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明节这天,香兰终于盼到了梦寐以求的儿子,名字就叫清明。
“嗨,是个放牛娃哩!”桂花高兴地说。
“真的!?”香兰半惊半喜半疑。
“当然是真的!”
“啊,快让我看看!”
“看你急的!”
香兰欠起身看一眼刚出生的孩子,呜呜地哭了。两年前生下双胞胎时她也哭了,哭得压抑,流的是失望的泪,屈辱的泪,伤心的泪、悲愤的泪;而此时,她哭得酣畅淋漓,淌的是激动的泪,喜悦的泪,欢畅的泪,幸福的泪。她高兴啊,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以哭来表达内心的喜悦与激动,让泪水冲刷掉往日的辛酸和屈辱。哦,她终于生了儿子了!她也有了儿子了!从此,她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抬起头来走路了!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她怎能不高兴呢?她怎能不畅快地痛哭呢?
“你这是怎么啦,香兰姐?你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又哭了?”秋月笑道。她真替香兰高兴。全村人香兰高兴。
“是呀,我就是高兴啊!我太高兴了,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香兰抹了把泪说,“高兴得就想哭。”
“看把你喜的!”秋叶笑嘻嘻地说,“我早说过你会有儿子的嘛——那瞎子的话没错。我就相信瞎子的话,我也会有姑娘的。”
“我当然喜呀。我怎么能不喜呢?”香兰笑得开心,眼泪也淌的欢。
秋月劝道:“既然高兴,那就别哭了。看哭坏了眼睛。”
桂花笑说:“哭也是高兴呢。”
“是啊,是啊,我就是高兴才哭的!我就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香兰说,不停地抹泪,不停地流泪,把多年来郁积在心底的悲苦冲洗干净了。
三人劝道:“香兰姐,再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香兰又抹了把泪,笑道:“看到了儿子,还要眼睛干嘛?坏了就坏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哟,真个喜糊涂了。”桂花呵呵笑道,“哪能不要眼睛呢,将来还要看孙子、长孙子呢,是不是?”
秋月秋叶笑说:“对,还要留着眼睛看孙子重孙子的。”
香兰嘻嘻笑道:“对,我还要看孙子呢。重孙子可就难看到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寿缘。嗯,听你们的,不哭了,留着眼睛看孙子。”
徐婶也高兴得撩起衣襟擦眼睛,粗声大嗓地说:“我早晓得咱徐家不会断了香火的。咱徐家见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哪会不长眼,断咱家的后呢?你们说对不对?嘿我早说过的……这回可好了,我有了孙子抱了!——江涛,快去放鞭炮,到你爹坟上烧把纸,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叫他保佑咱们的孙子……啊,我真喜糊涂了,都不晓得要做什么了……嗯,赶快去煮糖水鸡蛋给月母子吃,可别把咱的小孙孙饿着了……还得煮红壳鸡蛋,给亲家报喜去……嘻嘻……嘿嘿……”徐婶边说边乐颠颠地去厢房煮了一海碗糖水鸡蛋,端到香兰床前,笑咪咪地说:“来,快吃——小心点,别烫着——多吃点,咱的小宝贝就不会挨饿。嘿嘿,嘿嘿。”她还慌不急的翻检出前年秋月做的虎头帽、虎头鞋、肚兜等,一边看,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嗯,这个好看。哦,这个更好看……”
江涛更是高兴得无法形容,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笑,每一根神经都被“儿子”两字牵绊着,别人向他道喜,他也不晓得答谢,只会嘿嘿傻笑。大家都说江涛怕是喜疯了,他嘻嘻笑道:“我是喜疯了。我有儿子了,我不喜疯吗?嘿嘿。”他放了十万响的鞭炮迎接儿子的到来。徐婶骂他太张扬了,他头一昂,笑嘻嘻地说:“怕什么,我高兴呢!要有一百万的,我还要放一百万的呢,让全世界都晓得我江涛有了儿子了!看哪个狗日的再敢欺负老子,骂老子孤老不?”
徐婶横了儿子一眼,说:“你晓得个屁!你这么着,那阎王爷不也晓得咱家得了儿子,咱清明就不得安生了——你没听说过吗,阎王爷专门捉拿那些命金贵的呢。往后,少张扬一些。——二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事不懂。”
“娘,你家就信这些个鬼话。我偏不信这个邪!三朝那天,老子还要放十万响的鞭,看他阎王爷咋的!”
“哎呀,这个挨千刀的!越说越上劲了!”徐婶急了,咬牙骂道。“老子活了几十年,不比你晓得的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告诉你,你要瞎胡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老子可跟你没完!”
“哼!我——”江涛嘴上虽然不服,但到底还是听从了他娘的。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儿子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呀,万一……那可真要了全家人的命啊。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清明三朝那天,徐家真个热闹哟!江涛请了一台戏班子唱了一天一夜的戏。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前来祝贺。曾经发誓不再回娘家的兰芳不仅欢欢喜喜地回来了,而且捉了两只老母鸡、剁了一条四五斤的猪腿给嫂子补身子,还为内侄赶做了好多衣袜鞋帽。香兰的娘家人也一个个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香兰的娘拉着菊婶的手说:“她婶子,我高兴啊,咱香兰终于熬出头了!这么些年,她不晓得受了几多屈哟!前年双胞胎出生,她婆婆……还是你家心肠好……”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欢笑声变成了哽咽声,喜悦变成了心酸。良久,才从往日的酸楚回到眼前的喜悦中来,带泪笑道:“你家看我,一想起那些就……嘿,现在可好了,咱香兰出头了,我这个做娘的脸上也有光啊,再不用看亲家的脸色,女婿也不总冷着个脸……唉,苦了这么多你,总算熬出头来了!”
