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新春佳节,人们虽然照例相互拜年,走亲访友,但轻松热闹的气氛淡了许多,划彩船的、舞龙灯的、玩杂耍的都没有来凑兴。油菜花盛开的时节,孩子们天天在路口张望,轻声唱着:
何老板,赶牛车。
走了东村走西村。
蜜蜂嗡嗡催花开,
油菜花儿黄又黄,
今年开了明年开。
养得蜜蜂肥又壮,
酿出蜜来甜又香,
馋坏了一塆的小娃娃。
可一直盼到油菜花谢了,养蜂人也没有来。来到菱花村的只有一拨又一拨逃难的人。这更加重了人们心中的阴影。尽管仗要打到这里来似乎还很有些时日,可毕竟一天天逼近了,而最令人忧心的是这一天不晓得是哪一日。提心吊胆的日子最难捱,比面对真正的灾难还叫人恐惧。
其中,最心惊胆战的要数李铁匠一家。从新年的第一天起,他们一家人便惶恐不安了,因为李铁匠的小孙子铁栓这天大清早就说了不吉利的话。大年初一寅时刚过卯时才到,李铁匠家里的便催促秋叶将柱子栓子叫醒,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拉出来穿戴好,洗嗽了给祖宗们行礼。栓子被推到洗脸架前等候洗脸时还睡眼惺忪,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说:“婆婆先死(洗),再爹爹死,爹死……”栓子平日里说话就有点口齿不清的,现在睡意未消,越发口出惊人。四个大人全惊呆了。昨天晚上临睡前秋叶特意对栓子叮嘱了又叮嘱,说这大过年的,不能瞎说,叫他少开口。没想到大清早起来,他就多嘴多舌,而且说的是最忌讳的话。李铁匠家里的顿时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秋叶一眼,可这大过年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气的一口痰堵在喉咙口,喘息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浓痰,脸憋得通红。秋叶的手高高举起又无奈地放下,紧捂住栓子的小嘴。小李铁匠半张开嘴呆站着。还是李铁匠经历的事多,头脑冷静,反应快速,他端起木盆泼向门外(按规矩,要过了初三才能往外面泼水倒垃圾。但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说:“算了,算了,咱们都不死(洗)了。”
一家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接着放鞭也不顺,断断续续的,响一阵,停片刻,再响一阵,停片刻……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哟!
虽然李铁匠及时化解了那场危机,但一家人心底里到底搁了块石头,总不舒坦。李铁匠家里的尤甚,她素日最讲究个忌讳的,孙子大年初一早上即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可见李家要遭祸了,因而天天在家烧香,十天半月去一趟庙里求神拜佛。可心中的忧烦始终未能消解,反而随着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愈加沉重起来,把整个心都堵住了。
村里人都把李家的事当笑话说,并未作真。菊婶秋月桂花常劝李铁匠家里的和秋叶不用发愁,说一个吃屎的毛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呢,俗话说细伢放屁百无禁忌。不过,随着形势的紧迫,她们也越来越不安,秋月私下里对桂花说:“说来,这事倒真有点怪的。栓子为啥不说别的,偏偏说出那种话呢?可见不是好兆头。我真替秋叶姐担心,要是她的孩子早不出生迟不出生,恰巧日本鬼子打来的时候……”桂花也忧心地说:“是啊,我也担心这个呢。万一——但愿他们一家能安稳地度过这一年。”
逃难的人去年冬天就开始打菱花村经过了。最先到来的是河南那边的,接着是省城里的,再然后是县城里的,一拨又一拨的人,搀着老的拉着小的,疲惫中夹着惊恐。河南那边来的人惊魂未定地说,委员长下令炸了花园口(这里的人并不知晓黄河,更不知晓花园口),老百姓争先恐后逃命,洪水虎狼般紧追不舍,跑得慢跑不动的就被洪水吞没了。滔滔洪水吞噬了成千上万的人,却没能阻挡住日本鬼子侵略的步伐。日本鬼子那个狠毒哟,(说的人眼神中尽是恐惧)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听说他们在南京城里杀了好几十万人呢!几十万哪,想想看!尸体堆成了山,血水流成了河!讲的人毛发倒竖,听的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逃难的人走远了,恐惧与焦虑却传染给这里的每一个人。人们夜晚睡觉再不安稳了,一个极小的动静都会令人惊跳起来,心半天不能平静。
当县城里的人也开始逃往乡下时(陈婶的大儿子波生也带着媳妇和孙子回到菱花村),菱花村及邻近村子的人都作起逃难的准备。陈村长叫大家留一点口粮与换洗衣物,其余的都装到大船上,藏入湖心深处的芦苇丛中。
“要被人偷走了呢?”一个愣头青问。
“只要不被日本鬼子抢走!”陈村长沉了脸说。
“咱们中国人拿不能算偷。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是日本鬼子。”
“对,我们要合力对付日本鬼子!”
