动。但枪声很快停歇,火光又黯淡下去,人们的心又缩紧了。
听到枪声乱作,大家也以为是咱们自己的队伍打日本鬼子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大家心里那个高兴哟!嘿,终于可以回家了!天天飘在水上,即便不担惊受怕,但接不到地气,人也是虚的,心也是虚的。还是踏在土地上,心里踏实,人也精神。但是,随着枪声的戛然而止,人们的喜悦也随之烟消云散,愁云又布满每个人的脸。可恶的日本鬼子,深更半夜的还在作什么恶呀?又是谁遭殃了?
小李铁匠更是忧心如焚。多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娘的安危,希望日本鬼子真如人们说,不会在意一个疯傻老太婆——这样一个人,除了还在吸气出气,还能走路外,能干什么?但日本鬼子是没有人心的呀!听说他们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呢,何况一个还能走动的人?他坐立不安,一次次绰起桨,又一次次被人夺下。看到白亮的火光,他嚯地站了起来,既兴奋又担忧。他也相信火是娘放的,娘还活着!鬼子没有杀她!但这一回日本鬼子决不会放过她了。枪声一响,他的心也被击中了,身子猛地摇晃了两下。他镇定了一下神经,绰起桨划起来。小林叫近旁的船只拦住他,神情严肃地说:“小李,切不可鲁莽行事。鬼子肯定正在搜寻放火的人,这个时候回去不过白白送命。要报仇的机会很多,要报仇的人也很多,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想马上杀了日本鬼子。要耐心等待时机,否则事与愿违,白白丢了性命,怎么说都不值得。”大家觉得小林说的在理,劝阻住了小李铁匠。小李铁匠沉沉地叹了口气,颓然蹲坐在船头,望着火光渐小渐弱,最后漆黑一片,黑瘦的面容如同一副呆板的木刻。
老李铁匠病倒了,形容枯槁,神情哀伤。他整天躺在船舱内,昏昏然仰望着暗夜里闪闪的星星,泪眼模糊。小孙子铁栓饿了,哭着喊:“爹爹,爹爹,我饿了,我要吃!”他才勉强支撑着爬起来,熬点粥给两个孙子吃。一辈子没下过灶膛的他,不是将粥煮糊了,就是煮的夹生了。这让他愈发想到秋叶婆媳两个的好,泪如泉涌。铁柱饿了,不哭也不闹,只是无声地落泪。
菊婶家人多,船上转不开身,不能照应柱子兄弟俩。于是叫山子到李铁匠家的船上去,领柱子栓子玩,跟李铁匠说说话,开解开解他。“我也要去。——山子哥,我跟你一起去。”雪花要跟山子一起去,桂花怕她掉水里了,不同意。秋月说:“不要紧的。大家都在这里,怕什么。”菊婶也说:“让她去吧。老呆在一个地方憋闷的慌。”桂花菊婶叮嘱
山子照看好妹妹,不要在船上乱跑乱跳。山子连连点头,牵着雪花的手走过一只只紧靠在一起的船,来到柱子家的船上。他们拉柱子栓子一块玩,柱子不动也不作声,栓子想跟他们玩,偷眼瞥哥哥,见他呆然不动,便垂下头,双臂抱腿呆愣着。雪花上前牵了栓子的手,笑说:“来,跟我们一起玩。”栓子点点头,笑了,脸上还挂着两滴泪。雪花又去拉柱子的手,摇晃着说:“柱子哥,跟我们一起玩吧。”柱子摇摇头不作声,眼中饱含泪水。雪花不依,用力摇他的胳膊,“来嘛,来玩嘛!我们四个人正好排圈。”不由分说拉他站起来。四个人围成一圈,数脚趾,过家家,走成棋。其间,山子鼓捣栓子和雪花叫李铁匠替他们服务,一会儿喊:“爹爹,给我们舀一瓢水来,我们要喝。”一会儿又喊:“爹爹,这里有一只蝴蝶,快帮我们捉住。”没等李铁匠坐下,两人喊声再起:“爹爹,我们饿了,你快去煮饭。”李铁匠做饭,四个人都来帮忙择菜添柴,问这问那:“爹爹,这里的水有多深?”“爹爹,你能游过湖吗?”“爹爹,鱼为什么在水里游,不在天上飞呀?”“爹爹,芦苇怎么不能吃呀?”“爹爹,……”山子还讲私塾里的趣事逗他开心。末了,他们又缠着他讲故事。“爹爹,我们想听故事。你讲个好听的。”李铁匠苦笑道:“我哪会讲故事啊。我一辈子话都没说上几句呢。”孩子们不依不饶:“不,你会讲。我们就要听你讲。”李铁匠无奈,只得东一句西一句的乱说一气,自己都不晓得说的什么。经过孩子们的一番闹腾,李铁匠的精神好多了,心绪也平缓了。柱子栓子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两天后的子夜时分,小李铁匠、根富、小林,以及邻村的两个小伙子,身背李铁匠父子俩打制的寒光闪闪的大刀,潜回村子,把吊在槐树上的李铁匠家里的解救了下来。李铁匠家里的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几个人都以为病病歪歪的她,几天没吃没喝又遭受了酷刑,必死无疑了。