从此,徐婶天天满面含笑,把孙子紧紧抱在怀里。真个“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上怕飞了”。为了防止阎王爷来捣乱,孙子尚未满月,徐婶便迫不及待拿出八年前即打制好的银项圈戴在孙子脖子上,又替他取了个小名——狗娃;孙子吵夜,她特意三更天去镇子上买回红纸,求陈村长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一念……”贴在村头槐树上。当然,她也没忘了催儿子媳妇去观音庙烧香还愿。两人给送子娘娘烧了一柱又一柱香,叩了一个又一个头,还捐了不少功德钱,以感谢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救了他们全家。
这些天,没有人大呼小喝,更没有人打骂,而且还有许多好吃的好喝的:鸡蛋、红枣、猪蹄、鸡汤……(香兰吃不完的,徐婶就赏给几个孙女吃。)春桃秋桃高兴得不得了,双胞胎也欢天喜叫着“弟弟,弟弟。”
“我们有弟弟了,再不会挨骂了!”春桃喜滋滋地对秋桃说。秋桃不懂,只是点头。
月英兰英等笑说:“你们高兴个什么呀?你们应该伤心痛哭才是。”
春桃说:“我们有弟弟了,怎么不高兴?我娘和婆婆再不会骂我们‘丧门星’了。”
几个人撇撇嘴,笑道:“哼!骂的时候还没到呢!”
春桃秋桃不懂大婶们话中的含义。但她们很快便体验到了。
自从孙子出生后,徐婶真个把香兰当菩萨般供起来了,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十二分的周全,喜的香兰心花怒放——终于熬出头了!以前坐了几次月子,不要说送吃送喝,不看脸色,不听扎耳朵的话,就算烧高香了,哪里想到会有今天这般好光景?一个月下来,香兰养的又白又胖,个头更显高大。月英等人笑说:“香兰姐,这回真上供桌了吧?”香兰呵呵笑道:“再不上供桌就只有见阎王了。”
狗娃也白白胖胖招人疼。徐婶喜的“心肝肉儿”的叫,亲个不停。春桃秋桃却遭了殃——有了活宝,徐婶和江涛更不把她们当人了,她们成了家里的小劳工:洗衣服、洗尿布、洗锅刷碗、烧水烧饭、喂猪喂鸡、下地干活,没有一刻空闲;哪样事做慢了或做得不好,徐婶便扯起喉咙嚷嚷:“春桃,洗碗!秋桃,喂猪!你们怎么一点眼色没有?处处要人说,要人叫,啊?!”“春桃,这是你洗的衣服哇?你看看!你看看!没长眼睛哪?!”“秋桃,这是你洗的碗哪?啊?你看这是什么?一个姑娘家,做事毛手毛脚的,像个什么样子?我看你们嫁的出去不?”
满月后恰逢农忙,香兰得下地干活,有时徐婶也得帮帮忙。这样一来,照看狗娃双胞胎及一应家务事全落到春桃秋桃头上,两人手忙脚乱,挨骂的机会更多了。狗娃哭了,饭夹生了,菜咸了,都会招来一顿臭骂:“白养了你们几个赔钱货了!成天就会吃吃吃!这么点子事都做不好!”倘若狗娃有个闪失,那越发不得了。一次,春桃将狗娃递给秋桃,秋桃没接稳,狗娃掉到地上,娇嫩的头皮磕破出血了,痛的哇哇大哭。江涛见状,心疼不已,抡起蒲扇大的巴掌搧在二人脑袋上。春桃的脑袋火烧火燎的,眼泪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却不敢哭一声;过了几天,头疼才完全消退。秋桃站立不稳,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椅子脚上,立时鼓起一个大疱,忍不住放声痛哭。江涛还不解恨,恶狠狠地骂道:“小贱货!还嚎丧呢,你?!老子怎么教你们的,啊?!怎么不把你两个贱货摔死!再嚎,老子一脚踹死你!”秋桃一下子止住哭泣,翻身爬起来,摸着头上的疱含泪走开了。
香兰心里过意不去,拉了秋桃去厢房搽猪油,一半心疼一半埋怨地说:“叫你们好生照看弟弟,偏不听。这回记住了吧?跟你们说,你们四个的命也抵不了他的。往后再不小心,我也要打的。”
徐婶也絮絮叨叨地责备二人:“也不怪别人说你们,骂你们。你们自己想想,一个姑娘家,做事老这么毛毛糙糙的,怎么行?要是把狗娃弄出个什么事来,我看你们怎么活?!