水生他们将装满粮食衣被的大船驶进芦苇丛中时,那里已经藏了一只大木船,也装满了粮食衣物,不晓得是临湖哪个村的。他们的到来惊扰了栖息其中的鸟儿,几只白色的大鸟嘎嘎惊叫着飞到远处去了。若不是灾难迫近,这个时节是没有人来打扰它们的安宁的。
各家的小船也从树林里抬了出来,泊在埠头边,随时准备逃难。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湖岸边的人,也曾在湖中躲避过战乱,但仅是暂时的,不过三四天,至多不超过十天半月。他们决没有想到,日本鬼子会逼迫得他们只能像水鸟一样藏身芦苇丛中,而且一躲就是几年……
沈家婆怕拖累家人,也为了自己落个好结果,在大船下湖的当天,将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好簇新的衣服鞋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第三天即蹬仙而去。她走时,儿辈孙辈重孙辈全守在床前送终。三天的丧事也办得隆重而热闹,几辈人的亲朋都来送行,花圈排了里三层外三层,酒席开了几十桌;临出殡道士念经超度亡灵时,棺材前跪了黑压压一大片儿孙后辈;此后复三、烧七,儿孙们又烧了大量香烛纸钱和金元宝(最重要的“五七”除外,因为那天日本鬼子正在践踏菱花村,人们全躲藏在芦苇丛中),讲足了孝心。人们都说沈家婆真可谓善终了,儿孙们孝敬的那些金银财宝几辈子都用不完的。
山子不再念书了,因为私塾无限期的放假了,要等到日本鬼子被赶走的那一天才宣告结束。不过,他已经会背《三字经》及部分“子曰诗云”了。现在,山子已成为名副其实的放牛娃,他的任务是在湖边的草地上放牛,带领妹妹们玩耍,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带她们上船。山子每天把牛儿牵到草地上,让牛儿自个吃草,他则领着雪花腊梅及双胞胎玩,教她们认字念“人之初,性本善”。
陈婶的孙子彬彬天天跟放牛娃们在草地上玩,脸晒的油黑,胳膊腿儿被草叶划了一道又一道伤痕,衣服亦滚的黑乎乎且被树枝挂破——完全变成乡下的野孩子了。而他娘却无心
管这些了。彬彬在县城上的新式学堂,念了一年半,因而学问比山子大,见识也广。放牛娃们常围在他四周,跟他学算术、唱儿歌,听他讲城里的新鲜事。
“学校里还有女学生?女的也念书?”放牛娃们瞪大了眼睛。
“嗯。还有女先生呢!”
“女先生?!”放牛娃们更惊奇了。
“嗯。”
“女先生打不打人呀?”二狗黄毛问。他们的手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不打人的。”
“哇,那多好。”
“女的也能当先生?”黑皮问。
“当然能。”山子说,看了看雪花。
“别插嘴——你晓得个屁!”黑皮不屑地撇撇嘴。
“山子说的对。我们老师说男女平等,女的什么都能干。”
“什么是男女平等?”
“男女平等是,是——就是一般高呗。”彬彬自己也搞不懂这个问题,便说,“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还是来翻跟头吧。”在城里,可没有这么好的草地翻跟头的。
一天,山子正在教雪花她们念“鹅、鹅、鹅”,村子里突然鸡飞狗跳,骚乱起来。
“快跑!日本鬼子来了!”惊慌的声音变了调。
人们纷纷奔向湖边,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催他们快跑。到了岸边,也顾不得分辨船只,跳上去就朝湖心急驰而去。
山子听到喊声,拉起雪花和腊梅的手往湖边飞奔。腊梅跌倒了,爬起来又跑,小脸煞白,哭都哭不出来。他们气喘吁吁爬上自家的小木船,等爹娘前来开船。
“山子,快过来。咱们马上走。”隔壁船上的香兰急切地说,一把将腊梅拉过去。
“不,我还要等我爹我娘……”
“哎呀,快过来!少啰嗦!”
香兰不容分说将雪花也拉了过去。雪花伸手拉山子,“山子哥——”山子只得爬到双胞胎家的船上,因为爹娘和婆婆天天叮嘱他,一定要照看好妹妹们。
船急速驶离湖岸。山子焦急地望着草地上慌乱奔跑的人们。香兰和江涛一人撑篙一人摇桨,恨不能一下子飞到芦苇丛中去。徐婶紧紧搂着宝贝孙子,生怕谁抢走了似的。清明已经两岁多了,长的虎头虎脑,嘴巴又甜,十分讨人喜欢;就是有点骄横,对四个姐姐颐指气使,任意使唤:“大姐,喂我!”“二姐,快给我穿鞋!”“三姐四姐,给我倒水!”春桃秋桃大了,懂事了,不跟小弟计较;双胞胎时常觉得受了委屈,背着大人对弟弟使坏,狗娃便向爹娘婆婆告状:“爹,三姐打我。”“婆婆,四姐骂我。”因此,双胞胎免不了挨打受骂。
褐绿色的水草已铺满湖面,星星点点的小白花散落其间,水鸟贴着湖面翻飞旋舞。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欣赏这人间美景。满湖的小船比赛似的着力往前划,匍匐于湖面的水草被拖拽得一片狼藉。受惊的小鸟飞到高空,好奇地俯视这一少有的盛况。
“真是日本鬼子来了吗?”
“大概是吧。”
在此之前,曾有过两次传言,说日本鬼子打来了,大家没命的逃,结果虚惊一场,来的不是日本鬼子,是咱们自己的军队。也不晓得是国民党的队伍,还是共产党的队伍,但不管是哪边的,都是咱中国的军队,是打日本鬼子的。只要是咱中国人,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要他们打鬼子,乡亲们就会好好款待他们,让他们吃饱喝足,有力气打鬼子,把日本鬼子打得鬼哭狼嚎,大家才高兴。
“但愿这次也不是日本鬼子。”
“是啊。日本鬼子太可怕了!”
“那样的恶人怎么没遭报应呢?”
“干多了坏事,总有遭报应的一天的。”
一想到日本鬼子的凶残,他们就头皮发麻,心里发怵,暗暗祈求菩萨保佑,千万别让日本鬼子打到这里来。即便死也要像沈家婆那样死得干净,掉到湖里淹死,或一根绳子勒死,千万不能落在日本鬼子手里啊。哦,日本鬼子那样坏,老天爷为什么不惩治他们呢?还有那么多遭残杀的冤魂,为啥不找他们报仇,半夜将他们掐死呢?