“娘——!”小李铁匠跪在娘身边,颤声叫道,眼泪一滴滴落下。
根富给李铁匠家里的灌了半瓢水下去,她却悠悠地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她还活着呢!”根富惊喜地小声叫道。
“娘!”小李铁匠展开大手抹了把泪,轻声呼唤,喜悦中夹着悲愤。
李铁匠家里的一掌推开儿子——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乱响,却没能发出成调的声音,浑浊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似乎谁都不认识。小李铁匠心里一阵绞痛,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娘!”小李铁匠又叫了一声。
李铁匠家里的眼中滚出两颗泪,喉咙里又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好像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她的喉咙被痰堵住了,咳也没力气咳,吐也没力气吐,因而喉咙里便如同老母鸡张嘴散热一样,咕噜咕噜地响。说不出话来,李铁匠家里的费力地抬起胳膊指了指陈村长家的方向,随即又软瘫瘫地搭拉下来。
“你,你家等着,老子去杀了那帮狗杂种再来!”小李铁匠嚯地站起来,眼中透出凶光。
李铁匠家里的喉咙里咯啰咯啰了两声,吐出一口痰,突然咧嘴笑了,“嘻嘻。嘿嘿。”
小李铁匠又说了一声“娘,你家等着”,快步向陈村长家走去,其他几个人紧随其后。
一阵枪声后,他们砍伤了两个鬼子,击毙了一个鬼子——小林有一把枪!此前,谁也不晓得他有枪,也不晓得他的枪藏在哪里。这时,几个年轻人才明白他有些来头。之后,他们中的四个被日本鬼子抓住,装入麻袋内拌了豆腐。唯有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躲进陈村长家后面的灌木丛中,才最终得以逃脱。那片灌木丛就在麦田边,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麦地里的麦茬也有二尺高,是人们特意留下的,便于躲藏。本来,小林是可以逃脱的,但日本鬼子知道他们有枪,他为了救那个小伙子,主动走了出来。当鬼子问他们有多少人时,他们一口咬定只有四个。
飞机的轰炸让人们见识了日本鬼子的厉害,而小林等四人的死又让人们见识了日本鬼子的凶残。他们的惨叫声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几里之外都能听见。躲藏在芦苇丛中的人听得心惊肉跳,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立。此后的许多年,人们常在那样的夜晚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吓得用被子蒙着头,可惨叫声依旧那般清晰。
杀了四人,日本鬼子一把火烧光了村子,然后到下一个村庄作恶去了。
不久有消息说,日本鬼子将附近一个村庄的男女老少全杀光了,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没放过。(“好狠毒的王八杂种哟!”听的人含着泪,恨恨地说。)除了那些碰巧不在家的人幸免于难之外,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那个替陈村长和许婶家杀过喜猪的屠户。日本鬼子手端刺刀逼迫屠户用杀猪刀杀了全村人。浓烈的血腥味飘出几里外,招来成群的苍蝇狂轰乱舞,遮天蔽日。尸体的腐臭味笼罩了方圆十好几里地,几个月不散。一场暴雨后,血水流进沟渠,又漫入菱花湖,湖水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腥臭味。许多人呕吐不止,吃不下饭,咽不进水。近岸的水不能用,人们吃水要架船到湖心深处去取。
“怎么下得了手哇?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啊!”