拿你们十条命也换不了他的!他可是咱徐家的命根子,咱们全家都指望着他呢!……嗯,我像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哪一样事不会做呀,每一样事都做的妥贴贴贴的,挑不出一点毛病。哪像你们,成天只想着疯玩,一点心不操。都这么大的人了,该学点正经的了,把手脚练巧了,将来也好说个好婆家呀。老这么毛手毛脚、顾头不顾尾的,谁家愿意要?——也不怪你爹打你们,挨了打呢,就长些记性,别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痛。记住了,照顾好了弟弟,不仅咱徐家有了接香火的,你们将来出嫁了,娘家也有个撑腰的……”
对江涛徐婶的行为,村里人看不过眼,议论说:“儿子虽说金贵,但也不能这样对待姑娘啊。姑娘的命贱,可也是人命哪!凡事都有个度,说话行事过了头可不好呢。”遇到合适的机会,大婶媳妇们也当面劝说香兰徐婶不要太作贱姑娘了,二人略有改观。有时江涛做的太过分,徐婶还要骂儿子两句。
春桃秋桃再没有闲工夫带领双胞胎玩了,双胞胎没人管,每天一起床就跑去找雪花。山子雪花玩什么,她们就玩什么;他们到哪里,她俩就跟到哪里,有时就跟他们一同吃饭睡觉。菊婶桂花秋月皆怜惜她们,香兰徐婶呢,乐得少了两个添麻烦的。因而双胞胎多数时候都呆在菊婶家,俨然成了他们家的成员。春桃秋桃来喊,她们也不愿意回家。
现在,山子有了三个小跟班的,越发雄赳赳气昂昂,便常常像黑皮那样将手一挥说声“走,跟我来!”,领着她们东奔西跑。
柱子也有了一个小跟班——铁栓歪歪扭扭学走路了。他总是跟在柱子后面,企鹅似的摇摆着身子,踉踉跄跄往前跑。李铁匠家里的怕孙子磕了碰了,声嘶力竭地喊:“柱子!我的小祖宗哎——,你慢点跑。栓子要怎样了,当心老子揭了你的皮!”可柱子根本就不理睬她。等铁栓咿咿呀呀会说话了,柱子就教他念:“李铁匠,打铁忙,娶个堂客像阎王……”李铁匠家里的听见了,跳起脚来骂:“哎哟,这个小砍头的哟!咱李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没良心的东西呀?小挨刀的,老子怎么像阎王了?老子要不像阎王,能有你吃的有你穿的?没教导的东西!越大越没心眼了,跟你那缺心眼的娘一个样!老子白养了你这么大,还不如喂条狗喂头猪呢。喂条狗还能帮老子看家,喂头猪还能卖钱吃肉。喂你有什么用?只晓得吃了玩,玩了吃,屁事不管。你要再不学好,看老子不揭了你这个小砍头的皮!”不等她骂完,柱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栓子跟在后面一步一踉跄地跑着,嘴里还叫着“哥——”李铁匠家里的又大声叫嚷:“柱子,慢点——!栓子……”
雪花和双胞胎天天跟柱子栓子一块玩,也学会了念“李铁匠,打铁忙……”,念完就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女孩子们喜欢花草蝴蝶。雪花总爱把山子往草地那儿拉,说:“哥,花,蝴蝶。”山子便说声“好。”,带领三个小姑娘冲向草地。到了草地上,先打几个滚,再采一把野花,然后扑蝴蝶。山子拖一把大扫帚,看见蝴蝶停在花草上歇息,即打手势叫她们别吵嚷,自己轻手轻脚走过去,举起扫帚猛扑下去,再小心翼翼地揭起扫帚捉拿蝴蝶。当然了,多数时候不过徒劳一场,一些蝴蝶特别机灵,不等扫帚落下它已飞走了;有时虽然扑到了,可是等他们揭起扫帚时,蝴蝶趁机飞了;有时好容易捉到一只,山子将它放到雪花的手中,叫她捂紧,雪花松手看时,它又逃跑了;有时山子用力过猛,蝴蝶被拍死了。尽管失误颇多,半天的工夫也可抓到十来只的。蝴蝶漂亮,翩翩飞舞时更好看,但拿在手里就不那么好玩了。所以,三个人玩一会儿就将其放了。他们在意的是扑捉时的期待、紧张与兴奋,捉到时的激动、喜悦与满足。
雪花和双胞胎跟在山子身后亦步亦趋,他跑,她们也跑;他小心翼翼,她们也小心翼翼;他蹑手蹑脚,她们也蹑手蹑脚。山子抓到蝴蝶,她们就欢呼雀跃,又是拍手又是欢笑又是大叫:“嗬!捉住啰!捉住啰!”“嗬——!又捉到一只啰!”
每日里,她们在日头底下晒得满脸油汗,白脸晒成了红脸。山子也晒的黑红黑红。
“雪花呀,天天在日头底下晒,看把个白姑娘晒成了黑姑娘,将来可找不到婆家哟。”香兰打趣说。
雪花不懂,歪着小脑袋,脆生生地说:“不怕。”
晚上,山子领着她们追赶萤火虫。萤火虫太小,总是在空地或树林中飞,常常要跟着它们跑出老远;又不能用扫帚扑,完全凭双手捉,因此,很难捉到一只,往往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偶尔捉到了一只,三个小姑娘便兴高采烈,拍着小手叫:“捉住了!捉住了!”然后齐声唱:
萤火虫,打灯笼,
飞到西来飞到东,
飞到我的睡梦中,
一闪一闪照夜空。
……
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发光,比蝴蝶好玩多了,雪花和双胞胎都想玩,时常起纷争。这个时候,山子自然护着雪花,凶巴巴地对双胞胎吼:“是我抓的,快给妹妹!——再跟妹妹抢,就不要你们玩!”双胞胎不敢争抢了,乖乖地让给雪花,眼巴巴望着她。秋月批评山子,“她们也是妹妹,不能这样吼她们。”山子不服气,争辩说:“她们抢妹妹的萤火虫呢。”秋月笑了,说:“她们小,你是哥哥,要让着她们。”山子点头应了声“嗯”。
秋月为山子缝了个大网兜,系在长长的竹竿上。山子拿着网兜网萤火虫就容易多了,双胞胎和雪花再不必你抢我夺了。其他孩子见样学样,缠着他们的娘给他们做了网兜。他们网到不少萤火虫,高兴地唱着“萤火虫,打灯笼”,急切地盼望云叔早点回家,带回美味的饼干和糖果。
孩子们没盼回云叔,期待了半年的美味泡了汤。云生原本说好要回家的,但是临近放假时又改变了主意,只写了封信寄回家。他在信中说:可恨的日本鬼子终于露出他们的狼子野心——要占领全中国!作为一个有知识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他岂能漠然视之?而政府却一味退让,向侵略者屈膝求和。所以他要和同学们去示威游行,向民众宣传抗日救国的思想,号召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而且,他也要投笔从戎,保家卫国,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以雪国耻!信中还说,不少青年学子都参加了革命,奔赴抗日前线。当然,亦有贪生怕死往后躲的,更有做了汉奸的,这类人为人所不耻,决不会有好下场的。因为侵略者一定会失败,胜利一定属于中国人民,而人民决不会饶过那些向侵略者献媚、与狼为伍残害同胞的民族败类汉奸卖国贼……
陈婶不懂那一大堆新名词,但她听明白了一点:云生不念书了,要跟涛生一样去打仗了!她只须明白这一点就够了,这正是她最为担心与忧虑的。
“他也要去打仗,不念书了?”听云生爹结结巴巴念完信(信中好些字他不认识,唯有连猜带蒙),陈婶焦急地问。
陈村长表情冷然,语气生硬地说:“国都亡了,还念什么书!”