香兰他们到达芦苇丛中时,那里已聚集了百余条小船,有邻村的也有对岸村子的,每一条船上的人都面色惊惶。平日里嬉闹不停的孩子,此时也异常安静,他们的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严峻,困惑和迷茫。
估摸着人都聚拢了,陈村长叫各家清查人数(包括投靠的亲朋)。经过清点,发现李铁匠家里的和媳妇秋叶不在。人们稍稍松弛了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心又悬了起来。秋叶前天刚生了个女孩,由于是难产,折腾了两天两夜孩子才落地。秋叶两天没吃东西,加上出了很多血,身子十分虚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没有奶水喂孩子。孩子脸色苍白,身子乌青,哭声细弱。
当听到“快跑,日本鬼子来了”的喊叫声时,慌乱中的人们只顾争相逃命,哪里想得起她婆媳二人?柱子栓子是坐邻家的船逃出来的。李铁匠父子俩当时正在田间劳作,听到叫喊声心慌意乱,本能地跟着别人跑起来,等他们飞奔到湖边时,仅剩他家一条船了,他们想都没想,跳上船奋力往湖心划。半路上,他们还想当然地认为祖孙几个坐别人家的船走了。清查人数时,他们只找到了两个泥猴样的孙子。
“唉——!”李铁匠一声悲叹,鼻酸喉哽,“狗崽子,大年初一就放屁,老子就晓得不是好兆头……”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鸡鸭的惊叫,猫狗的悲鸣,猪绝望的哀嚎,还有人的……
每一个人的心都抽紧了。
秋月感觉自己的心猛然间被什么紧紧抓住,周身的血流都凝固了,脑子一阵针扎似的痛。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秋叶呢?怎么没想到她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呢?她真想打自己两个耳刮子。怎么那样糊涂呢?一听到人们惊慌的叫喊声和杂沓的奔跑声,她的心就跳得失去了约束,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跑,双脚却钉在地上,根富拖着她她才能勉强迈步,也不晓得怎么上的船,爬到船舱内,她便瘫软了,再不能动一下。端阳还是菊婶他们抱着。船驶进芦苇丛中,她才清醒了一些。秋月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望向桂花姐,她木木地呆坐着,眼睛紧盯着水面,似乎仍未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哦,求老天爷保佑秋叶婆媳,让她们躲起来。
晴空万里,一片白云在蓝天上悠闲地飘过。鸟儿们在四周欢快地上下翻飞,鱼儿在水中跳跃。人们的心中却阴云密布,孩子们的小脸也被愁云笼罩。柱子和栓子愁眉苦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李铁匠父子俩坐在船头,呆望着家的方向,目光空洞。
初夏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烤得人昏头昏脑。每个人都垂着头,默然无语,起初的惊恐焦虑变成了茫然无措。波生的媳妇开始还用手掌遮挡阳光,但很快胳膊便酸痛得举不起来,而且一点不济事,干脆不做努力,任由太阳炙烤。她是两个月前随波生回家的,刚开始她还一副城里小姐太太的样子,见了鸡屎狗粪就皱眉头,用手绢捂鼻子,饭也咽不下,凳子也不坐,可又不能发大小姐的脾气。现在是逃难,寄人篱下,谁看你的脸色?少不得忍着些。后来日子久了,慢慢习惯了,她还帮婆婆择择菜,收拾收拾桌子;儿子同那帮乡下野孩子到处疯跑疯闹,玩得全身黑乎乎的像个小叫花子,她也懒得大惊小怪地嚷嚷了。
日头把人的皮都晒脱了。孩子们受不了,折了宽大的荷叶倒扣在头上。大一些的男孩子顺着船舷溜下水,双手拉住船沿,仅露出个脑袋。山子也要下水躲日头,桂花菊婶秋月都不同意,他只得呆在船舱中,双手交替往身上斛水解热。雪花腊梅和双胞胎坐在船舱内不敢动,她们还是头一次坐船到这么远的地方,放眼四周看不到岸,只见水茫茫的一片,就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中,不免叫人心生惧怕。她们的小脸蛋被太阳烤得通红,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既难受又害怕,却不敢哭,因为每个人都沉默着,可怕地沉默着。山子折了荷叶顶在她们头上,她们才稍稍感觉舒适一点。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终于挨到日头落土了,阵阵凉风吹干了人们汗湿的衣服和头发。不再热得难受了,却又饿得难受。大家都只吃过早饭,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许多人从湖中捧水喝,既解渴又能暂时缓解饥饿的感觉。各种美丽的小鸟在半空盘旋,一只忽地一头扎入水中,叼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惬意地享受着,更引诱得孩子们口水横流,辘辘饥肠也闹腾得欢。大人们尚可忍耐,孩子们可就受不了。
“娘,我饿了。”雪花终于含泪道。
“我也饿了。”腊梅的泪挂在下巴上。
双胞胎看了看她们的爹娘,咽了口唾液,没敢作声,因为她们的小弟弟正在哭闹,爹娘烦躁着呢。
“雪花,乖,别吵了,啊?等一会儿回家就有吃的了。”秋月有气无力地说,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拍着怀里的孩子。她早饿的头昏眼花了,因为她一直在给端阳喂奶——唯有吃奶才能让他安静,秋月不停地喝水以保证端阳有奶水吸吮,不哭闹。
“娘,我饿了。”
“我要吃。”
周围一片可怜的哀告声,一双双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的爹娘,一张张小嘴巴半张着,小舌头舔着干枯的嘴唇。
“娘,我饿了。呜呜……”
“娘,我要吃……”
孩子们扯着大人的衣襟哭闹起来,怎么花哄吓唬都没用。
夜幕降临,鸟儿们归巢了——它们明白了这些人无意伤害它们,非常安心地蜷缩起身子睡觉。有几个孩子哭累了,歪在娘怀里睡着了。孩子们的哭声刚减弱一些,成群的蚊子出动了,嗡嗡叫着向人们发起攻击,叮得人大疱小疱的,又痛又痒。人们挥手还击,“啪”“啪”的巴掌声终究难敌蚊子飞舞的嗡嗡声。孩子们全身上下乱抓乱挠,忍受不住痛痒与饥饿的双重折磨,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日本鬼子来了!”