当天晚上,那个屠户就疯了。天一黑,他便看到成群的冤魂围着他,向他索要自己的性命。“把我的命还给我!”“你还我性命!”“快还我性命!”……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泡。他们不停地哭叫,不停地冒血泡。屠户浑身淌冷汗,心都停止了跳动。他双手哆嗦着点燃豆油灯,那些冤魂才散开退走。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几尺的地方,鬼魂还是在暗处游荡,不肯离去。
屠户不敢熄灯,也不敢合眼。一合上眼皮,那些鬼魂就围拢来了,有的指着他愤怒地叫喊:“是你杀了我!快把我的命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有的厉声质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爹娘、儿女和堂客也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斥责:“你不是人,是畜生!你连自己的爹娘骨肉都下得了手,简直连畜生都不如!!你,你要遭天打雷劈的!!!”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后来,所以的鬼魂都在向他怒吼,凄厉的哭号声在他耳中冲撞纠缠。
屠户毛发倒竖,身子抖个不停,脑袋快要爆裂开来。他跪倒在地,颤颤抖抖地哀求:“爹……娘……乡……乡亲们,不是我要,要杀你们,你们哪!是日本鬼子逼,逼着我杀的呀!你,你们找……找日本鬼子讨命去吧。求你们饶,饶了我,我给你们多,多烧些上路钱……”
那些鬼魂却不依不饶,大声说:“是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我们就找你,快还我的命来!还我命来!还我……”
屠户陡地一下站起来,双目圆瞪,说:“是我杀了你们!就是我杀了你们!”他扭身抄起那把沾满鲜血的杀猪刀,用右手的指尖在上面抹了一下,然后将手举到眼皮底下,捻着手指边看边嘻嘻地笑:“嘻!哈!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杀了全村的人,我杀了爹娘,还有儿子、堂客。嘻!我把他们全杀了,杀了。看,这是血,唔,一股腥臭味,呸!嘻嘻!哈哈!真过瘾!嚓!像杀猪一样……快拿桶来接,别弄脏了地……”一转身,他又哭号着哀求:“求求你们,饶了我吧!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呀,是日本鬼子杀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日本鬼子要命去吧,是他们杀的。”
后来,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经常看到屠户鬼魂一样游荡的身影,头发又长又乱又脏,衣服脏兮兮破烂烂,原本就黑油油的脸膛更黑更油腻了,双目呆滞无光。他时而傻笑,用手做个杀头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嘿嘿,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像杀猪一样。嘻嘻!”时而惊恐地四下里张望,小声说:“日本鬼子来了,快躲起来。”就近躲入草垛或灌木丛中。时而又全身颤抖,痛哭着哀求道:“求求你们,饶了我吧!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呀!呜呜呜……求你们别缠着我,去找日本鬼子报仇……”
周围村子里的人,对这个疯子既恨又怕,见了他便躲得远远的,像躲日本鬼子一样。
有段时间,人们没有看到他游荡的鬼影,无不拍手称快。
“那个疯子到别处去了吧?”
“大概找不到路了。”
“啊,那好那好!”
可不久人们又看到了他。他躺在一条牛滚泥的小水坑边,身上黑压压一群苍蝇,还有蛆虫从鼻子嘴里爬出——已经死去多日了。人们怕臭味熏人,挖了几锹土,将其就地掩埋了,小水坑也填平了。
“死了好哇,死了好,免得再受罪。”
“唉,一了百了啊!”
“不过,到了那边,他怎么去见爹娘儿女哇?”
“日本鬼子真是狠毒啊!”
站在填平的水坑旁,人们叹息不已。
一年后,那个地方长满萋萋青草,跟周围完全融成一片,一点痕迹都没有。屠户也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只是每每说到日本鬼子的野蛮凶残时,还有人提起他,说:“其实,那个屠户也死的冤,死的惨。”语气淡淡的,既无怨恨之心,亦无怜悯之意。许多年以后,就没有人再记得他了。