陈婶可不管亡国不亡国的,她只担心儿子们的安危,一脸忧虑地自语道:“涛生打仗去了,云生又去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云芳留给她的伤痛尚未完全平复,云生又给她添了一层忧虑。唉,有了儿女,就得一辈子为他们操心担忧哇,只有闭了眼才能心静。去年冬腊月,涛生写信说什么张将军李将军捉了个什么委员长,恐怕要打大仗了。陈婶心里头就发怵,全身的肉都缩紧了,天天为他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他。后来不晓得怎么的又没有打成,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睡觉安稳了。哪晓得刚心静了几天,又得提心吊胆。现在,云生书都不念要去打仗,可见当真要打更大的仗了。唉,这一打仗啊,老百姓就得遭殃。那枪炮一响,该死多少人哪!他们的爹娘该多痛心哟!想想看,做父母的一把屎一把尿,好容易将孩子养到这般大,指望他成家立业,养老奉亲,一眨眼却……叫他们往后还怎么活呀?照她这个没见识的女人的糊涂想法,这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饭,一身衣吗?不冻着不饿着就行,干嘛要抢夺别人的,还要杀人呢?就算你没的吃没的穿,可以借可以讨哇,而不该抢,更不该杀人哪!可恨总有贪心不足的人专门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老天爷决不会饶恕他们的!只是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云生还在信中说,日本鬼子说不定一年半年就打过来了,所以他建议村里人都作好准备。于是,陈村长召集村里的男人商议,决定每家出两块大洋购买木材,让许婶的儿子打制一艘大木船(许婶家出力就不出钱),倘若日本鬼子真打来了,事先将全村人的吃穿用度装入船内,藏到湖心的芦苇丛中。
没有云生的教导,孩子们自己组织起来。黑皮穿着裤衩打着赤膊,神气地挥舞木制大刀(先前的那把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他吵闹着要他爹削制了一把新的,旧的即赏给了弟弟黑豆),威严地宣布:“云叔不在,你们就得听我的!嗯,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小家伙们齐声回答。
黑皮极为满意地巡视一遍手下的虾兵蟹将。“嗯,很好!啊,我先问你们:云叔教的字,还记得吗?”
“记得。”孩子们大声回答。柱子石头忍不住嘿嘿笑了,黑皮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歌还会唱吗?”
“会唱。”
“嗯,很好!那我现在就来考考你们。”
“那——有奖吗?”石头吸溜了一下鼻子,怯怯地问。
“这个——嗯,有!”黑皮略为迟疑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
“是什么?”孩子们问,有点兴奋。
“嗯,是——豌豆。”
“豌豆?唉——”小家伙们颇觉失望,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黑皮先让虾兵蟹将们练习厮杀,自己跑回家要许婶给他炒豌豆,被许婶骂了个狗血淋头。“小砍头的杂种!你要老子死呢,这大热的天,吃什么豌豆哇?吃你娘的屎呢!”可终究没熬过孙子的缠磨,给他炒了一升豌豆。临了,又骂:“小挨刀的,你给老子记住了,要再来吵嚷,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其实,除了十个数字,黑皮也只记得四五个字了,就用这几个字考手下的兵。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个字,然后用大刀指着让孩子们认。大些的孩子都还认得,小一些的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便鹦鹉学舌,别人念什么他们跟着念什么,唱歌也是跟着和。黑皮奖了每人几颗豌豆,孩子们皆大欢喜,把豌豆咬得嘎嘣响。
“我还记得其它的字呢。”山子说。他想多得一些豌豆,分给雪花和双胞胎。看着别人吃的有滋有味,她们眼巴巴地望着,怪可怜的。她们也跟着念了字,唱了歌的,可黑皮说她们去年没学,不算数。
“嗯?”黑皮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说:“那好,都写出来,让我看看。”
山子蹲下,随手捡一根树枝,认认真真地写:方、主、國、帝、我、義。
等山子写完,黑皮指着一个字问:“嗯,这是什么字?”
“义。”
“这个呢?”