然而,又饿又痒又怕的孩子们对大人的吓唬毫不在意,畅快地痛哭着。
“天打雷劈的日本鬼子!老天爷为什么不长眼哪!”
一条船上点燃了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驱散了笼罩四周的黑暗,把人们的影子投射到湖面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人影犹如无数贴着水面的水鬼。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拿出一布袋炒焦磨细的米粉,分给孩子们。焦黄喷香的米粉堵住了孩子们的哭声和眼泪。尽管米粉不多,但经历一天饥饿的孩子们已然满足了。老妇人边给孩子们分米粉边摇头叹息说:“我炒这些米粉,是预备着最后关头救命的,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唉,这一天来得太快了!——这样的日子不晓得要挨到哪一天呢。我一个老婆子,死也死的过了,只可怜这些孩子……”
孩子们就着湖水吃完米粉,闭上眼睛睡着了,手还在身上抓挠。大人们机械地驱赶着可恶的蚊子,望着昏黄的灯光或黑魆魆的湖水发愣。
豆油灯飘忽着熄灭了。当四周一片寂静、暗夜沉沉的时候,经过一天的惶恐、紧张、焦虑、饥饿,人们早已身心疲惫,无力地靠在船舷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默然。先前,太阳的炙烤和紧张不安让人昏昏然;后来,蚊虫的侵扰和孩子们的哭闹又叫人心烦意乱。而此刻,头脑却异常清醒,肚子里也叽哩咕噜地响个不停。
时隔四年多,再一次尝到恐慌与饥饿的滋味,秋月和根富回想逃荒路上的种种艰辛及担惊受怕,不免更添了一丝不安与担忧。根贵现在在哪儿逃难呢?这几年,形势一天天紧迫,他们更无从打听到他的下落。他们时时刻刻惦记着他,还有家乡的爹娘,期盼着一家人早日团聚。唉——!现在,这一愿望愈加遥不可及了。哦,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要不是那些可恶的家伙,他们一家子早过上舒心畅意的日子了。想想看,有孙子孙女在跟前欢闹,两位老人该多么高兴哪!根贵也十七八了,该娶亲成家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哇!可是,该死的日本鬼子……
“娘,我饿,我要吃!”清明突然哭闹起来。
香兰抱着清明边抚拍边安慰:“哦,乖,别哭了。快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不!我饿,我要吃!”
香兰没办法,把早已干瘪的奶头塞入清明嘴里,轻声哼哼着催眠曲哄他入睡。
“遭天打雷劈的日本狗杂种!”徐婶恨恨地骂道。她的宝贝孙子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今天却遭受这般大的折磨,她的心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她不再恐惧了,满心只有对孙子的无限怜爱及对日本鬼子的无比憎恨。她只恨不能亲手撕碎了那些狗杂种,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孙子哭一声,她心头的怜爱与仇恨即随之增加一份。
估摸着子时已过半,陈村长召集男人们商议,决定选派两个水性好办事又稳妥的年轻人摸回村探探情况。小李铁匠第一个报了名,此前他几次要驾船回去,都被人拉扯住了。对天一家三代女人的牵挂与担忧,扯得他的心阵阵作痛,焦虑与愧悔折磨得他快疯了。虽然大家晓得他水性不好,还是同意了。另一个是水生。他和小李铁匠也算是亲兄弟,他家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们上了一条小划子。
“水生。”菊婶轻声叫道,声音有点颤。借着星光看见儿子的身影踏上小船的刹那间,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水生!”桂花也颤声叫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东西堵着,发不出声。
“水生——哥。”秋月眼中含着泪。水生哥万一有个什么好歹,菊婶一家……她真想让根富替代水生哥,以报答菊婶一家的恩情。可是根富不会水……
水生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家人平静地说:“娘,桂花,秋月妹子,你们放心。我们回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们的。——照看好孩子们。”停了停,又说:“根富兄弟,他们就交给你了。”
几个女人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
根富哽咽着说:“水生哥,你放心,我会照看好他们的。”
小李铁匠冲着父亲的身影叫了声“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李铁匠朝儿子摆摆手,喑哑的声音沉沉道:“去吧。”他笨手笨脚地挥舞着一件短褂,替两个熟睡的孙子驱赶蚊虫。以前,他从未做过这些琐碎活。他的堂客虽然厉害,但十分能干,家里的活计从没要他动过手。儿媳妇没有心计,却也手脚勤快,对公公婆婆也孝顺。今后……想到这里,李铁匠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
“我也去。”就在水生和小李铁匠操起桨正要开船时,一个声音说,随即一个人影跃上小船。
从身形与声音上,大家断定他是前不久跟随逃难的人群来到这里的,二十出头的样子,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皮肤黑红,身子壮实,着黑裤灰褂,跟庄稼人没什么两样。由于逃难的人特别多,且人心惶惶,自顾不暇,所以没人知道他打哪里来的,是谁家的亲戚;只看到他近几天在这一带转悠,向人打听这里的情况。
小木船划出芦苇丛,向着黑暗中的家划去。
小船划走后,几个年轻人悄悄议论那个外地人。有的说是附近村子的,有的说不是;有人说那人怪怪的,只怕是汉奸,另外的人说不可能,但不敢肯定。
“现在说这些干嘛?哪来的那么多汉奸?”陈村长神色严峻地说。其实,他心里也忐忑不安的。如果那人真是汉奸,那该怎么办?这里聚集了几千人哪!为了稳定大家的心,也为了稳定自己的心,他又说,“都是中国人,不要瞎猜疑。”
又陷入一片死寂。又饿又困的人们无力地垂着头,有时似乎睡着了,但蓦地又惊醒了,惊恐地望望四周,见一切如旧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再不然就被蚊子咬醒了。“娘的,简直比日本鬼子还恶毒!”一个小伙子被蚊子咬醒,一边抓挠,一边恼恨地骂,“吸了血也就算了,还让人痒的难受!”