李铁匠家里的完完全全疯了,傻了。在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杀的那一刻,她的魂儿就出了壳。狠毒的日本鬼子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杀人现场——陈村长家的大门口,用刺刀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亲眼目睹儿子的鲜血喷洒,亲耳听着儿子的惨叫。她的喉咙完全被痰堵住了,只能发出鸡一样咯啰咯啰的声响。打那以后,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那声声惨叫总在她耳中穿行回响,任何别的声音都进不来。她的双眼也蒙上了一层厚纱,她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也看不清面前的物什。她像一个梦游者整天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身子僵硬,瞪着一双死鱼般毫无光泽的眼睛。有人跟她打招呼,喊她“李婶”,她也不理不睬。有时,她又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人面前,吓得那人失声惊叫,抹着胸口道:“哎哟,我的娘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个时候,她似乎很高兴,眼睛闪亮了一下,嘴角也好像有一丝笑意。但被惊吓的人根本不敢看她,赶快逃走了。
孩子们一见她就远远的逃开。她的两个孙子也跟别的孩子一样见了她便躲。不过,他们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冲她喊:“疯婆子,傻婆子,吃苦的,吃辣的……”当然,大人们听见了,是要斥责的:“没教导的!再乱喊,撕了你们那张嘴!”栓子柱子虽然怕她躲她,但晓得她是他们的亲人。现在,他们只剩爹爹和她两个亲人了。
有时,李铁匠家里的似乎有片刻的清醒,能认出自己的孙子。一次,她陡然出现在铁栓铁柱面前,向他们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他们。可两个孩子却吓得哭叫着逃开了。李铁匠家里的怔住了,从浑浊的眼中滚出两滴泪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又呆傻了。
没了娘,又没有了爹的兄弟俩真正成了孤儿,不再蹦跳,不再打闹,不再嘻笑。他们天天靠在门框上发呆,看着其他孩子又蹦又跳、又叫又笑的,偶尔也露出一丝比昙花一现还短暂的笑意,随即倏地消失了,又一脸忧伤地呆愣着。
李铁匠更加沉默寡言,痛苦和悲伤彻底击垮了他,他的心碎成了无数片。他的背也驼了,身子骨也瘦弱了,强壮有力的双臂也绵软了。他不再抡铁锤,也不去地里干活。两个孙子是他唯一的支撑,撑起他活下去的信念。人家收割了粮食,他就领着两个孙子捡一点洒落的粮食,用石磨磨了,煮点糊糊吃。实在揭不开锅了,便向人家讨要。村里人见他们可怜,有吃的喝的,常常送他们一点。
菊婶一家再无暇顾及他们了。水生的腿被弹片击伤,不但不能干活,还得人照顾。而且秋月也痛不欲生,需要人陪伴。
秋月的心在隐约听到第一声惨叫时即被利刃扎穿,痛倒在船舱中,随后心就死去了。他们原本是出来逃命的啊,半路上把根贵弄丢了,现在根富又……叫她怎么回家?怎么面对爹娘询问的、责备的目光?怎么忍心听他们哀痛的悲伤的哭泣?
看到几个人血肉模糊辨不出面容的惨相,所有人都惊呆了。在此之前,人们决没有想到日本鬼子竟如此凶残!凶残到了这个地步!真比虎狼还凶残啊!秋月一声“根富——”没叫完就直挺挺倒下去,脸色惨白,没有了气息。经过众人好一番折腾和山子雪花等的不停哭喊,秋月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双眼直瞪瞪盯着面前的亲人,泪水慢慢溢出,良久才痛哭失声。这一哭便哭了个肝肠寸断,只想也跟着去了。
雪花当即吓哭了,脸色乌青,身子直抖。山子马上扶住她。起初,她并未认出那个血糊糊的人,也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受了惊吓。后来,从大人们的哭诉声中,她才感觉到家里的重大变故,那个可怕的看不出模样的人就是爹。她模模糊糊意识到,她再没有爹了,于是跟着娘号啕痛哭起来。山子也哭的音咽声哽。
桂花一刻不离地陪着秋月伤心落泪。菊婶强忍悲痛照顾几个孩子。端阳突然断了奶,一个劲哭闹,菊婶一边掉泪,一边熬粥喂他。山子脸上也有了愁云,他默默地帮菊婶做事,给端阳做玩具,逗他笑,安慰雪花,对腊梅也担起了一个哥哥的责任。水生拄着拐拖着伤腿,心情沉痛地料理根富的后事。
当薄薄的杂木棺材放入坟坑时,秋月眼前一黑,人直往坟坑里倒。桂花香兰一人拉住她的一条胳膊,雪花腊梅和山子也扯着她的衣襟一声声哭喊:
“娘——!”
“姑——!”
孩子们的哭喊唤醒了秋月的死去了的心,她哀哀低泣:“根富哇,你怎么舍的下咱娘几个呀?咱想跟了你去,可舍不下孩子……咱们还没有报答干娘一家的大德大恩啊,你怎么就走了呀?你在那边可要照顾好干爹和玉英妹子啊……”
根富就葬在玉英爷俩的旁边。小李铁匠和那个外地人也葬在不远处。邻村的小伙子被家人抬回去安葬了。
小李铁匠是大家帮忙安葬的。因为李铁匠已跟他家里的差不多了,他虽然没有疯,但完全垮了。在看到儿子惨不忍睹的面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陡然停止了跳动,然后是一阵阵的绞痛。儿子下葬时,他只无声地淌着泪,身子抖得厉害。此后,一辈子寡言少语的他,更成了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