“国。”
……
“嗯,很好!再奖你十颗。”黑皮满意地点头道。其实山子有两个字少写一点,黑皮不记得这些字,自然没发现。
“雪花小一些,多得一颗。”山子将豌豆分给雪花和双胞胎。三个小姑娘喜滋滋的,咬得嘴歪眼闭的。
认了字,唱了歌,黑皮又带领孩子们练习刺杀。草垛、树桩、篱笆……猪、狗、猫……一切有形的东西全都成为他们的敌人,他们挥舞着大刀,高喊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一路狂砍猛刺。所到之处,草垛、篱笆、灌木,一片狼藉;墙壁、树桩、桌椅,伤痕累累;鸡、鸭、猫、狗,哀鸣逃窜。惹的大婶们跺着脚骂:“哎哟哟,小砍头的们疯了!一个个不学好,倒学起强盗们的那一套来了。这村子呀,不等鬼子来,早被你们砸光了!吃饱了没事干,回家挺尸不行,偏要闹的十里八乡的都不得安宁?”大叔们也笑骂:“狗日的,无法无天了。回家要好好的抽一顿。”对于大人的责骂,他们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
然而,也有令他们害怕的。一次,他们围攻一头健壮的大牯牛,牯牛被激怒了,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低头向他们冲过去。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小魔头,吓得脸色煞白,扔掉大刀,四散奔逃,小一些的尖声哭叫,跌倒在地动弹不得。幸而近旁有大人,牛绳又被灌木扯住,方避免了一场大灾祸。
“狗日的,吓破胆了吧?还乱砍乱杀的不?”
此后几天,孩子们看都不敢看牛,见牛来了,远远的便躲开。黑豆等当天晚上就发烧说胡话,大人给叫了魂才好(回后来,他们长到八九岁还不敢放牛)。
这以后,孩子们收敛了许多,村子里清静了许多。大人高兴地说:“也有怕的呢。早该吓一次了。”
“双抢”过后,连续下了几天大暴雨,湖面不断上涨,先是没过埠头,继而淹了草地,随后爬上林中斜坡。望着浑浊的湖水和白汪汪的田野,大人愁眉难展。孩子们却喜出望外——他们又有新的游戏可玩了。雨点稍稍小一点,他们就迫不及待冲出屋子,展开双手接雨点,用脚趾头在湿滑的地上挖坑道,又筑坝拦水,等水积满快溢出来的时候,再扒开堤坝,看水流急速往下冲。这一在大人看来无聊至极的游戏,孩子们玩得津津有味。若有人滑倒,摔一身泥,挨娘的一顿臭骂,那就更增添了几分情趣。
湖水漫过埠头,刚淹没草地,孩子们仅穿一条裤衩,在水没脚踝的草地上跑过来跑过去,溅起一身一脸的泥水,开心得大声叫嚷嘻笑,惊的草地上觅食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打水仗更是妙趣横生:你往我这边斛水,我往你那边斛水,扬起片片水帘,从头顶浇下来,有的还张开嘴,接对方斛过来的水。几个放牛娃被他们的笑嚷声吸引,丢下牛儿跑过来凑趣。
孩子们也有玩得安静的时候——在草丛中摸小鱼小虾。他们一人提一只小木桶,弯腰低头在草丛中仔细搜寻,一旦发现目标,即放下小桶,轻手轻脚地靠近,伸出双手从水中捧出来,放进木桶内。鸭子、水鸟也赶来凑热闹,跟孩子们争抢鱼虾。鹭鸶、仙鹤等迈着细长的腿在草地上漫步,偶尔低下头,随即叼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那悠闲自在的神情,令孩子们好生羡慕。
山子捉鱼时,雪花和双胞胎就站在水边,手牵手看他捉鱼。山子捉到鱼即捧给她们看,再放进她们身边的小桶内。草丛中的鱼虾大多只有一二寸来长,但每次山子捉到一条小鱼或小虾,三个小姑娘就高兴得又是拍手又是欢呼:“嗬,山子哥又捉了一条啰!”
孩子们捉了十来条鱼虾,便高兴都不得了,兴冲冲跑回家给大人看:“爹,娘,看,我捉了这么多鱼!快烧给我吃!”
然而,这些比毛毛虫还小的鱼虾,常住湖边的人是瞧不入眼的。做爹娘的头都懒得抬一下,说:“猫儿都不吃呢。拿出去倒掉——别糟蹋了老子的油盐。”
山子却吃到了自己亲手抓的鱼虾。他将小木桶提去给秋月看,“姑,你看我捉的鱼!”
秋月看了一眼,笑道:“哟,真多!咱山子真能干啰!”
山子趁机说:“姑,你烧给我吃,好不好?妹妹也想吃呢。”
雪花立马接口道:“娘,我要吃鱼。”
秋月看看山子,又看看雪花,还有双胞胎,说:“好,我这就去给你们弄。”她把小鱼洗干净,拌上盐与面粉,用油炸的焦黄香酥。
“又香又甜,真好吃!”几个人吃的摇头晃脑,馋得别的孩子淌口水。
草地上的水涨到二尺深的时候,黑皮黄毛等人将自家的船推到草地上来,把黑娃栓子双胞胎雪花这些小不点抱到船上,推着船在草地上跑过来跑过去;小不点们跪在船舱中,俯在船沿边,双手伸入水中,让水从指缝间穿过,感觉特别爽快,高兴的大笑大叫。黑皮等人跑累了,跳到船舷上坐着,双腿交替踢水。这也玩厌了,于是站在船头,用竹竿撑,用桨划,你撞我的船,我碰你的船。有人倒入水中,其他人便乐得哈哈大笑;跌倒的人翻身爬起来,也呵呵直笑。小不点们既兴奋又害怕,一会儿拍手嘻笑,一会儿捂眼惊叫。
雨继续下,湖水继续上涨,爬上林中坡地。这时孩子们又换了新的玩法。他们抱住树干,双腿后翘,在水面转圈,击起的水柱沿着圆圈的切点飞出去,淋湿了许多人的身子。他们称之为冲澡,你替我冲,我为你冲,趣味无穷。
这也正是练习游泳的绝佳机会。以前胆小不敢离岸的孩子,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练习了。他们围着树干瞎扑腾,不几天即熟练了,兴奋地从这棵树踢蹬到那棵树。就这样,不少四五岁的孩子都在树林中学会了狗刨。胆子大技能高的孩子就不满足于在树木间穿梭,他们从林中游到草地上,又游到湖岸边;在草地上学潜水,尖尖的草叶挠得他们痒痒的,忍不住发笑。