一次,一只水鸟忽然“噗啦啦”一声飞起,惊得大家都跳了起来,心打鼓般咚咚响,许久才平静下来。
天边终于透出一缕希望的光亮。大部分人正在沉睡,他们蜷曲着身子,双臂抱腿,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个大虾球。菊婶、桂花、秋月根富、李铁匠,还有陈村长,一直坐在船头,对着村子的方向,彻夜未眠。他们脸色灰白,神情疲惫,眼中满是焦虑;辘辘饥肠也折磨着他们。这一夜,比一万年还漫长。
哗,哗——
是轻微的水响声。船来了!桂花精神一振,陡地站起来。由于饥饿,疲乏,忧虑,以及坐得太久而腿软头昏,差点倒在水里。她身子晃了两下,菊婶和秋月及时扶住了她。
“桂花姐,你怎么了?”秋月关切地问。
“船来了!”桂花喜形于色。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多了。她站稳身子朝远处张望。
菊婶秋月也站在船头张望。醒着的人都站起来探看。
一只小船划近了,船上只有一人,是水生。桂花长长地舒了口气,泪涌了出来。秋月和菊婶也喜极而泣。
“好了,回来了。没事了。”菊婶说,笑着抹泪。
李铁匠也大大的松了口气,急忙摇晃还在熟睡的两个孙子,喜滋滋地对他们说:“没事了!没事了!走,我们回家去。”两个孙子睡眼惺忪,呆呆地望着他。“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的娘了!马上就可以吃到饭菜了!”李铁匠又说,兴奋得有点手足无措。“有饭吃了?”柱子高兴起来。栓子还未清醒,傻傻地问:“娘?娘怎么了?”李铁匠不理睬他们,兀自寻找着什么。或许年纪大了,或许太过兴奋了,他手里拿着船桨却到处寻找,边自言自语道:“桨呢?刚才还看见了的呢,怎么一眨眼就找不到了?”柱子栓子嘻嘻笑了,指着他的手说:“那不在你手里吗?”李铁匠低头一看,果然在手里,于是呵呵笑了,说:“真老糊涂了。”
“啊,怎么样了?”水生的木划子一靠近,大家便伸长脖子问。
“日本鬼子走了。”水生说,语气生硬,神情木然。他也一夜未曾合眼,脸色灰暗,身子虚软。
“昨晚走的,还是……”
“天黑就走了。”还是那样漠然的口吻。
“那你昨夜怎么不回来报喜呢?让这么多人受蚊虫的叮咬,又担心。”有人埋怨道。
水生的脸抽搐了几下,眼睛阴郁地望着别处,嘴唇动了动,没有作声。
“黑灯瞎火的怎么来?”有人回应说。
“别多说了,咱们快回去吧。”陈村长说。
听说日本鬼子走了,大家分外高兴,边打哈欠边揉眼睛边挠痒(每个人都被蚊子叮咬的一身红疙瘩,奇痒无比),边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家。孩子们尤其高兴,拍着手喊:“嗬——!回家啰!回家啰!”在船上呆了一天,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笑,不能叫,简直快把人憋闷死了。回到家里,他们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多开心!多爽快!
一片水响声,大大小小的船一齐往回划。
雪花脸上有好几个大红疙瘩,痒痒的,她两只小手在脸上乱抓,有的地方都抓破皮了。香兰打趣道:“哎哟哟,白姑娘变成花姑娘啰!”
山子立马回敬道:“双胞胎也一样呢。”
“嗬,真鬼呢,你!总护着个假妹妹。”
“是亲妹妹!”山子气咻咻地说。
双胞胎给她们的娘帮腔说:“腊梅才是亲妹妹。”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香兰呵呵笑道,“这两个小女子还晓得帮我呢。没白养了她们。”
“亲不亲,一家人嘛。”年轻媳妇们笑道,“以后不要太刻薄了她们。她们长大了供着你呢。”
“是呢,是呢。我就等着她们进贡上香呢。”
晨光投射到湖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火红的光带,随波荡漾。鸟儿们在半空盘旋起舞,欢快地鸣叫。匍匐湖面的水草被匆匆逃亡的船只拖拽得翻转过来,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也不见了。不过,现在大家心里高兴,没人在意这些。
“家里怎样了?被抢了吗?房子还在吗?鸡鸭还在吗?”女人们又急切地向水生打听家中的情况。“回家就晓得了。”水生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他一直垂头坐着没有动。女人们想他大概太累太困了,所以不再多问,纷纷猜测自家的猪呀鸡呀怎么样了,咬牙切齿地咒骂天打雷劈的日本鬼子。
船靠岸,人们跳上埠头,等不及系好船只,急急忙忙向家里跑去,好似已经离家十年八年了,急于看到家里的变化。
从外面看,村子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让人怀疑日本鬼子是否真的来过。待大家一脚踏进门槛,一幅幅惨遭抢劫的的画面即刻呈现在眼前:鸡蛋摔破了,蛋黄飞溅墙上;油壶碎成了无数片,油浸湿了地面;衣被等物扔了一地;能拿走的东西全拿走了。劫后余生的几只鸡惊恐地往草垛里灌木丛中钻,任凭主人怎么叫唤也不肯回家;一黑一黄两条狗呜咽悲鸣不止,见人就逃得远远的;牛儿全无踪影,猪亦一只不剩。
女人们一见这番景象,顿时跌坐在门槛上,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天哪!东西全没有了,叫我怎么活呀?我的娘亲啊,我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地做呀,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哪,哪晓得啊一下子全没了,我……”这些女人半辈子都过着平淡而平安的日子,没经过风,没经过浪的,突然间遭遇这样的变故,岂有不心痛的?有几个连哭带骂,将日本鬼子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仍不解恨,又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的子孙后代:“遭天打雷劈的狗杂种!吃了老子的鸡,叫你家八辈子都不得好死!生的儿子全是瘸子瞎子没屁眼的!呜……断子绝孙的王八杂种呀,吃了老子的鹅,叫你家姑娘全都嫁不出去!死了没地方埋……呜……我的猪呀!我的鸡呀!我喂了三年的鹅呀!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呀!我的……牛哇,呜……”后来,村子几次被日本鬼子烧成灰烬,她们反而没有这般激烈的反应,既不哭号也不咒骂,有的只是满腔的愤恨。
回到家里,水生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神情阴郁,默然无语。桂花当他是为丢了东西气恼,便劝道:“想开些吧,又不是咱一家遭了殃。再说,我们有手有脚的,愁什么?油菜麦子不几天就要收割了,一收回来就有吃的了。猪呀鸡的,再喂就是了。”
菊婶也说儿子:“没经过事的呢。这点儿小事就气闷,哪像个大男将哟。当年,我遭了那么大的难,不也挺过来了吗?人哪有一辈子不遭灾的?”