秋桃、金花、石头后娘的两个小姑娘也经不住诱惑,偷偷溜下水扑腾。自然免不了大人的打骂。石头的后娘揪着两个姑娘湿淋淋的丫角辩,提离地面,边走边骂:“小女子,看你们水鬼似的!怎么不淹死在水里呀!再去,看老子不往水里按!”两个小姑娘虽然被揪得龇牙咧嘴的,还是嘻嘻哈哈地笑。兰英戳着金花的额头道:“你看你像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也不怕人家骂。再去,打断你的腿!听见了没有?”金花嘿嘿嘿嘿地笑。香兰指着秋桃的鼻子说:“要死呢,趁早死了省心!”徐婶白了秋桃几眼,数落道:“想学放牛娃?你还没那个命!叫你在家照护狗娃,你跑出去偷懒,还去玩水。那也是你一个姑娘家玩的?要你爹打了呢才晓得好歹。一个姑娘家不学好,成天在外面野,叫人家骂你娘老子没教导。只晓得跟着人家学,也不想想,人家是几斤几两的命,你又是几斤几两的命?要再偷着往外跑,看老子剥你的皮!”秋桃含泪点头,再不敢往外跑了。
划船游泳这些相对文明的游戏不能满足孩子们的野性,学会后兴致大减,又挖空心思寻找热闹粗蛮的游戏。黑皮把手下的兵分成两派,在树林中对阵叫骂,一边向对方阵营射水,一边唱自己编的骂人的歌谣。派别按村东村西或前排后排来分。按村东村西分时,黑皮领导西头的孩子先发起攻击,大声念:“雪花雪花,太阳一出,雪就化!”山子率东头的孩子还击:“黑皮,黑皮,跌破头皮!”按前排后排分时,黑皮又抢先向对方踢水,念:“李铁匠,手艺巧,打个铜锣敲不响。”黄毛则带领后排的孩子奋起反击,针锋相对地高喊:“许木匠,造大船,一造造个大破船!”……
秋粮收割后(由于遭遇水灾,减产不少),陈村长带领村里几个壮小伙子上县城买回上好的木料,许婶的儿子便开始造船了。没事时,男人们就聚到许婶家门口谈天说地,给徐木匠打打下手,递根木料,锯块木板什么的。女人们闲了,也围过来,一边纳鞋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而孩子们又多了好玩的东西。他们把下脚料拿来做玩具,随便捡两根木条,用草绳胡乱一缠即成一挺机关枪。然后,手持机关枪对准别人,嘴里“哒哒哒……”“啪啪啪……”,笑着喊:“快倒下,你被我打死了。”薄薄的长长的刨花也成了他们的玩物——往女孩子们头上挂,说是替她们戴彩带。更多的时候,好奇心与冒险心驱使他们趁黑皮爹不注意,用锯子这儿锯一锯,拿刨子那里刨一刨。许婶看见了,便骂:“小砍头的,把东西弄坏了呢!”年轻媳妇们也骂自己的孩子:“短阳寿的,要死呢。”孩子们理得不理,许木匠举起柺杖要打,他们才丢下锯子刨子逃走,过一会儿又悄悄溜回来。黑皮呢,干脆给他爹做了徒弟,一招一式学的像模像样,孩子头也不当了。
大船造成后一连漆了七遍桐油,在初夏的骄阳下晒了一个月,才下水试行。八个壮小伙将船抬到湖岸边,推入水中。村里男女老少聚到湖边观看(秋月正坐月子,不能出来。五月初五,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名叫端阳)。船很大,足有六尺宽一丈五尺长,遍体金黄油亮,散发着桐油的醇香。
已八十有余的沈家婆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走近大船,举起拐棍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又里里外外细细看了一遍,瘪着嘴说:“嗯,这么结实的船,一百年都用不坏呢。”
几个年轻媳妇笑道:“那它比你家的寿缘还大啰。”
沈家婆呵呵一笑,说:“那当然。我可不想活一百岁,叫大家都厌烦,骂老不死的精怪。”
五月的菱花湖一派生机。湖水波光粼粼,墨绿的水草随波荡漾,泛着莹莹的光,一朵朵小白花点缀其间。银色的小鱼在船舷边跳跃畅游。一只野鸭“嘎嘎”叫着一头扎入水中叼起一条小鱼。几只细腿长脖子的白色小鸟在湖面盘旋起舞。
“船——鱼。”雪花和双胞胎一左一右牵着腊梅的手,指着湖面,教她说话。腊梅一岁半了,会走会跑会说简单的词。雪花和双胞胎天天带着她玩。腊梅学着她们的样子,手指湖面说:“船——鱼。”
香兰的儿子清明也过了一岁,长的胖墩墩的,还不太会走路,也不会说话。春桃抱着他显得有些吃力。清明望着湖中的船“咿呀唔哦”哭叫,身子不停地扭摆。清明要下地跑,春桃则不放,于是他双手在春桃头上乱拍乱打乱抓。
“你就放他下去走嘛。”近旁许婶和张婶对春桃说。
“不行。摔倒了,我又要挨骂的。”春桃哭丧着脸说。她的头皮被清明抓扯的火辣辣地痛。
“太娇惯了……”两位大婶直摇头。
大船在湖面稳稳地前行,晃都不曾晃一下。看着它高高的立于湖面之上,人们的喜悦很快被忧虑所取代——灾难正向人们逼近。越来越多的消息告诉人们,日本鬼子正在步步进逼。听陈村长说,委员长都被日本鬼子赶出了南京城呢。委员长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咱中国的皇帝爷呀,想想看,皇帝爷都被人家给赶跑了,京城都被人家给占了,老百姓能有好果子吃?皇帝爷有成千上万的人护着,老百姓有谁来护?皇帝爷有地方逃,老百姓黑天无路能往哪里逃?唯有遭殃了。听说被杀的人堆成了山,填满了河……哎哟哟,那惨状,别说看,听着都叫人汗毛倒竖,直打寒战。真是丧尽天良啊!这个夏天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度过,还有秋天,冬天……