水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生硬地说:“我不是为这个。”半晌,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去李婶家看看吧。”
“去李婶家?”三个女人一怔。今天她们既高兴又丧气,倒忘了秋叶婆媳两个,莫不是她们出了什么事吧?她们心里一紧。
“你们俩快去看看吧。”菊婶对桂花秋月说。
桂花秋月忐忑不安地快步来到秋叶家。李铁匠父子俩在堂屋的大门旁边,相对而坐,呆望着门外,一动不动,被勾走了魂儿似的。两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毫无反应。
“大叔。”秋月桂花试探着叫了一声,父子俩仍然木雕泥塑般。他们家不见翻箱倒柜的迹象。两人满腹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往秋叶房中走去。她们打父子俩身边经过,他们也没动一下。
秋叶的头歪在枕头上,头发凌乱,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呆滞无光,脸色惨白如同死人。那个出生三天的小婴儿悄无声息地躺在她身边,也没有一点血色。一床灰色破旧的薄被胡乱搭盖在娘儿俩的身上。屋内隐约有一股夹杂鱼腥臭的陈腐的霉味。
“秋叶。”
“秋叶姐。”
两人低声叫道。然而,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人的心一阵楸痛。
“秋——叶。”
“秋叶姐。”
她们走到床前,提高了声音。声音有点抖。
两滴泪从秋叶的眼角滚出,落在枕头上。秋月桂花的泪珠也滚滚而下。若不是有泪流出来,她们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秋月抬起胳膊擦去眼泪,轻轻揭开被子,包裹婴儿的旧布片散了,那个小猫咪样的婴儿整个儿露出来——瘦小的身子乌青,紧闭的眼睛下面还残留着泪痕。秋月心底涌起一股疼惜之情。她小心地将婴儿包裹好,抱起来贴在胸前。婴儿受了惊,舞动细小的胳膊腿哭了,声音喑哑细弱。秋月的心又一阵揪痛,忙摇晃着身子抚拍,嘴里还轻轻哼哼,眼泪滴落在孩子脸上。孩子却竭尽全力地哭着,扭动着。
“怕是饿了吧?”桂花小声说。鼻子酸涩,喉头发梗。
“大概是吧。”秋月也小声应和道,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孩子吸了一口便停下,继续哭闹。
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终于唤醒了母亲的神志。秋叶泪如泉涌,身子微微动了动,颤抖着伸出双手。“给我。”声音轻得没出嘴即消失了。
秋月把孩子递给秋叶,她却无力接住。秋月和桂花扶她站起来,靠在床头的横牚上,然后将孩子放入她怀里。秋叶抖抖索索地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吸吮着,却没有吸到奶水,哭得更凶了。秋叶的泪也淌得更快,一滴滴落在孩子脸上。
娘儿俩一个沙哑着喉咙哭得人心酸,一个无声地泪水横流,更叫人心痛。秋月桂花也止不住抽泣起来,滴滴清泪洒在娘儿俩的身上。
“秋叶,别这样……”
“秋叶姐,孩子……”
娘儿俩的泪似滔滔江水流不尽。秋月桂花哽咽难言。
“你这个不要脸的死鸡婆!”厢房那边,李铁匠家里的嘶哑着嗓子骂道。随着一声闷响,一只鸡扑愣着翅膀惊慌地逃了出去。“要你有什么用?死了倒省心,省的丢人现眼,把祖宗八辈子的脸……”咳喘了一阵,接着是呜咽与悲愤的低语:“老天爷呀,咱李家哪点……你这样对待咱……”
“桂花姐,秋月妹子,”秋叶的脸不停地抽搐着,苍白的嘴唇抖得十分厉害,声音虚飘飘的,好似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不是没,没脸。也不是,怕,怕死。我,我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小冤孽呀!”
“秋叶,你——”
“秋叶姐……”
秋月桂花只觉万箭穿心。秋叶那无声的哀泣比号啕痛哭更刺痛人的心。
过了半晌,秋叶对怀里哭得气短力竭的孩子道:“你真是我的小冤孽哟!没有你,我哪里会,会落到这个下场呀!前天,咱们娘俩一同死了,岂不干净?偏要……”
突然,厢房那边“哐啷”一声震响,好像是坛子摔破了。前天,孩子生不下来时,李铁匠家里的也摔过坛子。那时是为了祈求生命的平安降临,现在却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恨和哀怨。“遭天杀的王八狗杂种!老子要把你祖宗八代……”
秋叶的眼泪不再淌了,怔怔地盯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哭累了,暂时睡着了),喃喃自语:“怎么不死呢,怎么不早死呢?死了就了结了,早死了就干净了。哈!”秋叶惨然一笑,泪珠又滚滚而下,“算命先生真是瞎子说瞎话,他说咱儿女双全,多子多福。你们看,这个小冤孽活得了吗?真是个小冤孽呀,要不是你……咱娘俩命苦哇……”
李铁匠家里的还在那边哀泣呜咽。秋叶垂着头一动不动,泪水也不再流淌,好像睡着了。秋月桂花不忍再呆下去,抹了把泪转身离开。这时,秋叶突然叫住了她们。
“桂花姐,秋月妹子,”秋叶抬头望着她们,眼里透出一丝悲凉,声音却很平静。“咱们姐妹一场,也算有缘。我这条贱命也拖不过两天了,”说到这儿,她惨白的脸上现出一个凄然的笑,“我实在丢不下这个小冤孽呀!也是我前世里欠她的,我盼她盼了这么些年,她却来害我!”她的泪水又溢出眼眶,声音也颤抖起来,“……要是你们不,不嫌弃我,就看在姐妹的情分上,替我照看照看她——虽然生的命贱,可到底是条命啊……还有柱子,栓子,也要……”
秋月听得鼻酸心痛,哽咽道:“秋叶姐,快别这样说……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好了?”秋叶又凄然一笑,“就算好了,又有什么脸……面?倒是死了的好,死了好呀……”
“秋叶——”
“秋叶姐——”
三个女人哭作一团。
第二天上午,那个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女孩就死了。那时,人们刚吃过早饭,正准备下地抢收麦子,便听到李铁匠家里的一声哀嚎。秋月桂花和菊婶猛地打了个寒战。“是秋叶走了吧,可怜的……”菊婶的泪一滴滴往下掉。
秋月桂花匆匆赶到李家。秋叶正呆呆地望着孩子。孩子的小脸惨白如纸,身子已然冰凉。
“死了好,死了好哇!”秋叶惨笑着喃喃道,“死了干净,活着还不是跟她娘一样命贱!”当秋月桂花从她怀里抱走死去的孩子时,她既没有哭,也没有动,依旧那样笑着愣怔着。
李铁匠家里的翻出一张新芦席,叫儿子把孙女裹起来拿去“秧”了。小李铁匠按娘的吩咐,机械地做着一切,没有哀伤,没有悲愤。铁柱铁栓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小妹妹被芦席卷起,一脸茫然。昨天,回到家里,他们即感受到了家庭的变故气氛的异常:他们的娘呆傻了,爹成了木头人;婆婆半疯半傻,一会儿哭号,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嘟嘟囔囔。他们没人管,没人疼,像两只小耗子,整天躲在墙角里。现在,他们的小妹妹死了,可他们一点不伤心。
“到底是在咱李家投生了一回呀,”儿子木然地包裹孩子时,李铁匠家里的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要不是那些王八杂种……”当儿子抱着芦席卷走出大门时,她叫了一声“我的儿哇”,大声哭诉起来,“你死得好惨哪,我可怜的儿哇!可怜你名字都没有一个哟,水也没喝我李家的一口啊,我可怜的……你要记住那些害死你的王八杂种呀,变成厉鬼报仇哇!……”
李铁匠家里的颤巍巍跟在儿子身后。村里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男人们神情冷峻,目光阴沉;女人们眼圈发红,摇头暗叹;孩子们表情呆滞,目光涣散。小李铁匠目不斜视,眼睛紧盯着前面,却没有任何东西进入他的视野。
他们来到为秋叶挖的坟坑边。坟坑是昨天下午挖的,在坟地东南十丈开外,与邻村交界的一条小水沟旁。最初选的坟址还要靠近边界一些,但是邻村人不答应,说是怕坏了他们村的风水,因而往内挪了五丈远。那个外地人听着两个村子的人争执,又是叹息又是恼恨,气急地说:“你们这是——!都什么时候了,还——真正愚昧哟,愚昧!”现在孩子先死了,谁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再去挖坑,就让她占用母亲的一点地方吧,在那边跟母亲做伴。小李铁匠将芦席卷放入坟坑的一角(坑里已经渗出了水),两滴泪悄然滑落。李铁匠家里的又叫了一声“我的儿哇”,放声痛哭。
当第一抔土洒到芦席卷上的时候,从村子西头传来一声怪异的呼号,似人的悲啼哀鸣,又似鬼的呜咽阴惨森然,像狼的凄厉嚎叫,又像虎的愤怒咆哮,令人毛骨悚然。李铁匠家里的惊得跌坐在坟坑边,望着坑里的那个圆筒发愣。小李铁匠撮土的锹掉到地上,凹陷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那一刻,秋月桂花前脚刚迈出李家的大门,后脚仍在屋内,听到叫声,身子猛地一抖,心跳到看喉咙口。一瞬间的愣怔后,两人返身奔向秋叶的房间。秋叶的头歪在床沿边,焦枯的头发蓬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一丝血迹,一只枯骨般惨白干瘦的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搁在破被上——人已经没气了,身子早凉了,死之前便凉了。
“秋叶——”
“秋叶姐——”
两人急促地喊,声音抖得厉害。然而,这次连眼泪也没有了。两人的泪水一滴滴落到秋叶的手臂上。
秋月颤抖着为秋叶合上眼睛,默默道:“秋叶姐,你,安心走吧。我和桂花姐会替你照看好孩子的。”可她的手一松,秋叶的眼睛又睁开了。桂花摇摇头,说:“没用的,她,她不甘心哪!”