孩子们却不知忧愁,依旧玩得开心快活,即使酷热的盛夏正午,他们也不肯歇息一时半刻,在树林中追逐打闹。蝉儿在树梢高声吟唱,引诱得孩子们的心痒痒的。
“咱们来比赛爬树,看谁爬得高,捉的蝉和天牛多,好不好?”黑皮提议说。
“好!”孩子们齐声欢呼。
黑皮一声“预备——开始!”,小家伙们便手脚并用,嗖嗖直往树上蹿,三下两下已到树顶,仔细搜寻天牛和蝉儿,小心而灵巧地抓住它们,然后蛇一般哧溜滑下来。
除了好玩的天牛和蝉,还有不少令人害怕的东西。有一种会飞的蚂蚁,人碰了它就会起红疙瘩,几天不消,搔痒的难耐,但碰到的情况不多。还有一种花花绿绿的毛毛虫,不到一寸长,可特别厉害,一旦被它触碰了,即火烧火燎地痛,起大块的疙瘩,而且不能挠,越挠越痒,挠到哪里,哪里就起疙瘩。这种虫子喜欢杨树和榆树,人们称其“杨辣子”,是孩子们的灾星。一次,山子听到一棵榆树上有知了在叫,决定抓住它,给妹妹玩。山子灵巧地爬上那棵树,离树顶仅剩四五尺的距离了,他停下来找寻知了,突然胸前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只五彩斑斓长着细小毛刺的毛毛虫,正一伸一缩地在他胸前爬。山子身上的肌肉一紧,差点掉下去。他连忙打落毛毛虫,忍痛溜下树。胸前又痛又痒,山子双手乱抓乱挠,结果整个胸部都长出红疙瘩,似有千万根毒针在扎。雪花和双胞胎见他难受,也跑过来帮他抓。可越抓越痒,红疙瘩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终于连成一整片,仿佛陡然间长胖了。山子难受得双手乱抓,双脚乱跳,放声大哭起来。雪花腊梅也吓哭了。其他孩子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娘——婆婆——姑——”
山子哭喊着跑回家,雪花也牵着腊梅的手一路啼哭。
“哎呀呀,这是怎么搞的呀?”三个女人一见,立马惊呼起来。
秋月是听见哭喊声跑过来的,怀里还抱着两个月大的端阳。端阳正在吃奶,满头满脸的汗。听见哥哥姐姐们的哭叫声,他松开口,扭头望着他们笑。
桂花又心疼又气恼,说:“是给杨辣子给辣了吧?它的毒性可大了。——我的小祖宗哎,这可怎么办哪?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爬树,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了!”
山子边哭边跳边抓,,那难受的样子把三个女人的心都搅乱了,只恨不能替他疼了。菊婶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挠,桂花舀来清水给他擦洗,秋月想起柱子那年被蜜蜂蜇了,用奶汁有效,便挤了一些奶水抹在他胸前,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几个人束手无策。秋月心疼得掉下泪来,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哪?这可怎么办哪?桂花姐,快想想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等毒性过去了。”
菊婶紧抓住山子的手,含泪劝道:“乖,别抓了,越抓越痒的。忍一忍,毒性过去就好了。”
山子的哭叫引来不少大人,他们看到山子的模样,惊骇得直咂舌头:“啧啧!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快,去割把韭菜,揉碎了搽在身上。”石头的后娘说。
桂花一听,顾不上多想,顺手拿了把镰刀,飞奔到菜园,割了一大把韭菜,也没顾得上洗,用力揉搓了几下,就往山子身上搽,直到他的半个身子变成了绿色才住手。
“好些了吗?”待桂花涂完了,秋月关切地问。
“好一点了。”山子含着泪点头。
“啊,那太好了!”三个女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多久,果然不痒也不痛了,红肿也逐渐消退。山子又笑了。雪花拍着手欢叫:“哦,好啰,山子哥不疼啰!”腊梅也跟着拍手欢叫。
“再别去爬树,啊?”三个女人都叮嘱山子,山子连连点头。
但好了伤疤忘了痛,山子照旧同小伙伴们爬上爬下,而且他们再也不怕那些可恶的毛毛虫了,若被它们触碰了,自己跑到菜园扯把韭菜,在身上搓揉涂抹。不过,他们还是对那些小东西恨之入骨,见了它们便怀着满腔仇恨将之踩成肉泥。雪花和腊梅,还有双胞胎,她们不敢用脚踩,就用砖块砸,嘴里恨恨地说:“看你还辣人不?坏蛋!大坏蛋!”小家伙们还编了歌谣唱:
小山子,爬大树,
爬上大树逮知了。
杨辣子,把他咬,
又痛又痒哭又跳。
割韭菜,搽身腰,
红肿痛痒立马消。
大坏蛋,要除掉,
一脚踩死哈哈笑。
哈哈嘿嘿……
当又一个秋天来到时,山子、黑皮、黄毛、二狗和另外三四个孩子结伴去二里外的一个村子念书。先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头,着灰布长衫,留山羊胡子。他是前清饿秀才,先前在衙门里做文书,后来闹革命,他即回乡种地,近来年岁大了,就在村子里办了个私塾,教孩子们认几个子,换点粮食度日。镇子上有新式学堂,但太远了,孩子们来去不方便。在大人们看来,私塾也好,新式学堂也好,只要学几个字,还算账,不被人欺不被人骗就行,种田人要那么多学问干嘛?况且现在也不是太平盛世,将就着些吧。