李铁匠家里的和儿子回到家里时,秋月和桂花已给秋叶梳了头,洗了脸,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裤鞋袜。桂花叫小李铁匠下了一块门板,用两条长凳垫着,摆在门边,再把秋叶抬出来(她的身子轻如小孩),搁在门板上,头枕一块瓦片,黄裱纸盖住脸。秋叶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合上又睁开,合上又睁开,始终不肯闭上那双哀怨的愤恨的眼睛。
“不甘心哪!”
“当然了,死的不……也没人送终。”
“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跟没有儿子似的。”
“还是沈家婆死的……”
几个年轻媳妇站在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门板上的那个女人小声议论,眼眶红红的。
铁柱兄弟俩站在门旮旯里,惶然不安地盯着门板上的人。她就是他们的娘吗?她真的死了吗?要埋在土里,再也见不到了吗?她的眼睛为什么睁得那么大呀?他们的爹,还有婆婆,干嘛不哭呢?他们多想哭一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啊。这两天,他们一直惶惶然,像两只孤苦无依的小猫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想痛快地哭,可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他们哭不出来。
看着门板上的媳妇,李铁匠家里的头一阵眩晕,身子踉跄了几下。她扶住门框,喃喃道:“死了好,死了好哇。”泪水顺着黑瘦的面庞流淌,滴落在衣襟上。这个没心眼的媳妇一直令她不满,最后还给李家……然后,她哑着嗓子吩咐儿子,将秋叶床上的稻草、垫絮、床单、被子及衣物等一并卷起,拿到村口烧掉。
当火光熊熊燃起时,人们看到李铁匠家里的脸不停地抽动。小李铁匠站在厢房外面的墙角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眼中有晶亮的东西在闪烁。
下午未时,秋叶即下葬了,没有花圈,没有灵牌灵屋,没有道士念经超度开道,没有燃放鞭炮,也没有烧上路钱纸。柱子栓子没有穿孝衣,仅在头上缠了一道白布条。棺材用的旧薄木板,请许婶的儿子钉的,没有头大脚小的分别,也没有漆成黑色。由于木板弯曲,又赶时间,棺材上有许多缝隙,从缝隙中可以看见葱绿的夹袄(是桂花的。菊婶说穿绿色的上路,后人就有福有禄。桂花便将自己的一件葱绿的夹袄从箱底翻出来,给秋叶穿上了。那是她二十岁时,娘家给她做的,她一直没舍得穿的);甚至,放在棺材里的半截梳子于途中掉了出来,也没有人知道。
抬棺材的是水生、根富、那个外地人以及秋叶的弟弟秋生四个人。因为别人怕沾了晦气,李家也不好意思求别人。那个外地人是自己主动要来的,他来就替换了小李铁匠。秋生午后才赶到,只来不及看了姐姐一眼,她就被装进了棺材。
四个人抬着棺材打村子中间经过时,家家关门闭户,人们站得远远的观望。到达下葬地时,邻村几个正在田间干活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立在水渠那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是李铁匠的媳妇,才二十出头呢。”
“听说娘家都没有来人。”
“那样死法,娘家人哪有脸来?”
“嗯。她小姑子也没回。”
“她小姑子是我娘家那个村的。听说她想回来看一看,她婆婆不答应,说:‘你还回去?你不嫌丢脸,我们还没脸见人呢!你要回去了,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唉,也是,出了这种事,哪个不……”
“看那棺材薄薄的,只怕不出五七就烂了。”
“坑里也渗水了。唉,可怜哪!”
“要说呢,都怪那些遭天杀的王八杂种!”
“是啊。说她可怜,我们往后还不晓得是什么结果呢……”
说到这儿,两个女人的脸上布满了愁容。
湿重的泥土打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打在人们沉重的心头。棺材完全被土盖住,秋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活着没有什么价值,死后却留下了屈辱。
“姐,你要变厉鬼报仇哇!”秋生蓦地号啕大哭起来。
“狗日的!老子要——”小李铁匠也发出一声哀嚎。围观的人纷纷低头擦泪。
那个外地人轻声叹道:“国恨家仇哇,该唤醒麻木的人了。”
秋月桂花叫柱子、栓子、山子、雪花、腊梅在坟前跪下,叩了三个头,她们自己也给秋叶鞠了三个躬。就在他们打算离去时,猛然发现百丈开外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面朝这边,正撩衣襟擦泪,花白的乱发随身子轻轻颤抖——是秋叶的娘,一个跟秋叶一样善良实在的女人。栓子出生时,秋月见过她一面。
秋月桂花轻推柱子兄弟俩,指给他们看,叫他们去接外婆。可他俩只木然地看了看,站着不动。二人又着力把他们往前推了几步,小声催道:“快去呀!”但他们仍然站着不动。山子说了声“我去。”,向那里跑去。桂花又推了柱子一把,又急又恼地说:“哎呀,快去呀!”柱子这才慢慢挪动双脚。可秋叶娘已经转身离去了,一边走,一边扯衣襟擦泪。山子跑了几步站住了,愣愣地望着颤巍巍远去的老妇人。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月子里死去的人,坟头上得点一个月的灯。可秋叶的坟头上什么都没有,唯有那略高出地面的新堆起的土包表明此地是一座坟墓。
但是,夜晚却有人看见新坟那里有莹莹的飘忽的火光。于是,有传言说那是秋叶的鬼魂显灵了,因为她不甘心啊。有人反驳说,刚死了一天哪有鬼魂,人死三天魂才离开躯体的。可那火光分明存在,不少人都看见过;而且此后一个月夜夜如此。若在以往呢,会有胆大的人去探个究竟,但现在谁也没有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