柱子本想跟他们一块去的,因为他们念书去了,他就没了玩伴。秋叶自然愿意柱子去念书,可李铁匠家里的不答应,他沙哑着嗓子说:“咱柱子还小呢,急什么?再说了,他念书去了,栓子谁照看?要念书过三五年再说。”黑皮走了,柱子顺理成章成为孩子们的头,带领铁栓、黑豆、双胞胎、雪花等一帮小不点捉迷藏、抢羊、赛跑……柱子玩一会儿就丢下小不点们,跑到路口张望。夕阳落山时分,山子一行肩上挎个灰布袋子,一路嘻笑着走来。柱子高兴地迎上前。
读书了,会认字写字了,黑皮越发神气活现。每天上学散学,他都要别人排好队跟在他后面,他昂首挺胸,大步向前,仿佛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后面的人也学着他的样子,神气不已。但回到家里,书包一丢,又一窝蜂似的闹腾开了,早把先生的教诲丢到九霄云外。才念了一个半月的书,二狗就不肯再去。因为尽管他摸虾捉鱼爬树逮鸟是把好手,可在读书识字上不开窍,常因不会写字背书被先生的戒尺打肿双手。把打五次后,他就死活不肯去念书。“你们打死我,我也不去!”二狗梗着脖子对爹娘说。他爹骂:“小杂种,当初要去的是你,现在不去的也是你。你当老子的钱是大水打来的?”他娘兰英说:“算了吧。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就不去念那狗屁书了。可别斗大的字没认一箩筐,倒把孩子的手打残了。”接着,黄毛也不去了,也是怕先生的戒尺。天气冷了,黑皮的读书热情也冷了,天天念三字经、子曰诗云,无聊透顶;而且没有奖赏,只有惩罚。所以仅两个半月,黑皮的读书生涯即告结束。许婶说:“不想去就算了,别糟蹋钱。”
最后,只剩山子有人还在念书。有人劝桂花:“算了吧。天气又冷,孩子又小,世道一不太平,还念个什么书哟?”桂花笑笑,说:“既然去了,他愿意就让他读下去。在家呢,也是疯闹。”遇上落雪下雨的时候,桂花就让水生接送山子。私塾先生捋着小山羊胡子,赞许地对水生说:“嗯,这孩子有悟性,是个读书的料。”
山子念了书回来,即现买现卖教雪花。第一天上学回家,他就拉着雪花的手问:“妹妹,想念书吗?”
“想。”雪花眨巴眨巴晶亮的大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我也想。”腊梅赶忙说。
“你?”山子不屑地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对腊梅摆摆手,“走开走开!跟双胞胎玩去。我教妹妹学认字呢,你别在这里打岔。”
腊梅委屈地哭着找娘告状去了。
“嗯,这个,”山子学着先生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表情庄重地说,“要念书哇,先得取个学名。”
“学名?”雪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学名是什么呀,山子哥?”
“学名?这个,嗯,学名就是,嗯,就是好听的名字呗。只有读书的人才有呢!我们先生说了,我们的名字都是小名,土里土气的,不响亮,又……又,嗯,反正要做读书人就得另取一个文——文牙的名字。先生给黑皮取的学名是国强,就是希望国家强——强盛;给我取的学名是志远,就是志,那个志向远大——以后,你就不要叫我山子哥了,要叫志远哥,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雪花郑重地点点头。但她还是没有弄明白,还是开口就喊“山子哥”。
“你的名字也不好。”山子继续说,“雪花,雪花,太阳一出来,雪就化了,不好。嗯,哥重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山子歪着脑袋,左手搔头皮,想了好半天都没想出一个好听的名字,于是说,“嗯,算了,还是叫雪花吧。等我想出好的来,再告诉你。”
然后,他就正式当起了雪花的小老师。他以地作纸,以树枝作笔,教雪花:“我们先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学起,一就是一横,二就是两横,三就是……”
“三横。”不等山子说完,雪花抢着说。
“对!三就是三横。雪花真聪明!”山子夸奖道。
雪花心里美滋滋的。
“四就是……”
“四横。”雪花兴奋地接口道。
“笨蛋!”
雪花“哇”地一声哭了。山子连忙花哄:“好妹妹,别哭了。哥哥说错了,哥哥是笨蛋,你是聪明蛋。”雪花破涕为笑。这时腊梅又跑来了,拍着手欢叫:“嗬,哥哥是笨蛋,姐姐是聪明蛋哟!”
“走走走!谁叫你又跑来的?”山子拉下脸说。
腊梅立马红了眼圈,瘪了嘴。扭头看见秋月,急忙向跑到秋月跟前告状:“姑,哥骂我,不跟我玩。”
秋月摸摸腊梅的头,含笑问山子:“你怎么又欺负妹妹了?”
“我没欺负她,是她捣蛋。我教妹妹认字,她尽打岔。”山子理直气壮地说。
秋月呵呵一笑,说:“腊梅也是妹妹呀,你这个大哥哥更要护着她哟。”又对雪花说:“你是姐姐,要照看好妹妹,领着她玩。”雪花点点头,过来牵腊梅的手。山子也点着头,但有些不情愿。腊梅笑了。秋月笑说:“嗯,这才像哥哥姐姐的样子。——好生玩,别再吵闹哦。”
后来,山子学了三字经,子曰诗云,便摇头晃脑地教雪花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